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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吃惊地朝沙碛中望去,只见弯月之下的沙碛中卷起一股长长的沙尘龙卷,那龙卷朝着戍驿席卷而来。距离近了,才发现龙卷之中竟然是一支骑兵,那骑兵身穿白色长袍,脸上盖着面罩,在沙尘中忽隐忽现。
“是马鬃山马匪!”
戍卒中有人大叫,城墙上顿时慌乱起来,众人纷纷据守城池要地,布置防御。城外正在扎营休息的商旅也慌乱起来,纷纷跑过来拍打城门,一片哭喊哀求之声。
“林戍主!”
玄奘盯着林四马,“原来这便是你对付贫僧的手段!勾结马匪,公然杀人,贫僧对你真真好生失望!”
林四马低声狞笑:“法师,你要逼我走投无路,我也不能寻树枝吊死。这是你自找的!”
“城外的胡商呢?”
玄奘沉声道,“贫僧今夜死便死了,你打开城门把他们放进来,让他们避过一劫。”
“他们进来,那些马匪又去劫掠何人?难道劫掠我戍驿吗?”
林四马狞笑,“你个不通世故的僧人,想要捅破这天,漏下来的必定是瓢泼血雨!到了那泰山府君处,你要明白,这些人是因你而死!”
两人正在争辩,城头猛然一静,戍卒们和鱼藻、李澶等人都张口结舌地望着沙碛。玄奘一回头,也愣住了。只见那批马鬃山匪徒席卷着沙尘而来,忽然间有骑士堕马消失,只剩下无人的空马随着马队奔驰!而马队中已经有四五匹空马!前面的匪徒仍然不知,呼喝着挥舞长刀,策马疾驰。
沙尘漫卷中,队伍末尾一名骑士猛然间又坠马消失!如此这般,整个队伍中不时有骑士无缘无故就在沙尘中失去踪影,众人用力揉着眼睛,瞪大双眼,但沙尘有些大,那些骑士们到底如何消失,根本看不清。眨眼之间,马上骑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似乎沙尘中隐藏着一头无形的怪兽。整个队伍的声势越来越小,前面的骑士们也发觉了不妥,一回头,顿时魂飞魄散,马背上的骑士已经寥寥无几。
骑士们急忙勒住马匹,仔细查看,这时沙尘慢慢卷了过来。城墙上的人也看不清楚,只见骑士们兜着马匹在沙尘中时隐时现,口中不知道呼喝着什么。忽然有人惊呼起来,声音却戛然而止,随即沙尘中响起一声声的惨叫,片刻之后无声无息。
城墙上的戍卒和城墙下的商贾们心惊胆战地看着,一匹匹战马轻轻迈着步伐走出沙尘,来到戍驿之外。只是马背上已经空无一人。
“有妖怪!妖怪——”
商贾中有人恐惧地喊着。
玄奘轻轻一叹:“它来了!”
李澶握紧了刀,鱼藻拉开了弓,两人神情凝重,隐约露出惊惧。
“谁?”
林四马大声问道,“是谁来了?这些贼匪呢?去哪儿了?”
玄奘没有说话,紧紧地盯着沙碛,沙尘仍在漫卷,却无声无息,“嗖——”
有戍卒止不住心中的恐惧,手一颤,一支箭矢脱弦而出,射入沙尘,消失不见。周围的袍泽惊骇地瞪着那人,那人浑身颤抖,不知所措,但沙尘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在原地漫卷着,仿佛一条长蛇在翻滚。
忽然间,众人头顶一亮,回头看去,顿时都愣了,只见一条人影沿着烽燧的阶梯正一步步走上去,那人提着三盏灯笼!距离众人有二三十丈远,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相貌看不清楚,只看见他穿着一身圆领袍服,戴着幞头,似乎年岁并不大。
那人走上烽燧,将灯笼挂在旗杆上,三只灯笼随风摆荡,极为诡异。然后那人侧转身,站在烽燧的墙边诡异一笑,灯笼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玄奘心神巨震。
“吕参军——”
林四马惊骇大叫。
“吕郎——”
鱼藻也失声惊叫。
李澶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吕晟?这个人怎么会是吕晟?他不是早就死了吗,今夜怎么会凭空出现在烽燧之上?他呆呆地转头看着玄奘,他从未见过玄奘脸上有如此凝重的神情,这个惯看天地如磨,众生凌迟的僧人,第一次露出了迷茫和惊悚之意。
“师父……”
李澶喃喃道。
玄奘拽了他一下,凝神关注。吕晟挂上灯笼之后,又提了一盏,顺着台阶下了城墙,走进庭院中,他身影飘忽,宽袖飘舞,似乎是真实的人体,又似乎是一团虚幻之物,庭院中有戍卒擎着火把,灯火照耀,地上有影。
吕晟咧嘴一笑,朝着两名戍卒勾了勾手,那两名戍卒手中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痴呆麻木,如同中邪,就这样垂着手木木然地跟在吕晟身后,朝戍驿的城门走去。庭院中的戍卒吓得纷纷后退,立时有人奔上城墙禀告,可林四马却已经吓得木雕泥塑一般,哪里还能回答。
众戍卒只好眼睁睁看着两名傀儡木然打开城门,吕晟提着灯笼带着他们一步步走进沙碛之中。
城门外的三支商队并不清楚城内发生的事情,并没怎么害怕,只是有些诧异。而隐藏在高昌商队中的令狐瞻却一样呆若木鸡,看着吕晟慢慢走远,他咬牙切齿,慢慢抽出横刀。他身边的索易红了眼眶,神情伤感。
李淳风却是神情凝重,双眸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
“鬼!鬼!鬼——”
林四马突然大叫,“扑通”一声跪倒,“他来索我性命了!法师救我!”
玄奘叹息一声,走过去把林四马扯了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灰土:“他不是来索你性命,他是来重现当日的情景。”
“吕郎!”
鱼藻不知不觉中早已经泪流满面,这时才回过心神,朝着城下奔去。
“拉住她!”
玄奘急忙吩咐。
李澶一把拽住鱼藻的胳膊,惶恐不安:“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
“放开我!放开我!”
鱼藻急切道,“法师,吕郎没死!他没死!”
“十二娘,”
玄奘温和地道,“我们且看看如何?若贫僧所料不差,他还会回来的。”
鱼藻愣住了,众人一起朝着沙碛方向看去。只见吕晟已经走进那沙尘之中,灯笼渐渐隐没。片刻之后,昏黄的灯光又渐渐明亮,吕晟提着灯笼从沙尘中走出,在他身后,却跟随着一条浓浓的烟尘。那烟尘在月色下翻滚鼓荡,时而显示出骡马的轮廓,时而像是一条条人体,虚幻缥缈,却又真实显现,就那么跟随在吕晟身后,朝着戍驿而来!
雾气、灯笼、大漠、沙尘、人影、马驼,诡异无比。
吕晟提着灯笼走进城门,鱼藻、玄奘等人急忙到城楼上向下观看,那些烟尘人影在城门口一收而没。吕晟双目中毫无神采,看着面前的虚空,似乎那些人影仍在。
“你可知欲谷设的人马确切有多少?”
吕晟开口说话,虚空中却并没有人回答,但吕晟似乎听见了,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他主力藏在何处?有多少附离兵,有多少控弦士?他此番到底为何入寇?目标是哪里……”
吕晟一一询问,似乎虚空中有人一一在回答,吕晟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且微微点头。
“师父,”
李澶喃喃地道,“他果然在重现当日的情景!”
鱼藻虽然思念心切,却也察觉出诡异可怖之处,不敢随便说话,默默地看着。忽然间庭院里一暗,灯笼灭了。吕晟消失不见。
玄奘等人诧异地四处搜索,忽然间耳中隐约听到人喊马嘶,地面震颤,弓箭响动之声密如雨打芭蕉。大堂檐下挂的七八支火把无故自燃,庭院里一片通明。吕晟手持横刀出现在大堂之外,火光之下,嘶声怒吼:“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从城门口涌进来一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极为黏稠,肆意漫卷,渐渐将吕晟吞没。
吕晟怒目圆睁,嘶吼着挥舞横刀,却一点点被吞没。
“吕郎——”
鱼藻哭着冲下城墙,冲进黑雾之中。
李澶大吃一惊,急忙追了过去要拽住她,却没能拽住。鱼藻冲进黑雾,去抓吕晟的手,却抓了个空,径直从黑雾的另一侧穿了出来。
鱼藻愕然转身,眼前似乎是一场镜花水月,上演着人间悲剧,世事沧桑,却不可碰触。
黑雾从地面开始消散,吕晟的身体也一点点随着雾气消散,鱼藻流着泪,慢慢伸出手想去触摸吕晟,指尖上有黑雾环绕,瞬息消弭。而吕晟的身影也彻底溃散而去。
“大胆妖孽,还不伏诛!给我镇——”
猛然间庭院上空突然一闪,出现了八幅巨大的符箓!那符箓乃是以细细的火焰画成繁复玄奥的图案,按照奇门遁甲的八门方位布置在半空,符箓上垂下一条条幽深的白色冷焰,仿佛一道天罗地网,将那黑雾消散的地方彻底笼罩!
李淳风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城门,令狐瞻率领着索易和数十名部曲紧跟其后。
“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戍卒叫道。
“本官西关镇将令狐瞻,前来降妖擒魔,无关人等给我速速散开!”
令狐瞻拿出鱼符喝道。
李淳风神情紧张地关注着符箓法阵。光焰照耀的法阵中,吕晟原本消失的身形又渐渐出现,却在法阵中幻化、扭曲,似乎在无声地咆哮。挣扎中他的手指偶尔碰触了一下冷焰,顿时呲呲作响。
“你做什么?”
鱼藻大怒,举刀冲了过去。
“别过去!此人有异,不是吕晟!”
玄奘急忙大叫,“世……李琛,去拉她回来!”
李澶还没醒过神,鱼藻已经冲了过去,令狐瞻冷笑一声,上前迎住鱼藻,双刀碰撞,“当”的一声巨响。鱼藻也不说话,横刀翻滚而下,快如疾风暴雨。令狐瞻从容不迫地挥刀抵挡,竟一步不退,把鱼藻死死挡住,不得寸进。
李淳风只是专注地盯着法阵,忽然手中凭空多了一把桃木剑,拿着一道符在剑身上一拍,冷冷地道:“此间土地,神之最灵。通天达地,出幽入冥。为我关召,不得留停。有功之日,名书上清!收——”
李淳风法剑一挥,空中的法阵慢慢开始收缩,阵内的空间越来越小,吕晟惨烈嘶吼挣扎,连头发都在烧灼。
鱼藻目眦欲裂,发疯一般猛攻令狐瞻,但令狐瞻也是刀法娴熟久经沙场,竟一时拾掇不下。李澶见状,一咬牙,抽刀冲上去,与鱼藻双战令狐瞻。令狐瞻抵挡了两刀,便撑不住了,部曲们正要一拥而上,却被令狐瞻阻止:“退下!这两人不能伤在我手中!”
令狐瞻在城墙和墙垣间奔走跳跃,吸引着鱼藻和李澶越战越远。
“法师不必担忧,令狐校尉不会伤他们的。”
索易来到玄奘身边,“法师可认识这法阵?”
玄奘点点头:“便是你在莫高窟时用来画符的那种颜料?”
“是啊!贞观元年,家族从长安咒禁科得了三钱给我,如今都用完了。”
索易讲解道,“这东西并无温度,平时形状如同白蜡,却极容易自燃。无物不烧,粘上便无法扑灭,入骨蚀骨,入铁蚀铁,其燃烧的烟雾还有剧毒,极为厉害,咒禁科的人称之为白磷火。据说是袁天罡和药王孙思邈用人尿和沙子之类提炼的,袁天罡用来写符,写符之时也得小心翼翼,否则符纸立刻便会燃烧,释放剧毒。”
玄奘诧异:“为何给贫僧讲这些?”
“求法师施以援手,救一救吕晟。”
索易低声道。
玄奘霍然一惊,盯着索易看了半天:“他不是吕晟!”
索易苦笑:“正因为法师看出来了,我才大胆恳求。不管他是谁,都不能死!”
玄奘沉默片刻:“且看着吧,此人没这么容易被降服。”
便在这时,李淳风开始脚踩七星,急促地念动咒语:“七星咒念,魁魀魖魓魕魃。五行咒念,金木水火土。天干咒念……”
李淳风桃木剑作七星象,五行象,天干象,十二宫象,却依然压制不住吕晟,眼看得桃木剑慢慢冒烟,法阵鼓胀欲裂。
李淳风打散头发,咬破手指,鲜血在桃木剑上一甩,怒吼道:“……二十八宿咒念,角、亢、氐、房、心、尾、箕,奎、娄、胃、昴、毕、觜、参——”
吕晟突然发出惨烈的嘶吼,仰天嚎叫,身上的衣袍猛然崩裂,手臂上竟然冒出狼毫!众人目瞪口呆,就见吕晟的身体慢慢变形,手指慢慢长出尖利锋锐的利爪,脊背隆起,长出银色白毛,甚至头脸也开始变化,唇吻凸出,獠牙渐长,一双毛茸茸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整个人竟然化作一匹银色巨狼!
那巨狼怒嚎一声,喷出一道黑色烟雾,双爪一挥,符箓法阵轰然破碎,散作漫天火花,四处坠落。每一朵火花落在地上,坚硬的砂土地面都给烧灼得呲呲作响,竟然变得焦黑!而李淳风手中的桃木剑更是碎成粉末!
“狼!它是奎木狼——”
戍驿里无论戍卒还是部曲,尽皆哗然,一个个惊惧后退,整个庭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滞了,只听见油松火把燃烧的“噼啪”之声。
奎木狼深沉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用前爪在地上勾画出一幅腰细头尖的符号,形状像一只破鞋,线条上有十六颗星辰环绕。符号一成,线条上立刻涌出浓烈的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