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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德茂脸上肌肉扭曲,盯着翟昌狞笑,“约定两家出兵,你翟氏竟然按兵不动!很好!世人言翟述有大将之风,稳健沉凝,弘业兄真是教导有方!”
“令狐兄,你冤枉我了——”
翟昌急赤白脸,正要解释,忽然异变发生。
“嗷——”
黑雾中接连不断响起狼嚎之声。
猛然间圣教寺外响起纷乱的尖叫和哭喊声,就见无数的人群惊慌失措地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刚才离开的数百人,竟然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怎么回事?”
令狐德茂大喊。
“德茂公,”
赵行首满身鲜血跑在最前面,哭喊着,“狼!到处都是狼!寺里,河边,到处都是狼!”
话音未落,只见无数的灰狼纵跃如飞,追着人群扑咬过来。这些狼似乎训练有素,专咬人脖颈,一旦咬上便将其撕裂,颈血崩飞,随后狼群丝毫不停留,转向下一个目标。
几百人和几百条狼一涌进来,庭院里顿时混乱起来,兵卒们的阵列转瞬间被冲散。狼群借着普通百姓的掩护,冲进军阵中撕咬,士卒们措手不及,顷刻便死伤十几人。更有狼群跳上围墙和房顶展开猎杀。一时之间,整个庭院惨叫连连,尸横遍野。
“父亲!”
令狐瞻扯着令狐德茂的胳膊,“我先护送你们离开!”
令狐德茂并不慌乱:“九郎,你调集一旅士卒,把翟寺主、孙长史他们护送出去。”
令狐瞻急忙命令麾下的校尉调集人马,这时庭院里响起一声冷笑,火焰法坛突然熄灭,阵法法线冒出一团团的烟雾。一条巨大的狼影从黑雾中蹿出,凌空飞扑向正堂。几名兵卒大吼一声,横刀拦截,那奎木狼身影几下闪烁,利爪挥舞之间,便有三名士卒捂着喉咙当场倒下。
“妖孽!”
令狐瞻怒不可遏,带着几名校尉将奎木狼围在其中,双方激烈厮杀。
此时已经有几匹狼冲上了正堂,堂上乱成一团。李澶从地上捡起一把横刀护着玄奘且战且退,两人下了正堂,贴着墙角而行,便在这时,地上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玄奘的脚踝。
李澶大吃一惊,正要一刀斩去,却听地上那人【创建和谐家园】道:“法师——”
玄奘仔细一看,竟然是寺里的寺卿丁守中。丁守中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爬不起来,旁边还倒着一具胡人少女的尸体。
“丁寺卿,你怎样?贫僧背你走!”
玄奘蹲下身,将丁守中扶了起来。
丁守中吐出一口鲜血:“法师,我是不成啦!给——”
丁守中颤抖着举起胳膊,将一只玉盒放在玄奘面前。竟然是藏有天衣的玉盒。
“丁寺卿,贫僧定能救你出去的。”
玄奘道,“这个东西你收好便是。”
“法师,伸出胳膊。”
丁守中道。
玄奘不解,伸出了胳膊。丁守中将他左臂的袖子撸了上去,露出皮肤,然后打开玉盒。
玉盒中果然是那件天衣残品。
丁守中忽然翻转玉盒,将玉盒扣在了玄奘的胳膊上。玄奘愕然,只觉胳膊上一阵冰凉,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战栗瞬间遍布整个左臂。丁守中拿开玉盒,玄奘赫然发现,玉盒中已经空空如也。
他惊愕地望着自己的胳膊,玉盒扣过的部位通红一片,片刻之后红肿便消退,肌肤恢复如常。
“法师且摸摸看。”
丁守中勉强笑着。
玄奘伸出右手去摸自己的左臂,猛然间右手如同被烧红的细针给扎了一下,刺骨的疼痛。再一看,手指上居然被扎出了几粒细如针孔的小红点。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玄奘大吃一惊。
“穿上天衣,百劫不生,邪祟自辟。”
丁守中喃喃道,“这半件天衣虽然无法让您不入沉沦,不堕地狱,却能让您不遇虎狼之灾,顺利逃出去。法师,您是佛门千里驹,千万要活着——”
丁守中嘴里淌出一缕鲜血,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丁寺卿——”
玄奘眼眶通红,轻轻把他的尸身平放在地上,正要合十念经,右手却是一痛,这才醒悟。
“师父,都这会儿了您还念什么经啊!快走!啊——”
偏生这时李澶拽着左臂把他扯了起来,李澶刚一触及玄奘的左臂,顿时刺手生疼,忙不迭地缩了回去,“这……”
玄奘茫然地看着四周,庭院里已经成为修罗场,人尸,狼尸竞相枕藉,血流满地。正堂上,奎木狼已经杀败了令狐瞻,令狐瞻披头散发,盔甲破裂,和几名兵卒保护着翟昌、令狐德茂仓皇而逃。
孙查烈、翟法让已经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死是活。
玄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大悲凉,霍然起身朝着高台跑了过去,李澶拽住他后背的衣服,惊道:“师父,你要干吗?”
玄奘猛地甩开他,眼眶已经变得通红,脸上竟然是金刚之怒,瞋目大吼:“百姓无辜惨死,难道我就只能对着他们的尸体念经吗?”
李澶呆了一呆,玄奘已经奔上高台,袖子一扯,高高举起左臂,大叫道:“奎木狼,莫要残害无辜,天衣在此!”
院子里顿时就是一静,那奎木狼蹲踞在尸体间,它的目光转向玄奘,骷髅鼻骨吸了几下,猛然弹跳起来,向玄奘扑了过来。
“和尚!”
奎木狼却没有立即进攻,阴沉沉地道,“本尊乃是天上正神,不想杀僧,放下天衣速速离开!”
玄奘正要合十,忽然想起又急忙收手。
玄奘与他对视:“天衣却是无法献给你了。”
“你想死吗?”
奎木狼大怒,骷髅唇吻张开,一股血腥味飘了出来,利齿间还挂着一丝人肉。
“贫僧虽然追求涅槃极乐,却不想死得太早。”
玄奘老老实实地道,“只是那天衣已经融入我的左臂,取不出来了。”
奎木狼顿时“呆滞”了,那骷髅面孔虽然没有表情,却很能表达出它此刻的心情,简直是气急败坏。它一个纵跃,顺手把李澶给拍飞,便来到玄奘面前。奎木狼伸出前爪触碰玄奘的左臂,顿时疼得惨嚎一声,连连后退。
“可恶!可恶!”
奎木狼气得简直要发疯,绕着尾巴不停地转圈,嘴里嘟嘟囔囔,“完了!我的天衣……我在人间的梦想……”
它霍然回过头,怒吼,“玄奘,你毁了我!”
玄奘愕然:“你知道贫僧叫玄奘?”
“这重要吗?”
奎木狼简直要气疯掉,“玄奘,本尊拼着那五逆罪,哪怕被天雷殛杀,也要吃了你,消我心头之恨!”
奎木狼嚎叫一声,恶狠狠地扑了过来。李澶手握横刀,直砍向奎木狼。
奎木狼在半空中抬起前爪拍在横刀上,“叮当”一声巨响,火星四射。然后两条身影撞击在一起,分别摔了出去。
“师父,快走!”
李澶从地上爬起身,拽着玄奘撒腿就跑。
两人跑出无量院,寺外也到处是人群与狼群,到处是哭喊惨叫声。玄奘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偏僻处跑去,奎木狼一声嚎叫,那些野狼舍掉人群,朝着二人追了过来,片刻间二人身后便汇聚了潮水般的狼群。
“苦也。”
李澶叫苦不已。
玄奘在奔跑中回头,见大部分百姓都跑进一座庙门中,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这才是贫僧要念的【创建和谐家园】!”
李澶没好气:“您要念经也得活下来再说,跑吧!”
两人急忙奋力奔跑,眼见得狼群越追越近,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声音:“去莫高窟!”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都听到了,看看四周却没见有人说话。这时奎木狼在后面紧追不舍,沿着坊墙奔跃如飞。两人来不及细想,撒腿朝着莫高窟奔过去。
奎木狼率领着数十只野狼嚎叫着追了上来。两人拼命狂奔,冲上了石窟间的栈道,野狼们洪流一般涌进栈道,瞬间便追上二人,几条野狼跳起来凌空扑咬。
猛然间,听见“嘣嘣”两声弓弦震响,两支箭矢射穿了两条野狼的躯体,各带出一蓬鲜血。
两条野狼摔出栈道,倒毙在地。
玄奘抬头望去,只见更高一层的栈道上,暗淡的月影之中,一条纤细的人影踩在栏杆上,手中持着一把长弓,身后背着箭袋,左臂稳定不动,右手如同穿花一般抽箭、搭箭、弯弓,弓弦震响,箭矢连绵不绝,一箭未到,一箭已发,区区一人射箭,竟然漫空箭矢。追来的野狼纷纷中箭,狭窄的栈道上遍布狼尸,形成了一条死亡界限!
“师父,竟然是位女子!”
李澶震惊道。
那人身影纤细,很容易看出来是一名女子。她蹲在栈道上,那长弓看起来竟似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大,可那女子拉起来毫不费力,姿态从容,有如刺绣穿花。手指一个震响,便是一条野狼倒毙,箭无虚发!
李澶痴痴地看着那条人影,喃喃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快走!”
玄奘猛拉他一把,李澶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奎木狼从上层洞窟的窟檐上飞奔而来,一个弹跳便越过一座窟檐。那女子朝着它接连几箭,她这长弓极硬,听那弓弦响动之声便知道足有两石之强,箭镞疾如星火,无坚不摧,然而箭镞临身,那奎木狼的身影便模糊扭曲,利箭一穿而过,丝毫无法减缓它奔行的速度。它转眼到了那女子面前,猛然扑下。
那女子见势不妙,毫不迟疑,起身就跑。
奎木狼却不追赶那女子,“轰隆”一声撞破栏杆,蹿到了玄奘二人所在的这层栈道。
“哎哎——”
李澶没想到那女子竟然跑得如此果断,当即慌了神。
“上来!”
只听那女子叫道。
玄奘和李澶撒腿狂奔,顺着台阶跑到上层栈道,从那女子身侧跑了过去。那女子手持弓箭站在栈道上静静地等待着。奎木狼沿着栈道追来,嘶吼着飞奔。
突然之间,那女子一脚踹掉栈道栏杆上的一截木头。
“砰”的一声响,一道机栝被触发,栈道上忽然弹出一团绳网,那绳网上端挂在石窟的窟檐上,下端牵着重物,贴着栈道地板朝奎木狼兜了过去。
奎木狼猝不及防,被绳网兜在其中。绳索一荡,迅速拉高,竟然把奎木狼给挂在了半空。那女子把长弓插入弓袋,伸手从栏杆上捞起一把巨大的陌刀,急速飞奔过去,在栏杆上一踩,身子凌空跃起,举着巨大的陌刀直劈奎木狼。
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极具美感。李澶看得合不拢嘴,喃喃道:“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正在絮絮叨叨地念着,就见那绳网中忽然冒出一股浓稠的黑雾,笼罩在奎木狼的周身。
那女子一刀斩在黑雾上,却斩了个空,半截绳网被刀锋切断,飘坠在地上。绳网中竟然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