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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木狼深沉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用前爪在地上勾画出一幅腰细头尖的符号,形状像一只破鞋,线条上有十六颗星辰环绕。符号一成,线条上立刻涌出浓烈的黑雾。
便在此时,一条人影从大堂的房顶一跃而下,手中刀光一闪,直插奎木狼的头颅!却是令狐瞻!
奎木狼似乎早有防备,霍然转身,狼爪重重地拍在了令狐瞻的胸口。“咔嚓”一声,令狐瞻的胸甲被撕掉,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奎木狼阴森森一笑,转身跳入地上的符号中。风一吹,黑雾散去,奎木狼消失不见。
“天罡三十六般变化,五行大遁!”
李淳风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悚然动容。
鱼藻呆傻地握着横刀,站在一处墙垣上,满脸都是迷茫,感觉整个世界都陷于一种破碎的凌乱中,仿佛梦魇于黎明时分,又仿佛陷于庄周的蝶梦。到底是吕晟化作了奎木狼,还是奎木狼化作了吕晟?或者今夜未醒,魇于噩梦中?
鱼藻身子一个趔趄,李澶拉着她跑到玄奘身边:“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东西到底是奎木狼还是吕晟?”
玄奘悲伤地望着庭院中:“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何必执着于他到底是谁?你看到的只是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在眼前的投影罢了。”
李淳风拿出一副罗盘,盯着上面跳动的指针,忽然道:“乾位,六尺三寸!”
令狐瞻爬起身拿过一张长弓,看也不看朝着西北方向射去。西北角亥位是一堵墙,就在箭镞射来的瞬间,墙上一道虚影一闪即逝,“咄”的一声,长箭钉进土墙。
“巺位,八尺五寸。”
李淳风道。
令狐瞻霍然拧身,闪电般射出一箭,东南的胡杨树上叶子无风自荡,随即长箭穿了过去,只射下几片落叶。
“坤位,七尺一寸!”
李淳风盯着罗盘,一一说出方位,令狐瞻箭如拨弦,铮铮铮弓弦响动个不停。那奎木狼施展天罡三十六变中飞身托迹和正立无影的大神通,隐去身形,遁身世外,竟然没有一支箭能追踪到他的身影。
“艮位,五尺!”
五尺已经是平射,令狐瞻看也不看,一箭射去。此时院子里都是人,“噗”的一声,一名部曲被穿喉而过。令狐瞻又补一箭。奎木狼似乎也发现了妙处,隐身混迹于人群中,此后李淳风报出的方位大都是四五尺上下,而令狐瞻根本不在意伤亡,几乎是闭着眼睛按照方位射击。
刹那间庭院里便出现了伤亡,不少部曲、戍卒中箭,众人吓得纷纷躲避。
“阿弥陀佛,莫要滥伤无辜!”
玄奘急忙叫道。
李淳风这才注意到庭院中的状况,叹息一声,收起了罗盘。
“计止于此了吗?看本尊出手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众人寻声一看,赫然发自一名戍卒!
那名戍卒阴森森地狞笑着,忽然一刀劈中旁边一名部曲的脖颈。那名部曲惨叫一声翻身摔倒。
“这是天罡三十六变的身外化身!”
李淳风大叫,“能控制他人为己所用!”
众人哗然中,令狐瞻一箭射去,正中那名戍卒的额头,利箭贯颅而过,戍卒倒毙在地。
众人刚松了口气,令狐瞻身边一人却笑道:“本尊在这里呢。”
令狐瞻大骇,还没回头,眼角就瞥见刀光一闪,他急忙挥起长弓抵挡。“咔嚓”一声,长弓被劈断。令狐瞻大腿中刀,摔倒在地。
部曲们一拥而上,将那名戍卒乱刀分尸。
忽然间正在砍杀戍卒的一名部曲身子一僵,扭头阴森森笑道:“本尊在此!”
那部曲猛然间挥刀大肆砍杀,瞬间有七八名部曲中刀,惨叫着摔倒。这名部曲还没死掉,另有几人也被奎木狼控制,发出阴沉沉的冷笑,大肆砍杀身边的同伴。
这下子庭院中彻底大乱,几名部曲保护着令狐瞻和李淳风,李澶和鱼藻也将玄奘护在中间,不准任何人靠近。而其他人更是谁都不敢让人近身,每个人都持刀引弓,戒备地关注着别人。
便是如此,也阻挡不了奎木狼的身外化身,庭院太小,众人相距太近,往往一人受控,就会引发大面积厮杀。一时间戍驿变成了血腥的杀戮场,无数部曲和戍卒挥刀疯狂地砍杀。
更有甚者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弯弓四射,只要有人影晃动,便一箭射去。惨叫声,【创建和谐家园】声,哭喊声,刀矛碰撞砍杀声不绝于耳,尸骸枕藉。
“走,进大堂。”
令狐瞻挣扎着站起身。
几名贴身部曲搀扶着令狐瞻,和李淳风以及那些咒禁工、咒禁生贴着墙角走到戍驿的大堂里。李淳风伸手在门上画了一副道符,众人正要关上门,鱼藻一脚踹开一名部曲,带着李澶、玄奘和索易闯了进去。
部曲们看了一眼令狐瞻,令狐瞻点点头:“放他们进来!”
这时林四马也冲过庭院,挥刀砍翻几名拦路之人,大喊:“救救我!”
令狐瞻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却抓过一把长弓,张弓搭箭对准了林四马。
“这人不能死。”
玄奘沉声道。
鱼藻和李澶双双用横刀止住令狐瞻,令狐瞻只好无奈地放下弓箭。林四马呼地冲了进来,一名咒禁生急忙关闭房门。林四马浑身鲜血,一跤跌倒在地,喘息着道:“多谢,多谢法师……”
随即朝着令狐瞻怒目而视,令狐瞻傲然撇开脸不理他。
林四马也来不及跟他计较,大堂内的众人也是紧张万分,刀弓在手对准房门,一个个惊惧交加,浑身大汗。
就听见庭院中惨叫声和厮杀声响个不停,不时有人体摔倒的声音,偶尔有人撞上大堂的墙壁,“咚”的一声响,随即便有一蓬鲜血溅上窗棂。
“李博士,怎么办?”
令狐瞻问道。
李淳风苦笑:“且稍等等,这妖孽的神通超出我预估,这法术很难破。”
“再等等人都死绝了!”
鱼藻怒道。
玄奘忽然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大堂门口,隔着大门喊道:“吕晟兄,你要的可是天衣吗?贫僧就在这里,可否放过无辜之人?”
庭院外的厮杀之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和脚步声,显然庭院中的戍卒和部曲们都四散奔逃,然后一片寂静。
好半晌,大堂里的众人仍是一动都不敢动。
“法师,”
鱼藻声音有些哽咽,“他真的是吕晟吗?”
玄奘眼眶也有些发红,努力抑制着情绪:“十二娘,是与不是,你和我想念的那个人再也找不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
鱼藻大哭,“吕郎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他到底是生是死?”
“生和死,我们凡俗之人哪能轻易分辨?”
玄奘泪水也慢慢流淌,温和地望着她,“外道计有神我,死此生彼,经游六道。就是吕晟如今的样子,他是起于我见,坠堕边邪,轮回生死……十二娘,不论生死,曾经的吕晟都早就不存在了,至于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玄奘在人群中缓缓四顾,看见了林四马、令狐瞻和索易:“你们三位既然恰好在,这场谜底该揭晓了吧?”
令狐瞻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傲然道:“我不知道什么谜底。我来杀奎木狼,是因为它掳走了我的妻子,那吕晟是什么东西,与我何干?”
玄奘淡淡道:“吕晟不但与你有干,而且干系很大,你的新婚妻子翟纹,最初便是许给了吕晟!”
“你——”
令狐瞻忽然脸色苍白,他霍然转头,怒视着索易,“老匹夫,我必定要杀你!”
索易面无表情:“来之前,家主已经命令我死在青墩戍,谁杀都无所谓。”
“不用迁怒索老丈,”
玄奘道,“其实他便不说,贫僧也早怀疑吕晟未死。”
众人都盯着他,玄奘想了想:“这要从贫僧第一日进入敦煌说起,那日贫僧去了成化坊吕宅,见到院子里的巫、道、机关三重法阵,当年也是索易老丈参与布置的,翟法让和翟昌说是为了对付吕父死后的鬼煞作祟。今日咒禁科的李博士也在,试问对付鬼煞可用得着机关术吗?”
李淳风摇摇头:“符咒足矣。”
“是的,那庭院中为何要用那么复杂的机关术来配合巫蛊和道法呢?”
玄奘冷冷道,“无他,是为了猎杀大型凶兽!”
令狐瞻张口结舌,却无话可说。
索易苦笑:“确实如法师所言。”
玄奘凝望着他:“可是那座法阵最终却没有发动,贫僧去的时候已经废朽得不成样子。若是我没猜错,你这些年之所以受到家族厌弃,应该是你向奎木狼或者吕晟透露了消息吧?”
索易愕然半晌,长长一揖:“法师知我心意,死而无憾!”
“见过那法阵之后,接下来贫僧就有一个疑问,猎杀大型凶兽的法阵为何要布设在吕晟家的院子里?这个问题当时不得其解,于是贫僧就在想,有什么样的凶兽必须以法阵来猎杀?敦煌乃是沙碛地带,并无大型凶兽。何况既以法阵来猎杀,这凶兽自然要具备一些妖异之术,整个敦煌乃至西沙州,只有奎木狼才符合!”
玄奘眼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一步步推导,“于是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为什么会在吕晟家中猎杀奎木狼?布设法阵之人为什么笃定奎木狼一定会到吕家旧宅?当时贫僧初来乍到,很多情势都不太明朗,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奎木狼和吕晟之间必定有密切的关联。”
“原来师父那时候便猜测到了!”
李澶赞道,“那您为何不说?”
“贫僧想活得久一些。”
玄奘道。
“你莫打岔。”
鱼藻踢了他一脚,李澶急忙闭嘴。
“可是之后的事情就让贫僧有了怀疑。首先是在莫高窟时,奎木狼追杀我和李琛,当时其实是有机会杀死我们的,可是奎木狼却并没有动手。”
玄奘道。
李澶回想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确实如此,在栈道上时,以奎木狼的速度和跳跃能力,杀死咱们其实不难。”
鱼藻也默默回想着。
“当时贫僧还以为奎木狼怕损伤了天衣,可是之后从十二娘那里得到了吕晟《三叙书》的书稿。”
玄奘从怀中取出一卷丝帛袋子,打开,里面是三卷书稿,“这便是《三叙书》书稿,《叙禄命》《叙宅经》《叙葬书》都是当年吕晟在长安时所写,贫僧曾经仔细读过,但是这两版书稿有十几处不同,譬如《叙宅经》甚至增加了几段文字。”
这三篇文章是吕晟武德六年在长安所写,玄奘与他相交后仔细拜读过,与如今敦煌这版大有不同。
“敦煌版的文章经过润色与修订,文气脉络一脉相承,当是原作者所为,所以贫僧从那时起便怀疑吕晟还活着。而奎木狼拿来雕印,也说明奎木狼与吕晟之间的关系。那么奎木狼与吕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玄奘看着鱼藻,“直到贫僧从鱼藻口中知道吕晟向翟氏提亲,接着到敦煌县衙查看奎木狼劫掠翟纹的旧案卷宗,发现奎木狼当时的目标就是劫持翟纹,而它只杀了寥寥几人,更多的人却是死于利刃之下。这一瞬间,真相便明朗了。”
令狐瞻冷笑:“这又有什么明朗?我的迎亲队伍当时惨遭杀戮,很多人受伤太重,无法救治,我不忍他们受尽痛苦,只好帮他们了断。”
“不,”
玄奘神情悲伤地摇头,“你之所以要杀人,是为了灭口。”
“莫要胡说八道!”
令狐瞻脸色狰狞,握紧手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