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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防人议论,所以特地选了天擦黑的时机上门,结果我刚准备叩门环,肩膀上便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瞧,身后竟然不知何时立了一人。因为天色已黑,所以瞧不出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目光当中的冷意。”
“他伸手提过我的肩膀,我竟然不由自主跌跌撞撞的跟着他一路走了出去,直到后来到了巷子口,他才松开我的肩膀。”周墨说到最后语调渐轻。
“然后呢?”宋如是心中激荡,面上却是不显分毫。
“然后他对我说,若是下次再敢来,便打断我的腿……”周墨黯然说道。
“所以你才退而求其次的找到了壮士?”宋如是面上并没有露出一丝丝瞧不起周墨的样子,反而面色极为正经地问道。
“那日我在西市上闲逛,经过西市口的时候正瞧见百无聊赖的郎中。我无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眼,只这一眼,他便开口说出了我的病症。我当场便被他的医术折服,加上实在无聊,所以随着他进了百草堂。”
“我又在无意当中得知他竟然与娘子是街坊,所以我便安心的在百草堂中待了下去。平日里总以为店铺当中的小伙计是下九流的人物,如今做了这行,才发现,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周墨说到药房,眼睛登时一亮,他满腹的心得急等着与人交流,但今日时间不多,所以只能强忍着自己那颗躁动的小心脏。
“你想法设法留在百草堂后,发现这几人当中唯有壮士最是容易糊弄,所以你才刻意接近壮士?”宋如是接着说道。
“娘子所料不差,郎中事忙,壮士清闲,春花姑娘每日守着算盘,石娘瞧起来又是个不好惹的,所以我只能厚着脸皮日日烦扰壮士。如今我也算是功成名就,也可以全身而退了。不过药房伙计我还是要继续当下去的,娘子不知,从客人进门该说什么话,以及送客的时候该如何说辞,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周墨说着说着,他的职业病便又犯了。
周墨上面有个兄长,家里的事情自有兄长来操心经营。所以周墨自小被家人宠着,每日里醒来只管想着爱喝玩乐便可,每日里虽是活得肆意,内心深处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当了百草堂当中的小伙计,他像是突然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归处,又像是窥破了自己灵魂深处的真实想法。
“你完全可以让春花稍话给我,又何必这般舍近求远?婉儿可曾有别的话给我?”宋如是挑眉问道。
厨房当中的锅子想是已经炖了起来,空气当中的香味愈发浓郁,那股子香味携带着利器,从鼻子进入,在胃中扩散开来,利器一点点的在胃中翻腾,搅得五脏六腑不得安宁,只想快些入口这美味的汤羹。
“因为我也想来瞧瞧娘子,这样才能知道娘子现在过得如何?如此才好给婉儿回话,婉儿她……很担心你。”周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遥遥的对着宋如是说道:“这枚荷包是我临走时,婉儿托我给你带来的。”
宋如是不由走向周墨,她接过周墨手中的荷包,垂首看向掌心。
淡青色的锦帛上面拿妃色丝线绣着一枚小小的海棠花。海棠花当中隐着一从小小的淡黄色花蕊。
掌心的荷包极轻,毫无重量,宋如是捏了捏掌心的荷包,里面像是放着一封折叠的书信。
她此时已然相信了周墨所言,但保险起见,宋如是还是再决定试探周墨一下,她突然笑着说道:“你既然认识婉儿,又怎会客居王家?莫不是为了避嫌?”
“因为……”周墨突然犹豫起来,他思忖片刻,刚要说出实情,突然一道尖厉的女声在厨房当中蓦然响起。
第304章 不善饮酒
宋如是脸色一变,急匆匆的朝厨房走去,因为那道声音虽然尖厉,但她还是一下子便听出是春花的声音。
宋如是前脚刚进了厨房,周墨便也紧随其后,进了厨房当中。
厨房当中统共有五人,其中一人处在中央,另外四人以扇形分布在中央那人四周。
中央那人自然便是春花,她眼眶发红,双手的食指与拇指紧紧捏着左右两个耳垂,见到宋如是进来,她委屈的说道:“娘子,你怎么来了……”
剩余呈扇形排列的四人,自然便是之前就在屋中的壮士、石娘,与后来进来的宋如是和周墨。
“娘子,春花姑娘这是烫了手了,不过这也不怪春花姑娘,她也是为了帮咱们尝尝肉汤的咸淡,所以才不慎被烫了一下。”石娘好心的为春花解释道。
宋如是登时无语起来,她缓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那么刚才那声尖叫也是因为被烫了手?”
被围观的春花陡然红了面颊,她缓缓放下双手,指着面前的锅子,结结巴巴的说道:“娘子……肉汤滋味甚美……如今天色已晚,可以用晚膳了。”
天色擦黑之后,空气当中陡然冷了起来,屋内屋外两番天地。长条食案旁围坐着众人。
宋如是居中,她身旁坐着春花与石娘,对面也是郎中居中,一左一右各是周墨与壮士。
周墨与宋如是把话说开了之后,对壮士便也未再表现出之前那副痴缠的模样,不过时不时的还是会朝着壮士投之以崇拜的目光,而后居中的郎中便会冷哼一声以示【创建和谐家园】。
而宋如是这边便简单的多了,三人分做两拨,一拨以宋如是与春花为代表,主要负责吃吃喝喝,而另外一拨,说是一拨,其实也就石娘一人。
每每郎中冷哼时节,石娘都会从锅中捞起一片羊肉递到郎中碗中,所以一顿饭下来,锅中的羊肉倒是被郎中吃了大半。
羊肉吃多了火气自然便蹭蹭的往上涨,加之郎中又小小的饮了几杯,所以郎中的怒火便更盛了一些。
终于在发现碗碟当中又多了一块儿羊肉时,郎中怒了,他斜着眼睛看向石娘娘道:“石娘怕是还多吃些羊肉才好?”
“你莫要胡言乱语,我让你多吃些羊肉是为了你好。俗话说以形补形,吃啥补啥,你多吃些羊肉总是没错的。”石娘一脸关切。
石娘说的隐晦,但是在场的众人都会心一笑,唯有周墨茫然片刻,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郎中下巴上的羊角胡上,周墨这才缓缓绽放了笑容。
“萝卜洁白如玉,那石娘可要多吃些萝卜了。”郎中怒极反笑,不甘示弱的夹了一块萝卜放入石娘碗中。
“郎中何意?”石娘一拍食案,面前的碗碟登时一跳。
“萝卜下气、消食、润肺祛痰、解毒生津,最是适用冬天食用。”郎中说着夹起一块萝卜放在壮士碗中。
原本正在神游四海的壮士陡然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碗中多出的萝卜。
宋如是没想到郎中的求生欲这么强,不过她身为主人,如今倒是也不能不开口说上两句,缓和气氛。
“春花,尝尝萝卜?”宋如是转向春花。
春花原本等着看郎中与石娘的热闹,如今乍然被点名,只得捡了一块萝卜放在口中,慢慢吃了起来,过后还要一脸惊喜的说道:“这萝卜倒是比羊肉更好吃些。”
宋如是春花这一打岔,气氛倒也真缓和了些,周墨也是个机灵的,他拿起筷子同样夹起一块儿萝卜放入口中,故作惊奇的说道:“春花姑娘说的对。”
石娘如今倒也不好生气,她犹犹豫豫的想要吃下碗中的萝卜,一时之间又觉得忒没有面子,她正暗自纠结,若隐若现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石娘如蒙大赦一般,丢下碗筷,起身说道:“我去开门。”
她话音刚落,脚步声已在门外,众人会心一笑,便也继续吃喝起来。几人又吃喝一阵,才听到棉帘一动,石娘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她望着宋如是,嘴唇张了又张,这才狠了狠心,一口气说道:“娘子,前些日子那位郎君又来了……”
“哪个郎君?”春花放下筷子,快声快语的问道。
“就是那位生得极为俊朗的郎君……”石娘说着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石娘,是大公子……”春花凑到宋如是耳旁轻声说道。
“石娘,你就说我睡了,让他改日再来罢。”宋如是捡了一块萝卜放入口中无知无觉的吃着。
“娘子……怕是……已经晚了……”石娘吞吞吐吐的说道。
石娘话音刚落,门上挂着的棉帘子便是一动,接着身材颀长面色淡然的李诃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如不是已然睡了?”李诃诧异道。
“这个时辰本该睡了,但实在不忍辜负美食与美酒,所以便破了个例。”宋如是神色未变,姿态轻松道。
“既然美食与美酒不宜辜负,那我便不与阿如客气了。”李诃说着径自走到周墨身旁,挨着周墨坐了下来。
“我去为公子添上碗筷。”春花慌忙起身,撩开帘子,自去厨房,暂且不提。
且说余下几人,石娘与郎中之间仍旧暗流涌动,壮士只顾着垂头吃萝卜,宋如是的眼睛则无处安放起来,她不管是看向何处,李诃淡青色的衣衫都会千方百计进入到她的眼睛当中,最后宋如是只得学着壮士的模样专心垂头吃萝卜。
唯有周墨一人抬头好奇的看着李诃,对上对方的目光,周墨灿然一笑,拿起酒杯对着李诃笑道:“公子飘逸宁人,实非我平时所见众人所能比的,能与公子同席,实在是幸事一桩。”
李诃探身拿起宋如是面前的酒盏,对着周墨一笑,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你……”宋如是面皮一红,自己那酒盏当中只余了半杯的酒,如今这厮竟然当中做出如此行径,当真可恨。
“阿如不善饮酒,便由我来替代阿如,如何?”李诃的声音极为清越,像是春日里的细雨,又似是山涧中缓缓流过的溪流。
第305章 无处安放
宋如是恨不能把头埋在眼前的青瓷碗中。这套青瓷碗碟是她特意挑选,平日里喝汤羹,涮锅子,专用的瓷碗。
瓷碗做工古朴,讲究的便是个纯天然的韵味。宋如是的脸自然是不能埋在碗里的,所以她极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青瓷碗,似是没有听到李诃的话一般。
“适当饮酒,能够消食,健脾胃。”郎中开口,顺手拿走了李诃手中的酒盏,还给了宋如是。
宋如是看着“失而复得”的酒盏,心中起伏不定,不知这酒是该喝,还是不该喝。若是不喝岂不是拂了郎中的面子,若是喝了?那么自己与李诃便是共用了一只酒盏,如此举止实在太过暧昧了些。
“多谢郎君。”宋如是暂且决定先谢过郎中再说。
“郎君?”李诃清越的声音重复着宋如是的话语。
“这般称呼,莫不是公子觉得不对?”郎中探着半截身子,越过周墨,对着李诃挑衅道。
“这称呼原也没有问题,可是既然我在,阿如便只能称呼我一人为郎君。”李诃面对郎中的挑衅,面不改色,语调清和。
“我倒觉得此事决定权在娘子手中。”周墨插口说道。
周墨原也不想出声,但是郎中半截身体都趴在周墨怀中,这也就罢了,关键郎中还处处呛声新来的这位公子。
周墨从不曾与人为恶,也不愿有人当着他的面,撕破了脸皮,所以他只得出言,把注意力引到正主儿身上。
周墨瞧了半天,腹中也有了思量。新来的这位公子定然是对宋家娘子有意,所以才会说话行事当中透了口风出来。
但郎中如此步步紧逼又是何意?莫不是也对宋家娘子有意?但是郎中每日里与石娘公不离婆,称不离坨的,莫非那些不过是表面,郎中的内心其实是拴在宋家娘子的身上?
“适量饮酒既然对身体有益,那么我今天喝下的美酒想必已经够了,今日这羊肉极为新鲜,咱们便先吃羊肉吧。”宋如是抬眼扫向众人,眼光刻意不与李诃与郎中对视。
“说起这样肉来,倒是有个典故。娘子你可知道为何王大娘家中如此爱宰杀羔羊?”春花不紧不慢吃了一口羊肉,而后笑着说到。
“此事还有缘故?许是这位王大娘爱吃羊肉的缘故?”不等众人出声,周墨接口说道。
“自然不是,若是王大娘爱吃羔羊的话,那此事也不能称之为典故了。”春花刻意的卖了一个关子,得意洋洋的看向周围几人。
“那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周墨恪尽职守的扮演着捧哏的脸色。
虽然周墨第一次来到永兴坊宋家娘子这所小院当中,但是他却突然生出了不能冷场的责任感来。
如今郎中慢吞吞的收回了倚靠在周墨胸前的半截身子,而壮士则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知再想些什么?
石娘一只耳朵对着春花,一只耳朵斜斜对着郎中,眼中神色不明。
而春花则是一副欢快雀跃的模样,两只圆圆的酒窝也冒出来为她呐喊助威。
听到周墨问话,春花果断的抛给了周墨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眼神儿,而后便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
“这话还要从王大娘家里的一门亲戚说起,这门亲戚原也出了五服,但因为同在长安城的缘故,所以那家始终有王大娘家里保持着联系。”
“王大娘的相公原是位屠夫,但他原本并不是杀羊的,而是杀猪的,大家可知,原本杀猪的屠夫怎地突然该成了杀羊?”春花抛出了问题,而后默默观察众人的反应。
首先她对面坐着的周墨像是对她的话终于产生了兴趣,而不是被动的当好自己的捧哏。
周墨旁边的大公子则双眼平视看向宋如是,面上神色未动,像是并没有听到春花的话。
挨着周墨的郎中与壮士之间暗流涌动,石娘倒是一脸专心的听着自己话中的“典故。”
春花悄然看了自家娘子,只见自家娘子面上带笑,并未看向任何人。
“许是杀腻了的缘故,整日里杀猪总有腻烦的时候,所以王大娘的相公才会选择杀羊?”石娘试探的说道。
“杀猪原本就是他的营生,何况当中的各项技巧定然是做熟了的。如今突然改了到刀法,定然是出了别的变故。”壮士神游归来,揣度着说道。毕竟在场众人当中,唯有他一人在宰杀牲畜间略有心得,也最有发言权。
“技多不压身,既会杀猪,又会杀牛,自然比只会杀猪要厉害些。”郎中瞧见周围两人或以言语,或以行动,总而言之都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那么他既然居中,自然也不能装作没听到没看见的样子。
“那郎中的意思是,会瞧病的自然比会抓药的更厉害些了?”石娘想到郎中之前莫名其妙的“醋意”,心中冷笑,索性借着这个机会,狠狠地奚落了郎中两句。
“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瞧病自认为瞧得不差,但是壮士聪敏好学,上手极快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及得上的。”石娘的话又一次的刷新了郎中对女人记仇时间的认识。
不过这时节,也不是石娘扯开话题的时候,所以郎中接着又说道:“又许是猪肉贱而羊肉贵的缘故?”
“大家想法虽多,但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王大娘家中那门亲戚,久居长安,原也与宫中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后又托了关系与后宫当中的采办搭上了关系。”
“之后王大娘家里的这门亲戚便顺理成章的做起了为宫中供货的肥差。旁的他也不管,只往宫中送些羊肉。”春花神神秘秘的说道。
“莫不是王大娘家里的羊肉便出自这里?”石娘似是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