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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赞心中大呼楚人败家,可他不过是个魏商,不是楚臣,也就只能大呼摇头而已。他提及王宫连宴,弦兑当即抹了把汗,道:“即便连宴十日,我等也可在十日之后再见楚王啊。”
“十日之后已是岁首,楚王新立,当行庙见之礼了。”白宜祖上是魏国大臣,对国事的了解深于弦兑等人。“腊祭既由楚王主祭,庙见之后楚王必要亲政,即位之初国事繁多,要见我等估计要在春夏之间。”
猗赞听闻见面要在春夏,顿时有些失望,与其如此不如先行返魏,待春夏之交再来楚国。他如此想,子缭却道:“楚王未龀,果真可亲政?”
“可祀可戎,为何不可亲政?”白宜究竟有家传,政治的领悟力极高。
“男子二十而冠,此为礼法。”子缭站在反对者的立场尝试反驳。“便是秦王,亦二十二岁方加冠亲政,嫪毐之乱、文信侯去职,皆与此有关。楚王未龀而亲政,朝中必有不服。”
“子缭于鬼谷从师久矣,令师未言秦楚之不同?”白宜笑问道,他知道子缭师出何门。
“家师未言,谷中典籍也未曾见。然,”子缭道,“即便楚国之权多在县邑,楚王未龀而亲政,也必为朝臣所反对,此举乃大违礼法!”
“楚王曰:我蛮夷也!”白宜笑容更甚,他是越来越喜欢楚王了。“礼法乃周人之法,楚人本是蛮夷,何行周礼?清水河畔,楚王与士卒同生共死,战后又费巨金入葬战死之卒,而今再连宴十日,封赏有功。子缭以为哪位大臣敢反楚王?
黄歇为令尹之时,楚人皆知楚国有令尹而不知楚国有楚王,然黄歇身死,吴地封邑尽收,无数门客丧尽,春申君也不过如此。试问连春申君都是如此,其余朝臣贵族又能有何作为?他们敢不许楚王亲政?他们凭何不许楚王亲政?”
‘我蛮夷也!’好似当头之棒,一棒就把子缭从周礼世界打到了蛮夷世界。确实,他的理由不过是礼法所规定的二十而冠,蛮夷那里需要二十而冠,他们本就无冠。
“楚王欲行秦法乎?”惊醒的子缭越想越觉得振奋,他生性独行,就学之时便欲成先兄之伟业。若能得楚王重用,君臣无间,或可成就一番大业。
“亲政非变法,楚国非三晋。”白宜知道子缭的心事,“楚国若行秦法,非楚臣不从,庶民亦不从。连坐、告奸,但凡有错,轻则赀甲赀盾,无钱可赀便沦为官奴,重则黥、劓、剕、宫,直至枭首车裂。
何为楚人?有道后服,无道先叛,这便是楚人。以韩国韩非之书言之,楚人大半皆五蠹,子缭以为楚王可清五蠹而后快?”
“然南郡又如何?”子缭入楚不久,对楚人习性尚未清楚,可他看到了南郡的例子。“南郡本为楚国故郢之地,何以今行秦法?”
“南郡果真行秦法?”白宜看子缭的目光有些了惋惜。“便是南郡行秦法,子缭可知秦人在南郡杀人几何?迁人又几何?今之南郡已非楚国故郢之地,仅为秦国一郡耳。楚国若行秦法,楚人若不能杀尽贵族,亦要尽迁贵族,贵族去后,尚要清去国中五蠹,如此,秦法方行。
而当今之天下亦非商君之天下,楚国更无秦国崤函之险,魏国今又从秦国,秦魏齐三国于楚而言皆是敌国。变法之际,楚国内乱不止,若有战事,实乃不堪一击。子缭以为,秦王会坐视楚国变法图强?楚国变法之机,只在楚威王之前,其后再无变法之可能。”
或许因为同是卫人,子缭总觉得秦国是因变法而强,如楚国可行变法,虽不至于败秦国而一天下,可独存还是能做到的。他的想法先不说对错,可总有那么几分一厢情愿。
楚国已非强国,即便是强国,变法也要有一个有利的大环境,最好能有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这些楚国全然没有。变法肯定造成动乱,魏齐两国或趁机发兵,这已有前例;即使变法没有生乱,秦国也会攻击楚人,促其生乱,这也有前例
——今年发生的楚秦战争,白宜认为这就是秦国趁楚烈王薨落、太子未立之际的一次促乱战争。楚烈王心疾春夏时节他便有所耳闻,秦国当然也知道这则消息。出兵,应该是为了扶持某位王子即位为王,以使楚秦从此交好,楚国不再救赵,秦国可从容灭赵。
只是事情跳出了秦国的掌控,最明显的就是当今楚王于郢都被叛军所围,居然靠十二乘宫甲大破五千叛军,逼得叛将景骅逃至他国;而那位自愿为父殉葬的庶王子负刍,白宜对此也深有怀疑:楚国几百年来都未有贵族殉葬之例,怎会突然就殉了一位王子?最合理的解释莫过于庶王子负刍与秦人勾结,趁王卒不在郢都而叛,不料叛军大败,太子未死。
再就是清水之战,楚军居然也赢了。楚军若败,息县或可保存,但城阳一定保不住,城阳、甚至息县,都可能是负刍为即位为王献给秦国的礼物,这笔交易也被当今楚王击破了。
白宜叙述楚国无法变秦法的理由,可说着说着综合这段时间所得到的消息,瞬间就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巨大却未成的阴谋;子缭虽一厢情愿,但能他入鬼谷为学,自然也是聪明绝顶,想通其中关节的他不免觉得失望:楚国若不变法,自己又能给楚王做些什么?
篝火的照耀下,大廷亮如白昼。此时巫觋已去,妇人们正在围着火堆喧闹,小孩子则在人群里穿搜奔跑。而王宫之中,早前朝臣们恪守的礼仪已荡然无存。献跳奏乐的伶人不时被他们拉入蒻席,强要着她们陪饮,更多人凑一起行六博,输赢时的吆喝惋惜声充斥着整座大殿。
熊荆喝得也有些醉了,他只觉得阶下的酒宴宛如当日的战场,吆喝之声好似战阵搏杀时士卒发出的怒吼。楚国,这里是楚国,而他,是楚国之王。
第六十七章 燕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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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轻放在寝衣上,芕月抚了又抚,然后将黄裳也铺了上来。衣玄裳黄,上面绣有藻纹,精美而古朴。只是这样的衣裳在女市翠玉居,说不定连门都进不了。士,即便是中士,也已不再被世人所尊崇,权臣、贵人、商贾才是翠玉居的常客。
“我好了。”妫确轻快的从澡桶里跳了出来,侍女不敢看浑身赤倮且滴着水的男主人,连忙用袖子害羞的遮住脸,然后吃吃吃的笑。
“还不去拿体衣。”芕月也吃了一惊,她以为男人会多洗一会。
“还是与大伙一道的好。”妫确这几日未曾回城外军营,今日大王赐宴,他觉得自己还是应与众人一道。
“你说如何便是如何。”体衣穿上之前,芕月先给他擦干净水,而后才给他披上用炭火烘烤好的体衣,再伺候他穿上厚实的垮,以及塞有丝絮的短襦,最后才是赏赐下来的、玄衣黄裳的朝服。大王赐宴,一万多有功士卒皆穿朝服赴宴。
虽说都是士,可士还是有差别的。妫确和项超赐的是黄裳,其他骑手赐的则是下士的杂裳。妫确记得少时父亲曾藏有一套朝服,那是素裳,妫确先祖曾做过大夫。
玄衣、黄裳,脚上穿着的是黑屦,最后再扎上腰带,戴上玄端,妫确俨然成了一名朝臣。芕月看着他眼睛直发光,一边的侍女也看呆了,惊得只掩嘴。
“如何?”妫确问向芕月,而后又看向铜镜。镜子里再不是什么破门阍,而是楚国重臣。
“小人陈且向陈大夫请安。”郢都城外王卒军营,入驻于此的第一批赴宴士卒也换上了朝服。还没有戴上玄端的陈且正向穿戴完毕的陈敖问安,一届庶民的陈敖虽然身着朝服,却不知道该向自称小人的陈且说些什么。
“你该说:免礼。”陈且自导自演,劲头十足。
“免、免礼。”陈敖学着陈且的模样,免礼说的是结结巴巴,说完他又犯二,“免礼之后呢?”
“免礼之后便是:退下吧。”陈且再道,他也是一介庶民,见过的大人物屈指可数。
“恩。那退下吧。”陈敖刚说完就听见了鼓声,两人再无兴致扮演什么小人大人,赶忙出帐奔至击鼓处。到底是没有做过大人物的,跑到半道陈且忽觉得头上发凉,再一看别人都戴着玄端,自己的玄端还拉在军帐里,他哎呀一声又返身跑向军帐。
“今日,大王召见誉士,你等皆有功,故享此殊荣。”台上站着的军率在大声说话,每次赴宴一千人,一千人不过32x32的阵列,是以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话。“然,宫中并非家中,你等不可多饮酒,以免惹事。再则切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知否?”
“唯!”有功之士多公族卿士子弟,少像陈且陈敢这样的庶民。但不管是勋贵还是庶民,都以赴宴为荣。军率这边说完,千人当即大喝,声震云霄。
“此行,先观钜铁府,再观造府,后入宫就宴,最后返营。”军率做了最后的交代,而后便就着镯音,带着队伍出营入城。
郢都城南门大开,门里门外站的全是王宫环卫,军人与军人目光交错,总有那么些点杀伐之气,双方互瞪着谁也不服谁的时候,城尹大喝一声:“礼!”
环卫当即向结队入城的誉士揖礼,占了上风的誉士步子跨得更齐,胸膛也挺得更高。他们无比骄傲的行过南门,看见了巍巍楚宫。只是,宴席还未开始,他们第一个要去的是钜铁府。
楚国钜铁之名已天下皆闻。钜铁府在楚宫之东,因为建立匆匆,外头并无什么稀奇之处。不过众人一入内,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放眼望去,打铁的工棚一排接着一排,炉火耀眼,工师们各个在炉前挥锤。
青铜兵器是铸造的,钜铁却是锻造的。看着挥汗如雨工师手里拿着的铁条,项超奇怪的问道:“这便是钜铁宝刀?铸剑不需沙范?”
千人参观太挤,众人分成十队,间隔着百人百人的参观。随行的书道:“这正是钜铁宝刀。铜剑乃铸造而成,钜剑乃锻造而成,大工师曾言:千锤百炼方出真钜。”
“千锤百炼方出真钜?”妫确沉吟,他也没想到钜铁是这样来的。可惜这话只是欧丑随口说的,生铁或要千锤百炼,可墨炉出来的本就是钢,锤多了失碳,稍微锤一锤就行了。
工棚里的工师都在捶打铁条,远处则有匠人在建造工棚。任谁也能看出,钜铁府在扩建。工棚再往里走,铁条就越来越有刀剑的模样,这些成型刀剑最后全送到一处吱吱冒烟、戒备森严的大院。妫确等人以为随行的书会带自己走入这进大院,不想他一拐,往别处去了。
“这是何处?”项超丝毫没有非礼勿言的觉悟,看着那院子很奇怪。
“这是”所有打造成型的刀剑都要送到这里淬火,但淬火是秘密,不能参观。士苦笑:“此院非可观之处,请誉士这边行,这边有钜铁宝甲。”
“非参观之处?”项超嘀咕,好在钜铁宝甲颇有吸引力,他念叨一句就把这院子抛之脑后了。
有了钜铁,如果再像皮甲那边编制甲胄,依旧很费手工,而板甲、锁子甲,这些制造起来更加费事,到最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类似罗马人那样的虾壳环片甲。
一节节钜铁条捶打成极为规则的钜铁片,钜铁片再弯曲连接,变成一副完整的胸甲。项超等人看到的新式盔甲就是这样的式样。甲片不及普通皮甲的一半,但当一个工匠挥起钜铁宝刀猛砍,众人终于了解这种盔甲的防护钜铁宝刀都砍【创建和谐家园】,天下还有什么能砍穿?
“我军日后便穿着这种铠甲?”项超抚摸着刀砍之处,有些凹扁,还有一道小小的伤口,但里面的人必是毫发无损。
“正是。”书脸笑得很欢,他的任务除了带来誉士参观,再一个就是要让誉士明白:我军兵利甲固,天下任何军队都是不惧。
“得此甲,必再破秦军。”项超大声道。他如此,其他誉士也跟着嚷嚷,尤其是只有普通皮甲的那些人,他们在甲胄上吃了太多亏。
参观钜铁府、参观造府,最后才入王宫就宴。千名誉士,唯有中士可入正寝中庭与王共饮。从未经历过此种殊荣的众人连话都不敢说,只能依照傧者的喊声行事。傧者喊祭食就祭食,傧者喊献君就献君,傧者喊就食大家便就食。妫确、项超这些还算明白一些燕礼礼数,一些庶民出身的誉士则闹了不少笑话:
献君向大王敬酒就不必说了,饮酒、吃饭、吃肉哪个先那个后也不必说,正坐箕坐更没什么,最让人同羞尴尬的是有人居然不识刀俎用法,直接把俎从食案取下,垫在了【创建和谐家园】后面。
钟鸣鼎食,鼎里的肉是由寺人取来是置于俎上的,刀俎刀俎,作用就是把鼎里面取来的肉切成小块,然后用箸夹食,没有了俎又怎么切肉?
众人皆笑,寺人们看着也偷笑,可黑脸大汉犹不知觉,抓起肉块就使劲啃咬,吃的食案上一片狼藉。待吃完一块,又眼巴巴瞅向寺人,想要另一块。寺人再去鼎里去,他很快又吃完,然后又看向那一排煮的大鼎。
“让他去取。”熊荆也注意到了这个人,他毫不介意此人没吃相无礼数。
“谢大王!”大汉笑得合不拢嘴,跑到食鼎抓了一只羊腿回来,这才心满意足的大啃大咬。
“不饱者,可自取。”熊荆再道。他时常吃肉,现在反倒喜欢吃些素菜,而军中士卒日日粟稻米饭,即使有肉也不能尽欢。
“谢大王。”有榜样在前,其他人也全都跟着到顶前取食。
吃肉不比吃饭,吃饭一釜也不容易饱,吃肉小半釜也就饱了。众人半饱之际,又有一行寺人上来,他们手里都捧着一个小案,案上用红布盖着,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众人张望间,熊荆开始朗声说话:“不佞封你等为誉士。誉士,乃勇武忠信之人,皆由军功所授。他日军校开校,能学者可入学,成业者可授军职、官职,因人因地而定。
清水之战,我军大胜秦人,故秦人前来求和,然求和仅仅一时,当今天下战乱不休,不出数年楚国当再有战事。众卿不应懈怠,务必悉心钻研兵法战阵之术,他日若能团结同袍、受重誉士拥戴,封公封侯不再话下。”
中廷里全是熊荆的声音,听闻他说封公封侯不再话下,无数人目光连闪,胸中热血翻涌。
“然,众卿时时勿忘:誉士乃荣誉之士,荣誉即勇武、忠信。
公族卿族子弟应知:你等忠信有余,却勇武不足,你不勇武何以服众,单靠诗赋学识就能让人心悦诚服?庶民子弟应知:你等或勇武有余,然出身所限,未得正道,不知勇武之外尚需忠信。试问你无忠无信,无人倾心侍奉跟谁,单枪匹马何以成业?
今后楚国当有大变,然不论如何变化,众卿都勿忘誉士之本。”
第六十八章 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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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士是一次刚刚开了头,就可能中断的政治改革尝试。在原来的勾画中,这些人将取代那些昏庸无能、以诗赋雅为傲的权贵。只是考虑到誉士们的出身,这样的政治改革不过是一批贵族替代了另一批贵族,像陈且、陈敖这样的庶民誉士少之又少。
而今,民众的力量将引入政坛,也就是所谓的外朝制度。这种外朝制度不但与行之已久的燕朝制度有所不同,而且和曾经发生过、史书有过记载的外朝制度也有所不同。以前的外朝不过是国家大事的一次广泛性咨询,涉及的包括贵族、百官、国人三种势力,而新外朝制度则是巫觋、贵族、国人三种势力。
百官由此分成两种,一种是技术性官僚,如工尹、玉尹、司会、史官、工师、铁官、集尹,以及大小军官;另一种则是政务型官员,如大夫、县尹、邑尹。技术性官僚不必参与政事,除非政事涉及自己的本质;政务型的官员无权参与政事,因为他们的职位本就是政事争议的焦点。何人为官、何人不为官,为官政绩如何,这些都是每次召开外朝需要争议的议题。
简单的说,这类似于三级会议,百官看似逐出了政坛,其实他们绝大多数本来就是贵族;而巫觋,考虑到楚人、夷人,还有越人的传统,则被纳入了外朝体系。信仰的力量不可低估,庶民又笃信鬼神,战前士卒都去求什么百兵莫向符,把这支力量排除在外是极不明智的;国人则从之前仅仅回答是与否的摆设,开始拥有提问、参与决策、监督的权力。
新外朝制度的推行,自然而然会影响正朝制度和燕朝制度。正朝七百多朝臣将会产生极大的更替,最少一半贵族会失去原有的朝议之位,从而让位给巫觋和国人;燕朝因为宽大,很多时候都坐不满,因而没有失位的问题,但朝议应因此变得复杂,甚至是久持不下。
除了新外朝制度带来的种种变革,纸张和印刷术的出现将会促使普及教育和报纸这两项涉及政治事物的产生。教育没有必要高深,但它的内容和教育方式非常讲究,最难之处有二:其一,国史如何编写?
既然准允治下诸国复国,国史自然不再是楚国史,而是鲁国史、越国史、吴国史、宋国史等等等等,各国之前本有互有攻伐,吴国还曾占领过楚国郢都,这些攻伐史想瞒是瞒不住的,毕竟有些事迹本就是本国人自豪的事情,比如吴师入郢、勾践灭吴,但如果写了说不定又要挑起彼此间的仇恨。
第二是教育本身。既然已经是各国、既然要培育各国的民族精神,那各国就不能再说雅言,而是要转而说本国方言。楚人说楚语、越人说越语、宋人说殷语、夷人说夷语,这些语言一千年前就已存在,一直流传至今。只是,有那么多说本地方言的老师吗?即便是有本地士人,他们说的也多是雅言,让他们该用方言教学,这是一件极富挑战性的事情。
由一个完整的楚国分割出数个国家并不困难,楚国的县向来都是循例而治,不过只是把原有的公族迁走了而已。复国再把拿走的东西装上、把县邑官吏撤走即可。可要将一个贵族制国家变成一个民族国家,那就是一件无比复杂的事情。尤其是师资力量极为不足,恐怕很难在十年内把浑浑噩噩的庶民变成热血满腔的中二愤青,但只有中二愤青才是最有战斗力的。
连宴十日乃至连宴十日之后,燕朝继续商议新外朝制度以及普及教育两项事务。新外朝制度势必会引起贵族们的普遍反对,尤其是县尹、邑尹们的反对,但他们的反对并不具备什么力量,因为国人是改革的受益者,巫觋也是改革的受益者,巫觋如果不进行鼓动、国人如果拒绝听从县尹、邑尹的号令,他们的反对将虚弱无力。
而从较为自私的角度来说,不管是从即将发生的现实十年后秦军攻楚的现实,还是允诺各国十五年后复国的现实,这些地方都是要失去的土地,发生在这些土地上的权利争夺与楚人没有直接关系。既然是本来就要失去的东西,何必拼命去反对?鲁国是鲁国人的鲁国,和楚人何干?
至于太宰沈尹鼯提出的各国可能与秦国苟和之说,连与他立场相近的子莫都表示反对。且不说军权掌握在楚人手中,即便这些国家被秦军占领,地方级的新外朝依旧会形成新的反抗中心郡县制的秦国只有一个中枢,这个中枢如果被击毁,那整个国家就会陷入瘫痪,贵族制度的楚国、新外朝制度下的各国则有众多小型中枢,即便国都被击毁,只有还存在贵族、还有国人代表、还有巫觋,那么他们就能重新集结出组织,进行新的反抗。
组织才是战斗力的根源。没有组织的散沙民众非常非常容易被征服,容易到男女老幼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人的满人可以轻易征服人口数千万的明朝。宗教确实是资产阶级麻醉人民的鴉片,但宗教更是民众最后的组织。面对外敌入侵,斯大林不得不释放关押在监狱里的东正教神父,开放所有早就被政府取缔了的教堂和修道院;至于战后再次取缔,同样证明宗教是国家机器的有效抵挡者,官僚组织生来就必须仇视除己之外的一切组织。
春天似乎要比冬天更加寒冷,庙见前一天的清晨,熊荆刚入中廷就觉得冷,哪怕中廷的炭火一个晚上都在燃烧。
“臣拜见大王。”淖狡、昭黍等人早就在中廷等着了,他们昨夜并没有回家。
“好了吗?”为了保密,重臣们自己起草议定的政纲,没有依靠平时倚重的吏。
“好了。”即将就任令尹一职的淖狡答道,他随即呈上了一夜书写好的书。
“就这些?”熊荆看看到书上只有寥寥数语,除去饰之词,真正有用的不过是:朝国人、重教、崇鬼神九个字。翻到第二页,才看到朝国人的具体内容,也就是外朝如何召集、国人如何推选、朝议如何进行、朝议结果如何执行等等。
为了表示朝国人的政治正确性,开头便提及了朝国人的历史:周室东迁之前,各国无论大小,皆召国人而议,周室代商之前,各族则召众而议。只是周室东迁之后,各国朝国人之举越来越少,正朝也非议事之处,只是视朝而已,而燕朝,燕朝朝议不过三五人等,欺君罔上,时有见焉,乱政祸国,缕不绝焉。今大王追及先祖、重循祖制,故而再朝国人,以定国政、以肃朝纲”
子莫的章不比宋玉差,宋玉善诗赋,子莫因为是箴尹,本来就要针砭时弊,言谈著述,多涉及政治,其所写之读起来格外畅快,还铿锵有力。
熊荆看的点头不已,子莫脸上泛起笑容,又道:“若有人抨击新政乃燕朝三五人等所议,乃乱国之策,大王可答或是乱国之策,然为免再出乱国之策,故今后需朝国人以商议国事;若有人言朝国人以议国事不妥,极有可能延误军机,大王可答军机之事将另定战时燕朝,此燕朝乃由朝国人而选”
新政的细节诸多重臣商议了一个多月,复国之诺必须慎而又慎,最少,在充分了解各地民意之前,不应过多承诺。教的普及、神祀的普及也需要准备,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两者只能放在朝国人之后逐渐实行。子莫所提醒的几个问题,熊荆之前都了解过,有些甚至是他的主意,比如战时燕朝制度。
新政纲要并不长,而且尽量写得通俗易懂,因为,这份纲要是要加盖大王玉玺,在庙见之后张贴于全国的大小县邑。
“便是如此吧。”熊荆对长姜点头示意。准备好的楚王印玺呈了上来,印玺乃青铜所制,历代楚王所传,上面的金若不明示,熊荆也不认识。印玺方方正正的盖在书上,一页接着一页,待毕,熊荆放下印玺,嘱咐长姜道:“送去吧,印一千份。”
“唯!”长姜自然知道这份重逾千钧的书送到哪里,他捧着书匆匆出殿。
“大王有令,书刊印一千份。”书送出路门送至令尹府一侧的某个府库,这是新近建立的王宫印刷所。早就在等候这份书的工师行礼后赶忙接过,紧接着便有人按字找字。找出的活字置入一道长方形的夹条,一行字寻完,夹条便夹紧,而后装到印刷机圆筒型的印版上;如果一行遇有空格,那就填以准备好的空字,以成一行。
活字有大有小,书简大小的字体印筒横着可以排出五行,即五夹;纵的,整个印筒可排出六十夹,减去每页的页边,等于六页,整个印筒转一圈就是三十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