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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那骑士毫不犹豫,将鼻子凑到烟雾里吸了一下,顿时,他浑身一抖,扣住了自己的喉咙,两眼突出,眼珠上布满了血丝。泥孰一惊,急忙放开了他远远离开。那骑士挣扎着,双手挥舞,似乎想走过来,但走了没两步,便一头栽倒,立时毙命。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诵念,两眼盈满了泪水。
天地间一时鸦雀无声,阳光浓烈,照耀着这数千人的面孔,所有人都冷汗涔涔,脸色发白。
泥孰神情痛苦,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默默地看了龙霜月支一眼,却问龙突骑支:“陛下还有什么话说?”
“本王……”龙突骑支额头冒出热汗,结结巴巴地道,“构陷!这完全是构陷!”
“如此说来,法师是一口咬定我了?”龙霜月支忽然转过头来,幽幽地一叹。
“霜月支,我不怀疑你!”还没等玄奘说话,麴智盛抢先表态,他神情激动,脸上带着一种潮红,然后转头怒视着玄奘,“法师,【创建和谐家园】到底跟您有什么仇?您为何要诬陷霜月支?”
“三王子,醒醒吧!”玄奘长叹一声。
“我不醒!”麴智盛失声痛哭,“法师,我不想失去霜月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是阿卡玛纳赐给了我今生的幸福。法师,我不能没有霜月支!”
他快步冲到龙霜月支面前,拉住她的手,一脸期待:“霜月支,我相信你,咱们走吧!咱们不要在这西域了,离开这里。去大唐,去江南。好不好?好不好?”
但龙霜月支却没有看他一眼,摔开了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盯着玄奘。玄奘沉默片刻,淡淡道:“公主,一场局,总会有终了的时候。正如人的一生,总将归于尘土。如今,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你为刀俎,我为鱼肉,眼前这高昌可以任凭你的铁蹄践踏,但贫僧不希望那个被你愚弄的人,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说得好!法师,说得真好啊!”龙霜月支冷冷一笑,身子挺直了起来,一瞬间,方才那个柔弱无依,楚楚可人的小女子顿时凛冽生威,重回昔日伊吾城外的冷艳公主形象。麴智盛看得目瞪口呆,顿时不安了起来,连泥孰都有些不适应。
她朝四周望了一眼,咯咯笑了笑:“法师,您真是个智者。当日,在交河城外,我虽然向您讲述了我的计划,与您定下赌约,却没想到,您竟然能够剥茧抽丝,把我所有的细节娓娓道来。”
玄奘苦笑:“公主过奖了,照贫僧想来,大卫王瓶可以实现三个愿望,那便有三套连环计。贫僧还有一事不解,您是如何让麴德勇复活的?他复活后,您的计划是什么?”
“哈哈哈哈。”龙霜月支大笑,“法师,您的好奇心真重。没错,让麴德勇复活,的确还有最后的计划,可是如今的形势比原先预料的更好,不必进行最后的计划,我也能灭掉高昌了。法师,您既然不解,那就在无知中郁闷吧!”
玄奘瞠目结舌,摇头不已,不再说什么了。但这番对答,已经让麴智盛陷入了疯狂之中。
“不——”麴智盛撕心裂肺地大叫,“这不可能!霜月支,你是被玄奘逼的,对不对?我这就杀了他!”
麴智盛满脸杀气,从一名宿卫的尸体上抽出弯刀,杀气腾腾地走向玄奘,咬着牙:“法师,我对你一向崇敬,从未失礼,你为什么害我?”
“三王子,在伊吾城外贫僧便向您说过,三界众生病,病根在我执。您可以不分辨是非,却不能不分辨真与假。”玄奘静静地凝视着刀锋,“贫僧从来只有救人之心,并无害人之念。”
“我不要你救!”麴智盛大喊,神情狰狞,“你管我过的日子是真是假,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快乐就够了!你凭什么干涉?我虽然自幼信佛,可我的霜月支,胜过这世上诸佛,便是三千大世界,也比不过她的分量!”
说着,一刀劈下,刀光映入了玄奘的眼睑。玄奘长叹一声,却并未躲避。
“麴智盛!”
龙霜月支一声怒斥,麴智盛身子一抖,急忙住手,回过头,期待地望着她,脸上堆出笑容:“霜月支,你不让我杀他吗?那我不杀他好了。咱们离开好不好?去大唐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好不好?”
龙霜月支冷笑:“麴智盛——”
“不要说——”麴智盛浑身颤抖,忽然捂着脸扑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我求求你,霜月支,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不管你想说什么,都不要让我听见。我不在乎的,不管你对我的爱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想跟你厮守在一起。霜月支,不要让我醒过来。霜月支……”
麴智盛伏在地上,呜呜地痛哭着。这时,大卫王瓶旁边没人,阿术悄悄地爬过去,抱起了大卫王瓶,费力地往残破的车厢底下藏。朱贵及时警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阿术讪讪地撒开手,爬回了玄奘身后。
朱贵看了一眼王瓶,叹了口气,也无心看管这玩意,走到麴智盛身边,搂着他的肩膀,黯然不语。
龙霜月支见麴智盛这个样子,倒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麴智盛,你起来吧!”
麴智盛慢慢仰起脸,一脸泪痕:“霜月支,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龙霜月支默然片刻,道:“麴智盛,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是高昌国的王子,我是焉耆国的公主,自从我们生下来,看到这个世界,便是彼此对立的,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不!”麴智盛擦了擦眼泪,“霜月支,我们可以相爱的。为了你,我不要这个国家,不要这个身份。”
“可是我不能。”龙霜月支淡淡道,“十五岁的时候,父王上朝就让我坐在他的身边。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作为一国的公主,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国家昌盛、强大。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我知道,这次我对你伤害太深,但是我想让你明白的是,自从我假装爱上你,走进高昌王宫,实行我的计划,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从来不曾对你有过愧疚。因为在我幼年时,心中就埋下了一个信念,高昌人,是我的敌人。我与生俱来的使命,就是消灭他们。所谓兵者,诡道也。两国交锋,玩的就是诡诈。在我心中,高昌就是一个战场,与你相处的日子,也是一个战场。在王宫中,我固然欺骗了你,可与在战争中诛杀你并无二致。三王子,你是一个好人,可在政治与战争中,死的往往是好人。”
“霜月支……”麴智盛没有再说什么,痴痴地望着她,忽然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朱贵急忙上前扶住他。
龙霜月支转头凝视着泥孰,淡淡一笑:“泥孰,我们虽然有婚约,但你若不认同我,可以解除。”
泥孰苦笑一声:“自从三年前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爱上了你。你父王答应了我的求婚时,我自然也明白,那只是焉耆国的需要,并不是你爱上了我。霜月支,你放心,三年前我既然能想明白,此时为何会想不明白?”
龙霜月支神情平淡:“谢谢你。”
泥孰自信地笑了:“但是霜月支,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
“是吗?”龙霜月支笑了,“我也期待着。”
龙突骑支这时才最后放下了心,开怀大笑:“泥孰,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婿啦!等咱们灭亡高昌国,斩掉麴文泰的头颅,我就为你们成婚!”他转头问女儿:“霜月支,咱们马上挥兵攻城吧!高昌王城此时一片混乱,定能一举攻克!”
龙霜月支点了点头,骑上了一匹战马,举头眺望着不远处的高昌城。她筹谋月余,费尽心机,终于将高昌国的存亡握在了掌中,但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的表情。三国联军的骑兵都亢奋不已,摩拳擦掌地等着她下令攻城,龙霜月支却望了麴智盛一眼,神情中似乎有一些凄凉。
“父王。”龙霜月支道。
“哎。”龙突骑支乐颠颠地跑了过来,这些年他一向唯女儿马首是瞻,这次女儿奇计告成,更令他佩服不已,“女儿,什么事?”
龙霜月支用马鞭指了指麴智盛和玄奘等人,道:“命令大军让开道路,这些人,就放他们离去吧!”
龙突骑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里面可有高昌的孽种啊!”
龙霜月支不答,淡淡地道:“放他们走吧!”
“好吧!”龙突骑支无奈地点头,心有不甘地走到麴智盛面前,朝他踢了一脚,“哼,小兔崽子,便宜你了,滚!”
麴智盛被踢得滚到了地上,满身尘土。他慢慢地爬起来,脸上的眼泪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异常狰狞。这时,龙霜月支率领三国联军已经集结成了冲击型的军阵,所有人都弓箭上弦,只等着她一声令下,便双腿夹紧马腹,发起冲锋。
“哈哈哈哈——”麴智盛忽然一声惨笑,奔过去抱起大卫王瓶,拦在了龙霜月支的马前,神情癫狂地凝视着她。
龙霜月支皱了皱眉:“你抱着这个破瓶子作甚?赶紧让开,小心马蹄将你踏为肉酱。”
麴智盛却嘿嘿嘿地傻笑着,抚摸着大卫王瓶,像抚摸着一个新生儿,喃喃道:“阿卡玛纳,你出来吧,让我和霜月支在一起。你答应过的啊!”
“你疯了么?”龙霜月支失声道,“这只是个骗局!”
“三王子!”朱贵抱着他失声痛哭,“你醒醒!三王子!”
玄奘也瞧出麴智盛有些不对了,看样子竟是精神【创建和谐家园】过重,得了失心疯。
麴智盛只是傻笑,对着瓶子说话:“阿卡玛纳,为什么不理我?你想要什么?想喝我的血吗?来,我给你,喝饱了,喝足了。祝福我和霜月支一辈子相爱,好不好?”
说着,他拿起弯刀,朝着自己的手臂一划,刀刃深深地割了进去,鲜血喷涌而出,他疯狂地大笑着:“来,喝吧!喝吧!”
他将伤口放在了瓶口,那鲜血汩汩地朝瓶口的锡封灌去。这锡封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仅仅一个六芒星印鉴,竟然能迅速吸血。手臂中的鲜血朝着瓶内涌了进去,麴智盛兴奋地看着,抱着个瓶子手舞足蹈。
龙霜月支长叹一声:“朱贵,赶紧带他去诊治吧!”
“三王子,您不要再吓唬老奴了,咱们走吧!”朱贵一边哭,一边抱着瓶子往回夺,阿术也跑过去帮他,三个人拉扯在了一起。
玄奘看得叹气不已。龙霜月支也摇了摇头,一抬手臂,道:“全军听令,绕过他们,出击高昌城!”
军中的号角顿时响了起来,凄厉的呜呜声中,骑兵们纷纷策动马匹,就要冲锋。这时,正在拉扯的三人忽然同时停了手,呆呆地看着那大卫王瓶。龙霜月支觉得有些异常,低头看去,不禁骇然,只见那大卫王瓶的瓶口,竟然冒出一缕黑烟!
第十五章
我的归宿在天山雪海、火焰地狱
高昌城的城头上,麴文泰和张雄也听到了呜呜呜的号角声,两人心里一沉,知道三国联军马上就要发动进攻了。
张雄仔细观察着对方的阵势,长久不语。
麴文泰急忙问:“太欢,你看他们会怎么发动进攻?”
“不好说。”张雄摇摇头,“骑兵攻城机动性太强,很难预测到进攻的方向。但有一点,骑兵想进攻城池,必须下马。他们仓促而来,没有携带攻城的器具,现在造云梯肯定来不及,唯一能采用的,就是寻一些圆木来撞破城门。咱们城外没有民房,却有一些高大的胡杨。陛下,只要看他们在哪里砍伐胡杨,大体就能知道进攻的方位了。”
麴文泰正要回答,忽然愣住了。只见城外的军阵内,冒起一股浓烈的黑烟。这黑烟他当然不陌生,至少已经见过三次了,但没有一次比这次更浓!
“大卫王瓶!”两人失声惊叫。
“啊哈,大卫王瓶!”两人话音刚落,城楼上噔噔噔地跑上来一人,两眼放光地望着城下,一脸亢奋。
竟然是莫贺咄!
的确是大卫王瓶。
先是正在拉扯的三人惊呆了,麴智盛被这黑烟一冲,稍微清醒了一些,心中震骇,手一松,大卫王瓶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随后,龙霜月支、泥孰、龙突骑支等人,甚至他们身后的三国联军也震惊了,大家一时忘了冲锋,一个个垂下手里的弓箭,呆呆地看着这只传说中的神魔之瓶。
“霜……霜月支……”泥孰喃喃地问,“是你吗?”
他的话没头没脑的,但龙霜月支显然明白,也怔怔地摇头:“不是。你看这烟雾。”
众人凝视着冒起的烟雾,那烟雾极为诡异,颜色也与龙霜月支搞出来的不同,黑中略微带着血红色,两种颜色竟然纠缠在了一起,偏又泾渭分明。更奇的是,那烟雾似乎有生命一般,冉冉升起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整团地冒出来,而是只有瓶口细细的一缕,上冲之时才慢慢变粗,直升上一丈的高度,偏偏又凝聚不散。此时那黑色的烟雾在外围裹着,而血红色的东西在里面翻滚扭曲,似乎一片混沌中生发出霹雳闪电,里面有东西正在组合、变形。
玄奘心中震慑,急忙跑过去将阿术拉了过来。那边朱贵也惊恐地将麴智盛拉开。
玄奘低声道:“阿术,刚才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阿术纳闷道,“我帮朱总管从他怀里夺王瓶,王瓶忽然变得滚烫,然后就……就冒烟了……”
玄奘第一次有些怔忡不安,眼睛里露出浓浓的忧虑,喃喃地道:“难道贫僧想错了么?”
但麴智盛看着那烟雾,却发疯一般地狂笑,大叫道:“阿卡玛纳,出来!快出来!”他边笑着,边指着面前的骑兵,“把这些人统统给我杀掉!杀掉!杀掉!”
三国联军的将士骇然后退,一时人喊马嘶,阵容混乱,好半天才算安定下来。黑烟仍在翻卷,但并没有魔鬼现身说话,龙霜月支松了口气,回头向骑兵们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或许是我的墨烟石还没用完吧!”
她话音未落,只听空气中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似乎有一股急速的风掠过大地。随即队伍最前面的一名骑士大叫一声,翻身栽下了战马,挣了一挣,就此毙命。
龙霜月支惊呆了:“不!这不可能!”
泥孰也脸色发白,跳下了战马,飞快地跑到那骑士的尸体边,细细查看起来。玄奘也过来翻看尸体。两人将尸体身上的铠甲脱下,查遍了全身,却没有发现伤痕。
“法……法师……”泥孰浑身颤抖,“这是怎么回事?他没吃过热那草啊!”
玄奘脸色难看,翻开尸体的眼皮,顿时手臂抖了一下。那尸体的瞳孔上,赫然有一个小米粒大的血点!
玄奘倒吸了一口冷气:“阿弥陀佛,这死状,贫僧见过!当日贫僧困在井渠中,被那些亡隋流人追杀,追杀者后来都是这般死状!”
话音未落,只听空气中又响起一声呼啸,随即又有一名骑兵掉下马身亡。众骑兵大骇,随即又是一声声凄厉的呼啸,骑兵们犹如割麦子般纷纷倒毙,三国联军顿时大乱,人喊马嘶,一片惶恐。
没有人看见凶器是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纵然这些骑士再勇武,再无畏,面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无法与之搏杀的对手,也不禁心惊胆战。
“稳住阵形!稳住阵形!”龙霜月支也乱了方寸,方才,她细细观察了每一个人,想寻找真相,却没有丝毫发现。这个以智慧著称的公主,禁不住涌出一股无力感,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当初麴文泰的困境。
高昌城头上,麴文泰、张雄和莫贺咄三人也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影影绰绰看见不停有联军的骑兵摔下马来,然后联军阵容大乱。
张雄突然道:“陛下,这是咱们反败为胜的良机啊!”
“你是说——”麴文泰也猛地醒悟。
“臣虽然不知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联军士气已经不稳。臣已经聚集了一千精锐铁骑,若是此时出城冲击敌阵,必然能大破之!”张雄慨然道。
“好!”莫贺咄也兴致勃勃,“张雄,你若敢出击,老子的一千附离兵也助你一臂之力!不过,击溃联军之后,大卫王瓶需得交给我!”
张雄和麴文泰面面相觑,麴文泰到底是西域枭雄,当然知道这一千名附离兵的威力,略一思忖,便知道国家生死事大,也不在乎这大卫王瓶了:“好!大设,【创建和谐家园】人马上出击!”
张雄和莫贺咄二人急忙跑下城楼,召集自己的骑兵。张雄是早就有备,莫贺咄也早就把附离兵聚集在了一起,打算城破时保护自己逃跑,此时正好两军合在一处。张雄命人打开城门,一声怒吼,两千铁骑犹如奔腾的铁流呼啸着杀了出去。
城门口距离三国联军的军阵不过一里多远,恰好是骑兵最适合的冲锋距离,人力和马力都到了巅峰,有如两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入三国联军之中!
龙霜月支和泥孰早就知道不妙,拼命收拢队伍,可联军的骑兵一直在纷纷倒毙,直到整个军阵恐慌地后退,距离大卫王瓶足足有七八十丈远,才算离开了死亡的漩涡。然而这一来,已经埋下了致命的祸患,战场之上,不管什么原因后退,都会引发一连串的反应。同伴的死亡,未知的恐惧,阵形的混乱,士气的颓丧,早已让气势如虹的联军骑兵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