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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2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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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做得过了?”

      令狐瞻厉声道,“奎木狼掳走的是谁的妹妹?是谁家的人!”

      翟述神情痛苦:“是我妹妹不假。我只有这一个嫡亲妹妹,一母同胞,我自然难过。可是贤弟,我妹妹已经死了,死于奎木狼之口,哪怕把奎木狼碎尸万段,我妹妹也救不回来了。为了报仇,冒着得罪朝廷,毁家灭族的风险,值得吗?贤弟,这三年来你殚精竭虑来找寻翟纹,我翟家感念至深,可是我妹妹已经死了三年了,再有耿耿不散的块垒,也该让它融掉了。”

      堂上众将默默地听着,谁也不说话,神情间颇有些不自在。这都是世家大族的隐私,若非这是大堂军议,众人早就捂着耳朵走掉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

      令狐瞻喃喃地道,“你们翟家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能代表我父亲的意思,可是愚兄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翟述怜悯地望着他,“这三年来,翟家和令狐家犹如一体,同进同退,可是新人已死,婚姻已亡。为了维持两家一体,强行以婚姻之约牵绊着你,着实不公!贤弟,放下吧!翟纹已经死了,你尚未迎娶到家,也算不得夫妇情深,早些放下再娶,便不会活得那么痛苦。”

      令狐瞻呆滞地站在堂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唇角竟然有鲜血流下。

      玄奘带着李澶来到刺史府后宅,请奴婢通报之后,王君盛急忙忙迎了出来。玄奘虚扣双掌合十:“王郎君!”

      王君盛急忙道:“不敢。我排行在九,法师叫我王九便是。法师可是要见刺史?”

      “不不不,”

      玄奘笑道,“贫僧此次来有些失礼,乃是想拜会一下你家小娘子。贫僧有些事想请教一二。”

      “法师客气了。我家十二娘并不拘谨,您又是法师,自然无妨。我这便去请十二娘过来。”

      王君盛一口答应,请玄奘和李澶到厅堂中坐下,自己去内宅请鱼藻。

      李澶浑身躁动,满脸期待地等待着。过了不久,一阵环佩叮咚之声,鱼藻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李澶的眼睛立刻直了。当日夜里鱼藻穿的是胡服男装,窄襟箭袖,英姿飒爽,而今日正式见客,却恢复了女装,一身长裙窄袖,圆领的上襦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部,裙形瘦窄,束带轻垂,更显得体态修长纤细。

      “鱼藻见过法师。”

      鱼藻屈膝行礼,垂目低眉,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丝毫没有那日挥刀夜引弓、弹弦射天狼的勇悍之气,仿佛换了一个人。

      厅堂上并没有摆放绳床,仍旧是中原常见的席子——敦煌缺少竹林,却是芦苇编织——正中间铺着羊毛细毯。鱼藻双腿并拢,端正跪坐在玄奘下首。李澶痴迷地打量着她,却见鱼藻似乎有些憔悴,两眼红红的。

      “十二娘,难道昨夜没有睡好吗?”

      李澶关切地问道。

      鱼藻瞪了他一眼,冷冷道:“睡不睡得好,关你何事?”

      李澶讪讪地笑着,缩了回去。

      “法师找我来,有何见教?”

      鱼藻淡淡地问道。

      玄奘郑重地鞠躬,虚扣双掌合十:“莫高窟蒙十二娘出手相救,还没有致谢,贫僧师徒感念十二娘的援手之恩。”

      “不必。”

      鱼藻神情平静,侧身避开,“只是机缘巧合罢了,便是你们不来,我的箭也会离弦。”

      玄奘笑了笑:“当时听你和那奎木狼对答,似乎你认得吕晟?”

      鱼藻眸子一闪,眯起眼睛盯着玄奘,整个人气质一变,仿佛一头欲将弹跳而起、择人而噬的猎豹。玄奘从容地望着她,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你认识吕晟?”

      鱼藻慢慢松弛下来,略有些吃惊。

      “贫僧在长安住过些时日,长安无双士,武德第一人,吕郎君名满长安,自然是认识的。”

      玄奘道,“听十二娘的意思,这几年你似乎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可是贫僧听坊里传言,说是吕晟已经在武德九年便死了,难道十二娘不知道吗?”

      鱼藻因为要见贵客,一直强忍着情绪,玄奘这一问,顿时引得她泪水流淌,失声哽咽。

      玄奘和李澶都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

      李澶急忙道:“十二娘,有话好好说。我师父神通广大,更曾救过当今陛下,没什么是他老人家解决不了的。你莫要哭,好好跟我师父说,他必定能帮你。”

      鱼藻一怔:“此话当真?”

      “当然!”

      李澶完全做了玄奘的主,压根不理会自己师父就在一旁,大包大揽。

      鱼藻默默思忖片刻:“法师,您可是想知道些关于吕晟的真相?”

      玄奘默默点头,神情有些伤感:“故人蒙难,贫僧自然想了解一番。”

      “好!我告诉你!”

      鱼藻断然道,“不过法师需要帮我一个忙。”

      “尽管说!”

      李澶拍着胸脯,豪气干云,“我替师父答应了!”

      玄奘哭笑不得,却也不便阻止他。

      鱼藻深吸一口气:“从莫高窟回来后,父亲与我谈及一件事。那临江王差人来提亲,想让我嫁给他的儿子,世子李澶。我坚决不允,与父亲大吵一场,可是父亲平日里虽然对我多般宠溺,婚姻大事上却绝不肯松口的。法师,我不想嫁给那什么世子,恳请您劝劝我父亲,让他拒了这门亲事!”

      师徒两个彻底呆住了。玄奘同情地看了一眼李澶,自己这便宜徒弟整个人都已经蒙掉了。

      “师父——”

      李澶几乎要哭了。

      “徒弟,你尽管替师父做主!”

      玄奘鼓励他,“为师绝无二话!”

      李澶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十……十……十二娘,这是好事啊!大好事啊!”

      “为何是好事?”

      鱼藻冷冷地道。

      李澶急眼道:“那……世子李澶……年少英俊,志向高洁,通读三经,兼修儒道。所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是……这是良配啊!”

      “胡说八道!”

      鱼藻恼怒起来,“我让你师父来拒婚,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且说你们师徒答不答应!”

      “这……”

      李澶真是又羞又窘,尴尬难堪,求助地望着玄奘,玄奘只作没看见。

      李澶也有些急了:“我师父身为高僧,怎么能拆人姻缘?玉成他人姻缘,无异于起塔造像,这……唉……你又为何非要拒婚呢?”

      “因为,我爱上了别人。”

      鱼藻道。

      李澶如遭雷殛,顿时脸色惨白,呆呆地看着她。鱼藻神色平静,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又似乎在说一件理所当然、早在心里说了千百遍的事实。

      玄奘默默地叹息着,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世上之苦翻来覆去便是那八种,却千变万化,凌迟一切众生。

      “谁……你爱的是谁?”

      李澶问道。

      “便是法师要找的长安无双士,武德第一人。”

      王君可来到二堂,只见令狐德茂和翟昌急忙迎了过来,抱拳施礼:“见过王公!”

      “不敢当。”

      王君可铁青着脸进了厅堂,在主位上坐下,“府中正在军议,二位这般急切地来找本官,不知道有何见教?”

      “正是为了今日军议之事。”

      令狐德茂道,“令狐瞻冒犯了王公虎威,我身为人父,诚惶诚恐,特来向将军请罪。”

      王君可冷笑:“他冒犯的不是我,而是唐律,二位为何不向唐律请罪?”

      “他若违反唐律,自然需要请罪。”

      翟昌微微笑着,“至于是否违背唐律,是您王公说了算。且先不说这些,王公,我们二人今日前来,带了件礼物。”

      令狐德茂一摆手,堂外随从托上来一只木盒。

      王君可失笑:“二位家主,令狐瞻犯的是擅兴的大罪,擅自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百人徒一年半,百人加一等,七百人以上,流三千里,千人,绞。他调兵三百人,这是区区礼物所能解决的问题吗?”

      令狐德茂笑着:“唐律森严,我等怎么敢以礼物来收买刺史。况且这件礼物也不是我二人所赠送,王公看看便知。”

      王君可沉吟片刻,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一封信函,看了上面的抬头,王君可的脸色有些凝重。

      弟礼部侍郎、监修国史、太子右庶子德棻敬上。

      这竟然是令狐德茂的亲弟弟,令狐德棻的亲笔信。王君可细细看着,手指竟然有些颤抖。

      “这……这能行吗?”

      王君可满脸不可思议。

      原来今年六月,皇帝鉴于这些年朝代更迭,战乱频仍,士族源流混乱,想重新修订北魏孝文帝时的《氏族志》召了礼部尚书高士廉、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人一起商议。

      令狐德棻来信简单提及了此事,然后便说起自己考证太原王氏世系一事。王氏自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便分为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两支,其中太原王氏两大主要房支又分为晋阳王氏和祁县王氏。

      令狐德棻继续说道,晋阳王氏的始祖为北魏文史大家王遵业,王遵业有三子,长明、松年、安喜。后两子族谱有载,史籍有传,世系脉络清楚,可是长子长明这一支却在族谱中没有记载。令狐德棻认为王长明曾任北魏石艾令,很可能已经分了房,却在北魏末年的河阴之变中逃散。令狐德棻询问兄长:“州刺史王氏君可,少虽家贫,世居并州石艾,其太原王氏旁支乎?不妨请王刺史修订族谱,重订世系,以考辨源流。”

      王君可看得心旌摇荡,这分明是暗示他冒充王氏郡望!

      太原王氏乃是顶级大士族。太原、并州、晋阳是历代的不同叫法,他和王氏其实都是同乡,只不过王君可自己很清楚,他的祖上跟太原王氏压根没丁点关系。

      王君可做了官之后,生平最大的愿望便是能立下士族门阀,但士庶分野如同泾渭,不但祖上的世系脉络要有族谱和史书互相印证,还必须有三代以上的显赫官宦。每一次改朝换代,都能造就大批豪门,但大部分都是几代之后便风流云散,无法成为士族。王君可如今是正四品,只是跨过了正五品士族叙阶的门槛,想要三代之后成为士族,几乎是全无可能。

      令狐德棻掌握的,可是修订《氏族志》的权力!若是令狐德棻愿意相助,冒充了太原王氏的郡望,他王君可这一代,便能直接跨入士族之列!哪怕是王氏支房,也是顶级士族!

      一念及此,王君可整颗心霍霍颤动。

      “季馨先生果真要襄助君可……”

      王君可一咬牙,“重归王氏郡望吗?

      令狐德棻,字季馨。

      令狐德茂笑道:“石艾乃太原郡的小县,虽然北魏以来饱受战乱之苦,谱牒流散,不过吾弟若是仔细找,也未必找不到。或许能找一些你们王家的耄耋耆老,口述家谱,只要州里的大中正认可,便能重归王氏郡望。”

      王君可明白了,这个计划从理论上而言确实具备操作性。大中正便是自汉魏以来考察州郡人才的官员,负责将本州郡的士人按照才能、品德、门第分为九品,再上报朝廷核实,以此来选官任贤。九品中正制,便是这种来历。

      到了本朝,大中正已经不算官员,只负责州内郡望士族的考察、核实。而令狐德棻是礼部侍郎,恰好掌握着大中正的遴选任命。只要有王家的耄耋耆老能“背诵”族谱,大中正和太原王氏各方的族谱、历代史书的记载能相印证,便可申报礼部。

      令狐德茂笑道:“这件事处理起来倒不难,难处只有两点,第一,王公找耄耋耆老背诵族谱之时,一定要找个精通文史的大儒负责拾遗补阙,毕竟耄耋老人记忆或有缺漏。”

      王君可心领神会:“这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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