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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据守,必要筑墙,秦军俘虏知我布置,役使完不可放归,只能全部处死。”项燕面无表情,一句话就决定了一千多秦军俘虏的生死。
“役夫并非兵士,当携带伤病先于我军退入唐县,军马也是如此。”项燕再道。“一万三千兵,两万两千石军粮,于秦军未攻我时寻些野菜、猎些野物,或可撑十五日。”
“复邑唐县仅一山之隔,然四千役夫连同伤病于此地赴唐县,也有四十里。山路崎岖,恐四五日方可至唐县大道,这便要携四五日的军粮。若唐县无从接应,恐需携十日军粮。”军司马彭宗不无担忧。渡口处大复山山势地矮,从这里退入唐县,如果抛弃辎重一心往南,也非不可,可这些人带走的军粮依旧不少。
“我知大司马为人,唐县必有接应。”项燕对接应心中笃定,“役夫携伤病从此南归,携四日军粮便可。如此,粮够否?”他问向随军粟客。
“若唐县有人接应……五千余人、一千三百五十匹马,每日需粮八百石,带走三千两百石……”粟客一通默算,最后点头道:“禀将军,四千役夫携有九千石军粮,驮马不可全带走,需留三百匹。一匹马顶二十石粮,三百匹便是六千石,粮够。”
马耗粮,可马能吃。项燕却心疼马,他脸上肌肉抽动几下,最后道:“楚国马少,挑两百匹劣马留下拉粮即可,余则由军司马带回唐县,你等今日便从这里越岭而去。”
“我堂堂军司马于大战前回唐县?!”彭宗瞪着眼睛反指着自己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的道,他最后挥袖:“让项超去,他本就该回家。”
第八十三章 东进
如果一个人肚子饿着,嘴里嚼着的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那肯定非常难过。现在,秦军主将蒙武便是这种感觉。
以墨家的计算,城邑攻防中,双方兵力比为1:25,即不包括城内动员协助守城的男女老幼在内,城上一名守军可抵挡城外二十五名士兵的进攻,此所谓十万人攻城,四千人守城。后勤重地稷邑留有六千守军,即便是1:10的兵力比,项燕也需六万人才能拿下。
可惜,战争不是单纯的数学计算,稷邑一下午就丢了,城内城外的粮草、辎重、车驾全部烧光,甚至复邑也可能被楚军拿下,整条后勤运输线彻底被切断。得到这条消息,秦军的治粟都尉彭安第一个向主将告急:若不想办法保持后勤运输线通畅,或从别处搜来粮草,秦军将在十日后断粮。
十万秦军,加上一万五千匹马,即便以非战斗标准的两餐(0.9公斤粟,0.54公斤粟米),一日也需一万一千七。
“郦先生,秦军善车战?”又有一个科员要说话,熊荆暂时将他拦住了——蔡豹等人并未与秦军交战过,楚王顾虑赵王的态度,也担心儿子的安全,禁止他出宫拜会廉颇,所以在宫里熊荆对秦军了解极少,直到来了大司马府,这里老人多,言谈中常能听见一些实在的东西。
“正是。”郦先生被熊荆询问颇觉自豪,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列国之中,以秦人戎车最多,又以赵人骑士最多。秦人军中,戎车之师不与卒同,常独成一军。昔年长平之战,秦人奇兵两万五千断赵军后,便有秦人车兵。殿下,臣以为,秦人车兵行军甚速,算上讯报时日,恐此时已兵临沂邑城下。”
“秦军这么快便兵临沂邑城下?!”熊荆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的是秦军东进的讯报还未到大司马淖狡手里,沂邑便已经被秦军拿下,蒙武用的不是车兵,而是骑兵。
“正是。”太子殿下说的不完全是雅言,好在话意是明了的。
“那秦军意欲何为呢?”熊荆看了地图上的沂邑一眼,很是不解。
“殿下,秦人拔沂邑乃是为阻我南北两军会合。”郦先生未答,作战局的其他科员说了话。“我军一会于蔡县,二会于息县,沂邑至蔡不过四舍,若秦人扼守汝水,我军渡水不易;至息不过三舍,息县在淮水之北,秦人南下必当袭扰。”
“我军当如何?”没有人猜测秦军为何弃城阳不攻而东进,只说明秦军东进之利害。熊荆自然也想不到是项燕那一万余人迫使秦军放弃攻城而东进就食,只在问该如何应对。
“我军……”一干科员全在沉吟,郦先生道:“禀殿下:秦人来势凶猛,我军当暂避其锋,以死守城邑为要,待大军集结,方可进兵与之一战。”
“郦科长所言乃是上策。”一干科员附和,‘科长’一词说的极为别扭。
“若秦国也增兵呢?”熊荆追问。
“殿下,秦国之强已非一国所能敌。我所持者,乃是赵魏等国出兵相助。即便魏国不出兵,赵国也当出兵救我,如此秦国两面为敌,定将撤出我国,徒劳而返。”
“可赵国会出兵吗……”熊荆下意识道,这个问题让在座之人面面相觑。熊荆作为赵王的内弟都这么问,他们又怎敢肯定赵国一定会出兵。
第八十四章 三思
从楚王出征,整个王宫便冷清下来,特别是西面的若英宫,即便进食也不闻钟乐。整个宫殿寂静无声,唯有秋风吹过高堂、黄叶飘落于馆榭,才有那么几分萧肃的声响。然而这一天的中午,若英宫响起了筑音,一个清婉的女声和着筑音正在唱《楚茨w: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时值九月,马上秋收,《楚茨w正是一首丰收祭歌。从清除野地里楚楚浓密的茨(蒺藜)和荆棘、种下黍稷,到黍稷之苗整齐茂盛,再到丰收时谷物堆满粮仓围庾,最后酿酒作食、祭祀祖先,说的都是农家收获之喜。但与楚宫女伶不同的是,歌声带着些些赵音,筑的曲调,也是燕赵风味。
“孩儿拜见母后,母后安否?”筑音中熊荆来给赵妃问安,他看到姐姐芈璊也在,正与赵妃静听女伶弹曲低歌。
“这是如何?母亲不是斋戒了吗?”问过赵妃,熊荆便挤到芈璊那席。虽说按礼男女不同席,可楚国不同中国,至今保留着男女同席之俗。
“母后优思,我便自宫外请来赵国伶人芕月……”歌还在唱,芈璊话说的很小声。楚王出宫后,趁母亲斋戒,不甘寂寞的她又偷跑出宫,那一日在西城听闻筑音,认识了芕月。
“赵国伶人?”赵国伶人列国闻名,熊荆不由看了弹筑的芕月一眼,确实是个美人。
“就是芕月,她因击筑而名满女市。可惜得了肺疾,被一个妫姓公子赎了身,”芈璊附在熊荆耳边,话说的熊荆耳朵发痒。“我把父王的药给她饮了……”
心疾是遗传之症,阿司匹林又是万能药,医尹给王族人人都备下了一份。芈璊把药给谁熊荆没多想,他这几天想的全是赵国出兵之事。秦军毫无意外的占领了沂邑,此时正与增兵中的楚军对持。但楚国可以增兵,秦国也可以增兵。秦国治下人口最少是楚国的三倍,真要来一场长平式的大决战,楚国肯定玩完。
熊荆一心想着前线战事、一心想着赵国能否出兵,并未察觉曲终歌毕后,芕月对他拜了拜、笑了笑退出了中庭——外间有许多关于熊荆的传闻,她也听了不少,今日一见,甚感欣喜。只是她一回到家,等候良久的妫景第一句话便是要她以后勿去王宫。
“公子,为何不能再去王宫?璊公主对月儿有赐药之恩,月儿正要……”芕月的肺疾似有好转的迹象,她当然不知道楚宫神药其实是不值几个钱的柳树皮汁,心里满满的感激。
“哎!”看着怀里的美人,妫景抚了抚她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又叹了口气:“你不要多问,国有战事,宫中必多事端,我恐你有凶险。”
“你阿,”男人说的心不在焉,且又话里有话,芕月会错了意,她笑着道:“大王不在,大子则年幼,你因何担心我被他们……”
“哎呀!”舍不得拍怀里的美人,妫景只好重重拍自己的脑袋,他道:“我再怎么也是郢都的阍者,虽已去职,然昔日我待部下不薄,守城的兵卒小吏依旧认我这个官长。我闻郢都近日或有大事,这段时日你切不可再去王宫了。”
妫景口气严肃,芕月没了笑容,关切问道:“郢都会有何大事?”
“我也不知。”妫景收敛了目光,后看向堂外秋风卷起的落叶,强调道:“反正是大事。”
同样的秋风也卷起赵国都城邯郸的落叶,与楚国不同,赵国的秋来的更早、来得更烈,似乎秋风一吹,全城的树叶都黄了。早上开门,院子里、房顶上、街道中,到处落的都是黄叶,秋风吹过,树上唯有几只秋蝉在低低嘶鸣。
“老师,大王见了楚国使臣。”中午时分,鶡冠子端坐于席,铜鼎里烹着一支羊。
“赵王如何说?”鶡冠子神色不变,来赵国已近十日,他早已明了赵国君臣的态度。
“大王……”庞暖苦笑一下。“大王未言出兵,也未言不出兵。”
“哦。”鶡冠子笑了,他总算从赵王的态度中看出些希望。“我何日觐见赵王?”
“明日。”庞暖终于说了一个好消息,可他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老师,大王刚见完楚国使臣,明日又见你。短短一日,恐不能……”
“秦人伐楚,赵【创建和谐家园】冠,为何?”鶡冠子笑意不减,自问自答。“利所使也。既是为利所使,自可为利所动。不救楚,是利,救楚,亦是利。”
对鶡冠子来说,能见到赵王才是关键。只要见到赵王,才可将胸中所想言与王听。抱着这样的自信,次日赵国早朝,于数百位朝臣的注视中,鶡冠子觐见赵王赵偃。
赵偃是长平之战赵孝成王之子,赵孝成王是胡服骑射赵武灵王之孙。一代雄主,泽及三代,到赵偃已是第四代。赵偃即位有些‘巧’——赵孝成王十年,太子死,改立春平侯为太子,为相邦;十八年春平侯入秦,不得归,三年后,赵孝成王死后,赵偃即位。
赵武灵王时期的贤臣良将,今天全然不在,长寿的廉颇身在楚国。登堂入室,于两侧朝臣中,鶡冠子走的很慢,群臣打量他时,他也在打量群臣。
“鶡冠先生身为赵人,却久居楚国,寡人数请而不归。”赵偃说话了,他脸色晦暗,中气不足。“今日因何而见寡人啊?”
庞暖为赵将,赵偃曾数请鶡冠子不得,今日于正朝言及此事,含义不言自明。鶡冠子早就想好了答案,他故作老迈道:“敬告大王:我老矣,不可为将,大王虽数清,自觉位不敢居、禄不敢受。今日拜见大王,只为数言而已。”
鶡冠子倚老卖老,更念及他楚国太傅的身份,赵偃只能一笑了之,道:“先生请言。”
“我自魏国入赵,路上听人言,有宋之耕田者,其田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宋人得兔而归,大喜,遂不再耕种,日日于田守株而待兔。敢请问大王:宋人之举善否?”鶡冠子以一个故事开头,说完便问向赵偃,眼睛也无礼的看着他。
“宋人之举,自然不善。”赵偃笑道,“先生欲何以教寡人。”
“我不敢言教,只闻秦人伐楚,赵【创建和谐家园】冠振衣而庆,故念及守株待兔之宋人。”鶡冠子长叹,“赵秦,死敌也;赵楚,手足也。秦不攻赵而伐楚,赵享其成而庆之,无义也。
非但无义,亦是无利。赵人之庆,与得兔宋人何异?秦之伐赵,百年不绝,昔赵国之境,在少阳山之西、狐岐山之南;今赵国之土,仅在太行之东。何也?秦之谋,远交而近攻,然三晋连枝,以赵独强,故秦伐韩魏,赵救之,欲得韩魏,必先亡赵,此秦伐赵百年不绝之因也。
楚国地处南乡,虽与秦国接壤,然西有三关之险,北有韩魏之屏,秦国伐却不得其地,灭其国只利魏齐。今之攻伐,名为质子,实为合纵之仇。不论拔城几何、斩首多寡,秦军必将退出楚国,仍伐赵国。赵国不灭,韩魏何得?韩魏不得,何以灭楚一天下?
赵人之庆,实为宋人得兔之喜,殊不知秦寡伐楚,久伐赵,犹如兔少触株而多掩丛。因一日得兔而久弃其耒,乃宋人之愚,因一次不受伐而弃其盟,此为赵人之愚。赵人今日不救楚而庆之,敢问他日秦国伐赵何人救之?说及于此,再无他言,自当告退。”
鶡冠子再拜,就要返身而去。他这席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然赵偃只看向左下宠臣郭开,等郭开使了眼色他才道:“请先生留步。寡人非不愿救楚,实乃大军出行,万端诸事,不可一日而决。”
“哦。”鶡冠子转身相揖,故意问道:“大王已令庞将军出兵?”
“寡人……”赵偃语塞,好在相邦建信君适时插言:“闻先生之言,深有所得。敢问先生,先生此行为赵还是为楚?”
赵孝成王时任相邦的太子春平侯质秦不归,赵偃即位第二年方才放归,他不再是太子,连相邦也不是,任相邦的是以色侍君的建信君。看着这个美胜嫔妃的赵国相邦,鶡冠子道:“天下能拒秦者,唯有赵楚。秦攻赵,我说楚救赵;秦攻楚,我说赵救楚。相邦何谓为赵还是为楚?”
“然先生何以断言秦必伐赵而寡伐楚?”又是一个反对的声音。“赵数受秦伐,不得喘息,若先生为赵而来,当庆秦人南去而不北归。”
“秦国伐赵楚国不救可乎?”鶡冠子反问。“为赵,自当使秦国伐楚,赵得喘息。然楚王心疾已深,若薨,楚国虽不灭国,日后朝堂何人敢再言救赵?”
“楚王心疾…将薨?”鶡冠子话毕,众人皆惊,廷上数百人嗡嗡声一片。
“然也。”鶡冠子道。“秦人正因此而伐楚。赵国不救,日后楚国也再不救赵,请大王三思。。”
第八十五章 为憾
朝堂上熙熙攘攘,回到正寝之后,赵偃才微微静了静心。刚才他当众表达了出兵之意,却未确定出兵的日期,但也算是给了鶡冠子以及楚国使臣一个交代,表明了赵楚之间仍然交好,亲如手足。然而,鶡冠子这样的野贤怎知大国之间秘而不泄的博弈?秦、楚、赵三国的关系又哪会像螓首们想的那么简单——只有善恶、只分黑白、只见忠奸?
独坐于燕朝中廷,赵偃在等一个人。
“臣拜见大王。”比赵偃预计的晚,郭开来了。这个赵国的佞臣,年纪已经不小,委貌玄衣之下,长的是一副贤臣模样,只是眼睛有些小。
“卿免礼。”赵偃即位,功在郭开,便如熊元即位,功在黄歇。但与黄歇不同的是,郭开只愿为左师,不愿为相邦,相邦让给了建信君。当然,他还有一个头衔是太子傅。“今日鶡冠先生朝堂之言,卿以为如何?若是吕相……”
“大王噤声。”郭开目光四转,好在中廷并无他人。“臣敬告大王:相邦之行,既为私利,亦为我国。若成,我国可得喘息之机,不成,当有灭国之祸;若成,万不可出兵救楚,以乱相邦之策;不成,必救楚以求其日后援我,其中之分寸,孰难把握。”
“卿之所言,甚是有理。然则、然则……”郭开是精明的,没有他,赵偃不可能即位,三年后赵偃薨,没有他,赵迁同样不可能即位。对他,赵偃是言听计从。
“大王,可使建信君以会军备粮为名拖延时日,以缓楚国之急。臣则将遣使再入咸阳,明告相邦救楚实为权宜推诿之言,非我真要救楚。”郭开出了一个主意。此时他游离的目光恰好和赵偃对望,几秒钟后两人错开。看出赵偃满是忧虑的郭开不得不道:“秦国政局难测,嫪毐乱后,太后失势,迁入雍城而不见,昌平君又为右相,相邦已危之危矣。若楚人能阻相邦伐楚,或可逆转局势,若楚人对相邦伐楚不闻不问……”
黯然中郭开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细不可闻。长平战后,赵国已是弱国。即是弱国,自然要看强国的脸色,然与其看强国的脸色,不如左右强国的政局。战国时期如此,古罗马时期、不列颠时期、美利坚时期全是如此。各国皆卑躬屈膝,遣巧言之使、厚金银之币以游说收买强国的内部势力。玩得好的,便如李承晚,区区博士弄出个大韩民国;玩得差的,便如常某某,四大领袖终沦为桃花岛主。
赵姬是赵人,秦庄襄王死后,吕不韦依靠赵姬的支持方能继续执掌相邦之位。与鶡冠子在朝堂上所言不同,秦王政即位后的这九年,除三年前报复赵国合纵攻秦外,秦国攻伐的一直是魏国。惋惜的是,嫪毐失策,满盘皆输,赵国好日子很快便不会再有了。
郭开助赵偃为王,赵偃独宠郭开。赵国的燕朝没有群臣廷议,只有君臣独对。半壶水都没漏完的时间,事情便已然定了,当日,郭开便遣密使入秦见相邦吕不韦。
由赵国邯郸至咸阳只能走陆路,秦道宽大平坦,使者可日行四舍,十日便可到咸阳城下。密使到咸阳那日,忽见秦人手舞足蹈、游街大庆,‘大王万岁’的呼喊不绝以耳,整个咸阳都在震动,细问才知是秦军前线大捷,大破荆人,斩首两万。
“相邦大败荆人,小人为相邦贺。”是夜,相邦府邸内廷,密使送上礼物的同时还笑脸相贺。相邦吕不韦不再是白日朝堂打扮,而是换了一件深衣箕坐于席,脸上无半点喜意。
“左师何言?”吕不韦阴沉的脸让密使笑不起来,他并无问候之语,直问郭开如何。
“左师言赵国定践其诺,必不救荆。今虽许之,然大军不出,空言而已,请相邦毋以为意。”密使收敛了笑容,据实相答。
“善。”伐楚,楚国自然求救于赵,这是必然,所以决定伐楚的那一刻,吕不韦便要求赵国不得救楚。至于此举碍于赵楚邦交如何如何,那便是赵偃和郭开的事情了。心不在焉的答话,想送客的吕不韦见密使似有未尽之言,不得不打起精神再道:
“我虽是卫人,却成业于赵,与赵国休戚。时至今日,犹念昔年孝成王之义。怎奈大王听信谗言,以赵为仇,又误长信侯,多年经营,毁于旦夕。今伐楚大胜,当再伐之,不如此无以逆势。请告左师,伐楚大军护军乃我舍人司空马,有此人在,秦军当攻伐不息,奸佞之人必现其行。那时,大王太后或重归于好。”
“小人必告以左师。”密使谗笑,后又道:“小人出邯郸之日,荆国大子傅鶡冠先生入赵,说寡君出兵救楚,左师以为其所言或能助相邦。”
“请讲。”吕不韦稍微打起些精神。
“鶡冠先生言,荆王心疾已深,又率师亲征,或将薨落,赵不救荆日后荆国将无人救赵。”密使说道,但话的重点不在于此,他继续说:“左师请告相邦,或可于咸阳言荆王已薨。”
聪明人总是能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特别是双方休戚与共的情况下。听闻此言,吕不韦终于不是勉强打起了精神,而是真正打起了精神。这股精神劲一直持续当第三日早朝,这一天,来郢半月有余的楚国使臣唐雎终得以觐见秦王。
“召,荆国使臣觐见。”于巍巍章台宫中,傧者召楚国使臣的声音依次传至宫外。秦庄襄王名楚,故秦国避其讳称楚国为荆国。天子五门外屏,诸侯三门内屏,此时楚使唐雎正在皋门外侧的屏墙前等候,旌节上的羽毛随风飘舞。
来咸阳半月有余而不得见,前日秦军大胜忽然召自己觐见,真不是个好时机。
“荆使唐雎见过大王。”面积倍于楚国的正朝大廷里,秦臣看向唐雎皆有蔑色,更有人低语荆国遣使必为求和割地。老而矍铄的唐雎不为所动,只对秦王政行礼。
朝堂上秦王政意气风发,他穿的依旧是一身韦弁服,不如此无以示秦国之战意。待唐雎跪坐于席,他方微笑着问:“荆使此来,可否献荆国城邑之图?”
“臣未携敝国城邑之图。”献图即求和,秦王政言毕,群臣皆笑,唐雎依旧不动。
“那当是谴大子入秦为质?”秦王政仍笑,神色变得更加和蔼。
“也未携大子入秦为质。”唐雎再答。“臣此来,只为大王之憾。”
“寡人之憾?”秦王政笑声更大,笑完脸上又突显几分阴鸷。“寡人素善荆国,然荆王轻我,与五国合纵伐,又不谴大子入秦交好,故而伐荆,今已胜之,寡人何憾,请先生告之。”
“请大王明鉴,敝国不谴大子入秦,实乃因寡君心疾日深之故。敝国大子数年不立,今岁旬月而决,正是为此,非敝国寡君轻与大王。”唐且辩驳道。“今伐敝国,明为胜,实为败。臣敢问大王,秦军可拔郢否?臣再敢问大王:敝国若亡,秦国可尽得敝国之地否?臣三敢问大王,此伐荆之举,合乎秦国远交近攻之策否?”
唐雎不似之前那样一问一答,开始滔滔不绝,一句快过一句。
“敝国虽弱,仍带甲六十万,车千乘。而荆之地,本为南蛮,其人之性,风剽以悍,气锐以刚,有道则后服,无道则先叛。寡君因心疾无以谴大子入秦,大王以寡君轻之而伐之,此无道也。荆人必死战于城阳、死战于郢都、死战于吴越、死战于市井山野,息尚存,战不休,户不绝,仇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