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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速去请杨将军、辛将军。”蒙武的手放下剑柄,取出符节去召左右两军之将。此事司空马倒是不拦,他要阻止的乃是蒙武鸣金撤兵。
二三十万人的会战,必要分散管理,一个将军根本指挥不了这么多军队。而在战时召其他将军前来,完全是违背常理——蒙武不能离开幕府,左右两军之将自然也不能离开幕府,可撤与进僵持不下,除了召左右将军来幕府商议,蒙武再无他策。戎车驰奔,两道召令速速送往前线,看着戎车远去,再听前线阵阵喊杀声,蒙武已不忍再看前线。
蒙武不忍再看的前线,楚军一片欢呼。‘秦人入伏,此战必胜’的喊声从左军一直喊到右军,鼓声中,士卒也好、将率也好,人人脸上挂着必胜的笑意。便是那些受伤倒地送往阵后的伤者,也是欢呼连连,鏖战半日,这一战终是楚人胜了。
不过中军此刻只是稳固战线,并不往前推进,真正对秦军给予重击的是左右两军。左军向右横击、右军相左横击,他们每前进一步,口袋阵里的秦军便挤紧一分,人心也更慌乱一分。大多数秦军甲士开始结阵自保,也有少数人返身撤走,只是后方主将还未鸣金,阵后军官不得不将这些逃兵悉数斩杀。
“秦人为何不撤兵?”军司马看着巍然不动的秦军中军有些不解,没有骑兵的楚军只能三面围敌而不能四面围敌,照说秦军此时已知自己中伏,但为何不作出应对之策呢?项燕留下的万余项师、还有近万王卒,就是在秦军撤退时追击用的。
“军司马想秦人撤兵?”项燕毫不疑惑,他关心的是左右两军的推进速度,而不是秦人的反应。中军四千列虽宽,但左右两军并进,一刻钟可各行五十步。以这个速度走完四千列需三个时辰,然而军阵的崩溃是连锁反应,一旦两侧的挤压使靠近左右两军的秦人阵溃后逃,中间的三千列秦军也会后逃。
三百步!幕府谋士也好、大司马府作战局也好,都认为只要左右两军能各横击三百步,口袋阵里的秦军必阵崩而逃。现在漏壶上的标尺才过了一刻,一个时辰有六又四分之一刻,也就是说只要不出意外,不需一个时辰,秦军便要全军崩溃了。
第三十八章 横击3
一个时辰并不久,换算成后世也就是九十分钟罢了。九十分钟后秦军阵溃,一场大胜到来,楚国灭国之危不再,自己也要封爵赐邑,犹如三十八年进谏楚王亡羊补牢的庄辛——他当年率十余万东地兵,收江边十数城,被楚王封为阳陵君,赐淮北之地。
虽说以楚例,非王族之封地,以政功、军功封的城邑经三世而收,但这也是三世;更重要的是楚军在列国之中的声誉以及项氏一族的名望必然鹊起,这才是项燕真正在乎的。秦军上一次大败还是九年前的河外之战,秦军败后不得不撤入函谷关据险以守、舔舐伤口;而秦楚之间除去三十八年前以众击寡的江边之战,真正的主力会战胜利是何时项燕已经记不清了。从他出生以来乃至出生之前,听闻的都是楚军大败而秦军大胜。
“或可告祭先祖矣。”念及秦楚近完,项燕张着嘴,呆看中已忘了呼吸。东野固回报之前,他心里曾想到无数不得进的理由,万万没想到是这条。
“东野将军何出此言?”彭宗的反应没有项燕那么剧烈,可他是一脸责怪不满。“我中军之士,犹可破秦锐士而击其弩阵,身形、力气何用?两军阵战,唯士气耳!此时秦军入伏,左右两军必不惜生死横击之,不如此,中军数万殇者岂非白白战死?”
“军司马、军司马……”受此指责,东野革连连揖礼,他不得不喊冤道:“中军之击,为者乃大王环卫宫甲,环卫宫甲皆我楚国遴选之士,我鲁卒如何能比?”
“你——”彭宗也是在气头上,被东野革一提醒,自然想起环卫和宫甲也是遴选之人。诸师当中,便是王卒也不能与环卫宫甲争锋,县卒如何能比?县卒之中最弱的鲁卒又如何能比?
“越地之卒如何?”彭宗为辩而辩,提起右军的越人。“越人生来矮小,然其不畏生死,亦大力横击,你鲁师为何不如越人?”
“报——”彭宗正要以矮小的越卒激励鲁师,不想一声急报把他给打断了。来人上前揖道:“禀上将军、军司马,秦人以锐士结阵为防,我军不得进矣!”
“你军也不得进?!你军也不得进?!”彭宗指着阳履派来的军吏,气的是不怒而笑:“你等可知为使秦军入伏,上将军与我等费了多大心力,中军又死伤了多少士卒!你等、你等回报一句不得进,便可告慰彼等英灵?!便可坏我军略,致使军败?!”
彭宗越说越急、越说越怒,‘呛’的一声,他拔出佩剑,就要斩了报讯之人。不想一支手横伸过来,死死将他按住。“此乃我军卒伍不敌秦人,你杀他何用?”冷静下来的项燕一边质问一边叹息。“为今之计,当以箭矢、火弹攻之。来人!速问投石机可射否?”
注:本卷第18章锁死没办法修改。因为失误,以为先秦水漏每日160刻,每个时辰10刻,其实不是。先秦水漏每日只有100刻,即每刻14分钟24秒,而非之前误算的9分钟。投石机射速为3分钟一发,此速度是细数多个yyiu.tu.be投石机发射视频而得,圆盘每转以6-7秒为准,至于军中死士力转一圈需时几秒,并未考虑。——先秦史料繁杂且不熟,不少章节是边写边改,还望见谅。
第三十九章 网破
投石机正在后撤,十几吨的家伙即便能拉扯得动,也举步艰难。熊荆所在的戎车就在投石机之前,看着人拉牛拖移动如此艰难,他又由想起与荆弩同理的扭力投石机来。可惜牛筋有限,这种投石机虽然简便,也不能大量制造。
“左军为何不进……”熊荆在看投石机,廉颇则在看左右两军,陆离镜里,左军已经不再前进,这让他大惑不解。秦军入伏,左右两军本该大力横击,左军居然没动静。他再看右军,右边军旗也是不进了,横击出乎意料的陷于停滞。
秦军时有箭矢射来,戎车前缘有盾牌保护,但为了看清原委,廉颇越站越高,最后已经站到了车轼上,几支弩箭射来,幸好距离远,且又射偏,熊荆看得担心,正要提醒他小心时,廉颇已从车轼上下来了。
“大王,左右两军已是不进。”廉颇一下来便直言相告。
“为何不进?”熊荆疑惑,他记得秦军装入口袋后,下一步要做的便是横击,项燕还给他说了一个三过的话再次提及。可上一次说的是理所应当,这一次却语带幽然。
“寻常人家,怎可从小食肉?”廉颇当然知道肉食的重要,但这是很难实现的。“我闻之,唯代郡李牧之卒能常有肉食,彼处近草原,多羊马。”
“李牧……”如果平时,提到李牧熊荆总要多问几句,可现在楚军之胜极有可能演变成溃败,他已无心去问李牧,他只道:“老师,眼下我军该当如何?秦军鸣金撤兵否?”
“眼下我军……”接过熊荆的话,廉颇抚须想道:“眼下我军已骑虎难下,秦人久不鸣金,恐无撤兵之意。此战如何,殊难预料。”
“就没有办法?”熊荆的目光又盯在了投石机上,可这东西现在已经不能发射。“弓箭如何?我军有近三万名弓手,可万箭齐发。”
“楚箭多轻箭,”廉颇摇头,“如此之近,唯有抛射,秦军徒卒俱着甲,能奈秦军何?”
“轻箭?”熊荆对弓箭确实不太了解,也不了解楚箭为何多是轻箭。
“射逾百五十步,非轻箭何箭?”廉颇反问,“破甲之甲,沉重无比,射步极近、箭去不快,其射当为直射而非抛射。以我观之,楚军弓手多以射艺为荣,素好百步穿杨。然军中不重射艺只重杀敌,箭轻,百步穿杨何用?三万弓手,实不如五千蹶张弩手。”
廉颇不留余地的批评让熊荆有些脸红。几个月前在郢都,环卫里的弓手较艺比的就是百步穿杨,当时他还赐金助兴。现在才知,射艺仅仅是射艺,不可破甲杀敌全是花架子。此战若不败,他发誓定要把楚箭全改为破甲重箭,还有,秦军的蹶张弩只是一只脚上弦,他要把、要把两支脚上弦的弩做出来。
想法连连,可惜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横击秦军不成,说不定一会楚军顷刻间就崩了,然后自己为蒙武所俘,押送秦国,瘐死咸阳;又或者要像勾践那般,去尝一尝秦始皇拉出的屎,以判断他身体是否健康……,与其如此,还不如战死今日!
“护军大夫这是为何?!”熊荆正定下战死今日之决心,匆匆赶到幕府的左军之将辛梧不由大声质问司空马。“我军入伏,荆人左右两军正横击于我,此时不撤兵何时撤兵?”
“此时撤兵绝不可!”司空马依旧是这个态度,“荆人横击,然若我军可以戎车冲破荆人中军,此战必胜。辛将军、杨将军当知,我军戎车已发,只需清扫道路即可。”
“此时我军二十万人集于一处,阵列混乱不已,阵中死尸横陈,如何清扫道路?”蒙武满脸怒气,此时杨端和辛梧皆在,他必要和司空马争个究竟。若他再不答应鸣金撤兵,自己便和杨端和、辛梧三人罢将不战,任他收拾这幅烂摊子。
“如何清扫乃蒙将军之事。我只知我军若退,必为荆人追击,死伤甚重不说,前之所得,皆成乌有。”司空马咬着腮帮子,脸上筋肉鼓鼓,反正他就是不想撤兵。
“既如此……”蒙武把秦王赐予的虎符捧了出来,“请护军大夫收回虎符,罢了我这个主将。”
“子武!蒙将军!”杨端和、辛梧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提议罢将。
“万万不可啊!”老将辛梧和蒙武之父蒙骜素有交情,他赶忙把蒙武的虎符抢了过来。“你怎可轻言罢将,如此置大王之托于何地?又置三军将军于何处?此刻他们为荆人所围,若你罢将我军何以为战?”
“子武切切不可如此。”右军之将杨端和年龄与蒙武相仿,见他如此决绝甚至心疼。他道:“我有一策,或可行之。”
司空马似乎不在乎蒙武罢将与否,对他归还虎符之举只是笑看,但听到杨端和说有一策,立即追问道:“杨将军何策?请告之一二。”
“末将不敢。”杨端和揖道,“荆人之阵,乃以左右两军为柱,以中军为兜。此时我军阵势混乱,卒无战心,荆人后军又援之,破中军已是不能。除鸣金撤兵外,我军尚可击其左右两柱,柱崩则阵破,我军自当无虞。”
“击柱?”辛梧第一个开口,他叹道:“荆人左右两军皆千列,阵崩谈何容易。”
“不然,”杨端和摆手:“荆人左右两军皆死战之士,然二十行之后乃横击之师,其横对我中军,其后在侧。若能从后击之,阵当立崩。”
“其后在侧?”辛梧开始思索。他回想楚军战阵,却如杨端和所说,楚军右军前二十行是正对自己,二十行之后的阵列却是横对自己,其后背露于阵外,也就整个军阵侧翼。
“荆人左右两军之侧并无险阻,我军戎车可于其侧冲阵。末将断言,一旦后背遭袭,其军必乱。”杨端和再一次强调自己的策略,他来之前就有所考虑的。
“然我军后军尽发,骑军也未及回援。”蒙武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考虑杨端和之策。
“护军营可出四千人。”司空马当即道,他为了胜利已不顾秦律。
“大将军有四千短兵,我有一千短兵。”杨端和再道,目光看着辛梧。“此或有万人。”
“我亦有一千短兵。”辛梧明白他的目光,也把自己的一千短兵派出。
“大善,此已有万人。”杨端和精神大振,“我等只需商议攻左还是攻右……”
“我军横击不能,请上将军速派我师痛击秦军幕府。旌旗一倒,秦军必乱。若迟,!”秦军幕府在商议,楚军幕府也在商议,与秦军戎车冲阵不同,项师之将项稚想的是直捣黄龙。
“是啊父亲,我军有骑兵千五百人,何不直捣秦军幕府?”犹带着皮胄的项超也道,他和妫景等人穿过中军,又回到了幕府。“孩儿必夺下蒙武将旗。”
第四十章 网破2
冬阳之下,浅浅的清水河往东南流去,汩汩有声。河堤黄叶落尽处尽,大小拒马木墙曲曲折折绕出一个大营。前线鏖战,早前负责输运的数万力夫不得不举戈而立,以防秦军奇袭。虽是守卫,但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前方,那里,才决定着大家的生与死。
而今,军旗相杂的战场对楚军来说,犹如一只苍鹰搏住了豺狼——原本以为是只小兽,鹰闪电般猛扑下来,把豺狼扑倒后才知事实之全部真相。飞走已然不能,可做的只能是逼退豺狼,获得空间逃离;而秦军则像是被荆棘绊住了脚,任何的挣扎都会带来痛楚,若不能从外围砍断荆棘的根,将荆条一根根抽走,恐怕自己将陷在这里,永不得脱身。
偃旗息鼓的战场,停止挣扎的秦军和楚军保持着一定间隔,明白已被围上的秦军军吏不再催促士卒和楚人交战,只苦等着后方最终的命令。而楚军中军前进无力,左右两军横击又不能,也不得不暂歇战斗,和口袋阵里的秦军眼对眼望着,每当楚军士卒目光触及秦人腰间挂着的人头,瞳孔收缩的同时,握木柲的手总是再抓紧几分,直到青筋毕现,指节发白。
战场休战,战场之后的将帅在不断的争论。秦军是击左还是击右之争,楚军则是前击后击之争——项师、王卒未投入战斗是因为这两支军队本用于秦军溃逃后的追击,现在要绕至敌后直捣黄龙,实在有违初衷;
再则,秦军三万骑军飞夺江邑,江邑距离战场并不远,特别是对骑兵来说并不远。即便秦军要分兵死守江邑,以防被自己所夺,也会有数千乃至上万骑兵返回战场加入战斗。鏖战已一上午,秦军骑兵好似悬而未落的飞剑,不知何时会飞临战场给楚军致命一击。项师、王卒若去,万一飞剑来袭,到时拿什么格挡?
戎车上的熊荆并非主将,不明白项燕的整盘考虑。看到死气沉沉的战场双方士卒都在大口吃着糗粮,他便是一阵心焦。秦军已经从被围的初始慌乱中缓过神来,待他们吃饱,招数用尽的己方肯定要完蛋。
“投石机何时才好?”熊荆问向车后,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数遍了。
“禀告大王,工尹大夫说最少还需两个时辰。”羽躬身相答,答案和之前并无两样。其实投石机情况如何,熊荆自己就能看得到,戎车后投石机还有七部,只有三部在往前拖曳。战场并非官道,看似平坦实则高低起伏,就在刚刚,其中一部投石机已然倾倒。
“如此之慢。”熊荆很不满的把手上的糗粮抛掉,就要下车亲自去看。
“大王不可。”羽把熊荆拦住了,他没说战场危险,而是道:“将卒们若是看到大王离去……”
羽的理由让熊荆脚步一滞,他不得不改口道:“你去把工尹刀喊过来。”
“唯。”只要大王不冒生命危险,羽是言听计从的,他当即奔往投石机下,去叫工尹刀。
羽快步去追拖曳中的投石机,不想千余骑兵从幕府方向奔出,将他去势一阻。骑兵只是一部,这千名骑兵护着的是万余人的项师。军旗招展,项师奔于军阵之后,往右而去。
廉颇看到这支军队右去,当下点头道:“想来上将军是欲击秦军大营。”
“击秦军大营?如此之远!”熊荆目光回望秦军,旌旗飘扬的大营远在一里之外,这是直线,项师如果要攻击秦军大营,必须绕过整个战场,战场宽逾六公里,绕过去等于要走十三、四里,这要何时才能靠近秦军大营。
“除此,还有他策否?”廉颇反问道,他能想到的也是这条计策。一旦项稚这万余人接近秦军大营,蒙武就不得不撤兵。秦军撤兵,楚军追击,此战也能有所斩获。
“报——!”秦军幕府,一声急报打断了还在争论左击还是右击的诸将,军吏高声道:“报大将军,荆人一部正往左疾行,或是助其右军横击我军,或是……或是绕击我军侧背。”
“当真?!”众将皆惊。秦军后军发尽,大营即便加上五千护军也不到万人。
“荆人有多少人?”蒙武追问,他现在才发现陆离镜摔坏了。
“禀大将军,小人不知。然荆人激起尘土甚宽,军旗招展逾四五里,必在万人之上。”相隔虽远,可大致的判断还是有的。
“万人之上?”辛梧的左军正好对着楚军的右军,万人之上的楚军冲自己而来,他放弃道:“如此,便令戎车右击罢了。杨将军切记要在荆人绕至我侧背之前击破荆人左军。”
辛梧之前是要求戎车左击的,理由是越卒矮小,戎车一冲即垮。只是现在楚军往左而来,若戎车也往左,两军相逢与侧翼,兵力又不相上下,冲阵已无可能。现在,只能把戎车派往右军,以冲击楚军左军。
“末将定不负重托。此战仅为我军之胜,绝非为首级之争。”杨端和除了相揖同时还许诺。“右军此击只需五千人,余者皆由辛将军统领,而此战之首级,我军愿与左军平分。”
凡战,其他都是假的,只有首级才是真的。野战,全军需斩首八千才可盈论。此战己军中了楚军之伏,盈论大家早就不抱希望了,只想着功过相抵,不降罪罢爵就好。杨端和的承诺辛梧只是会心一笑,也相揖回礼,而后才回左军,提防楚军绕击侧背。
辛梧率五千人回军之际,蒙武除了再派人至江邑命骑军回援外,又令车营之将羌瘣速速率移营至右军冲阵。车营本欲冲击楚军中军,可秦军混乱不堪,根本就让不出一条道,焦急难耐的羌瘣接到军令,糗粮也不啃了,直接移营右军。
羌瘣本是羌人,以族为姓。铁胄之下那是黑须遮面、满脸横肉,军令一到,他立刻驾车往右而去。四个八纵八横的戎车方阵犹如后世的战车装甲营,虽然只有数百名骑兵伴随,也是拉出一道五六里长的烟尘,北风之下,这些烟尘尽往楚军吹来。
“报上将军,秦人戎车西去,恐击我左军。”巢车上的瞭望手不是瞎子,秦军戎车营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看不到。此时楚秦两军一南一北阵战,项师往东绕击秦军大营,秦军往西绕击楚军左军,战斗似乎又变成一场生死竞赛:如果项师在戎车冲溃左军之前攻入秦军大营,那楚军胜;如果秦军戎车在项师攻入秦军大营之前冲溃左军,那便是秦军胜。
秦军大营远,而楚军左军近;秦军戎车速度快,而项师步卒慢。虽是竞赛,可目的地的不同、速度的不同已决定楚军必输无疑。至于宽达一千列的左军能支持多久……,想到羸弱的鲁师,项燕也好、彭宗也好,屈光也好,都不敢抱任何希望。
“上将军,请准我军援助左军。”游阙还有万余王卒,这是楚军最后的精锐。
“万万不可!”彭宗立即拦住,“江邑秦军骑军随时回援,一旦回援而我无王卒,大营必破。”
“军司马谬矣!”屈光也知秦军骑军的威胁,可他还是坚持道:“上将军,左军远在千步之外,投石机不可抛撒蒺藜。唯我王卒出击可破秦军车阵,不出,左军溃而大阵崩,三十余万人皆死,孰轻孰重,望上将军斟酌。”
“上将军……”屈光看着项燕,彭宗也看着项燕。战局已到最后关头,楚军是胜是败、数十万人是生是死,乃至楚国的今后命运如何,全看项燕这一次决断。
书有‘秦’字的军旗之下,一支陆离镜在久久凝望,略带模糊的圆形视界里,除了十里多外相持不下的秦楚两军,更有楚军大营之前的幕府旌旗,以及游阙士卒整齐的阵列。
这是辛胜,开战不久他便率部出了江邑,前往清水河畔,位置不在楚军大营之后,而在其东南侧。他一直没有下令渡河,只是看着远远的、用缴获自江邑楚军守将的陆离镜望着。
夺取江邑后,三万骑军仅剩两万七千,除去一万七千名只能骑马的步卒,剩余万人才是真正的秦军武骑士。这支部队,蒙武战前的命令除了扼守江邑、楚军渡河趁乱攻击外,还有一个条则是若秦军战败,骑军务必痛击楚军侧后,掩护秦军重振旗鼓。半个时辰前,最后一条差点就成真,好在秦军虽然被围,阵势却不溃。
两军相持不下,骑军之将辛胜想到的自然是攻入楚军大营、格杀主将项燕,如此,楚军不败而败。只是主将近侧,数万游阙列阵相护,攻击并非易事,但现在集聚在大营前方的游阙一师接一师调走,最后只剩一师驻之左右。只要这支部队再调走,空虚的楚军后方绝对经不起万名武骑士的凌厉一击。
辛胜相信,胜利就在眼前,但仍需苦心等待,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是,最后一师的军旗居然动了——几辆戎车驶于军阵之前,一个主将模样的人对着阵列喊了几句什么,驻留许久的军阵终于动了,一小列人举旗出阵,跟着戎车往西而去,后面的士卒也紧跟着出阵,军旗猎猎,上面的‘王’字清晰无比。
“全军上马!”辛胜收起陆离镜,对后大声疾呼。
第四十一章 网破3
楚军大营东南十二里,清水河河道忽然变得宽敞,冬日河水已不及膝,渡河再便捷不过。辛胜之令传遍全军,河水南畔正在喂食、喂水、歇息的武骑士很快翻身上马。无数马匹当即把清澈的河水踏得无比浑浊,河里楚军尸首鲜红的血迹也混于浊水之中,消失不见。
万名骑兵从清水河下游十二里处凭空冒出来,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情。项燕虽也在此处布置几名哨骑,但重点关注的还是大营后方的清水河一线。可辛胜偏偏在这个地方渡河,在最后一支楚军派赴战场时出现。此刻,项师已拐过楚军右军,横向行进变成纵行行进,他们的目标是秦军大营而非秦军左军;王卒则往西横进,他们必须拦住秦军车营冲击左军侧背。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而十二里的路程仅需一刻钟便可奔至,那时项燕授首,楚军必败。
“我军,攻入荆营,斩杀项燕、擒拿荆王!”到底是年轻人,过河之后心中激动的辛胜忍不住召各营骑将至身前动员,马鞭在他手里挥舞着,胜利已经看得到,只有十二里。
“封侯赐邑之功,皆在此役。二三子切莫负大王之望!”辛胜也知道此时再做动员已无必要,他话说完便让兴奋的各将速速回营,而后对旗手喊道:“展旃!”
“展旃——!”旗手展开赤红的旃旗,北风刮起,重重的锦帛之旗也是猎猎。
“驾!”看着身侧跃跃待发的武骑士,辛胜大力挥鞭,轰隆隆的蹄声中,烟尘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