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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是楚军!”莒县城楼,看着缓慢逼近的楚军王卒,示警的鼓声快速敲响,齐军士卒虽有混乱,但不惊慌。齐国富庶,又多技击之士,只要征召数量不大,都是精兵。
“何人击鼓?”守将田赢登上了城楼,他尚不明敌情。
“报将军,楚军来袭。”一个连长报告道齐国军队编制易于楚国,军制和政制紧密结合。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率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率之;十里为乡,故两千人为旅,乡良人率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制帅率之。
连长等于楚军的卒长。田赢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确见两里外沐水岸边正列队缓进的楚军甲士,这些甲士不知穿了何种盔甲,阳光照耀下发出凌厉的白光。
“楚军几人?”田赢问向左右,他目力不及。
“楚军约万人。”楚军排开的阵列大约有四百步宽,横向五百列,而纵向约二十人。两侧还有一些骑手护卫,但骑手不多。
“万人?”田赢不由笑了起来,“楚人凭万人便想拔下莒成?岂非做梦。”
“将军请看”另一位谋士指向了沐水,沐水之上,一行楚舟正逆水而进。沐水狭窄,初夏之时,河道宽也不过百余米。此时,两艘新式大翼正溯水而上,其后则是一些冒突小舟,再后面就有些看不懂了:类似楼船那般宽大的舟船上,立着一个高大的三角形木架,木架两边是大轮,之上是一根长长的木杆。
“投火之器,此乃投火之器。”一个谋士像被蜜蜂蛰了一口,手中楚国纸扇指着木架徒然色变。
第二十二章 天命
战火临近,陈郢王城后的大市再一次热闹,不是因为集市,而是因为处刑。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民间旧俗。前几日有誉士陈敖酒后误杀闾人兴,县廷判其弃市不赎,今日便是行刑之日,是故旁观者众。
群议纷纷,可十字路口东面一片沉寂,陈且连同着陈县几十数名誉士站在东街,这些人身着甲胄、手柱宝刀,烈日之下冷得像一块冰。庶民们不敢从从东面经过,县吏也为之侧目,以至还未行刑,众县卒就把十字路口围了起来,将誉士们隔绝在外。
“大兄,大王何言?”誉士之中,还夹着几个相熟的庶民,陈胜便是其中之一。
“大王言……”陈敖这次杀人与陈且脱不了干系,那贱仆上来之前,两人曾为是否佣于商贾大吵一顿。“……大王言,誉士不该死于刑场。”
陈且语气幽幽,谒见大王之前他曾想到赎死,赎死不过三金,可杀人者当死,不得赎。那县吏也说了,县廷之案,郢都是没有办法管的,换而言之,此事大王也没有办法,因为这是县务。
“带人犯陈敖!”陈县司败李荀不知何时立于十字路口,他戴着一顶司法人员常戴的獬豸冠,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余光全看向东面的誉士,担心他们会劫走人犯。
“人犯陈敖,醉酒杀死陈兴。亘古以来,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法不阿贵,绳不绕曲,是故县廷判陈敖弃市,以儆效尤……”李荀行刑前不得不加上一段辩白,以表明刑罚的正当,但他担心的誉士还未开始劫人,大王就来了。
“臣、小人拜见大王。”十字路口跪了一圈的庶民县卒誉士,连懵懂等死的陈敖也跪下了。
“免礼。”骑在马上的熊荆面上毫无表情,他身边站在左尹蒙正禽、项燕,还有县公陈兼、左右史官等人。以惯例,陈县县务郢都无权干涉,即便令尹在此也无用。
“王命,誉士不得死于刑场,而当死于战场,故人犯陈敖不得死。”熊荆没有说话,只有僕臣厥上前两步,对着众人高呼王命。一听王命,众人又跪下了。
但王命是王命,民间自有习俗,王命昭告完毕,李荀揖道:“敬告大王:臣愚以为天地之性,唯人最贵,杀人者死,此乃三代通制,百王之所同也。臣闻大王贤明,何犯旧俗?”
“李司败欲论俗还是欲论力?”熊荆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刚刚抬起头的庶民再次伏首。
“臣愚钝,请大王明示。”李荀在大王说话的时候亦低头。
“论俗,那就以俗处理此事;论力,那便是双方打一场,赢了的把陈敖带着。”熊荆看向跪在那一动不动的陈敖,衣裳褴褛的模样让人生厌。
“臣以为当论俗。”与大王打一场那是犯上,论俗才是司败们擅长的。
“好。既然论俗,那不佞问你,三代之前,杀人何俗?”熊荆冷笑道。
“三代之前?”李荀想不出来。“臣不知,请大王相告。”
“史卿,告诉他,三代之前杀人何俗?”右史又被大王拎出来当枪使了,他眉头达拉着,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按实论,违心;不按实论,违志。
“史卿,昨日你才说的,怎么今天就忘了?”熊荆看着不情愿的右史,脸上挂着笑意。
“臣不曾忘。臣以为……”昨日晚间大王问了楚国立国前的先俗,没想到是为了救陈敖。
“你不要以为,昨日你是怎么回答不佞的,你就告之李司败以及陈郢民众。公道自在人心……,还有你,”熊荆看向一个跪着记录的文人,此人应该是大楚新闻的文士,也就是记者,他一直跟着熊荆来陈,碰到劫法场的事情,自然要大书特书。“记下来,一字不漏的发到报纸上去。”
“小人敬受命。”那文士揖道,随后疾笔快书。
百官相顾,众目睽睽,连大楚新闻的文士也看着,右史清咳了一声,道:“未有王制之前,杀人者不死……,此乃楚人先制。”
右史终于吐出了熊荆要的那句话,可他特意在前面加了一个‘未有王制之前’。哪怕是这样,人群也是一种耸动恐惧,如果杀人者不死,岂不是人皆杀人。
“臣不解。敢问史卿,杀人者不死,难道任其逍遥?”李荀大声相问,左尹蒙正禽也想说话,可没有机会。
“非也。十世之仇犹可报,死者后人可为其祖报仇,十世不止。”右史一开口就陷了进去,不得不站在熊荆的立场上辩论。“杀人者亦偿被杀者四头羊或一头牛。”
“敬告大王,此乃蛮夷之俗,非三代之俗。”蒙正禽终于转过身揖告。“若以此俗,势必强者凌弱,国将不国。”
“楚国本蛮夷之国,自当行蛮夷之俗。”熊荆嗤之以鼻,“天下本弱肉强食,当今天下难道就不是天下?”
“大王,行此俗必失民之心,大战在即,不可也!”蒙正禽不再理论什么蛮夷,他知道大王一心想做蛮夷,还非蛮夷不可,只能以民心相谏。
“哦。你原来知道大战在即啊?”熊荆笑。“大战在即,又怎可杀我誉士?!誉士本该死在战场,为何死在刑场?不佞看不到什么民心,不佞只看士心。不佞深知:去年若没有这些誉士列在军阵之前,拼死挡住秦人,还有什么民?你们已论为秦人的隶臣官奴,劳作到死!
先君庄王始,楚国学习中国,衣服华美了、诗赋文雅了,礼节繁重了,可原先的血性也化为乌有了。试问,若中国之制强于我楚国,为何天下诸国灭于楚晋、周室亡于暴秦?
为何?!告诉不佞?”
听闻大王之言,誉士一阵激动,一些人涕泪满面,可没有人说话,包括蒙正禽。后世常以为东周之世,楚国灭国最多,其实相比于晋国,楚国灭国尚少。楚晋都是灭国大户,晋第一,楚第二。晋楚其实都是蛮夷,只不过晋文公重耳继齐桓公之霸业,开始尊王攘夷。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熊荆接着道,他身后的史官和大楚新闻的文士挥笔速记,不敢漏掉一个字。“天下几百年战乱,如今只剩七国。七国能立于今,皆因其强,而非因礼。
陈县乃我楚国治下,我楚国先俗便是杀人者不死,然被杀者可复仇十世,官府绝不阻拦。然若十世也无法复仇,那只能说明你是弱者,既然是弱者,就要对强者伏顺,就不要以为自己是人,你只是奴!奴怎可与人相提并论?
强者杀人,非不偿也,以先俗,杀人者当偿被杀者牛一头或羊四只。若有滥杀者,必犯众怒,其他强者可怒而杀之。尚若本党本乡本县无强者皆为奴仆,那你们逆来顺受便是,你等命该如此,又有何怨?”
“大王谬也!”一个清朗的声音,这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蓝衫士人,身后还跟着几名【创建和谐家园】。“鄙人曾闻,去岁秦人屠沂邑,大王悲,曰:寡人受民之奉,却不保其民,故而断发自罪,闻此者皆曰大王仁。今日大王却言,‘尚若本党本乡本县无强者皆为奴仆,那尔等逆来顺受便是,尔等命该如此,又有何怨?’,敢问大王,何异如此?”
“沂邑战死者众,不佞救之不及,使其为秦人屠戮,不佞之罪。”熊荆策马走了几步,这才说话。“然,不佞治下,有敢战不畏死之士,如军中誉士;亦有怯战畏死之徒,如十世亦无法复亲仇之奴。前者,我受其奉必保其人,后者……”
有些话说得太明了不好,熊荆于是不语,但语言中已经不把后者当人看待。蓝衫士人当然明白这层意思,故而问道:“敢问大王,若后者不奉大王,可乎?”
“哈哈,”熊荆突然笑了起来,他‘呛’的一声抽出自己的短剑,凌然道:“若彼等不畏死,大可以不奉本王、不纳田租、不缴军赋,可他们敢吗?”
短剑也是钜剑,阳光底下明晃晃的吓人。听闻拔剑,全场除了站着的文士,余人皆顿首伏拜。以楚制,身为大王的熊荆确实没有理由干涉县廷的司法,但他是王,他是这片土地的征服者与统治者,他拥有绝对武断的权力,可以用剑干涉一切,只要他想。
“大王不仁也!”文士失望的摇头,在明晃晃的刀剑面前,他只能如此反击。
“行仁义者必亡国!”熊荆回敬了一句,他收剑回鞘,随即高声宣布道:“今日起,行我楚人先俗,誉士杀人不死!军中但凡勇士,杀人亦不死。然,若有滥杀者,众誉士可杀之;犯众怒者,可群起而攻之。非滥杀者,被杀者后人可复仇十世,官府不得干涉!”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虽然有悖律法,可包括蒙正禽在内,已没办法辩驳。
文明之国,杀人者当死,蛮夷之国,杀人者不死;文明之国,或人人平等、刑无等级,蛮夷之国,却是强者为王、优胜劣汰。基于蛮夷的立场,一切律理都变得没有根基,因此辩无可辩。但如果是这样,王还是王吗?蛮夷之王多由强者搏杀而出,并非嫡长子继承,若有不轨者欲持强为王,若之何?
想到这里右史已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抬头望天,这或许就是天命,楚国的天命。
第二十三章 已备、已备……
在炎炎的初夏穿一件钜铁盔甲行军确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头盔沉重,坚硬的钜铁片好像刀子一样勒着前胸,用于垫衬的皮革不但让人满身是汗,更散发出一股呛人的恶臭。这是赶工的结果,军吏下发钜甲时说过,这是上个月刚刚铸成的钜甲,整个楚国都不到千套。
想到整个楚国都不到千套的东西穿在身上,陆蟜的心情不免好受一些。此时他正列于军阵第二排,旁边的人是逯杲,两人都决心成为一名誉士,因而不加冠便已从军。
“止!”伴随前进的镯音停止了,被军阵踩踏而起的尘土从身后袭来,一些人开始咳嗽。
“跽坐!”身后的卒长高喊,此事军阵距莒城的护城池仅四的是别扭的雅言。
“既然齐国人胆小如鼠,那本将军就要攻城了。”屈光仔细看向城头,女墙上渠答高张,根本看不到齐军士卒,有的,是悬挂在城墙外的楚军尸首。
戎车在莒城南门下拐了个弯,屈光故意前驶了一段,正当他以为齐军懈怠时,‘笃’的一声,一支羽箭钉在车轼上,其他几箭擦胄而过。车右吓了一跳,赶忙举盾,车左则看准箭来的方向射了一箭。可惜这箭被女墙上的渠答给挡住,毫无战果。
“起!”眼见邀战失败,步卒再次前进。齐整的迈步声再起,军阵缓缓前进到莒城南门两齐国骑兵比赵国胡服骑射久远的多,可就是这样一支骑兵,居然被最不善骑的楚人骑兵赶跑,这是极为反常的事情。
“勿忧!我军必胜。”田赢转头看向军阵前方,两军已入百步,交兵在即。“放箭!”
“放箭!”典令高喊,军阵最前方,站成三排的齐军弩手强矢狂发。
齐人放箭,楚军也放箭。不同的是齐军是阵前弩手放箭,楚军是阵后的弓手放箭。箭雨交错中,两军都有人倒地不起,但楚军阵前身着钜甲之人并无伤亡。环片甲虽然只能屏护半身,可小腿有胫甲,大腿有小圆盾,齐人的箭矢最多是把钜甲射得叮当作响。
“已备!已备……”三波箭雨过后,鼓点中,第一排誉士调子越来越高,以提醒身后的同袍猛烈冲击即将到来。逯杲也随之高喊起来,手中的钜铁长矛握得紧紧。
第二十四章 竞择
四阿屋顶上的瓦片拆完后,下面的橼子、大梁、都柱、廊柱全露了出来。楚宫建制皆有定制,这些承重的木材不是楠木就是黄杞,最不济也是桧木,除了桧木偏软了一些,其余皆是造船上材。看着这些好木料,工尹刀满脸笑意,同样看着这些木料,公输坚则满脸惋惜。
连横之战,楚国要想取得决定性胜利,势必要以最快速度建造三浆座战舟,即便不顾战舟寿命用未干燥的湿木,也没有拆宫殿楼台来得快,这些可是现成的木料。于是,苑囿里的层台、钓台、小曲台、五乐台、九重台、荆台……全在拆除范围之内,宫外的一些别宫、楼台也需拆除,包括芈玹住的阳云台。
不同于造船、造甲造疯了工尹刀,也不像亲手建造,又亲手拆掉的公输坚,左徒昭黍的目光带着些复杂。时至今日,他觉得自己已卷入一股洪流,洪流激动翻滚,不知要流向何方。
“令尹请昭左徒至府。”一个吏人快步而来,请昭黍去令尹府。
“知道了。”令尹相请昭黍并不奇怪。整个楚国,淖狡管着国,他管着宫,涉及全国的事情本就需要两个人一起商议。
“王令,誉士杀人不死……”昭黍到的时候,令尹府坐满了重臣,他刚刚坐下,淖狡就愁眉苦脸的读出一份来自陈郢的飞讯,大王又干了惊天动地的事情。
“杀人怎可不死?!”箴尹子莫身子一颤,几乎要跳起来。“大王何出此令?”
在座重臣都看向淖狡,淖狡苦笑了一下,“何必问大王何处此言?今日相请,乃是议此令可行否?若可,当颁令全国,若是不可……”
“绝不可!”子莫看向众人。“杀人者死乃古俗,民皆习之。若是杀人不死,人人杀人,我楚国岂非大乱?请令尹谏于大王,收回成命。”
“杀人者死乃周俗,非殷人之俗,亦非楚人之俗。”史官之外,最了解历史的当属太卜观季。没有所谓的三代通制,有的只是文人们的传说。“昔时我楚人杀人,勇士不得死,偿予牛羊马匹便可。今誉士杀人不死,乃我楚人先俗。”
“昔时?敢问太卜,昔时是何时?”子莫追问道。
“昔时乃立国之前。”观季抬起头来,那是八的那些话陈敖都听见了。
“你非公卿士人出生,畏惧官府乃是常理,不佞赦你无罪。”熊荆道,“起来吧。”
“谢大王。”陈敖终于起来了,他苔刑抽的是背臀,虽如此,他依然努力的站直。
“有些话……”熊荆并未完全下阶,而是站在阶上,誉士们全仰望着他,宛如神明。“说得直白不好,因为伤人心,可这些话不得不说,因为其亘古以来便长存天地之间。文人畏而不谈,我等武人岂可视而不见、见而不言。
万物之法,在于竞择,优者胜而劣者汰,适者存而逆者亡,人虽是万物灵长,亦行此理。殷商之时,天下万国,周初之时,封国百余,而今天下,仅存七国,此皆竞择之故。然,竞择至今,世风愈坏、人性愈恶,古之勇武荡然无存、尔虞我诈大行其道。今天下秦国为霸,秦国果真优于他国、适于他国乎?
第二十五章 光明
直到黄昏,陈敖才回到了闾里,他依旧是褴褛的衣裳,衣裳下面还有细密的伤痕,但步子是轻快的,今日本该是他的死期,却变成他的再生之日。满是喜悦的他步履速速,平日里一个半时辰的路程,现在一个时辰就走到了。
“翁,翁。”未入闾里,便有一个童声喊他,一个小人飞奔了过来,直接撞入他怀里。
“良人……”紧接着是妻子的哭声,还有燎火,背光的闾墙后面全是同闾之人,这些人也在等他。
燎火下陈敖抱起孩子,这个大难不死的佣夫不解的看着众人,从闾胥到邻人,目光落到一个市侩的妇人身上时,他道:“祁娘,这是上月的粟米钱……”
“这、这,”陈敖从怀里掏出银饼,众人全看向祁娘,祁娘脸色大变,她跪了下来,“小人岂敢受贵人的粟米钱啊?小人岂敢受贵人的粟米钱?贵人食小人的粟米,这是小人之富……”
“耿正直言,宁死不易。我怎能食米不付钱?”陈敖说着此前从未说过的话,将银饼放在祁娘手上,之后又对闾人揖了揖,闾人皆不敢受,纷纷避让。
“这是为何?”回到破落的家,屋子里全是执物。粟米、鸡鸭、布匹、束脩……,最夸张的是那一箱爰金,即便屋中昏暗,金色的光泽依然夺目。
“这是,这是族师、闾胥、比长、乡邻送的执物。”妻子伏拜,看着丈夫有些惧怕,又有些喜悦。丈夫杀人,杀人当死,她一个女人除了哭别无他法,可今天奇迹般的,先是说丈夫不死,再就是平时恶语相向的邻里纷纷送来了礼物,更有送爰金的。她生平从未见过金子,现在,五十斤爰金就放在这破落的屋子中,沉甸甸,金灿灿。
“金子呢?”陈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又觉得是在梦中。
“金子、金子是县邑的人送的,说是……说是,”妻子居然忘了是谁送的金子,好在孩子没忘,他吐出嘴里正啃着的醯肉,笑道:“翁,金子是县邑一个叫子牧的公子送的。”
“退回去!”子牧就是那个贱仆的主人,回家之前,陈敖已把那贱仆给杀了。“全退回去,这些执礼也退回去,我无功,不可受乡邻族闾之礼。”
“不可,子敖不可啊。”破屋漏风,还漏音。外面一干闾人正围着,有些话他们刚才没赶得及,现在正想说。闾胥最先抢了进来,他拜道,“子敖是大王的誉士,这是本闾之福啊。我等供奉子敖,合情合理。今日子敖不受我等之礼,他日若有人欺辱我等,我等、我等……”
“是啊。子敖若不受我等之礼,他日若有人欺辱我等,我等怎敢请子敖做主。”闾胥之后,跟着比长和邻里,他们眼巴巴的看着陈敖,生怕他退回执物。
‘你等眼前有两条道路……’大王的声音再次回响在陈敖耳边,“一条,是荣耀光明之道,亦是死亡之道,你需与诡诈【创建和谐家园】之徒为敌,你勇胜于他,可他智胜于你……,你还需保护身边的妇孺,他却可以拿妇孺为要挟,迫使你处于不利之地……”
“好,我收下。”看着眼前伏拜的闾胥邻里,陈敖郑重的点头。从此刻起,他便是本闾本族甚至是本党、本州的保护者。可他不解道是:为何几日不见,这些人就抢着说要供奉他,求他保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