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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楚帝国-第2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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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敝国虽弱,仍带甲六十万,车千乘。而荆之地,本为南蛮,其人之性,风剽以悍,气锐以刚,有道则后服,无道则先叛。寡君因心疾无以谴大子入秦,大王以寡君轻之而伐之,此无道也。荆人必死战于城阳、死战于郢都、死战于吴越、死战于市井山野,息尚存,战不休,户不绝,仇必报!

      今秦之强,天下皆知。大王或可亡敝国,然大王亡敝国需费多少金银、死多少甲士、要多少年岁?大王之天命,乃在扫六国而一天下,然扫六国当攻伐有序、循迹渐进,昔穰侯之举,不可再犯。而今大王南辕而北辙,缘木而求鱼,恐穷尽此生亦不能达此天命。唐雎虽为荆使,亦深以为憾。”

      没有慷慨的布衣之怒、血溅五步之辞,有的仅仅是站在秦王立场上的细细分析、娓娓而谈。随着唐雎的追问,越来越多的秦臣蔑色不再、逐渐思索,而善于察言观色者,则看向站在最前列的相邦吕不韦,不过众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见他此时的脸色。其实吕不韦的脸正在发烫,待唐雎退下、重臣聚集于燕朝时,他仍觉脸上【创建和谐家园】辣的。

      “荆使之言……相邦以为如何?”秦王政浅笑,问的第一个人就是吕不韦。

      “臣敬告大王:臣闻之,荆王已薨。”吕不韦之言让大家一惊。秦王政也是如此,但他不为察觉的迅速看向右丞相昌平君和御史大夫昌文君。昌文君正一副目瞪口呆模样,昌平君则低着头,看不到脸。

      “此言确否?”秦王政问道,目光重新盯想吕不韦。

      “荆人入赵求援,此乃使者大子傅鶡冠子所言,当确。”吕不韦刚才也侧头看向昌平君两兄弟。“大王,荆王薨,国乱矣,请大王增兵伐之,若下息县,新王必献城请和。”

      第八十六章 几人

      燕朝散去后,曲台宫空有余音。刚才相邦吕不韦侃侃而说,增兵伐楚、迫使新王割汝水以西之言犹绕梁不绝;而国尉桓齮则言此举必导致楚人疯狂反扑。汝水以西等于是期思以西,息县在城阳以东百七十里,期思又在息县以东百七十里,而期思到楚都寿郢不过三百里,不要说期思以西,就是城阳丢失,楚国西部防线也会彻底崩塌。

      相邦主攻楚,国尉主攻赵,秦国文武分立,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诡异的是,右丞相昌平君、御史大夫昌文君并不怎么出言,整个中廷全是吕不韦、桓齮的声音。

      “有道后服,无道先叛,此可是齐相管仲之言?”他国燕朝散去,国君必至小寝更换深衣暂歇,秦王政不然,燕朝散去他仍在正寝批阅文书。然今天他无心于此,一会想相邦国尉之辩,一会又想楚使唐雎之言,尤其是唐雎说及的楚人禀性,让他想了又想。

      “禀大王,正是。”秦王政批阅文书,一侧站着的是刀笔吏赵高。虽是罪臣家庭出身,但毕竟是公族,可凭学识军功出仕为官。“当年齐桓公领诸侯军伐蔡,蔡溃。至荆,诸侯有战和两说,管仲言荆人之性,有王则后服,无王则先叛,当与之和,桓公遂与荆盟于召陵。”

      召陵会盟之事距今已有四百多年,那时候秦国立国仅百余年。管仲此言,说的是楚人生性叛逆:以王道去统治,他们是最后一个臣服的;不以王道去统治,他们是最先一个叛乱的。

      “以你所见,当伐荆否?”收回遥远的思绪,秦王意外的再问赵高。

      此问让赵高扑通一声跪下,“臣罪臣之子,怎敢妄言国事。请大王赎罪、赎罪。”

      “起来。”秦王政忽然笑了,他觉得自己确不该问这个问题。

      “臣已多言,臣有罪,臣不敢起,臣请大王责罚。”赵高仍然拜伏于地,刚才大王发问,他想都没想便答了。现在想想,这不合秦律,也犯宫中的忌讳。

      似乎很明了赵高的心思,秦王政笑道:“若寡人责罚你,使人知你多言,岂不更是有罪?”这话说完,他亲上前把赵高扶起,道:“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你为这刀笔吏?”

      “臣愚钝。”赵高正忐忑不安,闻言又急忙跪下,拜道:“大王之恩,臣定当……”

      “起来。寡人还未说完。”秦王政佯怒,吓的赵高跳了起来。这时秦王政却失了失了说话的兴致,他返回案前,意兴阑珊的苦笑:“偌大的秦宫,有几人是真秦人啊。”

      至秦孝公迁都咸阳始,咸阳的宫室便日渐增多,起先,宫室多在渭水之北,有翼阙诸宫、咸阳宫等,后来,渭水之南也多有宫室,国君的起居和朝议,多在渭南的章台、曲台、兴乐等宫。之所以如此,皆因秦王已经称帝,既然称帝,那就应以天子之制来营造王城,不得不将一些宫室修在渭水之南。连通南北的,是横跨渭水的长桥。

      车过渭水长桥时,御史大夫昌文君正在擦泪:他的父亲死了,死在秦军攻伐之时。秋风瑟瑟,两岸落叶萧萧,他很想大哭一场,但他不能哭,只能于辒辌车垂泪凝噎。

      昌文君垂泪,他车驾之前的右丞相昌平君却脸带冷笑,冰寒无比。燕朝之上,吕不韦以楚王薨落之故劝秦王增兵,还要期思以西之地,哈哈……,这算是他的最后一击吧。击的好,击的畅快,可惜他很快便不再是秦国相邦了,他只会车裂于市,如同商鞅和范雎。

      父为楚国大王,母为秦国公主。以当年的谋算,为质的父亲是要如赵国太子春平侯那般,扣下使其不得回国即位的,真正即位的当是阳文君之子。谁料,后来的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让父亲变服回国,这才使两兄弟和母亲遗于秦国,终为秦人。

      按出宫时的商议,兄弟俩一个回府,一个入宫。两人车驾相错,昌文君回头看向弟弟的辒辌车,即便没有看见车中弟弟垂泪的模样,他也能猜到弟弟正在忍声哭泣——父亲离秦时他才七岁,正值父爱最深时。

      车驾缓缓驶入北宫,还未入华阳宫,昌文君便遇见了芈玹。刚过及笄年纪的她,亭亭玉立,精灵聪慧,深得华阳太后所喜。看自己匆匆而来,她行礼时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敛了笑容,劝慰道:“祖太后已知荆王之事,请季叔毋太伤悲。”

      秦宫本有两位祖太后,一为秦王政之父异人之生母夏太后,可惜夏太后不为祖父孝文王所喜,以至庶出的异人入赵为质差点被杀,只到异人即位才备受尊荣,不过三年前死了。另外一位祖太后便是因吕不韦游说,认异人为嗣子,后即位为王的华阳太后。

      芈玹会说话,可昌平君心里并无多少悲伤——他来不及悲伤,他对芈玹草草点头后脱屡登阶,待入廷,便远远的拜道,“侄儿拜见姑母。”

      时至下午,大廷有些昏暗,一身楚服的华阳太后芈棘困坐在那,似乎没有听到昌平君所言,他要再拜时,芈玹上前,悄声道:“王祖母,季叔来了。”

      “哎——!”一声长叹,芈棘缓缓转向自己的外侄,道:“母国又要大变了。”

      “姑母,吕不韦又请增兵,翼得期思以西之地。”昌平君简略了说了一下朝堂之事,

      “完儿虽不是当时所选,二十五年来亦有建树,可惜你们兄弟不能……”芈棘还在想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扣押熊元使其不能回国即位是她的意思,倒不是她不喜欢熊元,而是熊元隐有复郢之意。鄢郢江汉早为秦国所有,熊元若归国即位,日后秦楚之间必多事端。作为外戚,最忌讳母国和本国发生战争,帮,备受上下指责,不帮,毕竟是母国,心里难受。

      “澈儿呢?”收回思绪的芈棘只看到昌文君一人。

      “弟弟已回府报母亲了。”昌文君答完又道:“姑母,侄儿最近听说不少荆弟之事。其作的弩,于城阳射杀三百步,十万士卒,莫不大惊;又有陆离镜,可观三十里;数日前又见顿弱所得宝剑钜甲,少府说不能秦国不能造,侯者则说荆弟正使其量产……”

      “启儿。”芈棘打断他的啰嗦,问道:“使者早已出秦,启儿要遣人把他追回来?”

      “侄儿不敢。侄儿……”昌平君擦了一把汗,姑母素来和蔼,但有的时候也很可怕。“侄儿以为,荆弟或可免其一死,其所作之器具、所炼之钜铁,皆是利国之物。”

      “你这个弟弟母妃是谁?”芈棘笑了,确实慈祥和蔼。

      “是…是赵妃。”昌平君噎了一下。

      “你这个弟弟作强弩、炼钜铁,又意欲何为?”芈棘再问,笑容更加慈祥。

      “是、是为复郢……”注视下昌平君再次擦汗,但没擦到,袖子蹭在了帽子上。“还为救赵。”

      “以楚之物力,若与秦国战,能胜否?”芈棘对昌平君最后加上救赵很是满意,但她还在问。

      “不能。”这次昌平君没有停顿也没有吞吐,想都不想就答了。

      时至今日,秦国已有天下一半的城邑,编户超过三百万户,多于六国之总和。人丁如此,岁入虽不及六国之和,但少府一年就有四十万金。最重要的是秦军善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六国莫敢撄其锋。

      楚国迁于东地,即便吞并了鲁国也恢复不了昔年的国力。恢复又如何?现在的天下不是诸强并立的天下,而是一家独霸的天下。复郢的结果必定是得罪秦国,然后重演垂沙之役——秦韩魏齐四国连横攻楚,灭国绝嗣。

      “姑母,楚国不复强,何以存社稷?”昌平君究竟是历史中十四年后于秦军后方叛秦归楚、使李信大败之人,他忽然大拜,拜后方才郑重道。“楚国若亡,侄儿当与之同死。”

      他如此,芈棘咳嗽再叹,芈玹赶忙抚背,又把从楚国送来的药递到芈棘嘴边,让她饮下。

      “我曾听人言,长平役后,秦二十年可得天下,为何今日不成?”柳树皮汁发苦,饮完药的老太太又喝了一口芈玹递上来的拓浆,这才说话。

      “此因秦国内部不稳,政儿即位后又不及加冠亲政。”昌平君道。

      “是于郊野与战可存国,还是处秦宫左右政局能存国?”芈棘又问,昌平君无语。“元儿薨落,谁都可以即位,唯赵女之子不可。秦赵乃死敌,政儿又素恨赵国,赵女为太后,必使楚国救之,政儿定迁怒于楚。”

      “就坐看赵国为秦所灭?”昌平君讶道。“姑母,赵国若亡,关东六国距亡已不远。”

      “列国救赵,楚国则救赵;列国不救赵,楚国亦不救赵。立赵女之子为王,楚国无论何时都行救赵,此事不可。”芈棘说得似乎有些累了,她被芈玹扶起后道:“政儿亡了赵国,或又亡了韩国、魏国,大子就该即位了。”

      “大子?!”年过三十、位居右丞相的昌平君依旧不能完全领会姑母的意思,可他不敢多问,只在心里念了一声大子,然后看了一眼芈玹。

      第八十七章 阳文君

      由渭水东下四百余里,到船司空(今潼关北)就是黄河了;再由黄河东下七百余里,至荣阳便是鸿沟的入口了。这个时代黄河少有泛滥,也从不断流,甚至,河水还被魏国所修的鸿沟引至丹水、睢水、濊水和颖水。

      六百里鸿沟,连通整个淮河流域,而淮河又依靠四百五十里的邗沟,于广陵(扬州)连通着长江。顺水日行一百二十里,而重车一日不过六十里,且一车不过几十石,一舟却抵数十车。换句话说,水路才是先秦时期的高速公路,速度快、运量大,费用低。

      由荣阳至广陵的这条就是南北高速公路,而由咸阳顺着黄河一直往东,沿着齐赵两国的边境,然后再入赵境,于浮阳(今沧州沧县)出海那条,则是东西高速公路。

      当然,高速公路不止这两条。楚国占据的淮河、秦楚共同占据的长江是另外两条,再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路。比如秦国南阳郡方城以南的白水,北南流向的它汇合唐河,于邓(襄阳)附近并入汉水,再于楚国旧郢(湖北江陵)注入长江。可不管如何,南北大道在京杭大运河凿通之前就此一条。运河上的节点:荣阳、大梁、陈县、项县、寿郢、淮南、广陵都是战略重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鸿沟入楚,首当其冲是陈县,终于于项县。楚国东迁先都于城阳,短暂停留后又迁都于陈,三十七年后,合纵失败、复郢无望方迁至寿郢。

      陈县做了三十七年的都城,自然有都城的建置。即便开始没有,楚国也会不惜人力物力的加筑。最终,整座城周三十里,高四丈八尺,城外沙水环绕,城池阔逾四丈。而城内王城也一如寿郢,高堂邃宇、层台累榭,馆榭萦回、砥室翠翘,只是所地域限制,规制要比寿郢稍小,装饰也不如寿郢奢华。

      秦军伐楚,占领沂邑后又在其南面的江邑与楚军大战而胜,感觉到灭国恐惧的楚国县公城尹们终于恐慌起来,他们不再保留人力割粟收稻,只要是傅籍的男子全部发往前线、只要是健硕的女子全部进行粮草输运,剩下的老妇和儿童,也组织起来守城。

      从未有过如此规模动员的楚国上下一片混乱,一些士卒兵器不够,只能发给木棍,一些军队行至半道粮草用尽,只能就地收稻,现割现舂现食。对此,身在前线的大司马淖狡是没有半点办法的,身在郢都的熊荆也无丝毫办法——飞讯线路只建了一条,全国大部分县邑都在大司马府控制范围之外。

      就在前线与后方都没有办法的时候,由熊元直接授命,建于陈县的旧指挥协调系统开始生效,陈县之尹陈兼开始管理淮北城邑兵粮军备调配事宜,楚国的总后方变成了两个:一是淮水中游的寿郢、一是鸿沟旁的陈县。然而今天,日理万机的陈公却闭门谢客,不理公事了。

      “数年未见,君无恙啊。”旧都令尹府内,陈兼笑看来访的阳文君,很是亲切。

      “是啊,数年未见,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封地,不敢妄动啊。”年逾五旬的阳文君笑答。封君世袭,他就是当年阳文君之子、华阳太后预定的楚王。

      “太后安否?”陈兼再问,这便有些急切了,但也是迫于形势。秦军伐楚,以前还可东迁,现在也能东迁?

      “太后安。”阳文君点头,他知道陈兼的担心,又道:“秦国此次伐我,乃相邦吕不韦之故。秦国廷尉正在彻查嫪毐吕不韦之事,查明即去职入狱,那时,秦军便要撤了。”

      “原来如此……”陈兼大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然后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席上。坐定的他还是有些后怕:“我闻秦国已遣使至魏齐两国,欲与他们一同伐我。”

      “确有此事。”阳文君的答话再次陈兼的心提了起来,好在他下一句便道:“收粟之时,魏齐两国即便想出兵,也要下月,那时吕不韦已经去职,昌平君将为秦之相邦。”

      “善,大善。”昌平君是谁陈兼自然知道,嫪毐之乱前他是御史大夫,之后他便成了右丞相。丞相丞相,丞的是相,只是相邦的助手,但如果昌平君做了秦国相邦,那就是秦王之下第二人了,除了没有兵权,与楚国令尹无甚差别。

      “以秦王政之意,秦国当先灭赵,再灭韩魏。灭国何其难,几十年之后他老了,然后薨了,楚国当得以存。”话终于到了正题,阳文君之言陈兼字字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故此,楚国不当救赵,更不该独自救赵,以免激怒秦王……”

      看着认真倾听的陈兼,阳文君留了足够缓冲才继续道:“太后言:大子不当立。”

      秦国是一架战争机器,冲向那里便可毁灭那里。好在机器皆由人掌握,而变成战争机器的秦国,其公族是诸国当中最式微的,如果秦王未能亲政、或是亲政却无班底爪牙,那这架战争机器的控制权也多在外戚而非秦王。最典型的就是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真正大权独揽是在废太后、逐四贵之后,此时他在位已有四十年。

      秦王政之父异人庶出,为王三年便薨落,秦王政即位虽有九年,但他一直未能亲政,现在亲政了朝局也会被外戚影响。嫪毐作乱、生母交恶,他能依靠的就是当年秦昭襄王依靠的势力。而这股势力当政,楚国自然是安全的。如果灭赵、灭韩、灭魏花费秦王政一生的时间,那新王掌权之前楚国仍可以保存。至于以后,太远的事情谁能想得到……

      ‘是于郊野与战可存国,还是处秦宫左右政局能存国?’问题答案不言自明。明白是明白,但秦宫的凶险丝毫不逊于战场——陈县乃商贾众多之地,陈兼听闻从秦国回来的陈县商人说:嫪毐作乱时,其门客喊的是‘卫大王、诛奸逆’,且一干人只战于咸阳,而非四下传的那样,要去雍城弑君。

      秦宫险恶。阳文君说最后那句话时,陈兼还在想象秦王加冠前后的秦宫权力争斗,待见阳文君诧异的看向自己,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吓了一跳:大子不当立,那当立谁?

      “非要子兼弑君。郢都若乱,子谦袖手即可,新王即立,子兼说众人奉之即可。”阳文君话说得很轻,这才是他今日的来意。

      “真、真奉之还是假奉之?”素来精明的陈兼糊涂了一句,说完就想自己打自己耳光。“我懂了。只是大敌当前,郢都若乱,与战不利啊。”

      “无妨。”大战之时后方发生政变,不论如何都会影响士气,可阳文君却说无妨。

      “是项将军回来了?”陈兼心中忽然想到一人,忍不住问。

      项燕确实回来了。出击两百里、于复邑山道扼守了十三日后,他不得不在唐县县师的接应下,抛弃一切辎重,率部退入楚境。秦军先于谢邑斩杀五百人,再于江邑斩杀两万人。万马齐喑的时刻,楚国上下迫切需要一场胜利,于是他在秦境的战绩便如风一般迅速传遍整个楚国。楚王熊元当即下昭:封项燕为上执珪,授斧钺、拜上将军,楚军闻讯立扫颓废,人人求战。

      江邑位于息县与沂邑之间,江邑即败,楚军只得退至息县,与汝水东岸蔡县的楚军遥相呼应,无法合兵一处。秦军虽胜,但兵力不够,若进攻息县,蔡县的楚军会打沂邑;若进攻蔡县,息县的楚军也会打沂邑,所以不得不只将前锋出至江邑,然后主力一驻于沂邑,一退至城阳城下,日日攻城不断。

      深入敌境而分兵,这是护军司空马赞同的方案,蒙武也没有办法。不过司马空对蒙武有一个承诺,那便是下月将有二十万甲士入楚,届时三十万人可再破楚军,拔下息县。

      “臣敢请拜见大王以谢恩。”息县,爵至上执珪、官至上将军的项燕出宗庙前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斧钺代表王权,非于宗庙告祭先祖而不授。

      “这……”大司马看着他很是为难,倒是成介笑道:“上将军于秦境大胜秦军,大王正日夜为盼,闻你至息本该亲迎,奈何寝疾日深,觐见之事还是待王体好些再……”

      “随我来。”淖狡叹了口气,既然已由项燕领军,不让项燕见大王不妥。

      “唯。”项燕没细看淖狡的神色,当即摘下皮胄、整理皮甲,快步紧跟着淖狡去。成介也跟着,可淖狡步履甚快,年老的他落后两人一大截。

      息县本是息国,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淖狡过大廷入茅门,穿过简陋至极的百官府邸和治朝便到了路门。路门内外,红衣环卫持殳而立,他们守护着楚王的安全。

      成介赶上来的时候,路门内正寝高堂里传出傧者的呼喊:“召,上将军项燕觐见,”

      “请上将军入朝,然他人勿入!”横栏于路门的红衣环卫齐齐退步,威严无比。

      召的只是项燕,项燕看了淖狡一眼,见他点头,方趋步入门,脱屡、升阶,登堂、入室,外面阳光明媚,中廷昏暗无比。等项燕高声揖礼、适应廷内光线后猛然发现:召见他的不是大王,而是一副棺木。大王,早已薨了。

      第八十八章 转折

      大战之时,不但能战的人征发了,能用于战争的牲口也征发了,包括王宫里的马匹。中无子的楚考烈王熊元还有一个儿子封于我阝陵。

      熊悍如果即位,杀掉黄歇,胁迫新令尹李园足以保证楚国不干涉秦国的灭赵事业;熊荆即位则不同,他生母不是赵国倡优而是赵国公主,三个太子傅有两个是赵人,支持他即位的那些老臣和失地封君又个个恨秦久矣。后宫、师保、臣子,任何一方得势都会导致秦楚无法继续几十年的和平,所以必须抹杀。

      当然,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秦国尚未统一天下,却早已是天下公认的霸主。秦国国内的权力斗争,自然而然会殃及天下各国,说到底,咸阳才是天下真正的中心。咸阳刮风,列国便要起浪;咸阳暴风,列国便是浪涌。楚国现下的遭遇,无非是咸阳正处于狂风暴雨中罢了。

      熊荆年幼,更糟糕的是他的太子课业才刚刚开始——一个普通的现代人难以明白也无法洞悉权力的真正法则,最为常见的谬误便是国与己混为一谈、善与恶非此即彼,以及得民心者得天下。熊荆暂时不明,郢都的另一些人却是明白的很,番君吴申便是其中之一。

      “如此说来,阳文君身后之人便是秦国的华阳太后了。”昏暗的堂室,几个人席地端坐,主人位置上的是负刍,右下是他的谋臣,左侧才是番君吴申、王卒左军司马申雍。

      “正是。”已对外宣称病的庶王子负刍语态谦和,“吴大夫以为如何?”

      “若是如此……”吴申反复的斟酌。老臣封君多支持熊荆,百官循吏多依附于令尹黄歇,那些资深的县尹邑公,这些人各自为政,最多是卖郢都几个面子。负刍欲夺位自立,支持的人少之又少,于是吴申便内定为令尹,现在阳文君介入,令尹就不是他了。

      “阳文君既有秦国之助,又已说服陈公等人,事成自当大用。臣已经老了,奸臣得除,请足下赐臣回乡养老即可,并无他求。”吴申话里有话,负刍听的朗笑。

      “大夫放心,大事若成,黄歇得诛,我必许大夫回乡。”负刍许诺道,然他只说回乡而不说养老。养老是养不得的,黄歇封于吴国旧都,让吴王后裔去吴国旧都养老,大乱必生。

      “谢君上。”吴申似乎没有听明白负刍话里的玄机,跪立而谢。他再看向申雍道:“大王既然薨了,江东之师又日近郢都,行大事还当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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