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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君上。”吴申似乎没有听明白负刍话里的玄机,跪立而谢。他再看向申雍道:“大王既然薨了,江东之师又日近郢都,行大事还当尽早……”
大事不管怎么筹划也要把王太子杀了,然后才能宣布即位。负刍的封邑在居巢,兵马无法派自郢都,唯一的可用之兵是吴申以参战为借口,从番邑调带了千余死士,至于王卒左军……
“我来之时又见过公子,公子…尚未允。”见大家全都看向自己,申雍苦着脸说话。
“未允?”负刍有些急切,“他如何方允?”
“小人不知。”申雍道。“只是那日闻楚军大败,公子怒急而骂,说此正是我楚国不行变法之故,秦人斩首可赐爵,楚人斩首不过是益禄……”
“郢都若乱,景将军坐视如何?”一个声音问道,是负刍的谋臣。
“坐视?”申雍不解,其他人也不解。
第八十九章 大事
“王子足下言:他日郢都乱,请将军坐视。”城尹府内,申雍低声告诉景骅之前商议的结果。
案几之侧,景骅不再是昔日那般意气风发,而是萎靡不振,眼里满是血丝。这几日他不断复盘江邑之战,越是复盘越是觉得秦军悍勇至极,破阵无可避免。
“我为何要坐视?”景骅死气沉沉的眼睛忽然闪出些光彩来。“楚国今日如此,实乃不变法之故。要想变法,必依仗于新君,大子年幼,难担其职。”
“将军允了?!”事情的变化出乎意料,申雍认真的看着景骅,以确认他此话之真假。
“恩。”景骅丢下手里用作布阵的棋子。“然则王子足下必践其言,于楚国变法。”
景骅说话的时候并未看申雍,待说完见其不答,这才转头看向他问:“不可?”
“可、可。”申雍连连点头,心中波澜起伏,不知如何说阳文君之事。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东宫中廷,又一日的课业开始。劝学篇熊荆中学时便学过,有一段还是背咏重点,只是以前茫茫然不知的东西,只为考试的东西,现在读起来却别有一种滋味:
劝学所说的是‘君子学不可以已’,并且,圣人也是学习而成圣的,所谓‘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大略篇w)。然而,即使是圣人,也不过‘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王制篇w)’,既然如此,学有何益?
荀子的文章辞藻华丽,可思想的逻辑真的不敢恭维。而人性本恶之说,‘人之性恶,其善伪也’。‘伪’通‘为’,意思是人生下来就是恶的,善是后天圣人教化的结果;然后‘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有了教化便产生了礼仪,有了礼仪便制定了法度。
这看起来很像【创建和谐家园】教。即:你们生下就有罪(性恶),只有上帝(圣人)才能赦免你们的罪。但与【创建和谐家园】教不同的是,任何罪人只要虔诚地皈依上帝,牧师都会听其告解,引其向善;圣人则不然,‘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大略篇w)’。意思是说,那些并非对君子倾心爱慕的人,就不是理想的学生;对这种并非理想的学生去施教,就是把粮食送给小偷、把兵器借给强盗,所以,圣人有所教有所不教。
中廷之中,背咏劝学篇的熊荆一边背一边腹议,他很不喜欢荀况文章中所说的道理,觉得在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而中廷之外,芈璊正在不安的等待。
“善。”听学生把劝学篇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荀况表示出一些满意。只是这个学生虽然聪慧,但乌黑眸子之后到底在想什么,他无法把握。点头之余,荀况问道:“我闻子荆杀兔而骇马,可有此事?”
“回老师,有此事。”前日杀兔之事传遍王宫,没想到荀况也知道了。
“此不仁也。”熊荆低着头,从上面看过去,荀况只能看到他的头顶。
“回老师:确有不仁。”熊荆一副很受教的样子,只想早点下课。
“子荆为大子,日后必为君王,遇事当怀仁者之心。王者,仁眇天下,亦当义眇天下,亦当威眇天下,子荆知否?”荀况再道。
‘眇’就是高于的意思,儒家注重仁义不出意外,但提及‘威高于天下’,算是荀况的特色了。与孟轲的‘贵王贱霸’不同,荀况则认为‘义立而王,信立而霸’,等于是认可了霸道,而不再像孟子那般排斥霸道。
“回老师:学生知也。”熊荆头依旧低着,还是希望早些下课。
“即已知,可行否?”不知是否察觉出熊荆的心思,荀况就是不下课。
“请问老师,学生当行王道还是霸道?”熊荆抬起头,荀况垂垂老矣,但眼睛并不浑浊。
“子荆以为如何?”荀况忽然笑了。
‘……虽然我们不去寻求,但很难避免德意志的纷扰,这是真实的。德意志的未来不在于普鲁士的自由主义,而在于强权。……当前的种种重大问题不是演说词与多数议决所能解决的——这正是1848年及1849年所犯的错误——要解决它只有用铁与血’
俾斯麦1862年铁与血的演讲辞突然在脑海里冒起,熊荆不自觉地默念,他的声音很小,以致荀况最后只听到‘……只有用铁与血’。
“老师,学生以为当世只可用霸道。”熊荆深吸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激动。
“行霸道不可持久。”荀况点点头,然后又摇头。“当今之世,非隆礼重法、王霸兼用不可。子荆只用霸道、不尊王道,天下不可一也。”
“老师,学生日后为楚国之王,除收复楚国故地,再无他求。”熊荆道。
“天下不归于一,战乱如何止?”荀况又笑了。
“老师,天下如归于一,后人会忘战必危,且西北之地不通大海,不要也罢。”熊荆再道。
“不通大海?呵呵。”荀况笑容更甚,复又觉得现在和学生谈治国之道太早,于是起身下课。
已是冬夕之月(十月),风似乎一夜间就变得凌冽。冬天马上来了,可熊荆所谓的海船到现在都还在图纸上。谁也不能预见海船下海后对全世界带来的冲击。
“拜见……”荀况走后,芈璊趋步上前来拜,熊荆把她拦住了。
“璊媭何事?”楚语不同雅言,不称姐而称媭。
“我听芕月说,郢都或有大事。”芈璊有些急切,她直接从宫外回来的。
“或有大事?是何种大事?”熊荆有些迷糊。
“便是、便是……”芈璊情急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道:“父王薨了,有人……”
“什么?!”熊荆瞬间呆住,“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说父王薨了,”说起父王,芈璊开始流泪,“有人…要弑君。”
“要弑君?”愣了半响熊荆才转过弯来:父王如果真的薨了,自己就是楚王,弑君就是要杀自己。他一把抓住芈璊,指节有些发白,急问道:“何人要弑君?可是黄歇?”
“不知是何人。”从芕月那里得到的消息很有限,芈璊只知有人要杀弟弟。
“消息从何而来?你从头到尾不要遗漏,全告于我。”熊荆极力的想冷静,但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他完全忘了芈璊一开始就说这消息是芕月说的。等芈璊全部说完,他才急召邓遂和蔡豹过来商议,另外还召了王尹,宫中的官吏宫女寺人竖子,全由他管理。
没有说父王薨了,熊荆简要把事情说了一遍,这才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王太子郑重其事急召自己,事情不管真假,都是严重的。好在太子深居王宫内寝,弑杀不是那么简单。蔡豹道:“请殿下勿再出宫。王宫里非东宫之师,便是红衣环卫,再有则是寺人竖子。宫墙四丈八尺,寻常人无法进来。”
“正是正是。”王尹随即附和,他倒是有些慌了。“宫内徒卒若不够,可请景将军谴人守卫……”
“不可。”蔡豹出声打断。“若请景将军遣人入宫,贼人自会知晓。我等应暗中戒备,起事后紧守宫门,再与左军前后夹击,贼人必败。”
“我闻江东之师将至。”邓遂一直沉默,到最后才说了这么一句。室内气氛徒然紧张,堂外冷风巧好灌了进来,众人皆是一颤,张目结舌而面面相觑。
第九十章 大事2
从楚国最东面的江东逶迤而来,即便走的是水路,因为船只短少的缘故,五万六千余士卒也是走了一月有余。楚国的江东指的是吴越故地,而并广义的长江以东,正因如此,吴国只有三万两千兵;而越国自无疆死后国民四散南迁,昔日强国现今只有两万四千兵。
不论吴越,罢又笑:“江东之师到了郢都亦将转赴息县,城内左军五千,告假又如何?”
“主君……”黄歇说的不无道理,可朱观仍觉不安。
“若大子……”李园目光闪烁,他忽然伏拜于地。“若大子不利于主君,我必杀之报仇。”
“无礼!”黄歇斥道,“大子因何杀我?若杀我,大王必责之。”他见两人还想说话,当即抢先道:“此事休得再提。”说罢上车去了。
以楚国的时制,十月已经是日六夕十,即白天六个时辰,晚上十个时辰,而最短的屈夕之月,白天只有五个时辰,晚上十一个时辰。旦明过了许久,黄歇的车驾才缓缓出门,从封邑小城到寿郢有两里多路,走到城门刚好天亮。
路很平坦,让人不适的是北面吹来的寒风,即便吹不进车内,它们也还呜呜呜在车外呼啸着。有些诡异的是紧闭的车牖居然被大风吹开了。寒风凌冽,黄歇顿觉难以呼吸,即便呼吸,空气也是冰凉冰凉的。而窗外,黑乎乎的天空下,雾霭中隐约能看见郢都城头值更的灯火。
“主人赎罪。”随车的仆人赶忙把窗牖关严实,黄歇没理他,继续想刚才想的问题。
“前方何人挡道?!”车外传来御者季戎的话音,还有随车卫士利剑出鞘的声响。
“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完这人问道:“黄歇可在车内?”
“凭你敢直呼令尹之名?”季戎言语里有些恼怒。
“直呼令尹之名如何?哈哈,我还要杀了他。”呜呜呜的寒风里此人声音尤显冷酷,更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来人!带黄歇。”
随着命令,是一众甲士急进的声音,皮履声无比整齐。黄歇再也坐不住了,他不待甲士靠近便下了车,对着那些黑影喝问道:“你等何人?本君乃令尹黄歇。”
此言一出,马蹄声骤急,立于车外的黄歇只见迷雾中一个更高大的黑影越来越近,不待前方卫士举剑相格,影子抓着的东西便是一挥,而后,他便再也没有知觉,颈间鲜血四溅的同时,身躯扑倒在郢都城外的寒风里。
“杀的就是黄歇!”骑士策马反转,他倒没有一走了之,而是下马取走黄歇的头颅。这时季戎才看见,杀主君的是左军将军景骅。
“大子有命:黄歇意图弑君,其罪当诛。今我取其头颅复命。”看着一干惊呆了的卫士亲随,景骅大声相告。“黄族人等,与谋此事者俱有罪,黄歇之封地即日收回。你等去吧。”
景骅并不是一个人,雾霭稍散,季戎便看见道路两边全是持长兵而立的左军甲士,人数似有千人。他机械式的让人把黄歇的尸体搬上车驾,又机械式的调转马头,往黄歇的封邑行去。开始时车驾的速度缓慢,走了一小段待他回过神来,车驾几乎是在狂奔。
“就这么放过了黄家?”左军裨将砺风看着景骅有些不解,他是知道主将心中是恨极了黄歇的。“将军,不杀其子,此仇不绝。”
“私仇不及公,此非私仇,只为楚国。”黄歇的头颅装在皮囊里,上马的景骅呼了口气。“速传我军令:黄歇欲弑君谋反,今日起关闭城门,以防江东之师攻城。”
“殿下,黄歇谋反、黄歇谋反了。”半个时辰后,邓遂急至东宫,此时城门已经关了。
“黄歇何在?为何谋反?”看着急急忙忙的邓遂,即便有心理准备,熊荆也还是心里发凉。
“景将军说天色未明之时有越卒假扮商旅入城,拷问说是江东之师,奉军命夺门。”邓遂越说越急,“好在景将军早有防备,阍者见这些人皆为假髯,才生疑惑。”
越人断发不蓄须,楚越交战时,越人间谍侯者皆假髯。听闻邓遂之言的熊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这黄歇果然是反了。”但他一会又窜了起来,问道:“悍弟何在?”
“臣不知。”黄歇谋反只为立熊悍为王,有意无意的,在王尹的安排下,这段时间宫中寺人、宫女多关注熊悍:只要熊悍在宫中,黄歇便不该谋反。
“殿下、殿下……”王尹也急急跑来,他几乎要哭出来:“殿下,悍王子不知所踪了。”
“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证明黄歇谋反了,熊荆心中再度惊骇,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喘息了好半响,他才道:“江东之师五万余,城内傅籍者尽发,只剩妇孺,而左军只余五千,加上环卫和东宫甲士,也不过八千。不行,我要见景骅,商议如何守城。”
“殿下、殿下,”已经哭出来的王尹忽然抱住了熊荆的腿,他抽噎道:“令尹若反,城内必有布置,殿下万万不能出宫、万万不能出宫啊!”
“殿下确不该出宫。”闻讯赶来来的蔡豹也如此说。“若要商议守城,可召其至正寝。”
“那好,速召景骅。”熊荆松了口气,令尹二字就像山一样压在他心头,更让他骨头发寒无力的是另一件事:黄歇此时谋反,恐怕父王真的薨了。
“慢着!大司马府的鲁文君也召来。”持节谒者匆匆出门,熊荆急忙喊住。“再有再有,工尹刀也一并召来。”
与中原各国不同,楚国并无司空一职,而司空的职责包含水利以及营建,所以这些事务全归在大司马府。此刻叛军攻城在即,自然要找大司马府查验城防要点,可工尹刀只负责造府,太子召他来却不知为何?
天色渐明,虽不必早朝,百官也都到了。从茅门外的百官官邸到路门内的正寝隔得并不远,得太子相召,鲁文君和工尹刀急急而来,随两人来的,还有不请自来的作战局郦先生几人,以及两个怀抱城防地图的大司马府小吏。
“殿下,郢都城周五十六里一百另三十五步……”许久未生火的正寝显得很是寒冷,地图展开后,鲁文君打了个寒蝉,才开始说及郢都的城防。“以五十步十名丈夫之定制,需士卒三千三百八十七人,又需六千七百七十四名丁女,最后还需三千三百八十七名老弱。
如此守城共需一万三千五百四十八人。又虑及日夜更换,守城共需两万七千九十六人。丁女无忧,然景将军麾下只有五千余徒卒,尚缺一千六百余人。”
“我部将协助守城。”邓遂接口道,他麾下有一千名王宫环卫。“剩余六百余人可从寺人竖子中择其健硕者。”
“好。就将宫中环卫……”城内男丁都出去打仗了,宫内护卫不得不抽调至外城守城。
“殿下不可。”熊荆正在安排,有人劝阻道。
第九十一章 大事3
越来越多的楚军于息县北面扎下大营,北风吹拂,营内营外旗帜招展十数里,军容之盛,直看得人意气风发、挥斥八极。然而,身在巢车的上将军项燕却知道麾下这支军队已被秦人夺气——他接任的时候,各师大营全安扎于淮水之南,没有那支县师敢宿于淮水北岸。因为那里离秦军太近。胆量这种事情不是说一说就有的,无奈中项燕唯有亲带项师扎于城北五里,如此楚军才一个县师一个县师接连过河,扎营于淮水之北。
扎营如此,侦敌更难。
秦军具有马匹优势,除了少数马匹,楚军大部分马匹皆不如秦军。侦敌全靠骑兵,秦军数千武骑士虎视眈眈等着楚军骑手,只要有侦骑北上,十有【创建和谐家园】回不来。即便回来,也全是未敢靠近敌营,等于是空跑一趟。
没办法的项燕只好命令戎车侦敌,车上三人有两人持弓,如此才能侦知一些消息,可戎车不比战马,秦军武骑士常常射杀挽马,一旦马全死光了,戎车也就废了。而军中戎车有限,十万人戎车也不过千乘,待哪天戎车消耗光,楚军便只剩步兵了。
从使用战车开始,马便是军队最重要的依仗。司马司马,司的是马不是人,不然就应该叫司人了。马不好则战不胜,楚军如此境况,只让知情者忧心忡忡。
“将军,看,我方斥候回来了。”同样身在巢车的裨将成通指向远方,那里,满是白霜的大地,己方前去侦敌的戎车有两辆匆匆而来。
“有秦军。”陆离镜中,项燕看见了己方戎车,可也看见了秦军武骑士,他们正追逐着这些戎车,一边追一边放箭。“快,速命戎车骑士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