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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3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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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字出口,血光之中利爪一闪,林四马的脖颈被撕裂,人头落地,颈血冲天而起。只有无头的尸体仍然握着陌刀,屹立半晌,最终轰然倒地。

      玄奘泪流满面,他仍然记得,林四马口中所唱的歌谣乃是当年秦王扫平王世充之后,吕晟以旧曲填入新词,在长安城外万人齐唱,迎接凯旋的将士,遂成大唐军中之乐。

      卯时日始。一轮红日起于大漠之上,边城如血。昨夜死伤的尸体仍未收殓,到处可见残肢断臂,尸体枕藉。

      令狐瞻、李淳风等人站在城墙上沉默地送别。

      玄奘走出青墩戍,骑着一匹马,背着朝阳向西而行,鱼藻和李澶骑着马跟随在他身后,马背上载着干粮、饮水和毡毯。远处沙碛中,一头巨狼蹲踞在马背上,正等待着玄奘。

      玄奘转过马头:“十二娘,李琛,你们还是回去吧,贫僧此去注定会死,没办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鱼藻淡淡道:“法师,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哪怕死了,我也要得见真相。”

      “何苦如此,”

      玄奘明白她的心意,“那玉门关如今已经是妖窟魔巢,你便得见真相又如何?”

      “心总是不甘吧。”

      鱼藻道,“我准备好接受最残酷的真相,可是不亲眼看到,我想我永远会在这大漠上兜兜转转。生和死,跟有些事情比起来,不算最大。”

      玄奘没再说什么,转向李澶:“你呢?”

      “我——”

      李澶看了看鱼藻,“师父,其实这些天我一直不明白,您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西游,到底要找些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哪怕找到了,万里流沙,您若回不来又有何意义?现在我有一些明白了。”

      “哦?”

      玄奘倒感兴趣了。

      “师父,”

      李澶笑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也不是合格的……少东家,眼见家里生意不好,父亲日夜忧愁,却没有丝毫热血去分担这份职责,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可是如今我爱上一人,我愿意追随她到地老天荒,我不知道最终是成功还是失败,可是我愿意这么千难万险地走下去,不计生死。因为这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有血能燃烧。”

      鱼藻冷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追花逐蝶的纨绔之行说得如此豪迈……嗯?”

      她猛然回过味,眉毛顿时竖了起来,“你说的是我?”

      “是啊!”

      李澶微笑地望着她,“你大可以拿刀斩了我。”

      鱼藻怒气勃发,却无可奈何,恨恨地不搭理他。

      三人正要策马疾驰,忽然两名部曲搀扶着令狐瞻从青墩戍中走了出来:“法师!”

      玄奘勒住马匹:“令狐校尉。”

      令狐瞻推开部曲,挣扎着走到玄奘旁边道:“法师可否到这边说话?”

      玄奘下马,随着令狐瞻走到一旁。

      令狐瞻低声:“法师,我来是想拜求您一件事。”

      “请说。”

      玄奘道。

      令狐瞻凝望着远处的奎木狼,咬牙切齿:“法师,在这之前我想让您知道,我令狐瞻不是懦弱之人。原本我也应该像那林四马一样,纵然不敌而死,也无怨无悔。可是……可是……”

      令狐瞻露出难言的痛苦,脸上肌肉扭曲。

      “贫僧知道。”

      玄奘温和地道,“贫僧此去便是为了解除奎木狼之祸,不希望再死人。”

      “可是我真的想抽出这把刀……”

      令狐瞻喃喃地道,“昨夜原本还有一个必死之人,那便是我。我来时发过誓,不杀奎木狼,不收骸骨,不葬祖坟。可是我如今这模样,不敢轻易言死。”

      “我知道。”

      玄奘道,“令狐校尉,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若不能破那贪嗔痴,烦恼障,你便也如同这奎木狼一般,起于我见,坠堕边邪,轮回生死。”

      “烦恼障,贪嗔痴……”

      令狐瞻念着,“痴为何也称为一障?”

      “痴又称作无明,痴者,便是痴愚,众生心性迷暗,迷于事理。所以佛家说,诸烦恼生,必由痴故。”

      玄奘解释道。

      “迷于事理……迷于事理……”

      令狐瞻喃喃地道,“从武德九年翟纹被掳到现在,我执着于猎杀奎木狼,三年中与他交手八次。世人都认为我与翟纹相爱太深,要为她复仇。可是法师知道吗,其实我与翟纹见面不过两次,如今我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哦?”

      玄奘倒有些吃惊了,“她不是你的妻子吗?”

      “是啊!”

      令狐瞻苦涩,“虽然说令狐氏和翟氏世代交好,五服之内有多人通婚,可是不论令狐氏还是翟氏,都是千年汉家士族,讲究礼法门风,尤其是五胡乱华以来,胡风侵袭,我们士族更加恪守礼法,我和翟纹婚前根本没有见过。唯一见过的两次,一次是在她十三岁那年上巳日,在水渠边举行祓禊之祭,一次是她十六岁那年在我族中一位翟氏夫人去世的葬礼上。我们的婚事也是族中长辈安排的,他们说,令狐氏和翟氏这一代必须联姻,于是我们就成亲了。”

      玄奘怜悯地看着他,出身士族,联姻其实是作为一个士族子女必须尽到的义务。自古以来,士族门阀最讲究的有两条:一是婚姻,二是仕宦。便是靠官位来维持高门大族的政治地位,靠联姻来保持士族和寒族的界限。

      一个士族门阀往往是历经几百上千年形成的,哪怕改朝换代之后政治上并未得势,依靠强大的社会认同感,几十上百年也不会掉品。真正打击士族的,反而是来自婚姻——士族绝不能与杂姓寒族联姻。北魏《氏族志》便规定:或从贱入良,营门杂户,慕容商贾之类,虽有谱,亦不通婚。如有犯者,剔除士籍。

      而士族真正的礼崩乐坏,便是北朝时滥觞的为了索取高额聘财,嫁女给寒庶杂姓,如同商贾一般讨价还价,甚至明码标价。这直接导致士族标榜几百年的礼法门风开始崩塌。

      敦煌士族面临的问题更为严重,地处边疆,胡风盛行,那些胡人莫说是门第,便连【创建和谐家园】的日常礼法也并不遵循。在敦煌城外一些胡人归化的乡里,婚姻上仍然盛行收继婚制,夫丧之后嫁给其弟或其子。

      敦煌士族要维持其赫赫门阀,就必须更古板地遵循礼法门风。

      另有一点便是敦煌处于商贸中枢之地,自北朝到隋唐,大量寒族杂姓通过商贸攫取巨额财富,或者通过改朝换代骤然得了【创建和谐家园】显职,而这些家族一旦在财富或官位上立足,必然挑战士族的社会地位。前者如百年前的吕氏,后者如今日的刺史王君可。因此在敦煌这种远离中原,相对孤立和半封闭的地域,士族们的联姻更加迫切。

      “虽然我和翟纹并不相熟,也还没洞房,可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一夜,奎木狼在敦煌长街上掳走翟纹,不但是我令狐氏的奇耻大辱,更是我令狐瞻的奇耻大辱。”

      令狐瞻道,“若是她当时被杀倒也罢了,于贞洁无碍,可她是被掳……一个青春貌美的女子被人掳走,会遭遇什么,法师想必很清楚。昨夜法师推测我当时杀人是为了掩盖吕晟出现的消息,这当然重要,其实就我而言,我杀人是因为他们一口咬定翟纹是被人掳走,而不是被狼掳走!”

      这“人”和“狼”两字令狐瞻咬得很重,玄奘顿时便明白了。对士族的家风名誉而言,这的确有本质的区别。被狼掳走,无非是做了肉食,被人掳走,却会贞洁有失。无论令狐氏还是翟氏,都承受不起这种侮辱。

      “我当时真的是慌了,第一个念头不是新婚妻子的生死,而是别人会如何看待我。我并非嫡长子,却从小聪慧,家族调动最好的资源来栽培我,二十一岁便做了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二十三岁做了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品秩一年一叙,如今更是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西关镇将,敦煌州城的兵力都掌握在手。按照家族的安排,我将来不会去外地任官,要替令狐家在瓜沙镇守住根基。我从小顺风顺水,有无数人嫉妒我,我却从不与他们争,总是做出清冷散淡的样子。可是我内心极为介意,因为我无法容忍别人超越我,更无法容忍自己有瑕疵,成为那些人窃笑暗嘲的对象。”

      令狐瞻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要把一生的积郁都倾倒出来。

      “可是那一夜,我彻底毁了。我杀掉了所有敢于说出‘人’字的仆役和部曲,可是平民百姓我能掩盖,八大士族却皆知真相。法师,两家共同的羞辱聚集在我一人身上了。这三年来,我苦心孤诣猎杀奎木狼,把自己装得穷凶极恶,满脸杀戮之气,只是想让人人惧怕,不敢提及翟纹二字。这三年来,我装作对翟纹情深义重,为新婚妻子誓死复仇,只是要让别人知道我是因为夫妻情谊,而不是为了自身羞辱。”

      令狐瞻忽然泪流满面,双手捂着脸。他脸上仍有鲜血,掌中一片殷红。玄奘默默地听着,一句话没说。佛家说,诸烦恼生,必由痴故。

      “敦煌每个人都知道,我对翟纹情爱深重,有时候连我夜半醒来都不禁苦涩,仿佛盲人瞎马,行走在深渊之外。”

      令狐瞻喃喃道,“翟纹未过门而死,令狐氏与翟氏的婚约其实已经结束,可是因为我这般行径,两家至今仍然得维持这场虚假的联姻。而我自己也被困于其中,不能有心爱之人,不能再订婚约,娶妻生子。三年来我猎杀奎木狼八次,每次都无功而返,其实我已经疲惫不堪,却不得不在人前装模作样,一听到奎木狼三字就做出怒发冲冠、鲁莽冲动的模样。”

      令狐瞻苦笑地望着他,“法师,我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囚狱。”

      玄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令狐瞻人才智慧皆是上上之选,对自身情势也看得透彻分明,却自造牢狱,困锁其中。佛法度人,更需自度。

      “听说佛家有忏悔一词,在佛与师长面前告白追悔过去之罪,以期灭罪?”

      令狐瞻问道。

      玄奘点点头:“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切我今皆忏悔……”

      令狐瞻默默地念着,神情寥落,“这些话法师且当作我忏悔之言吧。至于拜求法师的事……这次去玉门关,法师能否帮我问一问那奎木狼,翟纹尸骨葬在何处?若我能找到她尸骨收敛,归葬祖坟,也算了结了这三年的痛苦。”

      “此事贫僧一定办好。”

      玄奘点点头,“只是此去玉门关,贫僧十有【创建和谐家园】要被烧死在那里,消息如何能报给你听?”

      “若法师得到消息,便在玉门关的城门口土墙上用白石灰画圈,自然有人找寻法师。”

      令狐瞻道。

      玄奘恍然,令狐氏和奎木狼斗了这么多年,想来自然会安插一些耳目。玄奘没再说什么,双手虚合,转身策马离去。

      令狐瞻沉默地站着,神情萧瑟沧桑,回头吩咐部曲:“我们回敦煌吧!”

      处理完青墩戍的善后事宜,令狐瞻和李淳风带着咒禁科众人以及幸存的部曲们返回敦煌。令狐瞻归心似箭,第一日便疾行百里,戌时日落时,土窑子驿便遥遥在望。

      去时七十名部曲,返回时只有四十多人,加上咒禁科众人,在沙碛道上拉出长长一列马队。李淳风原本在队伍中间,这时催促马匹疾行,追上了令狐瞻,两匹马并辔而行。

      “令狐兄,”

      李淳风道,“这次下官没能降服奎木狼,致使死伤惨重,深感抱愧。”

      “李博士不必过谦。”

      令狐瞻不以为意,“我和奎木狼斗了三年,深知其厉害之处。你是这些年唯一能在他面前全身而退,且不落下风之人。若是摸熟了他的法门,未必不能降服他。”

      李淳风脸上带着散淡的笑:“似乎你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令狐瞻两眼一缩,警惕地打量着他。

      “在令狐乡临出发之时,令狐兄慷慨陈词,死不归葬,颇有易水萧萧,一去不回之悲壮。而事败之后却仓促返回,归心似箭,这让我实在不解。”

      李淳风言辞锋锐。

      令狐瞻脸色沉了下来:“李博士是在讥笑我吗?”

      李淳风笑着摆手:“哪里,哪里。令狐兄是个做大事的人,我只有敬佩。”

      “此话怎讲?”

      令狐瞻冷冷地盯着他。

      “因为整个青墩戍一役,就是个局。”

      李淳风淡淡地道,“如今人死够了,局已成了,令狐兄自然要返回敦煌主持大局。”

      令狐瞻猛一勒马匹,战马长嘶一声,骤然停了下来。李淳风的马匹跑出去几丈远才勒住,转回马匹,和令狐瞻马头相对。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对视着,彼此之间似乎有风雷涌动。

      随行的众骑也察觉到异状,纷纷减速,在远处观望着。

      “这些年敦煌八大士族围剿奎木狼屡屡失败,前些天你甚至调动了镇兵在莫高窟大战一场,仍然没能诛杀奎木狼,反而受到军法处置,丢掉了西关镇将一职。”

      李淳风神情冷静从容,一字一句地道,“所以对你们而言,拿下奎木狼的唯一办法就是出动大军!可是想出动大军却不是你们说了算,是刺史王君可说了算。王刺史看来并不想出兵,所以你们就必须逼得他不得不出。”

      令狐瞻静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李淳风也不介意,继续说着:“此前莫高窟狼祸,虽然军民死伤不少,却达不到逼迫王君可出兵的程度,所以你们便谋划了这场青墩戍之战。哼,奎木狼攻入青墩戍,屠杀戍卒十余人,甚至戍主林四马都死了,这可是对军方实打实的挑衅!王君可再不出兵,莫说西沙州军方众将不答应,恐怕朝廷也不答应。令狐兄,你这般急匆匆地返回州城,就是想接手军队的吧?”

      “李博士,你的确天资聪颖,可是你说的这些我不会承认。”

      令狐瞻心中暗暗吃惊,沉着脸道,“你把话说到这种程度,究竟想做什么?”

      “令狐兄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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