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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低声问道。
翟昌迟疑了很久,把玄奘拉到一边,低声道:“他被骗了,佛祖舍利,是个骗局!”
“什么?”
玄奘愕然。当日在莫高窟竞买会上,因为奎木狼搅乱,佛祖舍利并未拍卖,第二日翟法让急匆匆赶回敦煌,据说便是与此有关。想来他是要找着拥有佛祖舍利的人,私下交易。
翟昌咬牙切齿:“当日那名西域胡商宣称他有佛祖舍利要进行竞卖,而且是一截佛指舍利,还拿给敦煌的各位高僧看过,确实是无上圣物。叔父便动了心,几乎将大乘寺的产业变卖得干干净净,誓要将舍利迎入大乘寺供养。”
这件事玄奘是知道的,他刚进大乘寺的时候,就见到翟法让变卖产业筹了一万六千贯。
“莫高窟竞买被那奎木狼搅了之后,众人四下奔逃,叔父着人打听,听说那胡商回了敦煌,不日就要离开。叔父便着了急,赶回敦煌找到那胡商。那胡商开价两万五千贯。叔父只筹集了一万六千贯,远远不够,便又以寺中产业作保,向我和李氏借贷九千贯。”
翟昌长叹一声,想来颇有些后悔,“叔父带着两万五千贯的铜钱、金银钱和丝绸去和胡商交易,迎回了佛舍利,然而到了寺中,却发现……却发现竟然是假的!”
“假的?”
玄奘大吃一惊,“当时没有验看吗?”
“当然要验看。”
翟昌道,“当时是丝毫不假,舍利以五重宝函盛放,叔父验看之后亲手放进最内层的玉棺,然后一层一层锁了起来。可是……可是到了大乘寺取出供养,竟然发现里面是一截狼爪!”
“狼爪?”
玄奘惊得目瞪口呆,“怎么是狼爪?”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翟昌喃喃道,“后来我们推想,这件事整个就是一桩骗局,就是要骗得大乘寺倾家荡产,让我叔父成为佛门的罪人!”
玄奘心中悲伤:“翟法师就是因此……”
“是的,我叔父是【创建和谐家园】的。”
翟昌流着泪朝禅房看了一眼,“大乘寺几百年累积的财富,被人一朝骗光,而且欠下巨额借贷。不说官府那边会怎么想,便是寺中僧众他也无颜面对,毕竟……寺中上百僧侣以后衣食无着……此人实在歹毒,竟是要我叔父身败名裂!”
“这到底是谁干的?”
李澶也心中惊悚。
“宝函之中既然有狼爪,想必是奎木狼。”
翟昌心中大恨。
“奎木狼?”
玄奘和李澶都怔住了,奎木狼杀了翟法让倒不稀奇,可是以这种手段逼死他,让他身败名裂,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这个……”
翟昌似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有些尴尬。
正在这时,忽然令狐德茂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翟公,快随我去一趟。”
“去哪儿?”
翟昌愣道,“我这会儿——”
令狐德茂脸色难看,一字一句地道:“王君可擂鼓聚将了!”
翟昌猛吃一惊:“好,咱们这就去!”
他转头歉然地望着玄奘:“法师,【创建和谐家园】身有要事,就不能陪您了。叔父这边,您门外祭拜了即可。他说死后不想见到任何人。”
翟昌陪着令狐德茂急匆匆地去了。
玄奘明白翟法让临死前的痛苦,不再多耽搁,与李澶祭拜完,便回到自己的禅房。
“师父,眼下疑团越来越多了。”
李澶苦笑,“连奎木狼这等妖物都开始用诈人钱财的手段来杀人了,可奎木狼和翟法让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让他以身败名裂的方式死亡?”
“这些恐怕有更深的内幕。”
玄奘慢慢道,“除了你说的,贫僧总结了一下,心中还有四点疑问:第一,那寺卿丁守中为何给我天衣?第二,奎木狼为何会雕印吕晟的文章?第三,鱼藻为何不计代价来查吕晟的生死?第四,吕晟与令狐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
李澶想了想,“这几点怕都不好查。无论涉及奎木狼还是令狐氏,都是凶险莫测,索易身为索氏族人,却连一个字都不敢透露。”
“是啊,所以贫僧想从容易的入手,咱们先去找那十二娘子鱼藻。鱼藻已经追踪奎木狼数年,定然知道不少,先摸清楚她与吕晟什么关系。”
李澶怔怔地望着他:“师父,早膳我吃蒸饼时您看到了?”
“看到什么?”
玄奘诧异。
李澶笑道:“今日用餐之时,我想着十二娘的英姿,发现蒸饼上飘来几个字: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您这师父当真没白认,果然是想【创建和谐家园】所想,急【创建和谐家园】所急!”
玄奘目瞪口呆,好半晌才说:“你若娶了她,只怕以后会日日忘餐。”
“为何?”
李澶奇怪。
“饱以老拳。”
玄奘道。
李澶张口结舌,仔细想了想,便有些垂头丧气。
刺史衙门忽然三通鼓响,沉闷激昂的鼓声响动州城。
王君可坐堂集将,三通鼓响之后,西沙州除了当值的戍兵之外,凡是军府、镇戍、守捉各军将纷纷从驻地赶到刺史衙门。
大唐沿用武德年间的军制,像敦煌这种边州的军力大体分为两类,府兵和州里常备的镇戍兵、守捉兵。
府兵便是大唐的国家兵力,百姓列入兵籍之后,国家授田,农忙耕种,战时从军。朝廷在各地设有军府,来管辖兵籍。西沙州设置有寿昌、效谷、悬泉三座军府。地方上并无调动府兵的权力,必须有朝廷赦书和铜鱼,经都督、刺史、军府的统军三方勘合之后才能征召府兵。
镇戍兵和守捉兵则是州里的常备兵力:镇兵是驻扎州县的兵力,戍兵则是驻扎烽戍的兵力,守捉兵则是守警要道的兵力。西沙州有紫金、西关、龙勒三镇,悬泉、常乐、盐池、子亭四大守捉。
王君可脸色阴沉地坐在正堂上,录事参军曹诚坐在他侧后方提笔记录。王君可治军甚严,谁也不敢耽误应卯,三通鼓响,各府的统军、别将,镇戍的镇将、镇副,守捉的守捉使、副使便纷纷到齐,众将统一着装,身穿橐鞬服,左挂横刀,右配弓箭。
子亭守捉使翟述也站在堂上,面无表情。
“莫高窟奎木狼杀人,军民死五十二人,伤八十七人!”
王君可重重一拍几案,怒喝道,“我等身负保境安民之责,却被那奎木狼流窜敦煌,杀我子民军将,此乃我西沙州奇耻大辱!”
龙勒镇将马宏达跨前一步,抱拳道:“刺史,我等愿剿灭玉门关,杀绝狼患!”
“好!”
王君可点点头,“虽然玉门关已迁址到了瓜州,旧关隘早已荒废,但旧玉门关正当大碛路要冲,必须要平定。本官任职敦煌以来,时常接到投状,说那奎木狼占据旧关,有些走私的商贾便从玉门关偷渡国境,此事断不能容。不过奎木狼匪众据说有三百余人,我等跨一百八十里的沙碛去征伐,仅靠镇兵和守捉兵怕是不够。”
紫金镇将宋楷出列:“刺史说的是。武德九年,便是末将受命集结了紫金镇、西关镇和盐池守捉的六百兵力围剿玉门关。在沙碛行军之时,奎木狼派人一路骚扰,导致行军速度缓慢,抵达玉门关之时,那关隘早已经空空如也,奎木狼率领部属退进了魔鬼城。那魔鬼城地势复杂,有数百里广阔,到处都是风沙侵蚀出来的墙垣、城阙、土墩,宛如迷宫,极易设伏,而且周边有流沙、沼泽,末将不敢深入,只好撤军。”
王君可点点头,宋楷入列。
“目前我西沙州常备兵力确实不足。”
王君可沉吟片刻,“各镇戍、守捉,除掉必备的兵力之外,能够调动的也无非千人。以千人击三百人,自然稳操胜券。可奎木狼一旦退入魔鬼城,兵力便不够了。”
盐池守捉使赵平道:“所以必须分出一部,从沙碛中穿插到玉门关以西的牛头墩一带,切断奎木狼西退之路。以末将估计,要想一举歼灭奎木狼匪帮,至少需要兵力三千人!”
“那就是必须要动用府兵了。”
王君可点点头,“本官身为左领军卫将军,虽然有紧急征用府兵的职权,却必须是外敌入侵,烽火急警的情况下。这奎木狼虽然杀戮百姓,却不算军国急警,本官也不得擅自征发府兵。本官和临江王已经分别写了奏疏,加急发往长安,一则是向朝廷请罪,二则也是恳求兵部勘合,允许征召府兵深入大漠剿灭奎木狼。”
“我等军府愿为将军出战!”
三位军府的统军一起抱拳【创建和谐家园】。
王君可摆摆手,脸色变得严厉:“本官说这些,也是在给诸位讲一讲我军中的规矩!西关镇将令狐瞻擅自调发三百兵卒,已经被本官拿下。来人,带上来!”
当即有亲兵把令狐瞻带上大堂,两名亲兵膝窝里一踹,令狐瞻垂头丧气地跪在堂上。众将来之前已经猜到今日要处置令狐瞻,一个个心中凛然。翟述看了令狐瞻一眼,却发现令狐瞻正朝他怒视。
王君可冷冷道:“根据唐律,擅自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百人徒一年半,百人加一等,千人绞。令狐瞻,你擅自征发三百兵,可知罪?”
令狐瞻抱拳:“刺史,奎木狼潜入莫高窟,实在是事有警急,末将来不及上报,这才紧急发兵。”
王君可冷笑:“事有警急?据本官所知,那奎木狼抵达之前,你便已经在寺中安排了伏兵。也就是说,你之前便已经知道奎木狼要去那圣教寺。既然有警,为何不上报?”
令狐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退一步说,根据唐律,若是急须发兵,来不及奏闻,可以紧急发兵,但必须紧急上报。你上报的文书呢?”
王君可问。
令狐瞻并不慌乱:“启禀刺史,西关镇上报的文书在事发当日便派了兵曹佐使上报刺史府。”
王君可回头询问录事参军曹诚:“你可收到他的上报文书?”
“并未收到。”
曹诚迟疑片刻,低声道,“不过,敦煌县衙那边移交过来一件公文,莫高窟凶案次日,在下林坊的坊角发现了一具尸体,正是西关镇的兵曹佐,疑似为奎木狼党羽所杀。”
王君可双目一缩,顿时咬牙切齿,怒吼道:“大胆!令狐瞻,你为了逃避罪责,竟然不惜杀死书吏,难道真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
“刺史,”
令狐瞻大声道,“末将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请刺史明察!”
“汝以为苍天可欺还是本官可欺?”
王君可盯着他,正要说话,王君盛急匆匆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凑到王君可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王君可冷笑着起身:“本官倒忘了你是士族子弟!”
王君可不再多说,径直离开正堂。他没有发话,众将也不敢散去,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有宋楷冷笑:“这堂上有近半都是敦煌士族子弟,王刺史这一竿子可打在大家伙儿身上了!”
众将顿时鸦雀无声。翟述走过去搀扶令狐瞻:“贤弟,刺史不在,且起身歇歇吧!”
“呸!”
令狐瞻猛然一拳打在翟述的脸上,把翟述打得翻倒出去。令狐瞻跳起来骑在翟述身上挥拳就打,宋楷、马宏达等人急忙跑过去把两人拉扯开。
“住手!这是刺史府大堂,成何体统!”
录事参军曹诚气得脸色发白,大声吼道。
令狐瞻根本不搭理曹诚,怒视着翟述:“翟大,你这个懦夫!若不是你临阵退缩,那奎木狼早已经被砍杀做成肉羹了!”
“贤弟,并非是我临阵退缩。”
翟述似乎在忍着疼痛,解开袍服,脊背上赫然血迹斑斑,“父亲震怒,对我用了家法。可是对我而言,我不单单是敦煌士族的子弟,也是大唐边将。你们做得过了!”
“我们做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