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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外面的少年郎君有数十人之多,而百草堂内也就他们四人,除去壮士能够一个打三个,剩下的三人便唯有挨揍的份儿。
周墨与郎中的神色勉强能保持面不改色,但作为“百草堂”当中唯一的女性石娘,就显得不那么淡定了。
她白着脸颊,嘴唇微微颤动,双手紧紧的攥住郎中的衣袖,声音微微颤抖的问道:“若是他们冲进来,咱们便完了。”
“不如咱们打个赌?”郎中突然回头,看向石娘。
“打赌?”壮士神游归来,正听到郎中说要打赌的声音,他狐疑的看着郎中,实在想不通,就现在的局势来看,有什么赌好打的?
“你莫不是病了,这时节打什么赌呢?”石娘说话也不颤抖了,甚至还带着点中气十足的劲头,不过她却是说出了壮士与周墨的心声,此言一出,周墨与壮士都不由得暗自点头。
“若是他们冲进来的话就算你赢,若是他们冲不进来就算我赢,如何?”郎中风轻云淡的说出了自己内心所想。
“那么彩头是什么?”石娘觉得自己像是突然疯了,如此关头,竟然还有与人打赌的兴致。
“彩头便是你,若是我赢了你便嫁于我,如何?”郎中侧身看向石娘,目光当中除却眼前之人,再无旁人。
“若是你输了呢?”石娘不由自主的问道。
“若是我输了,那便下辈子再娶你一次。”郎中斩钉截铁道。
石娘缓缓松开了手,郎中的衣袖被她攥成了紧紧的一团,一如她现在的心绪,她微微仰头看向郎中,千言万语皆在这一个眼神当中。
突然被撒了一大把【创建和谐家园】的周墨与壮士,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如今正是“抵御外敌”的时候,眼前这两人怎么突然唱起了话本子当中的“痴男怨女”来。
周墨轻咳两声,就要提醒两人,奈何这两人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不知是他的声音太小,还是外面的声音太高。
“这家百草堂也太过分了些,老人家我们这就去为你讨个公道!”一个身着墨色澜衫的少年郎君愤怒的说道。
“我瞧着这家医馆里的郎中便是个不好相与的,没想到竟是这般的不近人情,既然便不要手下留情了!”另一个身材矮小的郎君接着说道。
“医者父母心,身为郎中原本便该心怀慈悲,医术精湛才可,这家百草堂的郎中竟然如此狗眼看人低,想必也是个滥竽充数之辈!”一脸正气的少年郎君高声说道。
被诋毁至此的郎中并不为其所动,他甚至没有瞧见外面的群情激愤,也没有听见外面的声声“讨伐声”,他与石娘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暂且不提。
郎中身旁的周墨与壮士面上的神情便不那么淡定了,所谓法不责众,这么些个少年郎君即便冲进来把他们几人暴揍一顿,他们也无处说理去。
何况瞧着现今的形式,幕后之人想要的不止是暴揍他们一顿那么简单,他的目标或许是整个儿百草堂。
人情当中最容易传播的便是情绪,无论是悲伤的情绪,快乐的情绪,还是愤怒的情绪,只要有人刻意引导,这些愤怒便如同荒原上的野草一般,乘着星火燎原之势,迅速的散播开来。
周墨自是不会武功的,郎中与石娘又沉浸在“打赌”的世界当中,无法自拔。壮士目视一圈,这才发现保护“百草堂”的重任,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转身冲进药柜后面,蹲下身来,拉开药柜最下面从左到右第三个抽屉,探手拿出一把锃亮的斧头出来。
壮士拿着斧头冲到“百草堂”门口,举起斧头,冲着外面的众人,高声喊道:“若想进来,便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所谓的群情激愤当中总会带着三分的有恃无恐,三分的头脑发热,剩余的四分便是说不得的“各怀心思”。
如今壮士手中的斧头一亮出来,群情激愤当中的“头脑发热”便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壮士不言,众人也无人开口,老妇人与那中年方脸汉子也杵在那里,空气当中竟然莫名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就在此间,一道高亢嘹亮,悲伤欲绝的哭嚎声乍然响起。那道声音之悲伤,音调之高亢,比之老妇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骑虎难下的众人,听到这声音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转而朝声音的发源地看去。
不远处的巷子口,缓缓走来一道人影。这人影身量不高,音调却很高,相貌不起眼,声音却很出众。
这人晃晃悠悠的一路走来,似是并未察觉自己早已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
第318章 高下立判
这人不紧不慢的走至人群正中的位置,约莫着离老妇人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时,这人停了下来,席地而坐,而后拍着大腿高声哭嚎起来:“我那可怜的孙儿呐……”
“你究竟是谁,莫要在此捣乱,快些回去罢。”中年方脸男人慌忙走至这人身旁,弯下腰来,低声说道。
“我那可怜的孙儿不见了,你又要让我往哪里去呢?”这人眼睛一瞪,高声嚷道。
这人自然也是一位老妇人,刚才那位老妇人尚且穿着袄子,这位新来的老妇人却只穿着一件玄色单衣。
她露出的双手青中带紫,手背上面绽开了一道道的口子,有的伤口极深,像是小儿鲜红的嘴巴。
她的头发几乎全白,梳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髻上晃晃悠悠别着一只草标。
她抬头说话的功夫,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绝望之色,浑浊的眼睛当中沁着一点点的湿意,原来她的眼泪早已流尽了。
“你既然丢了孙儿为何不去寻捕快,反而要在此哭泣。”人群当中突然有人问道。
“老婆子发现孙儿不见时,便匆匆的去了衙门,也说了此事,官老爷也指派了几位捕快去查找,几日的功夫竟是丝毫的线索都没有。老婆子日日哭泣,哭到睁不开眼睛,有个捕快许是瞧我可怜,便悄悄的告诉我,说是西市背街里有家医馆。”
我心想许是这人或许知晓一些线索,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不能说明此事,所以老婆子便来到西市当中来寻找那家医馆,但是老婆子并不识字,所以寻了几日仍旧没有找到孙儿。”老妇人拍着大腿,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手上的伤口猛然裂开,鲜红的血液登时流了出来,与老妇人手背上的青筋,一红一青缠绵在一处。
之前的老妇人却是面色一变。她心中暗自揣测,这后来的老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说话行事居然同自己别无二致。
自己之所以来这“百草堂”门口苦寻孙儿,自然是“事出有因”,那么另一位老妇人来到这里又是为何?
“这条背街上医馆并不多,老人家为何寻不到呢?”人群当中又有声音响起。
“老婆子一家铺子挨着一家铺子的找寻过来,想着即便不认字便也能找到医馆的,但是许是老婆子邋遢的缘故,有些个店铺不仅不让我……”后来的老妇人一脸悲哭正说到兴起,话音却被人突然打断。
“你这老妇意欲何为,为何学我说话?”老妇人心知不能再让后来出现的这位老妇再说下去了,若是再让她说下去,之前的努力便白费了,所以她高声打断了后来老妇的话头。
“什么叫学你说话?长安城这么大,只允许你一人丢了孙儿,便不允许旁人的孙儿也丢了吗?只允许你被恶人赶出来,便不允许旁人也被恶人赶出来吗?”后来的老妇人连珠炮似的问道。
“你……莫要胡搅蛮缠……世间哪有如此凑巧之事?”老妇人气势一弱,声音便也低了下来。
所谓此消彼长,老妇人的气势既然弱了,后来的老妇人气势自然便高了起来。她伸出满是鲜血的右手,颤颤巍巍的指向老妇人,悲戚的说道:“我正要问你意欲何为?为何要拿着我家的事情在此招摇撞骗?”
“你这老妇莫要颠倒黑白,明明是我先来的!”老妇人怒道。
“莫不是丢了孙儿的事情也要分个先来后到不成。你当这里是做买卖的不成?可怜我那聪明伶俐的孙儿呐……”后来的老妇人悲声说道。
寒风骤起,后来的老妇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露出的一截子手臂上,登时生出了一片鸡皮疙瘩来,她的嘴唇哆嗦起来,牙齿碰撞,嗑磕作响。她鬓边的白发不知是沾上了汗珠还是泪水,紧紧的粘在脸颊上。
自从后来的老妇人出现之后,原本群情激怒的众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般,出奇的冷静,安静下来。
原本冲到“百草堂”门口的几位少年郎君,也悄然的停下了脚步,转而狐疑地看向老妇人。
原本拿着帕子擦拭眼泪的小娘子们也默不作声的收起了帕子,她们虽是良善,但却并不愚蠢。
“我的英哥儿呐,你究竟被拐到了哪里啊?这些个没心肝的竟是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啊……”一时语塞的老妇人,突然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地上的青石板。冬日里的青石板又冷又硬,老妇人恍若未觉,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手掌就红肿起来。
可惜她的手并没有流血,如此看来后来的老妇人貌似更可怜些。老妇人伏地拍石板的时候,后来的老妇人也没闲着。她一边低泣,一边从袖筒当中扯出了一条非常破烂但却异常干净的帕子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小心仔细又略显笨拙的把右手草草包扎了起来。
一边是荡起一阵灰尘,兀自哭闹不休的老妇人,一边是安安静静,独自“舔舐”伤口的后来者。众目睽睽之下,一目了然,高下立判。
“你要怎样才肯离开?若是别人给了你银钱的话,我双倍给你。”中年方脸汉子不甘心大好的局面被一朝打破,他趁着后来者居上的老妇人包扎伤口的时候,凑到她耳旁,悄声问道。
“等我找到我那苦命的孙儿之后,自然就会离开。什么银钱?你为何要给我银钱?”后来的老妇人原本垂着头包扎伤口,听到这话,她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人。似是被侮辱的老妇人,随即高声嚷道。
这话出口,周围瞧热闹的人顿时生出了看了一场大戏的感觉来。原本不过是老妇人丢了嫡亲孙儿的戏码,如今竟然演化成了“李逵捉李鬼”的戏码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银钱之事了,你莫要……诬陷于我。”方脸汉子高声说道,看向众人的目光飘忽不定,并不敢与人对视。
“你不仅说了银钱之事,还说了要我离开,你究竟要让我这无依无靠的老婆子去哪里呢?”后来的老妇人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声音虽是不高,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得明明白白。
第319章 对天起誓
“你这老妇人……怎地胡说八道?”中年方脸汉子愣了半晌,这才指着后来的老妇人假意怒道。
“究竟胡说八道的是谁?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若不承认我也拿你没办法,若是你不怕遭报应的话,就尽管这般说下去吧。”后来的老妇人不慌不忙的说道。
“你……你……”中年方脸汉子手指着老妇人,气的说不出话来。
方脸汉子这边受挫,老妇人自然看在眼里,她眼珠子一转,嘴巴一张,就要干嚎,谁知她的声音还未发出便有人先她一步,哭出声来。
那声音比之刚才的老妇人更加的高亢嘹亮,此声一起,别的声音便都成了浮云。
围观众人的情绪从同情到激愤,从激愤到疑惑,又从疑惑转为不屑,如今哭声又起,众人早已在哭声当中麻木,他们勉强抬起眼皮看向来人。
巷子口拖拖拉拉的又来了一位老妇人,这老妇人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一步三摇晃的走了过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才哭着走到了“百草堂”门口,她抬起头,眯缝着浑浊的眼睛看向“百草堂”的招牌匾额。
老妇人与招牌确认过了眼神之后,便“嗖”的一下扔掉拐杖,“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老妇人这一系列动作极快,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她便已扔掉拐杖,趴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嚎起来。
不知是老年人的身体好了,还是少年人的肺活量不高,这三个老妇人一个比一个哭声悲伤,一个比一个吐气绵长。
自第三个老妇人出现之后,中年方脸汉子兀自伸着指头,石化在第二个老妇人身旁。
“百草堂”里面的几人,也是惊喜当中透着不可思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拍花子的都来到了长安城?”石娘嗔怒结舌道。
“天子脚下,这些人除非是不要命了,不然哪里会成群结队的来长安城中作案。”郎中立刻否定了石娘的话。
“怎么不可能,有种说法不是灯下黑吗?或许这帮人专门捡着天子脚下来犯事呢?”壮士倒是十分同意石娘的说法。
“我倒觉得后来的这两位老妇人像是故意来与之前的老妇人打擂台。”周墨沉吟道。
“你们忘了咱们来时娘子是如何交代咱们的?我倒觉得这是娘子的筹谋。”春花此时放下心来,神态轻松的说道。
“娘子叮嘱咱们遇事一定要忍耐……”石娘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临出门时娘子的交代。
“莫不是这两人是娘子找来的?”周墨惊喜的说道。
“这个倒是不知,如今咱们直管看戏便好,且看看眼前这出戏要怎么才能唱下去。”郎中冷笑道。
此时冷笑的不止郎中一人,还有最先来的那位一号老妇人。
一号老妇人冷笑着看向二号,三号老妇人,她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想要起身把二三号老妇人狠狠的打上一顿,以泄心中怒火。
这二三号老妇人不知什么来路,竟然如此坏自己的事情。老妇人冷哼一声,今日这戏自然是唱不下去了,她也不想再唱下去了,只是看如今的形式,又该如何收场才好?
一号老妇人骑虎难下,二号三号老妇人却是精神抖擞,情绪最是高亢。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你唱累了我来唱,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三号老妇人痛哭了一会儿,便也断断续续与众人说了自己的经历。原来也是丢了孙儿,苦寻孙儿未果,反被恶商赶出来的苦命人。
这三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不知该相信谁,不论如何,一号老妇人已然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只因她身上穿着棉袄,并且也不够老,还不够惨。
在二三号老妇人此起彼伏的哭声当中,中年方脸汉子回过神来,但如今的局面早已翻转,无奈之下他只能僵立着不动,还维持着怒指二号老妇人的模样。
辰时已过,巳时一刻,太阳升起,照在地上的青石板上。青石板浸了一夜的寒气缓缓上升,无声无息的消散在阳光当中。
一号老妇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摇摇晃晃的起身,指着后来那两位老妇人一脸痛心的说道:“你们不知在何处知晓了我的遭遇,而后又居心叵测的冒充我,你们敢对天起誓你们当真丢了孙儿吗?”
二号三号老妇人不动声色的对了一个眼神,而后三号老妇人顶着满头的白发悲悲切切的说道:“我自然敢对天起誓。”
二号老妇人闻言也高声说道:“老婆子也敢对天起誓,不过既然是起誓,不若咱们三人一同起誓,若有半分欺瞒上苍,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如何?”
二号老妇人话题一转,倒把一号老妇人听的暗自心惊,她有些迷糊,眼前这两人义正言辞,竟像是真丢了孙儿的模样,莫不是她们的孙儿当真丢了?此时出现不过是凑巧而已?
一号老妇人迷糊间竟未发现二号老妇人话中的漏洞,她说的是“若有半分欺瞒上苍,就天打雷劈不得老死。”这话听着极为唬人,但却是似是而非,没有内容。
此言一出,一号老妇人更是骑虎难下。她耷拉着眼皮子偷偷看向方脸汉子,但对方像是被人点了穴,依旧维持着伸手指人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