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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无言以对。
“法师从敦煌来,可见过我的父亲和兄长?”
翟纹问道,“他们现在还好吗?”
“令尊甚好,令兄如今做了子亭守捉使,也是安好。”
玄奘迟疑片刻,“只是令狐瞻——”
“令狐瞻?”
翟纹回想片刻,似乎才想起此人是谁,忍不住幽然叹息,“这个名字法师不提,我几乎忘了。才三年,似乎轮回了好几世。那令狐郎君如何了?”
“他仍然在为你复仇,日前和奎木狼血拼了一场,受了些伤。”
玄奘道,“他以为你死了,贫僧临来之时,他嘱托道,一定要寻得你的坟墓,好让你归葬祖坟。”
“令狐郎君是个很好的人,我们这场婚姻真是害了他。”
翟纹微微有些伤感,“法师离开时请告诉他,我尸骨无存,让他给我立个衣冠冢就行。”
玄奘愕然:“你不愿回去吗?瞧来奎木狼对你甚为宠爱,似乎……”
“我这个样子,如今还能回去吗?”
翟纹苦笑,“我翟氏是敦煌士族,门风礼法严谨,我被掳之后已经委身为他人之妇,羞臊满门,死了还好,如果活着回去,恐怕连我父兄都不敢想象是何等后果。至于奎郎,他虽然对我宠爱,却绝不肯我离开玉门关半步。我每日寂寞的时候,就在这关上关下绕城而走,每一处缺口,每一块沙丘我都熟悉,早已经把它视为自己的家了。除了思念父兄,我的人生并无缺憾。”
“可是,”
玄奘踟蹰,“如此下去,敦煌士族和奎木狼的血腥仇杀仍将永无休止。”
翟纹沉默着走了很久,才答道:“我回去,仇杀就会结束吗?”
玄奘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或者我死了,仇杀就会结束吗?”
翟纹问,“所以我活着,死去,是否回去,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依然如此。”
玄奘苦笑不已,这场仇杀虽然是因翟纹而起,事实上翟纹却是其中最无辜的人。主导这场三年血战的,无非还是众生心中五欲执着而成的贪爱之心,憎恚为性而起的恶业之心,痴愚无明而生的我执之心。
众生在这天地中如同干燥的蛛网,任何一根线条被火苗点燃,便蔓延天下,焚烧众生,无人能逃脱其中。无论有罪,无罪,有关,无关。
这时两人已经走进兵城,两汉之时的兵卒便驻扎在这里,地方颇大,到处都是低矮的房舍。如今早已经荒凉残破,残垣断壁,倒是有不少新修补起的民房,到处堆放着家户的日常用具,如同坊里间的寻常街巷。
两人走过两条街巷,便到了兵城边上靠近城墙的一处荒僻之地,这里耸立着一座坍塌了半截的烽燧,烽燧下是烽卒日常驻守的坞院。
翟纹推开坞院的门,带着玄奘走进院子,院子残破简陋,但干净整洁,看得出来时常有人打扫。院子里还养着一群鸡,院子左右两侧曾经是藏军械和粮食的库房,如今一侧改造成庖厨,一侧改造成鸡舍,鸡群已经在鸡舍的架子上休息,偶尔传来几声扑翅和骚动,满是生活的气息。
顶头是两间大的房舍。房门居然锁着,翟纹从身上拿出钥匙,打开锁:“法师,请。”
“这是什么地方?”
玄奘问。
“我家。”
翟纹微微笑着。
玄奘顿时愕然,诧异地看着翟纹拿出闷烧许久的火折子,点亮油灯,房舍里的场景顿时映入眼帘。房间很小,只有两间大,屋顶和墙壁已经残破,用芦苇混合着泥浆修补过。右侧一间布置成厅堂,地上铺着芦苇席,席上有毡毯,中间摆着一副食床,上面还有碗筷和瓦罐。两只老鼠听见人声,吱吱叫着飞快跑进黑暗中。
其他摆设与寻常百姓人家一样,都是日常用具,只是靠墙一侧却有一张书架,上面层层叠叠摆着大约百十卷书卷。书架上还搁着鸡毛掸子,用来掸灰。
厅堂的另一侧似乎是主人的卧房,用屏风隔开。房内虽然不大,却极为温馨,充满居家之气息。
翟纹请玄奘在芦席上坐下,从屋角的坛子里舀出一碗葡萄汁端到了玄奘面前。
“知道法师不饮酒,我也是不饮酒的,这是我自家酿的葡萄汁,法师自从进了玉门关便滴水未沾,且解解渴吧。”
翟纹道。
玄奘致谢,端起葡萄汁喝了一碗:“味道很好。”
翟纹露出欣然之色:“这几年我在玉门关,各种家什都学会了,酿酒、织锦、裁衣、做胡饼面食、种植蔬菜瓜果。”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果然那掌心已经有不少硬茧,“我还会烤羊、烹鱼,只是没有亲手杀过,到底还是怕见血。法师不食荤腥,一会儿我下庖厨给您做些馎饦。我的面片擀得极薄,淋上香油,撒上葱花,味道很香呢。”
“呃……”
玄奘想要客气一下,奈何肚子确实饿了,“那就多谢翟娘子。”
翟纹起身出去准备餐食,玄奘四处望着,看着那屏风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屏风有八折,生绢屏面,上面用工笔绘着一幅宏大的山水景物,仔细一看,画的竟然是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从明德门一直画到玄武门。玄奘并没有进过宫城,但看皇城的街巷衙门与自己所见分毫不差。
这幅画若是在长安绝对是违禁之物,因为朝廷严厉禁止私人绘制城郭和舆图。也不知是何人所绘,玄奘看了看,并没有落款。
屏风上还搭着一截三尺长的绫绢,上面绣着鸳鸯,也不知做什么用。
就在这时,忽然听院子里翟纹笑道:“四郎回来了?玄奘法师正在屋里等着呢。”
玄奘诧异,这么晚还会有谁来?听起来竟像是住在这里一样。
玄奘急忙起身,刚走到门口,顿时就惊呆了。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正从院门处走了进来,和翟纹并肩站在一起,两人言笑晏晏。赫然便是奎木狼!
“奎木狼——”
玄奘吃惊道。
“法师,”
翟纹笑道,“他不是奎木狼,是吕晟。”
奎木狼——或者说吕晟,神情温和地望着玄奘,轻声道:“法师,多年未见!”
第十二章 长乐寺中论谋反,玉门关里话当年
“大王,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裂地为王呢?只要屠了甘州城,我们手中便拥有了一支誓死效忠的大军!”
敦煌长乐寺中,王君可知道李琰仁厚,正耐着性子说服这位郡王。
“不不不,本王不能做这样的事……”
李琰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一跳而起,“甘州城有数万名无辜百姓啊!”
“既然大王仁慈,那就不必全死,死上七八千也足够了。”
王君可道。
“不不,本王这样做……要下泥犁狱的!”
李琰汗出如浆,脸色惨然,“本王是李唐宗室,不能保护百姓,反而要屠城杀戮,愧对历代皇考!”
“屠城的事李唐宗室又不是没有干过,”
王君可冷冷地道,“武德三年,陛下屠了夏县,死的可不止七八千人!”
李琰顿时默然。武德二年的时候,刘武周攻占晋阳,横扫河东,夏县人吕崇茂占据县城,响应刘武周,当时李世民正屯兵柏壁,和刘武周激战。皇帝李渊亲自部署,派遣李孝基、独孤怀恩、唐俭和刘世让等人进攻夏县,结果李孝基等人全都被吕崇茂和尉迟敬德二人击败并俘虏。
李渊面子跌了一地,舍不得折损如此多的重将,于是封官许愿,招降了吕崇茂,并让他暗中除掉尉迟敬德,结果吕崇茂被尉迟敬德反杀。后来尉迟敬德离开夏县,北上支援刘武周,双方在柏壁大战,最后刘武周战败逃亡。李世民率领大军回师,攻破夏县,大肆屠城。
此事在朝廷里也是一桩悬案。悬案的核心并不是夏县有没有被屠,而是命令究竟是谁下的。李渊还是李世民?武德年间,朝廷里的统一口径是李世民下令屠城,李世民也对此默认,毕竟当时他是主帅。不过到了贞观年间,朝廷里又有一股消息开始流传,说屠城令是太上皇李渊下的。总之,父子俩谁也不肯背这名声。
“还有……洺州决堤之战!”
王君可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
李琰愕然地看着他,看见王君可痛苦狰狞的表情,瞬间也勾起了自己对那场惨烈战事不堪回首的记忆,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莫要说了……”
“不,我要说!”
王君可哪怕说起造反之时也是神情从容,可是一提起洺州决堤之战,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流淌,“大王,洺州是我一生的污点,也是您一生的污点,可是数万无辜将士白白葬送,只成全了我们英明伟大的陛下!”
李琰黯然长叹,拍着王君可的肩膀,心有戚戚。
武德五年春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定都洺州,朝廷派李世民率兵讨伐,两大军事奇才以洺州为中心展开一系列交手,双方各有胜负。偏在这时,发生了一桩意想不到的偶然事件——趁着刘黑闼在军前对峙,他的部下李去惑把洺州城献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如获至宝,立刻派王君可率领一千骑兵紧急进驻洺州。
这下子刘黑闼红了眼,数万大军将洺州城团团包围,日夜猛攻。所幸洺州城易守难攻,它四面临水,水宽五十余步,深达三四丈,王君可才能以千余人死死守住城池。
李世民大军也抵达了刘黑闼的外围,同样是昼夜进攻,务必要打开缺口,增援王君可。
刘黑闼则是一面抵挡李世民,一面猛烈攻城。双方就以洺州城展开殊死搏杀,决胜的焦点便是王君可能否守住洺州城!
王君可也杀红了眼,硬生生抵挡了刘黑闼五六个昼夜,整个人不眠不休地厮杀,形销骨立,一千余人战死【创建和谐家园】百,最后只剩下三百多人。王君可实在是扛不住了,只好用旗语向李世民告急,表示自己守不住了,请求弃城。
其实仗打到这个份上,也尽数展现了王君可的名将之风,毕竟大唐几乎所有的名将在刘黑闼手下都是不堪一击,连李勣都是连败两场,甫一交锋就弃城而逃。这一仗任谁也挑不出王君可的不是。
李世民也理解,但又实在不甘心,便询问众将:“谁能替王君可守洺州城?”
猛将罗士信慨然出列,愿意守城。
于是李世民就用旗语告知王君可从北门撤退。
王君可率领残兵从北门冲出,李世民则派遣精锐猛烈进攻北门,双方内外夹攻,终于将围城部队冲破一条缺口,王君可顺利逃出,但罗士信只带了两百人进城,缺口就被刘黑闼堵上了。
罗士信入城后,刘黑闼亲自指挥军队向洺州城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昼夜不停,箭矢如雨,更在城池东北修建了两座浮桥,数万大军源源不断,永无休止。而罗士信就靠着两百人,顶住了上万人的进攻,一直打到木石俱尽,刀矛尽折。打了整整八昼夜!
在这八昼夜里,李世民想方设法进攻刘黑闼,硬是被刘黑闼死死挡住,不得寸进!
武德五年正月丁丑日,洺州城最终被刘黑闼攻陷,罗士信战至最后一人,受伤被俘。刘黑闼对罗士信的悍勇也深感钦佩,意欲招降,罗士信词色不屈,遂被杀,年二十岁。
李世民痛惜不已,重金购其尸首厚葬。
罗士信这一战,打出了大唐定鼎最惨烈、最辉煌的一战,哪怕二十岁身死,也奠定了大唐绝世猛将的不灭之名。而在罗士信的映衬下,之前王君可的可圈可点、极尽惨烈的守城战瞬间暗淡失色,当初王君可剩下三百人便要弃城而走的举动,成了他一生的污点。
从此王君可在大唐军中郁郁不得志,虽然积功受封了县公,但当初败得更惨的军中同僚却很多人都封到了国公。三年前为了“看管”李琰,甚至被皇帝给“发配”到了偏僻沙漠之地,眼见得即将对【创建和谐家园】厥展开灭国之战,却无缘参与。可以料想,这场灭国之战定然是将星如云,积功似海,一场仗下来也不知道会有多少资历比他低的将军们封到国公。
每每想到此战,王君可总是扼腕叹息,羞愤难平。
洺州城也是李琰的伤心地。李世民击败刘黑闼之后,班师回朝,就留了李琰当洺州总管。结果没过几个月,刘黑闼卷土重来。罗士信和王君可几百上千人就敢守城八昼夜,可李琰早就被刘黑闼打怕了,连一场仗都没打直接弃城而逃。要不是太子李建成替他求情,李渊早就褫夺了他的王爵。
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两个人呆呆相对,都是说不尽的叹惋和悲凉。
“我并不怨自己命运不济,当时的状况也是我未能下决心与城同殉,缺了罗士信的必死气概,并不归咎于他人。可是——”
王君可激愤起来,“随后那场洺水决堤之战,却让我不服!这一仗你没有参与,当时陛下和刘黑闼隔着洺水对阵,刘黑闼粮尽,陛下知道他急于求战,便派人堵塞了洺水上游,令洺水干涸。陛下向刘黑闼挑战,刘黑闼率兵跨过洺水,双方在洺水的河道内激战。陛下当初下了这样的一条命令:我击贼之日,候贼半度而决堰。”
李琰不解:“陛下让人决堤?可那时候陛下和刘黑闼都在河道里决战呢!”
“是啊!双方几万人都在河道里厮杀,但陛下还是让决堤了!”
王君可冷笑,“只不过陛下带着我们这些将军事先便脱离了战场,离开河道了,撇下两万唐军在那里死死纠缠住刘黑闼,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早已经被自己的统帅放弃,作为必死的棋子,只为了拖着刘黑闼的两三万人陪葬!”
李琰倒吸了一口气:“此事我居然不知?”
“谁敢说?”
王君可冷笑,“当时陛下和太子正在夺位,谁敢送一把刀给太子?”
“那刘黑闼不是也没淹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