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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到了。
子城归德坊,刺史府后宅。
正是日入时分,天【创建和谐家园】昏未昏,已有弯月升起,挂在长街尽头。此时已经宵禁,子城内都是官署,街上空空荡荡。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寂静和月光,都督府兵曹参军王利涉带着两名部曲在横街上策马疾驰,到了刺史府后宅外,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戛然停步。
刺史府保持汉地前衙后宅的格局,前面是州衙门,后面中间一户是刺史宅,左侧是长史宅,右侧是司马宅,三大【创建和谐家园】比邻而居。
刺史府的总管,王君可的族弟王君盛带着校尉赵鼎和四名亲兵正在大门口相迎。两人互相拱手,也不说话,迎进了大门,前往正堂。
两人急匆匆走着,庭院中树影昏黑,有风吹起,窸窣作响,气氛似乎有些诡异。
王君可降阶相迎,王利涉急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王公!”
“王参军不必拘礼,你是大王的近人,我身为都督府下属,还要请王参军多多关照才是。”
王君可亲自陪着王利涉进了正堂,在席上分宾主坐下。
席上有食床,摆了酒食和精致的瓜果,王君盛亲自给二人斟了酒,在一旁伺候。
“王参军夤夜前来——”
王君可刚说了一句,王君盛一咧嘴,凑到他耳边低声:“夤夜是寅时时分。”
王君可脸色不变,神情自若:“……连夜前来,是不是大王那边有什么指示?”
王利涉只作不知,笑道:“大王与王公是旧日军中袍泽,也没什么话不方便说的,今日是一桩私事,原应该请了敦煌耆老上门,只是怕会唐突,才命下官先来拜访一下。”
王君可和王君盛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王君可迟疑:“我和大王之间相识多年,又是上官与下官,哪怕大王不便当面说,直接发公文便是。下官自然没有不尊之理,要什么耆老出面?”
“这事儿可发不得公文。”
王利涉苦笑,想了半天,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王公可见过我家世子?”
“今日在州城驿见了。”
王君可道,“世子英挺秀拔,这三年在瓜州苦寒之地侍奉大王,据说晨昏……”
王君可瞟了一眼王君盛,王君盛做出口型:定省。
王君可与他配合默契:“……定省,真是大王之福。”
“是啊!世子性子和顺,聪慧过人,熟读三经,兼通佛道。如果不是出身皇家,便是去考那秀才科也是足够。”
王利涉呷了一口酒,“听说王公家的十二娘也是温柔贤淑,侍亲至孝?”
王君可和王君盛都是恍然大悟,这王利涉竟然是上门提亲来了!两人面色顿时都有些凝重,饶是王君可平生智计百出,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君盛想了想:“我家十二娘今年就满十九了,原本早就该许人家,只是这些年一直在敦煌,才给耽搁了下来。王参军,您和我家阿郎也是相识多年,也不怕您笑话,十二娘孝顺是孝顺,可跟这温柔贤淑却是不搭边的。”
“哦……”
王利涉愕然,“此话怎讲?”
王君盛摇头:“我家阿郎久在军中征战,家风尚武,十二娘受了熏染,虽然读过几年诗书,却自幼便喜欢舞枪弄棒,拉硬弓,骑烈马,使长槊,甚至二十斤重的陌刀也能使得泼水不入,便是军中一些悍卒都是她手下败将。”
王利涉呆滞了半晌,看着王君可,张口结舌。
“让王参军见笑了。”
王君可苦笑,“你也知道,我自幼家贫,直到入了瓦岗,年近三旬才娶妻,生的一子一女也自幼在瓦岗长大。犬子永安还好,颇有些文才,可十二娘却不然,身边都是叔宝、咬金这等英雄豪杰,耳濡目染,只喜欢弓马枪棒。入了长安后我虽然找了大儒给她开蒙读些诗书,却也扭不过来。”
王利涉苦笑着听完,一咬牙,猛然拍手:“好!这才是将门虎女!”
王君可和王君盛面面相觑。
“下官就实话说吧,”
王利涉哈哈一笑,“王公,世子到今年腊月就满二十一了,和十二娘一样,也是久在瓜州,至今并未婚配。上个月,王妃从京城写信来谈及世子的婚事,列了几位国公和宰相家的嫡女,请大王定个主意。大王性子散淡,这些年远离朝廷纷争,很是适意,不愿再与朝廷各方的国公、宰辅有什么牵扯。大王与王公相识多年,相知甚深,双方子女又恰在身边,大王便动了心思,愿永结秦晋之好。不知王公意下如何?”
王君盛不停地给他使眼色,王君可只做没看见,抱拳拱手:“蒙大王厚爱,乃是小女之福,只是小女这性子……大王阀阅高贵,家风严谨,不知道与世子是否般配?”
王利涉此来就是要成事的,哪怕王鱼藻是母老虎般的人物,也要把这门亲事定了,当即哈哈大笑:“王公有所不知,大王最喜爱这种英烈女子,李氏起自陇西,马上打天下,若是自家子孙长于柔弱妇人之手,岂不是丢了皇考太祖景皇帝的武烈之风?般配!般配!万分般配!”
王君可笑着:“既然如此,那就请大王请了媒人来纳彩、问名。只要二人八字相合,下官断无不应之理。”
王利涉见王君可一口答应,不由大喜:“下官这就去莫高窟禀告大王,择个吉日,便上门纳彩!”
“大王在莫高窟?”
王君可脸上变色。
“王公难道不知?”
王利涉解释,“今夜圣教寺有个竞卖会。因城内宵禁,州里的巨贾显贵为了便利,便在圣教寺开了竞卖,彻夜欢饮。据说西域各国珍宝云集,甚至还有一截佛祖舍利,大王便临时起意起驾前往。”
王君可霍然跳了起来,慌乱道:“大王如今到哪里了?”
“应该到半路了。”
王利涉想了想,“下官来时,大王正准备赶在宵禁前离开州城。”
王君可咬着牙,一字一句:“王参军,你马上去截住大王,保护他返回长乐寺。赵鼎!”
门外甲胄声响,亲兵校尉赵鼎应声跨步进来:“参见将军!”
王君可道:“调派一旅甲兵,保护大王返回长乐寺。今夜你们不必回来,就守在长乐寺中。大王若有个差错,军法从事!”
“喏!”
赵鼎大声吼道。
“王……王公,出什么事了?”
王利涉惊得手足酸软,一旅便是一百人,还是精锐甲士,这要防范什么可怕的敌人?
王君可深吸一口气,脸色凝重:“王参军,告诉大王千万不可涉险,今夜那莫高窟中已经是龙潭虎穴,杀机四伏,恐怕要血流成河了!”
王利涉惊叫一声,顾不得细问,跳起身便冲了出去。赵鼎紧随其后。随即院子里响起绵密杂沓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如同暴风骤雨,迅疾远去。
王君可盯着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四郎,”
王君盛低声,“您要不要亲自去?”
王君可摇头:“莫高窟的形势极为复杂,我们作壁上观即可。”
“是。”
王君盛迟疑片刻,“四郎,您真要把鱼藻嫁到李家?那李琰深受陛下猜忌,万一陛下对他动手,咱们王家岂不是会受连累?您也说过,陛下调整陇右官场,明显是对李琰行四面合围之势。这……一旦拿下李琰,鱼藻可怎么办?”
王君可背负双手,在正堂内走来走去,显然也有些难以抉择。
“君盛,你也知道我要做的事。我们并州王氏门户低贱,我自幼孤贫,以贩马为生,可这大唐朝廷里重门阀、轻庶族,到处都是传承百年甚至千年的门阀士族官员,我哪怕以军功封了县公、上柱国,可仍然毫无根基,被人轻慢。你知道他们称我这种人叫什么吗?新官之辈!”
王君可握紧双拳,咬牙切齿,“我们要想成为士族,就必须累世为官,仕宦不断,且三代之内世世有人做官到五品以上,才能立下王氏阀阅。太慢了,君盛,太慢了!”
王君盛也是满脸激愤:“这帮狗鼠辈,若不是四郎你们浴血杀出这座江山,早就被那群反王烟尘满门族灭了!”
“是啊!当初翟大当家带着我们啸聚瓦岗,无非是活不下去才来打天下。当年袍泽死伤枕藉,十之【创建和谐家园】,可打出来的江山却仍然是士族门阀的江山。这些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冢中枯骨一般,却仍然自矜血脉,隔离士庶。”
王君可苦涩,“所以我们并州王氏要想不被人轻慢,给后世子孙创下基业,就必须自己成为士族。可这些士族之间互相通婚,保持血脉高贵,谁若与庶族平民通婚,甚至要被群起而攻之,门阀降级。哪怕我现在是县公,上柱国,想要娶崔、卢、郑、王这些山东五姓女,也是不可能之事。但是今日陇西李氏却来与我们结亲,若是鱼藻嫁到临江王府,便是世子妃,他日更是临江王妃,谁还敢说我们王氏阀阅低贱?”
“这道理当然没错,我并州王氏等不得三代成为士族。”
王君盛迟疑,“可临江王如今自身难保,万一陛下对他动手,重则赐死,轻则废为庶人。鱼藻嫁过去,将来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君可大笑,拍着王君盛的肩膀:“放心!有我的谋划,岂会让这种情况出现?鱼藻只要嫁过去,便是我并州王氏崛起之时!好了,你去把鱼藻找来!”
王君盛离开正堂,疾步跑向内宅,不料片刻之后便跑了回来,脸色惊慌。
“四郎!鱼藻不见了!还有你那把两石强弓、三十斤陌刀,都不见了!”
莫高窟中,玄奘举着火把,正在洞窟里痴迷地观看佛像与壁画,直到李澶在洞窟门口喊,才回过神来。饶是玄奘这些年行走万里,见过无数的佛寺、壁画,仍然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莫高窟开凿于前秦,当时有僧人乐僔西来敦煌,到了这座断崖边,正值夕阳西下,落日映照三危山,只见金光万道,祥瑞无边,千万座山峰有如千万尊佛像。乐僔当场顿悟,便在崖壁上开凿石窟修行。随后陆续有僧人前来开凿洞窟。
之后的北凉、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历代的僧人、世家大族、官员显贵,甚至平民百姓纷纷来到莫高窟开窟、造像、建寺,莫高窟成为敦煌佛教的圣地。这些佛窟大都是家窟,凡是规模宏大的洞窟多是大族所建,或者一家一窟,或者一族数窟,也有些平民几家联合造窟。翟氏、李氏、令狐氏、张氏、曹氏、阴氏都建有自家石窟。
石窟形制恢宏,壁画精美,窟内造像细腻传神,石窟的前室建造有窟檐,形成一座座耸立在崖壁上的殿堂。每一座都有栈道相连,层层叠叠横卧于崖壁之上,在栈道上望去,眼前宕泉河波光环绕,更远处黄沙拥堆,气象宏大。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佛窟里亮起了灯,从远处看,崖壁上佛灯朵朵,仿佛天上佛国。玄奘举着火把从翟家窟里出来,李澶道:“师父,圣教寺的竞卖会已经开始了。”
玄奘点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顺着栈道贴着崖壁走下去。旁边盖着一些简陋的土坯房舍,开凿佛窟的打窟人也已经收工,正在吃饭。有些人正议论着圣教寺里的竞卖会,打算吃完饭便要去看热闹。
圣教寺就在崖壁下,乃是敦煌三大寺之一,虽然规模并不是最大,却最为古老。山门匾额为西晋大书法家索靖所题。
竞卖会在圣教寺无量院中举办。
这无量院的格局和世俗宅院倒有些相似,一座正方形的回字形院落,正中间是高大的正堂,不过这正堂四面无墙,四根巨大的柱子撑起屋顶,周围挂着纱幔,仿佛露天的戏台。事实上无量院的正堂也恰好就是表演百戏、俗讲的所在。
正堂四周摆着三十几张绳床,翟法让坐在主位,右侧是一名神情肃穆、身穿正五品官服的老者,左侧是身穿圆领袍服的长须老者。翟昌坐在翟法让的下首。依次而下都是一群富商巨贾、【创建和谐家园】显贵,众人的食床上摆满酒食,互相寒暄谈笑,一起胜饮。
正堂中间则搭着一座双层木台,一层离地一尺,二层离地三尺,顶上垂下八条丝绢。在一尺木台上,八名年轻貌美的乐伎分坐两侧,着飞天的妆容与服饰,正在演奏,有琵琶、箜篌、腰鼓、笙,每人手中的乐器都不同。在她们身前,一组飞天舞伎穿着轻纱长带,提着花篮绕着木台追逐,循环流转,一路上鲜花漫撒,飘逸如仙。
二层的木台上铺着藻井图案的羊毛地毯,正有一群飞天舞伎妖娆而舞,头顶宝冠,项戴璎珞,腰间系绿色长裙,下穿长裤,两两竞相飞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一场乐舞高低错落,上下层叠,四周鲜花飞舞,长带盈空,宛如壁画复活,佛国降世。
正堂下的庭院里摆着上百只胡床,已经坐满了人,有些是各行会的工匠,有些是参加竞卖会看热闹的敦煌百姓。此时已经宵禁,不可能回家了,众人早有准备,各自带了酒食和坐具,看完热闹,直接在大乘寺投宿。
玄奘和李澶从人群中挤进来,居然看见了在鱼泉驿结识的俗讲师——刘师老,女徒弟烟娘抱着琵琶沉静地站在他身后。刘师老看见玄奘,急忙合十:“法师,您也来了!”
“贫僧来长长见识。”
玄奘问,“刘公这是要在此讲唱?”
“不敢称刘公!”
刘师老受宠若惊,“已经讲唱完了,也是等在这里看一番热闹。”
两人正在寒暄,翟昌坐在高处,一眼便看到玄奘,他急忙起身,把玄奘二人迎上正堂,先吩咐停了乐舞,舞伎和乐伎们鱼贯而散。
“法师,老夫为您介绍一番。”
翟昌拉着玄奘来到那名五品官员身边,“这位便是西沙州的孙长史,讳查烈。”
在场的人都知道玄奘的身份,孙查烈不敢怠慢,起身鞠躬施礼。玄奘在州城驿也见过此人,乃是贬谪过来的京官,以孤耿著称,是王君可极为头痛却奈何不得的人物。
翟昌又介绍翟法让左侧那名圆领袍服的老者:“法师,这位是敦煌令狐氏的家主,德茂公。”
玄奘就是冲着此人而来,他仔细打量着令狐德茂。此人年有六旬,身材高大,一张脸生硬如同木板,难以见得表情,却并不乏世家大族的雍容。
令狐德茂深深地看了玄奘一眼:“听说法师想西游天竺,却受人所阻?”
玄奘笑了笑:“只是有这样的宏愿而已。”
令狐德茂语气干脆:“我令狐氏虽然以诗书传家,却也一心敬佛。若法师愿走,三日之内,我令狐氏愿意助法师越过关隘,一路护送至伊吾。凉州李都督处,由老夫来说项。”
玄奘沉默片刻,笑了笑:“等贫僧处理完敦煌的私事,再来拜求令狐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