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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1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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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一尺约为30厘米,53尺约为16米。

      唐代一步为六尺。现【创建和谐家园】古测量,隋唐敦煌城遗址宽为718米,长为1132米。

      第三章 敦煌城讲古,莫高窟夜宴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授衣。

      敦煌的八月初,行走在树荫下已经有了一些寒意,不过烈日当头之时,仍然能走得人汗流浃背。玄奘带着李澶在西市的店铺间兜来兜去,已经找寻了半个时辰。

      西市在敦煌城西北角,是被子城斜斜割出来的那一块。西侧和北侧都是城墙,里面店铺林立,乃是中原和西域商货贩殖的交易之地,以胡商居多,因此房舍更多西域风格。沿街两侧都是一层或两层的土坯房,窗户极小,离地极高,门前的庭院或大或小,用旗杆挑着各家的商号旗帜。

      西市极为繁荣,人群如织,骡马和骆驼驮着货物来来往往,满载货物的大车骨碌碌驶过,便会引起短暂的交通拥塞。

      玄奘二人从牲口群里挤出来,拐到一条偏僻些的巷子,便在巷口看见一家窄小的铺面,连院子都没有,门口挑着一杆旗,上面绣着“索家占铺”“就是这里了。”

      李澶松了口气。

      玄奘推开斑驳古旧的枣木门,厚厚的土坯房内昏暗阴森,从墙顶上的小窗内照进的日光凝成了光柱,照亮一隅之地,照耀在室内正中间的地毡上。

      地毡上坐着一名老者,正低着头摆弄几根蓍草。老者头也不抬:“可是要占卜?”

      玄奘没有说话,打量着室内。适应了昏暗之后,他才看清室内到处堆放着法器,墙上用草绳挂着一串串的符箓。玄奘走过去,拿起一张符箓,赫然是一道六丁六甲符。

      “果然是你!”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

      老者愕然抬头,仔细打量着玄奘二人,沉默片刻:“今日一早醒来,我便感觉心神不宁。占了一卦,却天机蒙蔽,卦象不明,原来是一位法师。”

      “老丈便是占卜师索易?”

      玄奘问。

      索易苦涩地摆了摆手:“正是。老夫做了三十年占卜师,窥测天机过多,自知命中有一劫,看来是要应在法师身上。”

      “不敢。”

      玄奘在他对面盘膝坐下,“贫僧只是来请教一些事情。”

      “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万不能。”

      索易看着掌中的蓍草,感慨道,“这便是老夫今日所得的卦象,无妄卦。老夫既然逃不出这命定,法师有什么便问吧。”

      李澶握着肋下横刀,守在门口。

      玄奘微笑道:“昨日贫僧去了成化坊吕氏旧宅,在旧宅中发现了三重法阵,乃是巫、道、机关术之融合。其中那道术法阵,颇有些像是龙虎山天师道的正一法门。贫僧听说那些法阵乃是请阴氏和索氏的术士所布设,阴氏修的是楼观派道术,而索氏修的则是从西晋索忱传下来的阴阳占卜,所用符箓法阵,兼收并蓄道家各派,颇为庞杂,因此便到老丈这里看一眼,果然与那吕氏旧宅中的手笔如出一辙。”

      索易早已经惊呆,喃喃道:“竟然是此事!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怪不得占一个无妄卦!”

      玄奘没说话,默默地等待着。小窗筛进来的日光照耀在两人身上,周遭一片黑暗。

      “法师推断的没错,吕氏旧宅那层道术法阵,是我布设的。”

      索易苦笑着承认,“只不过此中内情却不便给法师说,老夫如今虽然落魄,却不能给索氏带来祸端。”

      “给索氏带来祸端?”

      玄奘吃惊,“索氏乃是敦煌士族,谁能给它带来祸端?”

      索易摇头不已:“索氏虽然是士族,曾经有过辉煌,但时移世易,早已经江河日下。在平民百姓眼里自然还是庞然大物,可是在敦煌士族眼中,却已经排名末流。”

      玄奘皱眉想了片刻:“贫僧自然不会逼迫老丈,内情暂且不问,老丈能否告知,当年请你布置法阵的人,是谁?”

      索易摆弄着手里的蓍草,似乎正天人交战:“令狐德茂!”

      “令狐氏的家主?”

      玄奘大吃一惊,“令狐氏为何会做这种事情?”

      “因为敦煌吕氏和令狐氏乃是百年世仇!”

      索易一字一句地道。

      玄奘愣了:“敦煌吕氏?吕晟不是山东博州人吗?”

      “那吕参军说是山东博州人也不假,他祖籍乃是敦煌,西魏初年才逃到博州。”

      索易解释道,“而敦煌吕氏之所以被灭族,便是和令狐氏争斗落败。”

      玄奘还要再问,索易却起身:“法师,老夫今日受邀去一趟莫高窟,若是法师有闲暇,不妨一起去,我们路上慢慢谈。”

      “可是贫僧尚有事要做,莫高窟距离州城有五十多里路,今夜怕是赶不回来。”

      玄奘想了想,“不如贫僧明日再来拜访。”

      索易笑道:“老夫此去怕是要埋骨莫高窟了,法师明日可未必等得到我。”

      玄奘脸上变色。

      索易却淡然处之:“今晚在莫高窟的圣教寺中还有一场竞卖。这竞卖是从西域传过来的,需要竞卖的物什当众展示,众人竞相出价,价高者得。来竞卖的可都是大唐、西域,甚至天竺、波斯、拜占庭各国的奇珍异宝,等闲难得一见。”

      “贫僧身上可没有什么钱财。”

      玄奘苦笑。

      李澶插嘴:“师父若看上什么东西,我出钱。”

      玄奘摇头:“出家修道之人,有身上衣衫、手中钵盂,足矣。”

      “法师,”

      索易沉声道,“今晚的竞卖上,据说会有一截佛祖舍利!”

      “什么?”

      玄奘悚然动容。

      佛祖舍利,便是释迦牟尼入灭火化后,从烈火灰烬中所得的佛舍利。有顶骨舍利、牙齿舍利和指骨舍利,以及八万多颗舍利子。所谓舍利所在,即法身所在。佛舍利对佛徒而言那是无上圣物。

      “这种圣物怎么会拿来竞卖?”

      玄奘吃惊。

      索易摇头不已:“是一名西域的粟特胡商从犍陀罗带来的。那犍陀罗在天竺之西,本是佛家圣地,有上千座佛寺,只是两百年前被嚈哒人灭掉之后,嚈哒人毁寺灭佛,到如今已经无人信佛了。那些佛寺和信徒供奉的舍利大都流落民间,粟特胡商信祆教,佛家圣物对他们而言只是牟利之物而已,不少胡商便在犍陀罗找寻舍利,贩运到我大唐牟取暴利。今夜寺中【创建和谐家园】巨贾,大富云集,不少人都冲着这件佛舍利而来。”

      李澶突然一拍手:“师父,翟法让变卖寺产,原来是要竞买佛舍利!”

      玄奘默默地点头。怪不得翟法让几乎把寺里的产业变卖了个干净,连粮食、羊、酒都不要了,这意味着全寺僧众要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不过对于佛寺而言,如果能迎到佛祖舍利来起塔供奉,乃是千百年的基业。

      “不止翟法让,据说令狐德茂也要去。”

      索易道,“今夜法师定然会得见一些真相。”

      玄奘和李澶陪着索易关了占铺的门,骑上马从北门出城,直奔莫高窟。

      莫高窟在距离敦煌城东南五十里的三危山下,三人从敦煌城北门出去,走上玄奘来时的旧路,先跨过甘泉河上的木桥,路过州城驿之后,再顺着沙碛中的一条道路折向南行。

      一路上全都是荒凉的沙碛,沙碛中遍布着封土的墓葬。

      敦煌人生与黄沙为伴,死后归葬黄沙。

      路上,索易讲起了吕氏和令狐氏的百年世仇。

      “西晋时吕氏以畜牧起家,两百年后家族日盛,成为敦煌大族。不过敦煌这个地方有些特殊,它远离中原战乱,历代王朝走马灯一般兴起覆灭,时常管辖不到敦煌,因此便让士族坐大。尤其是汉魏之际,中原丧乱,隔绝陇右,敦煌郡二十年无太守,豪门大族趁机兼并土地,小民无立锥之地。西晋灭了之后,陇右这边小国林立,什么前凉、后凉、西凉、北凉也都是在大族支持下立的国,前凉张氏,西凉李氏,更是敦煌士族所拥立。无非就是丧乱之际,诸位大族推举出一家出头建国,来保护各大士族共同的利益罢了。这些士族控制了敦煌政事、军队、农田、畜牧、钱帛、贸易、各业行会,经过七百年繁衍生息,族人子弟遍布敦煌,各方势力交错划分,虽然互有争斗,却不约而同打压寒门崛起,以保持门阀士族的千年不败。”

      索易语气平淡地讲述着,李澶却听得好奇:“你们索氏也是士族,为何听你说起来,颇有些怨愤之意?”

      “索氏当然是士族,却不见得我索易是士族。”

      索易自嘲道,“近千年的世家,子孙遍布敦煌,只要不是嫡系各房,几百年下来什么血缘也淡了。你看我如今开个占铺,除了靠祖上传下来的占卜术谋生,可还有世家大族的模样?”

      李澶哑然。

      “那吕氏便是寒族崛起?”

      玄奘问。

      “没错。吕氏靠着畜牧起家之后,想再进一步就千难万难,必须三代以上都在朝廷里做过五品以上的【创建和谐家园】,起码要做到郡守,才能算是士族的门槛。吕氏又没出过官宦,仅仅靠着些资财哪可能与士族平起平坐?在士族们的打压下,吕氏日渐窘迫。恰好在北魏末年,吕氏当时的家主吕兴,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时,北魏的权臣宇文泰毒杀了孝武帝元修,拥立元宝炬为帝,立国西魏,河西大乱。凉州刺史宇文仲和不承认宇文泰,要割据建国。当时吕兴觉得时机到来,若是能辅佐宇文仲和建国,吕氏便一举跨入士族。吕兴和结义兄弟张保密谋举事,响应宇文仲和。张保杀死瓜州刺史成庆,占据瓜州,而吕兴也杀死敦煌郡守郭肆,占据敦煌,想要做那从龙之臣的美梦。”

      玄奘有些感慨:“世家大族,难道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攫取吗?”

      李澶却笑道:“师父,哪个门阀士族不是在改朝换代中选对了主公才立下门阀的?便是我陇西李氏的先祖太祖景皇帝,当年也是追随宇文泰建立西魏,才受封八柱国,立下李氏门阀。”

      索易这才知道面前这位青年男子竟然是帝室之后,不敢搭茬,当即道:“吕兴想借着拥立宇文仲和一举崛起,却不想成了他人眼中的起家之阶。”

      “说的可是令狐氏?”

      玄奘问。

      “没错。便是当时令狐氏的家主,令狐整。”

      索易道。

      玄奘恍然。这令狐整便是令狐德茂的祖父,在《魏书》上有传,记载得颇为清晰。令狐整的曾祖、祖父、父亲都做过郡守,可谓世代冠冕,其为人性格深沉,骑【创建和谐家园】通,陇右闻名,曾经被北魏东阳王、瓜州刺史元荣征辟为瓜州主簿、荡寇将军。

      “令狐整绝不会允许吕兴得逞,甚至欲平定吕兴、张保之乱,以此作为晋身之阶,于是他便假装亲附张保,密谋图之。他暗中派人劝说张保,说他与宇文仲和唇亡齿寒,如今朝廷的大军逼近凉州,恐怕宇文仲和抵挡不住。最好派遣精锐军队星夜救援凉州,两军合力来击败朝廷军队。张保深以为然,却不知该派谁去。令狐整又派另外一个人劝张保,说令狐整文武兼备,统军出征最为合适,他父母家人都在城中,必定不会背叛。张保果然上当,派令狐整率军救援凉州。令狐整军权在手,到了玉门郡便悄然折返,以张保军的名义回师敦煌,突袭城池。吕兴没想到张保的军队竟然落入令狐整手中,措手不及,被令狐整攻破城池,当场斩杀。令狐整在敦煌士族的支持下,兵力大盛,随后又兵进瓜州,打得张保逃亡吐谷浑。”

      玄奘深吸一口气:“这令狐整当真是枭雄!这一系列诡诈手段当真是无懈可击!”

      “令狐整以‘吕兴谋逆,毒害无辜,阖州之人,俱陷不义’为由,将吕氏三族满门诛灭,同时将吕兴的头颅挂在城头示众。”

      索易说道。

      玄奘合十,长长地叹息着:“几百年来,寒族崛起便如同险道行车,有的冲天而起,有的满门俱灭。几百年后翻开史书,无非是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索易也叹了口气:“是啊!吕氏的满门鲜血,便是令狐氏崛起之阶。当时士族们要推举令狐整为刺史,令狐整却不愿私下受让,便将瓜州和敦煌献给了朝廷。宇文泰授其为抚军将军,大都督。令狐整确实是枭雄人物,竟然率领两千名宗族子弟入朝,随宇文泰征讨。宇文泰感念其忠正,说:‘卿远祖立忠而去,卿今立忠而来。’不但赐姓宇文氏,还将其家族二百多户列入西魏宗室籍。此前,令狐氏虽然是士族,却也无非是陇右偏僻小郡的郡望,自令狐整起,令狐氏进入朝廷中枢,才称为天下郡望。”

      玄奘沉默了很久,众人策马行走在黄沙之中,远处的鸣沙山满目苍黄,墓葬群封土连绵耸立。玄奘呆呆地看着马蹄下,封土虽然寂寞,埋葬的却是荣耀,而脚下这每一捧黄沙,怕都浸透过失败者的鲜血。

      “吕晟家族便是侥幸逃脱的吕氏族人吧?”

      玄奘有些不解,“既然与令狐氏结下血海深仇,为何吕晟还要调任敦煌?”

      索易想了想:“这个老夫只是略知一二。据说是因为他老父年迈,吕父担心时日无多,想死于桑梓之地,吕晟便陪伴老父返回敦煌。”

      “如此来说,敦煌对于吕晟而言,简直是绝地。他一入敦煌,怕就要与令狐氏兵戎相见了。”

      李澶皱眉,“那吕晟是双科状头,怎的如此莽撞?”

      索易苦笑道:“这些老夫就不知道了,令狐氏如今在敦煌士族中势力之大隐隐首屈一指,令狐德茂的三子令狐瞻乃是西关镇将,就驻扎在县城西关,族人子弟遍布州县各衙门。朝中有亲弟弟令狐德棻,乃是礼部侍郎,文史大家。老夫若是吕晟,是万万不敢进入敦煌的。”

      玄奘知道,索易顾忌令狐氏的势力不想说太多,便也不再逼问。

      他抬头一望,忽然满目辉煌。

      宽阔的大河对岸,一道长达数里的崖壁耸立眼前,贴着河岸排空而去。崖壁上便是沙丘,落日照耀,金黄璀璨,映衬在无穷无尽的蓝天之下,仿佛苍天上横流了一道青金石颜料。崖壁上,一层又一层的栈道蜿蜒,洞窟星列其间,密密麻麻,宛如无数蜂巢。隐约中,不少洞窟正在开凿,有匠人正以绳索吊在崖壁上施工,栈道上也有无数的工匠扛着木头和泥料攀缘而上。

      远远望去,整座崖壁似乎在蠕动。

      莫高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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