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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14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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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我不敢拿你?”

      李琰咬牙切齿道。

      “大王要拿我,我束手就擒。大王当场斩了我也可以,只需宝剑轻轻一递,便能【创建和谐家园】我的喉咙。”

      王君可淡淡地道,“我之所以不顾生死来说这番话,是因为你我两家乃是姻亲。鱼藻和世子的婚事已经纳完征,钱帛聘礼送到了我府上,只差请期、亲迎,你我两家已经是事实上的姻亲之家。”

      李琰愣了,颓然收回宝剑:“是本王连累了你。可是……”

      李琰脸上露出迷茫,“你是早知本王处境的,为何愿意与我结亲?”

      王君可苦涩:“事已至此,下官也不避讳大王,您是知道我的,我最大的心愿便是立下王氏阀阅,跻身士族。与大王结亲,当然是我王氏之幸。当时也有一些私心,觉得陛下即使要拿下您,也会以比较温和的手腕,您之所以不被陛下所容,只是您自己与建成交好而已,哪怕废掉您,王爵也会交给世子继承。”

      李琰苦笑:“你这样想,本王当日其实也猜得到。能如此,已经是本王邀天之幸了。”

      “是啊!”

      王君可叹气,“下官也没想到陛下防备您竟然如此之深,竟然调动凉州军压境。这样一来,您本人能为庶民已经是万幸,临江郡王怕是要削封了。唉,与罪民结亲,我王君可今生的仕途算是到头了。”

      李琰默默点头,诚恳地道:“君可,你知道本王是极欣赏你的,你是大唐悍将,从瓦岗寨厮杀到一州刺史着实不易,不能因为本王失去了沙场立功的机会。你退掉这门亲事吧!退婚书里甚至可以指斥本王一番,这样也能让陛下看到你的忠心。”

      王君可神情感动,拱手道:“多谢大王。可是……已经晚啦!如今不但瓜沙肃三州,便是长安也知道了你我结亲之事。若是在您临难之时我退掉婚事,这满朝的清议如何看我?我王君可素来风评不好,大家都说我用兵作战为人诡诈,可那是行军打仗,为了求胜不择手段。但做人,我从未毁诺。既然命运如此,我便陪着大王一起扛吧。”

      李琰闭上双眼,努力抑制眼中的泪水:“君可,你既然以此待我,我岂能不报之?本王自问这一身还是值些分量的,与其交给那崔敦礼,不如交给你来立功。你把我拿下交给崔敦礼,就说觉察到我的反迹,大义灭亲,朝廷必会重赏。你也能早早脱离这西域黄沙之苦,回到长安了。”

      王君可顿时怔住了,呆呆地看了李琰好半晌,眼眶一红,长揖到地:“大王仁厚之心,让君可实在……实在无地自容!”

      “本王是说真的。”

      李琰认真地道,“这西沙州是你的地盘,本王就不走了,在这里等崔敦礼。等他到了城外,你派人来拿我便是。”

      “大王厚义,君可实在是……”

      王君可有些失神,似乎在犹豫,片刻之后却决然摇头,“这种事恕我做不出来!大王,今夜我来劝您谋反,并不是要试探您。事实上,之前数日我已经替大王做了谋划,大王不如听我详细解说一番再做决断。”

      李琰黯然:“好,你说。”

      “大王也知道,陛下听了代州都督张公谨的奏疏,一直在筹谋对【创建和谐家园】厥发动灭国之战,若是我所料不错,再过一个月,入秋之时便是最好的出兵时期。”

      王君可目光炯炯,“攻灭【创建和谐家园】厥乃是一场国战,规模庞大。下官仔细推演过,这一战起码要兵分三路,一路是从定襄方向,主攻云中;一路是从代州出兵,攻略【创建和谐家园】厥腹地,而另一路极可能从灵州出兵,截断【创建和谐家园】厥向西转移。凉州乃是灵州的西侧门户,一旦灵州出兵,则凉州必定得囤积重兵,捍卫西路军的侧翼。”

      一谈起兵事,王君可侃侃而谈,伸手在空中虚划着,仿佛眼前便是一幅天下舆图,正值金戈铁马,沙场争雄。李琰对兵事当然也不陌生,两眼微闭,眼前便出现了王君可勾画的进兵路线,甚至军力规模、统军将领,大体都心中有数。

      “若是您在此时起兵,我们且来看一下手中的兵力。”

      王君可道,“我西沙州能动用的镇戍兵有一千五百人,等兵部勘合一到,我便能征召五千府兵,这就是六千五百人——”

      李琰吃惊:“君可,你……征召府兵的真正目的……不是要剿灭奎木狼,而是助我造反?”

      “当然。”

      王君可笑道,“奎木狼乃是士族的敌人,关我何事?再说了,他只有区区三百骑,我当真要破他,一千镇戍兵足矣。我在给陛下的奏疏中说要防备【创建和谐家园】厥和吐谷浑,只是说服陛下的理由罢了,真正目的,是在为大王谋划!”

      李琰苦笑不已,更为王君可的决断和谋划心惊不已。自己还没看清危机的时候,他便预言到了自己今日的窘迫情势,自己还没想好是坐以待毙还是赴京自辩的时候,他就断定自己只能谋反,甚至已经在筹备兵力。这等眼界,这等决断,这等谋划,当真让人思之悚然。

      也许,非常时刻,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挽救自己的危亡吧!李琰暗暗地想道。

      王君可继续说着:“瓜州能动用的镇戍兵有两千五百人,刺史独孤达是您的人,一旦起兵,便伪造兵部勘合征召府兵,加起来也有六千人。如此,我们两家的总兵力便是一万两千五百人。”

      “独孤达自然听本王的,可是即便如此,区区一万两千多人也无法割据瓜沙啊!”

      李琰苦恼道,“凉州是军事重镇,屯兵足有五万人,我们根本不堪一击。”

      “下官既然要为大王谋划,岂能如此粗糙,”

      王君可笑道,“大王莫非忘了,肃州牛进达那里还有五千兵马。”

      “可是牛进达却不会跟本王造反的。”

      李琰苦笑。

      王君可摇头:“牛进达当然不肯造反,但他手下的兵马却可以拿来一用。你我两家这两日便订下亲迎之期,请世子来敦煌迎亲,到瓜州成亲。牛进达身为您的下属,无论如何都会来参加喜宴,到时候秘密将他拿下,夺了鱼符,然后我们率领大军接管肃州。”

      李琰顿时点头:“只要能拿下牛进达和鱼符,接管肃州当然不是问题。”

      “对。这样我们手中便有一万八千大军,我们立刻东击甘州,击溃张弼!”

      王君可道,“届时崔敦礼肯定已经被拿下了。为了避免攻打坚城,我们可以用崔敦礼押送您回京,需要派大军保护的名义——”

      “等等,等等……”

      李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君可,从兵法上而言,你说的自然没有问题。哪怕李大亮给张弼增调了五千人,我们有一万八千人在手,自然可以击破甘州城。可是……可是士卒们为何会跟着本王造反,去攻打甘州?”

      “士卒当然不肯跟我们造反啊!”

      王君可愕然道,见李琰愣怔地看着他,才知道他是真的不明白,只好耐心解释,“想要士卒跟着咱们造反,想都别想。所以咱们起兵之时不可能是以造反的名义,而是奉朝廷之命征召军队,攻打突厥。等整合完瓜沙肃三州的军队,到了甘州城外,对外宣布张弼勾结突厥,进入甘州平叛不就行了。”

      “然后呢?”

      李琰愣愣地问,他是实在不了解,“拿下甘州,士卒不就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叛贼了吗?”

      王君可大笑:“自然是如此。可是一场殊死搏杀,士卒们手上沾了大唐将士的鲜血之后,谁还能回头?拿下甘州之后我只要不执行军纪,这些士卒刚杀过人,就会像开了闸的恶魔一般劫掠甘州,杀人劫财。哼,我三日不封刀,谁的手中会不沾染上平民百姓的血?这样一来,谁还敢心存二意?而且河西几百年独立于中原政权,素来有割据之风——”

      “等等,等等……”

      李琰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君可,浑身颤抖,“你……你是要屠城?”

      玉门关障城如今便是奎木狼的洞府,内中并不大,方圆一亩,北面和西面开有两座城门,城门狭窄,顶上呈三角状,三尺多厚的墙体形成了幽深的甬道。玄奘随着奎木狼和那女子进入障城,南侧贴墙建着一栋房舍,足有两丈多高,形制宏伟,东南角有马道,可以登上房顶,平整厚实的房顶建有女墙垛口,实则是一座小型的战备平台,中间有马道登上城墙。

      城内的西北角另有一栋稍微矮小的房舍,乃是伺候那女子的婢女们所居住的。两座房舍中间是一条折角的宽阔通道,连通了两座城门。

      玄奘随着奎木狼二人进入这座洞府,顶上高达两丈,内部极为开阔,空间以帐幔和珠帘分隔,正中央砌着一座高台,有台阶七层,每一层都镶嵌着玉石雕成的莲花。高台上是一座巨大的狮子床,雕刻精美,栏杆和床腿上图案繁复,镶嵌着黄金、美玉和明珠,在灯烛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狮子床下,一张雪白的羊毛地毯从高台沿着台阶铺下,直到地面。

      地面上摆着十几张芦苇编织的蒲团,玄奘一言不发地在蒲团上趺坐。

      奎木狼带着那女子走上高台,台阶两侧站着四名婢女。奎木狼吩咐婢女搀扶着那女子,两名婢女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伸出手去,却又犹豫。奎木狼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婢女们一咬牙,伸手扶住那女子,顿时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浑身颤抖,额头出汗。

      “不必了。”

      那女子甩开婢女,自行在狮子床上坐下。

      奎木狼温言道:“如今身子可好些吗?”

      “你走这些天又一次心口绞痛,气息不畅,胸中憋闷,”

      那女子道,“几次都呼吸不上来。”

      奎木狼迟疑片刻,道:“娘子,仍是用我这内丹治疗一番吧!不过你却要仔细,休使大指儿弹着,若使大指儿弹着,就看出我本相来了。”

      “不可,奎郎,会伤着你的!”

      那女子拒绝。

      奎木狼却不答,趺坐在狮子床上,张开口来仰天一喷,顿时光滑闪动,从口中喷出一件宝贝。玄奘仔细看着这内丹,有鸡子大小,一口喷出一尺多远,悬浮在半空,奎木狼一把攥着。

      玄奘听说过道家有修炼内丹的秘术,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炼出内丹。道家炼丹分为外丹和内丹,早期道家多以炼制外丹为主,便是以炉鼎烧炼金石,配制药饵,炼制成不死金丹。

      以东汉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和东晋葛洪的《抱朴子》为炼丹术的巅峰大成之作。

      内丹相对而言则更加玄异,乃是以人体为炉鼎,精气神为药饵,以周天之火烧炼,逐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合道,最终在体内结成金丹,长生不死,立地飞升。修炼内丹极为玄奥,需要餐霞食气,所谓炼五芽之气,服七耀之光,完全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所以自秦汉以来,道家术士以外丹为主,哪怕到此时,内丹术据说也是少有流传。

      不过想想,这奎木狼乃是天上正神下界,有内丹自然不算意外。可是按照道家流传,哪怕是天上正神,想要修炼出这样一枚内丹,也不知要打了多少坐工,炼了几年磨难,配了几转雌雄。那实在是天上神仙性命攸关的东西。

      玄奘一眼不眨地盯着,只见那奎木狼摄着内丹,缓缓按向那女子的额头,手掌一贴着额头,奎木狼顿时显出痛苦的神色,面色狰狞,竟然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直到手掌松开才放松下来——内丹竟然整个没进额头之内。

      猛然间玄奘霍然起身,吃惊地盯着奎木狼的手掌。他手掌之上竟然布满针尖般的红点,鲜血淋漓!竟然与自己触碰左臂天衣的状况一模一样!

      奎木狼强忍着疼痛,手掌又贴向那女子的左耳,他脸上痛苦的神情更甚,竟然发出一声嘶吼,手掌慢慢移开,那颗内丹竟然从左耳内冒了出来。奎木狼又将内丹从右耳送进去,这次却从那女子口中摄了出来。

      就这样,内丹在那女子体内体外循环不息,而奎木狼已经是大汗淋漓,似乎只要一触及那女子的肌肤,奎木狼就痛苦万状。这种疼痛玄奘真是切身体会,那种针扎的疼痛深入骨髓,真的非人力所能忍受,可奎木狼硬生生让内丹在那女子体内游走了一个周天,这才一张嘴将内丹吞入口中,大汗淋漓地坐在了狮子床上。

      在看那女子,她的精气神竟然好了很多,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奎郎,你没事吧?”

      那女子惊慌地问道,手几乎要抚摸上奎木狼的肩膀,却不敢碰触。

      “无妨,我损耗过甚,需要休息片刻。”

      奎木狼怜爱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闭上双眼,似乎是陷入禅定。

      那女子叹了口气,不敢惊动他,莲步款款地走下高台,站在了玄奘面前:“法师!”

      “你身上可有半件天衣?”

      玄奘问。

      那女子黯然点头:“正是。已经穿了三年了。身体不能碰触便罢了,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心口绞痛,呼吸断绝,像是死了一次一般。”

      “贫僧为何没有这症状?”

      玄奘疑惑道。

      “这我便不知了。除了我们都是不可碰触之人,或许天衣的其他效用也因人而异吧。”

      那女子道,“我已经听说了,那半件天衣便是在法师的身上。奎郎乃是为了治好我,才去劫夺天衣,把您掳了来。”

      玄奘思忖片刻,算是认可了这种解释。

      玄奘问道:“请问女施主怎么称呼?”

      “法师果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那女子凄凉地望着他。

      玄奘心念一转,吃惊道:“翟家小娘子,翟纹!你果真是翟纹?”

      “是我……”

      翟纹默然叹息,“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叫了。”

      玄奘虽然隐隐预感到翟纹仍然活着,却没想到到了玉门关的第一夜便亲眼见到了她。想起吕晟——或者说奎木狼和翟氏、令狐氏的恩怨纠缠,令狐瞻自我囚禁于痛苦羞辱,八大士族和奎木狼的三年厮杀,种种诸事皆是因为眼前这女子一人而起,忍不住苦涩叹息。

      “奎郎心神损耗太大,需要休息。”

      翟纹道,“法师可愿陪我走走?不用担心你那【创建和谐家园】和那个女孩,赵长史已经安排他们休息去了。”

      玄奘默默点头,翟纹推门走了出去。玄奘跟着她,两人从西门离开障城,城门口有两名星将值守,见到翟纹只是微微鞠躬,并不阻拦。

      两人行走在玉门关内,此时已经是戌时,仍然有不少百姓围坐在篝火边狂欢胜饮,篝火丛丛,有人喝醉了,拍打着羯鼓,奏出一曲古老的歌谣。

      翟纹引着玄奘信步而行,一路上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篝火和星空,沉默无言。

      玄奘忍不住问道:“翟娘子,你被掳走之后,为何会做了奎木狼的娘子?”

      翟纹淡淡地道:“我是一介女子,被人掳走能做什么,可会由着我的意吗?”

      玄奘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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