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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江东
每日朝议的事情不多,可有些事情一直拖着,久久不绝。比如楚秦两国的水战,以及去年大败秦军的封赏。
水战关系到楚秦两国的盟好,同时也涉及到舟师大小战船的更新——造船是系统性工程,舟师必须从之前的单浆座战舰更换为三浆座战舰。钱是无虞的,楚国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工匠掌握新的造船技法才是最重要的。
另外就是干燥度达标的船材。木材干得越透,船体今后就越不会变形开裂。若保养得当,一艘船用个几十年也不成问题。舟师近千艘浅水战船需要更换,海船估计又要造上百艘几百艘,楚国深山里船材成片成片,可也要尽早砍下来干透才能赶得及建造,这又关系到了伐木事宜。
造船牵扯到方方面面,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同样也是件牵连甚广的事情。此前熊荆是想把项县封给项燕,可兹事体大,担心大臣们反对,然而现在复国都承认了,无功可复国,有功不封县,这样总说不过去吧。
“项燕如何封赏?”就在众臣以为今日朝议结束的时候,熊荆提起了旧事。
“此事……”淖狡也转过了念头,他此前是反对封项县于项燕的。“眼下既已如此,当封项燕于项县。然,固守城阳之陈不可,最先击破秦阵之陈轶、沈尹喜,还有率领骑手阻截秦骑军之项超和妫景,回师救郢弋阳君等数位封君,此些人等全要封赏。”
淖狡的意思是一碗水要端平,不能厚此薄彼,这样的话封出去的地将不止项县一处。阳文君则问道:“大王封项燕于项县,是分封还是封君?”
阳文君问的很有讲究。封君和分封是不同的,黄歇那些封地最多三世而收,有些甚至是死后即收回,这是封君;分封则不同,分封是子孙后代,千秋万载永远存续,且这是立国,分封下去,项县就变成了项国,而也不再是项县。
“各地可复国,上将军如何不能封公?”子莫嘟囔了一句。燕朝呆得越久越认为楚国当今之疆域不过是幻想,淮水北岸的那些城邑必将被秦人占领。都是要失去的东西,还需要吝啬吗?
“大傅以为如何?”熊荆看向宋玉,他的意见很多时候还是很重要的。
“若是分封,日后项氏可否退至江东?”宋玉反问道。
“确不该分封。”淖狡也领悟到了这层意思。分封即建国,万一日后项氏与国共存亡怎么办?
“退至江东之事,大王事前可与项燕深谈。”阳文君与项燕之间关系颇深,而他的立场一直是远郢都、亲县尹,分封项燕如果因为他的进言而得以实现,那么县尹对他会更加看重。
“复国之后,楚地所剩无几,大王真欲毁国乎?”昭黍叹了一句,他都有些麻木了。
“自然不是毁国。”熊荆苦笑。
亲上战场的他,已经察觉到了秦国的恐怖。事后大司马府认为秦国最少能动员六十万此种战力的大军,更是把他压得喘不过来。二十万秦军已如此难对付,六十万压过来还不亡国?
他这个年龄本是嗜睡,可那几天想到秦国六十万大军好几天睡不着觉,白天黑夜都看着楚国地图,想着抵挡秦军的办法。楚国真正能依仗的,也就是以江东为依托,建立一道江淮防线。江淮防线的核心是长江中游的夏邑,楚军必须在这里遏制住秦国的陆军和舟师,使其不能染指长江下游;而从淮河以北退下来的军队将与秦军在淮河、长江之间进行血腥的不间断的拉锯战,而不能像后世那样决战于淮北
——决战于淮河以北,对进攻方而言是一场短距离、浅纵深的战略决战。即便是浅纵深决战,独轮车推出来的胜利也不过是文宣。不为人常见到内部战斗报告上,绝大部分军需仍然依靠火车、船舶运输,在只满足65%军粮的情况下,几个月的战争军队已把农户的红薯麦种基本吃光。如果决战不是在淮北而是在蚌埠,甚至蚌埠以南地区,远纵深绝对会带来后勤灾难。
夏邑(或者南郡荆州)、江淮、江东,将形成类似三角形的战略防御体系。根基在于江东,可沼泽勾连的江东十数年时间根本没有时间开发,除非现在就迁徙淮北人丁于江东,再则是从美洲寻获玉米、红薯、土豆。
“大王切莫忘了重赏越地将率。”宋玉再次提醒,他心里想到还是江东。
“淖卿安排一下吧,就以封君的标准。”熊荆最终放弃了封建。同时他心里开始思考江东,【创建和谐家园】本来就是件难事,朝国人的政治体制下【创建和谐家园】更加难事。江东有哪些地方适合【创建和谐家园】呢?自己应该早一些去江东看一看吧。
最后一件事情议完,燕朝也就散了。可令尹淖狡被熊荆单独留了下来,让人找来江东地图后,他道:“未雨绸缪总不会错,是时候勘察江东各地了。”
占领马谷代表进攻,勘察江东则代表另一种策略:撤退。淖狡当然知道撤退代表什么,他道:“臣已让人梳理历年有关江东的文书、还有吴越两国早前的文书。勘察一事,也在筹划,然则江东疫病众多,非秋冬不可勘察。”
海潮、沼泽、疫病,现在的江东就像是南美热带雨林,绝不是后世的鱼米之乡。可对比淮河流域,熊荆更熟悉江东,尤其是浙江。依靠后世的记忆,他觉得自己或许能发现些什么。“我想上巳之前动身,往江东一观。”
“大王欲亲去?”淖狡一呆。“江东蛮荒之地,大王万勿亲往。”
“我想把社稷、祖庙移到这里。”熊荆指着杭州的位置,这里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此处?不可不可。”淖狡没想到熊荆一下子要撤到那么远的地方。“会稽不同于他县,迁社稷祖庙于此,越人恐不安。”
“不安?”熊荆诧异的看着他,“会稽难道不是在我楚国治下?阳履难道不是会稽司马?”
“会稽虽在我楚国治下,然县尹乃越人,我楚人称之为县尹,越人仍称其为越君。”淖狡解释道。“会稽,楚之诸侯也。”
“那、那李妃……”熊荆想起了李妃求父王封熊悍于会稽的旧事。
“李妃何事?”淖狡不解,他自然不明白李妃当时是要楚王发兵赶走越君把会稽封给熊悍。越人确实是再无可能复国,但当初楚国只是‘尽收故吴地至浙江’,没有彻底占领越国全境,除了担心的疫病,再便是楚人思维惯性的体现:楚人只喜平地。巴蜀归秦不归楚也基于此。
而楚人的统治惯例,除了迁走占领国的王族公族,中下层维持不动外,还有羁縻制度。会稽就是羁縻县,阳履这个县司马不但掌握军权,还掌握着政权。
淖狡花了大概一刻钟时间才叙述完楚越现状以及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熊荆听完惊得一直合不拢嘴。他以为会稽是楚国的,越国是在瓯江以南,实际上钱塘江、瓯江之间这块土地其实是越人的。而会稽县尹——以越人的称呼应该叫做越王孙开、或者越君开,面对楚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只要先王宗庙还在、实利无损,他也就无所谓了。
“开是何等人物?”熊荆觉得自己太糊涂了,即位这么久都不知道会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越王无强死后,孙公族或内斗、或四散。开之祖乃无强余子,无强三世曾孙,此前诸越虽多有复国之举,其并不参与其中,只与各国君王多有来往。”会稽的事情相对于整个楚国来说并不大,只是一县之地,可细说起来很复杂,越君开这个人也很复杂。
“看来此人也想复国,不过足够谨慎。”熊荆有了一个大致判断,心中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大王勿忧。”淖狡看见了熊荆眉头连皱。“楚国治下,百姓俱得休息,而越王昔年治下,以弱国薄地而争霸中原,庶民悲苦,故越人喜我楚人而恶越王。唯楚境之外,蛮越为人鼓噪,间有扰袭之事。越君开不与诸越复国,盖因于此。”
淖狡之言让熊荆的担心稍稍放下,再想楚国这几十年间,也就是当初收洞庭郡从越地发过兵,然后就是去年。越卒会喊自己为‘昭’,不是没有缘由的。
“江淮防线如彻底失守,或者夏邑失守,我们只能退至越地。”熊荆回到此前的话题。“社稷宗庙存放震泽(太湖)以北很不安全,那里皆是平地,无险可守。”
“三浆舟师也不能阻秦人于江北?”淖狡吃惊了,他见过三浆座战舰模型,对扼守长江防线很有信心,没想到熊荆不这么看。“越地贫瘠,不据有吴地,大军粮草无以为继。”
“三浆舟师若被秦人缴获,定可仿制。且守江必守淮,江北若尽归秦人所有,长江绝不可久持。”熊荆道。“论造船,我们怎能造过据有天下的秦国?”
帆船时代,造船并没有太多技术瓶颈,最少他认为没有太多。罗马人缴获迦太基战船后,迅速就仿制出一大批改良过后的迦太基战船,并且反败迦太基人。三浆座战船恐怕也摆脱不了被秦军仿制的命运。长江如果突破,吴地是守不住的,只有占据越地,或可一战。
第七十七章 游说
下午的功课被熊荆推掉了。南阳、江汉、大梁、淮北、江淮、金陵、会稽……,乌黑的眸子不断转动,这些城市似乎全刻进他脑子里。
淖狡也盯着眼前的地图。从军事上来说,他觉得大王的马谷攻势必会失败。韩国肯定会在秦国的威压下借道,甚至还会派军与秦国组成联军,共同与楚军作战。
天下不是合纵便是连横。可若楚国一心合纵,先不说合纵会使楚国失去实施新政(或者变法)的机会,万一赵国又像上次合纵那样把联军卖了怎么办?此前赵国可以和吕不韦二五耦,难道他就不能和秦王二五耦?
秦国伐楚是一刀夺命,楚人痛过之后全是仇恨;秦国攻伐三晋却是凌迟,今年夺两城、明年夺三城,几十年下来三晋被秦国蹂躏得只有惧而没有恨:韩国为了自己会出卖魏国;魏国为讨好范睢会逐杀相邦;赵国从赵孝成王死后赵偃即位,朝局便开始对秦国彻底妥协,如此背景下廉颇必然奔魏。‘一饭三遗矢’、‘廉颇老矣’不过是赵国安抚主战派的说辞。
这种形势下的合纵,肯定是各自出卖、一哄而散。攻秦不是重点,重点是合纵之后秦国会报复谁。上回合纵是追慕信陵君的魏王魏增上当,再次合纵就是楚国上当。
同理,楚国偏安还好,马谷攻势只会引来连横各国的围攻。防齐、防魏,本来兵力就处于数量劣势的楚军如何能面对本就具备数量优势的秦韩魏联军?但不进攻秦地,直接放弃淮北退守到江东……
淖狡的目光扫过淮北,最后落在了大梁。赵国灭国之前,韩魏将是秦国的死忠,他们希望秦军进攻他国而不攻伐自己;赵国灭亡,楚国如果不挑衅秦国,知己将亡的韩魏会立即改变立场,拉拢楚国助己拒秦,那时楚国要做的就是帮魏国防守大梁。
联通黄河且交汇诸水的大梁是第一道防线;淮水各邑是第二道防线,大王说的江淮是第三道防线,最最后才是越北——震泽防线,战略这样布置才最为合理。马谷攻势毫无疑问会破坏这种的防守秩序,不过马谷攻势如果得当,会缓解赵国压力,延缓赵国的灭亡,还能抢回旧郢故地的楚人,振奋楚军的士气以及给韩魏两国壮胆。
淖狡平时盯着楚国地图的时间不少,他手下还有几十个谋士也盯着楚国地图。见他紧盯着大梁,熊荆问道:“淖卿以为仍可以合纵?”
熊荆显然会错了意,但淖狡还是认真答道:“除非我楚军可独自破秦,秦军败北后诸国每隔数年便合纵攻秦一次,不然合纵无望。”
“确是如此。”熊荆想到了巨鹿之战作壁上观的联军,虽然那是几十年后,可上一次合纵此类征兆已经很明显。“三晋被秦人打怕了,若我楚军不能单独击败秦军,合纵无望。”
“臣以为,首防之地当是大梁。”淖狡解释道。“臣还以为,若我军从马谷出击,连横各国必群起而攻我,韩魏将不会与我瓜分南阳郡。”
“恩?!”熊荆终于觉察到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既然韩魏都不能真心合纵,又怎敢联合楚国瓜分秦国的南阳郡。如此说来,费力得来的马谷毫无价值。
“然若我军势如破竹,或可救赵国于存亡之间。”淖狡见大王错愕,又说了反面理由。“赵国不亡、韩魏亦不亡,只是我楚国……”
“只是我楚国必被秦、韩、魏、齐四国群起而攻之?”熊荆帮他说出了后面的话。
“大王英明。”淖狡道,“天下之势,非合纵即连横。合纵,我楚军若不能独自败秦,事后必遭秦国攻伐;连横,不攻伐秦国便只能坐看三晋亡国,攻伐秦国则遭各国围攻。”
“时间是关键。”熊荆早就想通了这一点。“合纵,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毫无胜算,我楚军尚不能独自败秦;任由各国连横,十年后楚军或能与秦军一战,连横虽然势众,可齐国之外,韩魏并非真心攻伐,他们只是不想秦国攻己而已。”
“大王,十年后楚军变强,秦国便不能变强?”淖狡笑问,这是极其轻微的反驳。十年后即便赵国尚存,大半国土也都归于秦国,那时赵卒说不定就是秦卒。
“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熊荆说了一句伟大断语,然后抚着头坐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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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白宜、弦兑、猗赞、孔襄、卫缭拜见大王。”次日早食,白宜等人就被车驾接进了王宫,苦等数月的他们终于如愿见到了楚王,并且还与楚王共进早膳。
“免礼。”视朝完毕,接下来要去造府巡视的熊荆只能和这些人如此见面。“边吃边谈吧。”
油条炸得一点也不像后世,但勉强很吃。熊荆祭食后狠狠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豆浆。他如此,白宜等人正好跟着,他们从未吃过油条,也未饮过豆浆。
“你等以为秦军若攻魏而赵楚不救,魏国可支撑多久?”熊荆开口问道,没提半个钱字。
“小人……小人以为凭大王的英明,必救魏国。”白宜是众人的首领,他负责答话。
“哦。”熊荆笑笑,继续啃油条。“魏国与秦国沆瀣一气,去年才伐我楚国,今后说不定还要伐我,不佞为何要救?”
“大王当知,魏亡而楚寒。秦国若得大梁,入楚之秦军不再是二十四万,而是君王,现在却是君王游说外臣。已经被熊荆这番话说服的弦兑、猗赞正要开口答应,白宜便抢先道:“敢问大王,魏国若亡,楚国可拒秦人?”
“这是自然。”熊荆点头道。
“敢问大王,楚国户不过六十万,甲士不过四十万,何以拒秦?”卫缭追问道。
“韩、魏、赵、齐,四国有一条皆不如楚国,那便是纵深。”熊荆终于把豆浆喝完了。
“纵深?”卫缭熟读兵书,纵深虽然是现代语,也能领悟一二。
“正是纵深。”熊荆道。“楚国淮北若败,可以退至淮南,淮南若败,可退至江东,江东若败,还可退至南海。韩魏赵齐毫无纵深,城破即国亡。你等巨金若存于此四国,最后只能让秦国得利;而若存于秦国,要是哪日秦王颁召,令全国黄金皆换成秦半两,你等奈何?
再则,楚国明年海舟便可下水。天下九州不过是中洲东方之一隅,中洲南面尚有天竺国,丁口千万,中洲之西尚有地中海诸国,丁口倍于当今天下。与其做一土商,不如做一海商。此蜻蜓眼……”熊荆拿出一颗色彩斑斓的玻璃珠,这是各国贵人常有的饰品,“在西洲各国不过值百十钱,运至天下九州最贱者也可售数金;而我天下数百钱之素绢,运至西洲可值数金、十数金,供不应求。你等都是天下大商,当知晓此利几何。”
第七十八章 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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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的时间不过两刻钟,但一刻钟不到,听的人便怦然心动。与后世一样,资本对风险是极其敏感的,秦国如何、三晋如何、齐、楚如何,商人们心里很早就有数:
秦国是绝对不能指望的,连张仪、范睢、信侯那样的重臣都弃之如敝屐,他们这些大商还能有什么指望?而三晋,已如风中残烛。韩魏已无拒秦之力,赵国犹在,可再无赵孝成王之风骨,对秦人唯唯诺诺,只想苟安;
齐国,齐国虽不似三晋,可齐国很早就是商贾大国,齐国的盐、漆器、铁器、丝绸、布匹、鱼货、蜃灰,甚至连踊和履都行销天下,外来资本是很难在齐国立足的。换句话说,齐国不缺钱,不缺货,就缺市场;
楚国东迁本已衰弱,灭鲁后复强,但强的也很有限。只是去年到今年发生的这些事情不得不让大家看好楚国。楚国有一个英武聪慧的大王,虽然未龀,可楚国王族虽有心疾可少有短寿,未龀的另一种含义就是在位时间会很长,甚至可能超过在位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大王长寿则政局稳定,政局稳定则国强民富。
投资看什么,不就是看人吗?列国这些大王里面,楚王是最值得投资的,且楚国日后行得是外朝制。郢都开外朝,县邑也开外朝,最最重要的是:此政不排斥商贾,国人的遴选,县邑是五百人至千人选一人,郢都是万人选一人。
楚国之法,商人欲见于君者,必有大献重质,然后得见。楚国如此,他国其实也差不多,可外朝制的施行能让商贾见于王,这是商贾们做梦都不敢想、却又渴望已久的事情。
成为国人很难吗?一点也不难。只要成为楚人,然后在地方上做些善事博取民望,而后郢都县邑都打点好,商贾立刻能摇身一变,成为郢都外朝的国人。大夫们视朝如果不是资格太老,一般不敢太出声,但国人却能任免官员、咨问政事、核定赋税、定废律法。
良好的投资对象,可靠的保障机制,再就是三晋的屏障,以及熊荆口中的纵深和海舟,一出王宫几个人还没说话,对对眼彼此心里的想法便已了然了。只是白宜、猗赞等人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卫缭却有种深深的失望,待回驿馆,他提醒白宜道:“子宜真要买楚王的国债?”
“天下当大变,不投身于楚国,我等又能去何处?”白宜也吃惊于自己的妥协,特别是被一个未龀之人说服显得很没骨气,可骨气值多少钱一斤?他要的是获利,即便不能获利,也要在天下大变中让自己的资本保值。
“秦国亦非不可栖身,秦国也有众多大商。巴蜀有寡妇清、西北也有乌支保。”卫缭劝道。“楚国虽是外有三晋屏护,内有数千里纵深,可楚国丁口甚少,秦吞三晋,必灭楚国。届时子宜兄又如何栖身?避去楚王口中所说的天竺、地中海诸国?
十多年前我还在鬼谷时,子仲先生就说:长平之前,天下非秦即赵。然赵国未得三晋昔日之地,当不能与秦人争。长平之后,天下大势已定,未能二十年一天下,在内而不在外。今秦王加冠亲政,亡诸国、一天下,当在此二十年内。”
“那子缭出谷后为何不去秦国?”卫缭少有提及鬼谷之事,白宜故问。
“魏王吞卫国,却存我社稷,秦国一天下虽是天命,然杀我卫人、毁我宗庙。”卫缭叹道。
鬼谷子之名,天下皆知,但鬼谷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周人代商,殷人有视其为手足者,如宋国微子启,有视其为仇寇者,如卫国旧臣。三监之乱后,飞廉战死于瀛海之边,眼见复商无望,纣王旧臣们只好隐入朝歌郊外的云梦深山。西周时碍于周人未收【创建和谐家园】,谁想平王弑父,还编造了烽火戏诸侯的谎言,礼乐之制从此崩坏,至此鬼谷开始外收【创建和谐家园】。
去礼乐之异政,复殷人之正溯。这是鬼谷先生世世代代念叨的理想,而秦国又是飞廉之子恶来之后,故鬼谷【创建和谐家园】多数入秦。
“子缭啊。”白宜摇头,“入秦如信侯贵为相邦,又如何?楚王英武,你若留在”
“楚王迂腐,不可事也。”不过是两刻钟的座谈,卫缭已知楚王其人。
“楚王有勇有智,今又能亲政,为何不可事?”白宜奇怪道,他知道卫缭之才,若他能入侍楚王,当是助臂。
“外朝朝国人之制不利王权,只利商贾庶民,然以天下之势,楚国当行秦法,不行秦法,国必亡。”卫缭得知楚国行外朝后就一直抑郁,那时他就觉得应该离郢入秦。
“利商贾庶民便会亡国?”白宜讶看着他。“子缭不要忘了,变法三晋在先。三晋除赵国尚可一战外,韩魏之兵今日可战否?变法仅强数世,数世之后,百姓厌战仇官。秦人可战之日尚有几何?”白宜说罢,转而吟起一首秦人歌谣:“生男慎勿举,生女哺当脯,不见三晋地,尸骸相支柱。此乃秦人之谣,可见民心。”
“我从未听闻此歌谣。”卫缭不以为然,“不见三晋地,既言三晋,为何说是秦谣?”
“唉。”白宜不做辩解,再吟道:“渭水不起口赋起。渭水何在?难道也在三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