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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甲骑士,古已有之。”从见到骑兵的那一刻起,卫缭的面色便是发白,可他又歇力的想表现出殷人的骄傲。“秦之畴骑、齐之纹骑,皆源出于商,奈何周人重车不重骑”说到此他又指着城下的骑兵道:“我以为此必是戎人。”
“戎人?”蒙武不解。“此非荆人?”
“持骑矛而战,挟骑矛而冲,断不可能是荆人,唯有戎人方有此骑技。”卫缭说的很有道理。
“我军弩手经此一击,恐不复再用。”蒙武按下寻根究底的心思,只看着城下被斩杀的弩手。
“末将愿率军入城救之。”李信请缨道。城内宛如角斗场,没有躲进军阵的弩手大多被杀。城内本有七万步卒,两万弩兵,但他们并不堪楚卒一击,哪怕楚卒不到四万人。
“末将亦愿领兵入城救之。”王剪也揖道。他不受辛梧待见,蒙武也不太喜欢他。
“王将军也就罢了,李将军率兵入城吧。”蒙武令道。等李信走了,他才拿出一份刚刚送来的王诏,递给王剪道:“王将军看看吧。”
“啊。”王诏很短,王剪看罢脸上全是惊讶,他没想到
“王命不可违,王将军收拾行装吧。”蒙武挤出些笑容。“我愿将军旗开得胜。”
“谢大将军!”王剪对着他深深一揖,而后匆匆下了城楼,一去不返。
“王将军此去”王剪是秦军左将军,他奉王诏而离军,必有大事,故卫缭出言一问。
“救燕。”蒙武吐出两个字。
“可是率军而去?”卫缭并不吃惊,这是早有预料之事,他担心的是秦军兵力。此前虽然不断从项城抽调士卒,但秦军依旧不满二十万,攻下王城后只剩下十四、五万。如果王剪再调走一部分,秦军可能只剩下十万人不到。
“王诏令其率军五万救燕。”蒙武点头,秦军主力全在楚境,要救燕自然要抽调兵力。
“五万?!”卫缭大骇,他击节道:“如此我军不足十万人。”
“然魏军尚有十四万人。”蒙武提起了魏军。魏军虽然开始怠战,可他们人数并不少。
“项燕十五万大军正在几十里外的项城!”卫缭苦笑道。“魏人不可持,此时岂能分兵而去。”
“王命如此,我能奈何?”蒙武也不想分兵,但王命就是如此。“且荆人已然中计,项燕未至陈城而滞留于项城,等待我军撤军。此五万人撤走,不恰好迷惑荆人?”
“荆人确实中计,然迷惑不过一时。”卫缭几欲捶胸。“尚若荆人有不信者”
世上总有不信邪的人,尤其是不完全受大司马府节制的县卒。卫缭说话之时,一支五千多人的县卒正驶过项城,欲往陈郢而来。
“若敖独行见过上将军。”项城幕府,刚刚登岸的独行客正揖见项燕。若敖二字让项燕眉毛一挑,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刺耳了。
“我闻将军仅有五千余卒,却欲往陈郢勤王?”项燕打量着独行客,他并不清楚独行客此前曾在他麾下做一名偏长,以为他是唐县县公斗于雉的人。
“然也。”独行客道。“末将以为大王未薨。”
“未薨?”项鹊插言:“王城上皆是敌军士卒军旗,王城既破,大王如何得免?且郢都已立新王,若大王未曾薨落,群臣何至于”
“新王需次年正月告庙方是大王,此时不过是假王。”独行客一笑,他很清楚县尹们的立场,他们对新政反对多多,对亲齐外交也不尽赞同。齐国如今势弱,联齐必要抗秦,抗秦就要打仗,他们全都不想打仗。“陈郢之中粮秣充足,王城失守亦可再守宫室,大王绝非妥协软弱之辈,上将军若再犹豫于此,国之祸也!”
“郢都已命我暂驻项城,秦军未退兵前不得行往陈郢。”项燕看着独行客道。
“敢问上将军,可是阳君所命?”独行客追问。他见项燕微微点头,再道:“阳君与秦人素有勾连。此令更言陈郢战事未决,阳君令将军暂驻于此,乃襄助秦军谋害大王也。”
“荒谬!”独行客说话时,有人在郢师之将管由耳边悄悄低语,管由怒道:“你一小小卒长如何出此大言?上将军几次遣人至陈郢探查,皆言陈郢无战事。”
“呵呵。”独行客大笑。“小小卒子也比命人于城门上涂上蜂蜜、大造祥瑞的门阍好。”
“你!”管由是真怒了,前年城门上的蚂蚁天书,人人皆言与他脱不了关系。
“信大王已薨者,若非耳聋眼瞎,便是当初欲拥立悍王子之人。”独行客不再理他,只看着项燕说话。“大王重手足之情,从未戕害兄弟姊妹,然却有人为一己之私,欲使上将军见死而不救,谋害大王,望上将军明察。”
“我必会使人再查。”项燕脸若寒冰,余光不由看了项鹊一眼。
“上将军何必再查,领兵一战便知真伪。”独行客又笑,看向项燕的目光带有另一种色彩。
“王命在身,岂能不遵?”项燕无奈一言。
“非也非也。”独行客大声斥道。“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此乃大王之令,与新王何干?”
军幕之内,并非只有项燕、项鹊、管由等数人,还有其他军中将帅。独行客说完项燕哑然无语,余人也是不语,幕府全是可怕的沉默。
“诸君食有肉、行有车、禄千石万石,独行不过是酒肆之徒,然今日救大王者,唯酒肆之徒而已。”郢都酒肆乃官场百态尽显之所,独行客言毕当即领悟众将之意,他哈哈大笑的走出幕府,又哈哈大笑的登上大翼,乘舟北去。
第四章 凤兮凤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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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告退。”独行客走后军幕里依然沉默,并没有将领请求项燕发兵,但他们揖礼时的冷笑,显然已将项燕看成了阳君一党。诸将走后,管由仍在,他揖道:“上将军万不可听信谣言,秦楚会盟在即,若我军至陈郢与秦军大战,秦王必然震怒。陈郢可待秦军退后再拔之,魏军虽二十万众,然攻城半年已疲,我军必能大胜之。”
“管由将军请回营吧,本将自有主张。”项燕挥手道,待管由离开,下令舟师再行查后他便盯着帷帐开始【创建和谐家园】。
“弟以为”项鹊咳嗽一声,开口后又觉得以为二字太过见外,于是直言道:“项氏他日如何,皆在兄之手也。”
“楚国他日如何,亦在我之手也。”项燕回望着他,目光中寒芒一敛,又别有深意的道:“如今新王已然即位,项燕自知如何择决。”
“善也。”项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兄长提及新王,自然是站在新王一边。大王薨也好,未薨也好,只要拖过四月挨到五月,那一切都已成定局。届时楚秦会盟,两国弥兵罢战,连续两年的战事终于要结束了。
“父亲、父亲”幕府外传来项梁的声音。十五岁的少年走路无比轻快,他风一般的进来,对着项燕、项鹊揖礼后相告:“父亲,我闻大王未薨也!唐县之卒已赴陈郢,大军何时”
“咳咳。”项鹊一阵咳嗽,“此谣言也。大王若是未薨,郢都何至于另立新王。”
项鹊一句话就把项梁嘴堵住了,他只好看向项燕,期盼的道:“父亲,梁儿思念兄长,请父亲准孩儿随唐师赴陈郢。”
“胡闹!”项燕听罢拂袖,“你尚未加冠,岂行戎马之事?”
“兄长亦为加冠,却已是誉士。兄长大我三岁,骑技不曾比我精湛。”项梁不解项燕心理,以为父亲看轻自己,顿时不乐意了。
“你下去吧。”几个儿子当中,项燕最喜欢项梁,因为他长得最像妻子。
“父亲?”项梁不解父亲之意,开使劲挠头。
“下去!”项燕眼睛一瞪,他便灰溜溜的出去了。见他走,项燕又笑道:“竖子。”
“若敖独行之言已动摇军心,兄当严令禁止之。”想到侄子也听信若敖独行大王未薨的之言,项鹊如此建议道。“不然,军心必乱也。”
“不赴陈郢,军心已乱。”项燕出乎意料的回应,这让项鹊猛然一呆。
时隔半年,郢都正寝燕朝再一次热闹起来,熊悍连同李妃坐于王席之上,阳君坐在左下首,这是令尹的位置,寿陵君、襄城君、沈尹鼯等封君大夫于左,唐睢、朱观、虞卿、周这些谋士于右。朝议还未开始,谒者便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太卜观季将卒。
独行客说新王还未告庙,所以只是假王,实际上不说告庙,就是即位都还未进行。即位要太卜、卜尹选择佳期吉日,前日群臣才从若英宫迎出李妃母子,最近的吉日也在两日之后。没想到的是,太卜观季就要死了。
“令尹”阳君说顺口了又说起了令尹,他立即改口道:“昭黍可在观季府邸?”
“然也。”谒者答道,“太后亦在观府。”
“太后亦在?”寿陵君顿觉不安,“难道彼等想谋反不成。”
他这话顿时惹来唐睢、虞卿几人的窃笑。“嗯嗯。”挥退谒者的阳君嗯了几声,道:“再过两日便是吉日,大王即位后首要之事便是与秦会盟”
“君上误矣。”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大出唐睢、朱观等人预料,只是他们身为寿陵君的门客,就不得不为新王提供计策。“大王即位之后,首要之事当遥祭先王。先王薨于陈郢,楚人皆恨秦也。与秦会盟之事,不可急也。”
“然秦王正在稷邑。”阳君有些不悦,“若秦王大怒,再出兵伐我”
“秦国出兵四十万、魏国出兵二十万,六十万大军一同伐楚,先王不惧也。若新王即位不与秦人战,反与其会盟,楚人必不服也。”唐睢垂垂老矣,但说出的话一点也不糊涂。
“当务之急乃是郢都王卒。”唐睢考虑的是人心向背,周想的则是自身安全。“未得王卒兵权,我等皆为鱼肉耳,昭黍不杀我等,乃为先王骨血之故。”
“无礼!”几个客卿被请上正寝燕朝,要的是他们出谋划策,周是在出谋,可话说的太难听了。一幅端庄神情的李妃闻言花容失色,不得不可怜巴巴的看向阳君。
“当务之急是退出这正寝燕朝,”周说完虞卿又开始说话。“即位何必急于一时,庶王子怎能与嫡王子争位。臣以为,首要之事乃避居东宫,时机一至,朝臣必请悍王子即位。”
“然也。然也。”朱观也开口,“进一步不如退一步,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你等”不说阳君,就连寿陵君也听不下去了,“君等何出此言?我寿乐薄待乎?”
“主君何曾薄待我等,”朱观揖道:“正因主君厚待,我等方劝主君不宜操之过急。陈郢远在数百里之外,尚若大王未薨”
“放肆!”朱观之言打在了阳君的软肋上,他最怕的就是大王未薨。
“君上不听我等之言,我等只能告退。”朱观说罢起身,唐睢等人也起身,几个人一边揖礼一边趋步往后,摆明了不愿与阳君为谋。行之阶下,当的一声,虞卿裳下又掉出来一块金饼,他赶忙拾起,擦去灰尘道:“爰金啊爰金,主君已迷心窍,大祸不远矣。”
“先生真以为大王未薨?”几人当中,周最不信邪,可其余三人都相信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闻阳君一日数次讯于项城,令项燕不得赴陈与秦军交战。”朱观浅笑,说出自己的疑惑。“若是大王已薨,何不让项燕加疾赴陈,已表勤王之心切。”
“阳君俱与秦交恶,这才严令项燕不得赴陈。”智商上周还是差了一大截,他此言一出,唐睢、虞卿皆笑。然而活到他们这个岁数,已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此别之后,虞卿何往之?”唐睢笑问正在藏塞金饼的虞卿,他从怀里掏出一双玉璧置于虞卿手上:“此玉乃魏王所赐,赠君以为车马之资。”
“还能去往何处?”虞卿毫不客气接过唐睢的玉璧,“自然是回邯郸。赵王听信建信君之言与秦会盟,必酿灾祸也。赵国朝堂即将大变,我若晚去,何立于朝?”
“哈哈”唐睢笑道,“与虎谋皮者,必死于虎口。”他笑过却重重叹息,“魏国危矣!”
彼此都是聪明绝顶的谋士,从楚国与齐姻盟开始几个人便清楚天下格局自此大变。楚王真死了还好,可现在诸多迹象都说明楚王未死。楚王未死,楚齐联盟与秦国相衡,赵国相邦建信君极力促成与赵秦会盟,赵国日后必受秦噬,到时候楚齐赵三国必然会走到一起。
而魏国夹在秦国和楚齐赵三国中间,自然是无比危险。唐睢是魏人,自然忧心魏国,但同时他也痛恨秦人,且如今这形势,他即便返回大梁游说魏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若三国再行合纵,我等或可入大梁游说魏王。”朱观也是魏人,他做春申君门客的日子比唐睢久,对魏国的感情比唐睢要浅。若不是春申君身死门客尽逐,寿陵君一意孤行助立熊悍,他此生是不想返回魏国的。
“呜呼!”唐睢好似没有听见朱观之言,他一个人呜呼起来,而后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唐睢唱着歌出了路门,这首两百多前的歌谣楚人皆知,但此歌之所以出名,还是因为孔子入楚时,楚地狂士与孔子车驾接舆交错时大声唱起,孔子下车欲与之言时,此人趋步避之。因不知此人氏名,故称其为接舆。
凤呀!凤呀!为什么你的德行竟如此衰败?已往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的事物还来得及。算了吧!算了吧!眼下从政的人物都很危险!
接舆劝谏的是孔子,唐睢劝谏的似乎是寿陵君,又似乎是魏国。几人走后,寝内阳君等人还在商议即位会盟之时,忽听寝外有人唱凤兮凤兮,诸人一时噤声。
“唐睢者,胆怯之徒也。”阳君抢先开口,直斥唐睢胆怯。“县公邑尹皆不愿与秦人为敌,若我等能早日与秦王会盟,大事定矣。我以为,两日后即位,即位当速离郢都。”
“郢都乃我国都,为何离去?”沈尹鼯诧异道,他终于又成了楚国太宰。
“王卒兵权不在我手,唯有与秦会盟再召各县县卒,方可再入郢都。不然,我等朝不保夕也。”阳君目光扫过李妃,最后落在群臣身上。他这边话刚刚说完,一个僕臣就急急进来,“禀主君,项燕拔营也。”
第五章 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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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鼓声是天亮前响起来的,那时候熊荆还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正帮玹儿检查身体,然后芈蒨跑过来说她也要检查,然后是李妃,她跑来就撒娇说大王你真偏心,怎么不帮臣妾检查。熊荆说你是父王的爱妃、我不能检查时,长姜这个老东西开了口,他说按蒸报婚制,宫中除了太后,先王的大小嫔妃媵妾都是大王的妻妾,都要大王检查身体。
熊荆闻言乐坏了,可惜这个时候听见城外鼓声的士卒忽然大喊援军至矣,那些嫔妃一瞬间全部消失。长姜踉踉跄跄奔来时,擦完口水的他已然起身。床榻的位置依然是正寝西面的总章,没有屋宇,有一个不大的军帐,睡在里头每当有风吹过,军帐总会沙沙作响。
“大王,援军至矣!”长姜老泪纵横,这段时间每天早晚他都祭拜太一,为的就是大军勤王,现在,援军终于来了,大王有救了。
“援军”援军二字让熊荆不再遗憾梦中的美人,想起来当下的现实。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此与敌军死战的,若非如此,恐怕早在外城浸坏时丢了小命那时候红牼就曾劝他突围,前提是全军掩护最后几艘大翼下水。
“天佑我楚国也!”长姜也好,其他寺人也好,皆伏拜于地,没看到熊荆脸上笑容渐渐消散。
“不对。若是援军,鼓声怎会如此之小?”王城城墙高愈九米,三米多高的高台根本就看不到外面的情景。熊荆侧耳听那鼓声,只觉得声音太小。钟鼓是极为贵重的东西,战鼓皆建鼓,平时立于戎车之上,便于携带。项燕若来救援,全军当有上千面建鼓,敲起来必是惊天动地,现在这鼓声太小太小。
“禀大王,援军前锋至矣!”其余将领急急奔上了高台,他们脑补的倒好,说是援军前锋。
“公输忌?”熊荆扫了众人一眼,没有看见砲兵将军公输忌。“公输忌何在?”
“禀大王,公输将军还在阵地。”庄去疾已是熊荆的副官,很多时候由他协助熊荆公务。
“速召他来。”熊荆吩咐道。四百米纵横的小城,根本不存在召不召的问题,谒者奔到台下朝砲兵阵地喊了几嗓子,公输忌就跑了过来。
“速速搭起一架木塔,本王要看看外面的援军!”熊荆懊恼的看了看四周九米多高的城墙,他觉得自己闷在铁屋子里。
“唯!”公输忌也知道是援军来了。虽然退入土城时抛弃了很多东西,但正朝大殿、正寝大殿、祖庙、社稷拆下的都柱大梁全在,舟师修理大翼的蚂蟥钉也有,军中木匠、皮匠、铁匠一应俱全,搭建一座十米高的木台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