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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收下。”看着眼前伏拜的闾胥邻里,陈敖郑重的点头。从此刻起,他便是本闾本族甚至是本党、本州的保护者。可他不解道是:为何几日不见,这些人就抢着说要供奉他,求他保护呢?
陈敖心中不解,伏拜在他眼前的闾胥邻里听闻他答应收下执礼,全都重重松了口气。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熊荆口中的弱者,如今杀人不当死,他们只能供奉身边的强者,以求得到他的保护。讽刺的是,仅仅在昨天,说起陈敖,他们还在讥笑誉士也无甚夸耀、宝刀只会惹祸。
夜已深,梳洗完的陈敖还在擦拭宝刀,对近在咫尺的那箱爰金熟视无睹。虽然刚刚杀过人,光亮如镜的刀身无半点血迹,最后又拭了一遍,宝刀才缓缓入鞘。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勇武忠信,崇天敬地!
耿正直言,宁死不易!
卫护妇孺,勿怪天理!
此汝誓词,永志不弃……”
白日在正寝阶下的誓言陈敖很自然的复咏起来,此时此刻,他觉得周身都是光明。
“逯杲、陆蟜。”是卒长,战后的战场依久嘈杂,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极为高昂。
“唯!”逯杲和陆蟜大声答应,嗓音沙哑,异常坚定。
中午开始的杀戮到日落方才结束。齐军败了。不是败在楚军步卒的钜铁长矛之下,而是败在那一千两降仍在鏖战的齐卒,景羁终于过来问逯杲。
“敬告旅长,我叫逯杲。”逯杲正在吃醯肉,齐人那里缴来的。
“敬告旅长,我叫陆蟜。”景羁没问陆蟜也答了,他觉得自己和逯杲是一起的。
第二十六章 变法
王卒超出计划表提前拿下了莒城,秦魏联军直到今日也没有进攻。陈郢本已紧张的气氛因为两场胜利不免变得轻松起来。这几日熊荆晨昏都教习芈玹骑马,或许是这样的亲密让她敢逾越君臣之礼,这一日的晨间,两人嬉笑之余她忽然道:“王弟为何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熊荆刚讲完一个笑话,这几日他依旧如牛负重,唯独与芈玹相处时有些快乐。
“然也。”芈玹笑着的时候眼睛好似弯月,眸子黑亮黑亮。因为骑在马上,裙下的袴高提了上去,足衣上的小腿雪一般白。“誉士杀人非不死也,然否?”
芈玹一直在熊荆身边,一些文书甚至是她在起草,因而她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修改后的誉士制度。根本不是誉士杀人不死,而是两套行政体系,犹如秦国的少府和相邦府。
难得快乐的时候,她偏偏提起公事,熊荆笑意散去,道:“誉士杀人死与不死就那么重要?”
“恩。恩。恩。”她孩子气的点头,“我以为王弟是天下最好的王,最好的王必会善待自己的子民。誉士杀人而不死,不公也。王弟只是……”一些机密的话她略过了,“玹媭虽不知王弟为何要如此安排,然玹媭深,信王弟终会给庶民予公允。”
“公允?”芈玹一口一个玹媭,自称起了姐姐,熊荆再度笑了,这时候他很想点上一支烟了,奈何没有。
“对呀,公允。为何天下总有那么多不公?为何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却食不果腹?有人绫罗绸缎,有人却衣不遮体?玹儿看了许多史书,觉得呢天下是越来越公允的。以前,只有王卿可为将相,而今,布衣为将相则亦不在少数。假以时日……”少女的幻想是无边的,“千年以后,天下大概就真的公允了吧。”
“哈哈……”熊荆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被逗笑。芈玹诧异的看着他,脸有些羞红,可她又不觉得自己错了,待熊荆笑完她追问道:“王弟我说的不对?”
熊荆很无情的摇头,冷声道:“千年以后,天下更没有公允,只有奴役。”
“那两千年以后呢?”芈玹不死心。
“更是如此。”熊荆残忍的笑。
“当真?”芈玹眼睛瞪的很大,唇嘟圆了,惊异的模样让人怜爱。
“今日天气不错。”熊荆看了看天,最后答道。
“由陈敖之事可见,大王以誉士代我之心昭然若揭。县公切不可再信大王之保证,全国各县应在郢都启外朝之时,废朝国人之政……”正寝不远的县尹府,县丞陈壁如此说道,陈兼一直闭着眼睛,如若罔闻。
“誉士之制亦当废除。”跪坐于陈壁对面的是县司马陈不可。“什么誉士?全是大王的死士,若每党、每族、甚至每闾都有了誉士,还要我县司马、县吏何用?”
“重文教、崇鬼神之政亦不当行。”彭宗亦道,他算是陈兼的门客,事事都为陈兼考虑。“县公要知,大王之政非新政,而是变法。”
“变法?!”变法两个字让陈兼睁开了眼睛,他的语调不像常日里那般谦卑,酒糟鼻通红通红。“那未龀小儿居然要变法,我怎未看出来啊?”
“正是变法!”彭宗很认真的道。“朝国人、启外朝,所谓一党一国人,实则是反间之计。试问县公,若无朝国人之政,县民听谁人的?有了朝国人之政,县民又听谁人的?县公只看到各县邑派去郢都外朝的国人可制约王权,却不知本县外朝之国人也制约了县权……”
人总是喜欢看对自己有利的一面,潜意识里忽略对自己不利的一面。彭宗一说,陈兼便醒悟了。也有人没有醒悟的,陈不可道:“可那些国人皆听命于县公啊?”
“此时自然是听命,若等他们坐稳了位置,知朝国人之政与县公无涉,岂会再听命于县公?弗听也。”彭宗道,他也是从陈敖之事才看清了大王的意图。
“誉士,乃大王置于县邑之死士,彼等非杀人不死,而是县邑无权处死;国人,乃大王置于县邑之臣僕,彼等非听命于县公,乃听命于大王;文教,虽未见其行,然以誉士、国人二制度之,亦使县民受命于王而非受命于公;巫觋,大王生来就是我楚国巫觋之长,全国巫觋皆听命于王……”
彭宗一口气说出自己对新政的理解,听得陈兼、陈壁、陈不可几个张口结舌,可又无言以对。
“此非变法何是变法?”彭宗反问诸人。“秦国变法,乃请他国士人,编撰律法而行之,以使各县之权皆收于王。大王之变法,看似凌乱,不显山水,实则处处布局,然收县邑诸公之权,与秦国变法无异。唯此权非全收于大王之手,一些又分与县邑国人之手……”
陈兼懂了,陈壁和陈不可也懂了。失权的焦躁让陈兼站了起来,度步之后他问向三人:“……若之何?”
陈壁急道:“我等当告之于左尹国人使钱买简之事,以废朝国人之政。”
“不可、万不可!”彭宗断然否定。“朝国人之政乃反间之政,若县公告奸,必使县邑众人与县公离心。且若大王不废此政,再选何如?”
“子图缪矣!”陈壁自有陈壁的打算,“何必由县公亲告,我另寻人告之,后再使人杀之,便说是被告之人所杀,绝无后患,如此,朝国人之政当废。”
“你欲使何人告奸?”陈兼心动,这确实是一条妙计。
“便使……”陈壁眼睛转了转几转,他居然附耳告之于陈兼,让彭宗和陈不可一阵怒视。
“善,大善!此可谓行一而得二。”陈兼掐起了胡子,频频点头,酒糟鼻更红。
“禀告县公,大王请县公至正寝。”门外有县吏禀告,身边站着一名谒者。
“敢问大王何事?”陈兼抚着胡须问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乃守城之事,亦召县司马陈不可。”谒者手持召节,还好是两节而不是三节,若是三节,陈兼就要跑过去了。“请县公、司马速至正寝。”
“唯!”面对谒者陈兼、陈不可不敢不客气,两人揖礼后急急出门,与谒者通往正寝。
确实是大王相召,但相谈的是大司马府作战司的郦且。他一见面便道:“秦魏虽未攻我,亦请县公使城内之民离城,一户只留两人,亦可一人不留,以减少粮秣损耗……”
郦且说话极快,陈兼正要说县民恐不愿离城时,他抢先再道:“县外之民,县北柽城之乡州须遣散至县南或他县,秦魏大军从县北而来,县民若不离家,恐将被敌军掳而为奴。”
“魏人并无犯境啊!”打仗谁都不想,可陈县位置在这,北面有事首当其冲。
“秦魏大军正集于长平(今西华县东北),前锋已至鬼阎。”郦且嘴里的消息让陈兼一阵无力。长平是魏县,在陈县西北七十里,鬼阎则在楚魏边界,与楚国的边城柽城相距不到三十里。不出五日,大军便行至陈郢城下。
“秦魏有多少甲士?”陈不可毕竟是守过城阳的,看上去坦然自若。
“不知。”郦且看了他一眼,后又补充道:“谍者于大梁闻之,秦将辛梧率四郡兵助魏人攻我,四郡之兵,必不下二十万,魏国为防秦人假道伐虢,亦当有二十万。”
“四十万?!”陈不可倒抽一口凉气。当年城阳可只有二十万秦军,真正攻城的不过十万;陈兼则软到在地,四十万大军压来,陈县必是不保。
“县公、县公。”陈不可将他扶了起来。
“魏人、魏人伐我,就不怕秦人假道灭魏吗!”陈兼涕泪都出来了,他气愤不已,衣袖怒挥。“上将军、上将军何在?我楚国大军何在?”
“上将军已离陈郢。秦魏此次并非只伐陈县,淮水上游之城阳、汝水上游之平舆,皆受其攻伐。”郦且并不在于陈兼的失态,“请县公着吏胥速速遣散县民乡民,彼等可至郢都就食,郢都煤矿、船厂、造府全都缺人。”
脑中仿若一记轰响,陈兼什么也听不见了。上将军离郢,大军也不来救陈,看来陈县非失去不可。他虽是县公,实乃县主,陈县要是丢了,他可什么都没了。
“大军何时攻我?”陈不可镇定了下来,开始询问敌军动向。
“不知。”郦且无奈的摇头,他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大军已陈兵多日,似无攻我之意,然若不欲攻我,为何又陈兵于长平?”
“请大王歇息片刻,天已经亮了。”华阳宫里,又守了一夜的秦王赵政正在祖太后床前瞌睡,赵高犹豫了几下,还是劝了一句。
“不必了,寡人不困。”赵政不耐烦的挥挥手,强打起些精神。那日祖太后晕厥便一直卧床不起,即便醒来也口不能言,他就一直这么守着,希望祖太后康复。
秦宫残酷,正因如此,亲情才显得珍贵。父王走后,亲祖母夏太后又去了;夏太后去了,成蟜忽然就叛乱;成蟜乱后,母亲又被奸人蛊惑,欲立那两个杂种为王……,亲人一个接一个不在,如果当初立父王为王的祖太后也走了,偌大的秦国他真不知该寄亲情于何处。
“芈玹!”赵政终于想起祖太后的贴心宝,“芈玹何在?”
“禀大王,芈玹已至荆国。”赵高答道。
“为何去了荆国?快把她找回来!”提起楚国赵政就不悦。此秦魏大军陈兵楚国边境,战事一触即发,但担心战事加重祖太后的病情,他不得不下令大军暂缓进攻。
第二十七章 返秦
这一日下午,乐舞不断的梧宫终于变得清净,而后便宫中出来齐王怒喝,穆棱关丢了。
“敬告大王,臣以为此战乃田赢叛齐投敌之故,那楚人穿着我齐军的衣甲,猝而发难,夺了关城;楚人又有投石之器,此机一发,关墙皆碎……”
大将军田洛正在详报穆棱关关丢失之缘由,齐王越听越怒,眼看他要发作,国相后胜赶忙道:“臣以为此战皆大将军失职之故,如今楚人夺了穆棱关,临淄也是不保了,臣请大王速速回都,梧宫已是险地。”
后胜一说险地齐王就色变,梧宫在淄博城西北,虽然离淄博也就几里,可这里终究是别宫。他的愤怒瞬间转为惊惧,道:“楚军行军如此之速?”
“敬告大王,楚军轻利僄遫,卒如飘风,楚之上将军项燕,去岁与秦国战时便率军深入秦境两怎么也做不了辛梧的左将军的。辛梧有些嫌弃此人,可当熊荆听到王剪这个名字时,惊的从席子上跳了起来。
“真是王剪?”他瞪着来人大声问道。
“敬告大王,来人自称是王剪。”军吏有些不知所措。
“三横王的王,剪刀的剪?他儿子可是叫王贲?”熊荆不知正是此刻站在陈郢北门外的王剪领军杀了项燕、灭了楚国,他只知道王剪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
“大王……”秦军入境,风声鹤唳,哪怕来的只是一支偏军。大王如此细问,军吏答上来很是着急,他恨不得重新出去详细问一遍。
“大王认识这王剪?”县公陈兼已不似那日那么惊慌无助,最少大王还在陈郢,大王在陈郢,陈郢就不会丢。
“知道,还很熟。”熊荆笑了笑。“既然王剪来了,那就请他入城以叙吧。”
“入城?”郦且摇头,“大王,两军交战,秦将怎肯入城?”
“敬告大王,那王剪带着秦王使节,说是、说是……”刚才大王一听王剪二字就跳了起来,军吏想了想才记起秦人之言,“说是秦国华阳太后寝疾,需接芈玹女公子速回秦国。”
“啊!?”明堂里人人错愕,唯有郦且显得兴奋,他高声道:“禀告大王,臣知道秦人为何不伐我了,那秦王必是顾虑华阳太后寝疾,这才……”
“你说什么!”熊荆挥了郦且一袖子,令其闭嘴,盯着军吏再问。“芈玹女公子如何?”
“秦人说华阳太后寝疾,”大王的眼神很是吓人,军吏的声音越来越小,“需接芈女公子回秦……”
“休想!”军吏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熊荆粗暴的打断,“秦人怎可说要人就要人?这是他们的计谋,对!这肯定是他们的计谋……”
“大王……”所有人都懵了,一个小女子值得秦人使这样的计谋吗。
“大王,秦军陈于魏境而不伐我,皆因华阳太后寝疾之故,若大王当嘱咐芈女公子,使其言于华阳太后,请华阳太后劝秦王不要伐我,”郦且很是激动,“如此,秦人就会退兵。”
“太一神保佑,太一神保佑……”陈兼莫名打了个冷颤,开始念叨起神明。
“放屁!”熊荆瞪向郦且,“你说退兵就退兵啊,秦人亡我之心不死,他们怎肯、怎肯……”
熊荆吼着吼着目光就飘向了另一处,那是一身文吏装扮的芈玹。她本在夹室,听闻明堂里熊荆大吵这才出来看看,谁想听到的却是最不想听到的消息:祖太后寝疾。
“祖太后、祖太后……”芈玹木然,未开口泪已满面,一开口又是连声抽噎,然后站在那呜呜呜的哭。熊荆不由上前轻抚她的背,不想被她一把抱住,哭的更加凄惨。
大王被芈女公子抱住痛哭,在坐的臣子全不敢细看,不过他们不约而同的揖道:“请大王准芈女公子返秦!”
第二十七章 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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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哭声总是让人不忍,尤其是喜欢的女子。熊荆右手摊开后极力伸张,虎口欲裂了好久才收了回来,手收回来的同时,不舍和孩子气也收了回来。拍着抽噎痛哭的芈玹,他和声道:“好了,好了。去吧,去吧,去看看祖太后。”
“嗯。”已成泪人的芈玹无助的点头。
“把那秦使召来,就说芈女公子要见他。”熊荆还是不放心,他觉得秦人都是诡诈的。
“唯。”军吏带着喜意的答应,趋步去了。他走后郦且赶忙道:“大王,既是秦人求我国要芈女公子返秦,那秦国自要答应我国之请。”
赫赫楚国,居然要靠一个女子避战,让熊荆很不耻,可他也不是不知世事,这已经不再是英勇信诺的春秋世界,这是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的战国,所以他瞪着郦且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