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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您有什么要事,尽说无妨。”呾度设道。
“陛下,您可知道突厥王廷发生的大乱么?”玄奘问。
呾度设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咬牙道:“法师,您说的是莫贺咄弑杀我父亲的事情么?我早就得到消息了。正打算尽起大军,北出铁门关,前去为父亲复仇!可是,一则我此时病重,二则我的大军若是出了铁门关,恐怕会引起泥孰的警惕。因此我先派了使者去弩失毕部找泥孰,哪怕他不帮我,起码要中立才行。此时我的使者还没有回来,我先让大军备战。”
玄奘见他都知道,便直截了当:“陛下,您出兵攻打莫贺咄,泥孰只有高兴,不会阻拦。但您却要小心咥力。泥孰原本想亲自来吐火罗找您出兵,尊奉您为大可汗,共同消灭莫贺咄。可是咥力却嫉恨泥孰不尊他为可汗,暗中破坏,泥孰才没能过来。”
“咥力?”呾度设陷入沉思,最终叹了口气,“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他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父亲真是白白宠爱他,没想到如今却为了大汗的位置,连父亲的仇恨也不顾了。罢了,我来到吐火罗二十多年,早已习惯这里,也不愿去做那大可汗。等我出兵杀了莫贺咄,便还回吐火罗,咥力想做大汗,就让他做去吧!”
玄奘见呾度设如此淡泊权位,不禁钦佩:“陛下,您想出兵,可有人不想让您出兵。”
“哦?”呾度设诧异,“谁?”
“莫贺咄。”
呾度设哈哈大笑:“法师,他是我的仇敌,凭什么阻止我?”
“大卫王瓶。”玄奘轻轻地道。
呾度设愣住了:“便是那个萨珊波斯的宝物?”
吐火罗西面与萨珊波斯接壤,他自然知道这东西。
玄奘见他听说过大卫王瓶,倒也省了一番口舌,就将莫贺咄得到大卫王瓶,假借献宝为名,杀了统叶护和整个王廷中枢官员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莫贺咄最惧怕的,便是您与泥孰联手对付他,因此他对大卫王瓶许下的第三个心愿,便是让大卫王瓶杀了您。”
呾度设将信将疑:“那我为何不死?”
“不知为何,大卫王瓶必须来到吐火罗才能杀您。”玄奘道,“贫僧听说后,便一路追踪着它的踪迹,来到阿缓城。它与贫僧差不多一前一后,估计此时也刚刚到了王城。”
呾度设虽然怀疑大卫王瓶的威力,却也知道这和尚在历尽艰辛保护自己,心中感动:“法师放心,在阿缓城,没有人杀得了我。”
麴智盛却领教过大卫王瓶的威力,心有余悸:“姐夫,大卫王瓶的魔力极为可怖,乃是我和师父亲眼见到。您这段时间一定要加强护卫,任何瓶瓶罐罐,一律不得让它接近您。”
“明白。”呾度设点点头,“我的安全不用担心。智盛啊,这段时间你就陪着法师在城里好好休息一番。我要新娶一个可贺敦,三日后就是成婚之日,到时候宾客众多,大卫王瓶要杀我,恐怕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姐夫要娶可贺敦?”麴智盛不禁愣住了。他自从见到呾度设,就觉得此人对姐姐情深义重,并非伪饰,没想到姐姐才过世一个月,他就要新娶。
呾度设脸一红,低声道:“智盛,我本无意娶妻,只是这个可贺敦像极了你姐姐。我长子特勤前些日子偶然遇到,带来给我看。我恍惚觉得你姐姐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而且年轻了二十岁。我看见她就想流泪,当时就想着,娶一个与你姐姐一模一样的人,或许我的两个孩子也会喜欢吧!”
“哦?”麴智盛有些惊讶,“世上竟然有与我姐姐长相如此相似的人?”
他还要再说,玄奘拉了他一把,笑着合十祝福:“那就恭喜陛下了。”
玄奘脸上笑着,但心中却隐约觉得不安,一股极为惊惧的感觉,仿佛一朵莲花在心底绽放。
呾度设本想将玄奘二人留宿在宫中,被玄奘婉言谢绝,他是一个僧人,居住在王宫之中很是不便。呾度设也不勉强,就命人在距离王宫最近的一座佛寺内,给他们腾了一座院落,又安排人伺候。
呾度设病体没有康复,送他们住下之后,身体支持不住,便告辞回宫。麴智盛送他出门,刚送走人,便急匆匆地跑回来:“师父,师父!”
玄奘正在洗漱,转回头:“什么事?”
“在宫中,您为何拉着我不让我问?”麴智盛有些不服,“姐姐新丧,姐夫就要再娶。我气不过,师父您为何不让我落落他的颜面?”
“智盛,”玄奘想了想,“今日来迎接咱们的特勤,你熟悉么?”
“不熟,但知道他。”麴智盛道,“特勤是姐夫的长子,但不是我姐姐所生,是姐夫上一任可贺敦生的。姐夫生性平和,特勤热衷征战,残忍好杀,不得姐夫喜欢。前两年我在高昌时,父亲收到姐姐的书信,说姐夫有意立我大外甥为继承人,后来好像并没有定下来,也不知为何。”
玄奘捻着佛珠沉默片刻:“为何特勤热衷给呾度设寻这门亲?儿子给父亲张罗婚事,这在大唐倒是少见。”
“哈哈……”麴智盛笑了,“突厥人可没有大唐那般繁文缛节,他想讨好姐夫,获得宠爱,自然要竭尽所能。”
“那么他如何找来与你姐姐长相相似的人呢?”玄奘继续问,“你姐姐是【创建和谐家园】血统,想在吐火罗找个这样相貌的人,恐怕极为困难吧?”
“这倒是。”麴智盛挠挠头皮,“师父,您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不好说,”玄奘摇头,“咱们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这两天好好打听打听吧,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乱。”
麴智盛低声问:“师父是在忧心阿术么?”
玄奘望着窗外长叹:“算算时间,他该来了。或许,他早来了。”
麴智盛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不踏实,第二日早早就起来,在朝阳映照的吐火罗城内漫步。吐火罗城是西突厥、天竺和萨珊波斯三大帝国的交通枢纽,异常繁华,仅仅建筑就荟萃了三种不同文明的精华,街上庙宇繁多,各种宗教僧侣的诵经声从庙宇内传来,整座城市显得神秘无比。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间走着,身后达摩支带着几名突厥兵配着弯刀保护,玄奘凝望着繁华的街市,一直心不在焉。
“师父,想什么呢?”麴智盛问。
“我在想,阿术如果到了这里,他会住在什么地方。”玄奘道。
麴智盛苦笑:“吐火罗城这么大,您要找起来,那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不,”玄奘摇摇头,“吐火罗国虽然信奉佛教,但拜火【创建和谐家园】众多,阿术是虔诚的拜火【创建和谐家园】,他远离家乡,思念亲人,来到这个距离波斯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定会惦念自己的父亲。他此生最敬畏的人便是拜火教尊奉的霍尔莫兹德神。因为他觉得他与霍尔莫兹德身世相同,都是因为父亲的一个承诺而苦苦等候。他会虔诚地祈祷,恳求霍尔莫兹德保佑自己回到波斯的阳光下。”
麴智盛眼睛一亮:“那么,他会住的地方就是……拜火教的祆祠!”
“没错。”玄奘点头,“就是祆祠!”
麴智盛想了想,又颓唐起来:“可这座城里,祆祠不下一百座,咱们怎么找?”
“没办法。”玄奘也苦笑,“有时候就得下笨功夫。阿术若要来,必定是蛊惑了商人携带大卫王瓶入城,你先去吐火罗的官署打听最近半个月从北面进入吐火罗的商队,查问每一支领队人的姓名,然后去每一座祆祠打听,看看他们是不是在里面住宿。商贾一般会住客栈,倘若有住进祆祠的,那必定携带着大卫王瓶!”
“这个法子好!”麴智盛高兴起来,“师父,不如我让姐夫派人协助,这样很快就能打听出来。”
“不可,不可。”玄奘急忙摆手,“阿术极为警醒,你这样大动干戈,势必会惊动他。事实上,或许他一直在盯着咱们,说不定此时此刻,就有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注视。”
麴智盛吓了一跳,左右乱看,自然看不出什么。
“智盛,”玄奘又叮嘱,“被大卫王瓶蛊惑的人有多狂热,你是亲眼见过的,一定不可掉以轻心,也不可逼迫太急,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一个真正无所不能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在这个国家掀起动乱。”
麴智盛打了个寒战,默默地点头,当即就去了城内的官署。
他是呾度设的妻弟,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呾度设的手谕,命令各级官员无条件配合,很容易就从税官那里拿到了入城商人的资料。麴智盛不敢用吐火罗的人,就带着达摩支的突厥兵挨个询问商队。
与此同时,呾度设则忙着筹备自己的婚礼。一国国王大婚,头绪繁多,几乎全城动员,连附近各国都派了使者来道贺。吐火罗城内更加繁忙。
麴智盛找了三日,问了数十支商队,也没有发现阿术的踪迹,他锲而不舍地追查着,但这日,呾度设的婚礼开始举行了。呾度设亲自邀请玄奘为他主持祝祷仪式,玄奘也担忧着他的安全,只好放下追查阿术的事,来到王宫。麴智盛本来就不大乐意去参加他姐夫的婚礼,便继续寻找阿术。
这场婚礼盛大无比,玄奘亲自检查了呾度设周围的护卫,又询问呾度设的心腹,那位侍卫总管,特勤能否在护卫里安插人手?
侍卫总管笑了:“法师,您放心。特勤多年不得宠爱,最近几年连王宫里也难得进来一次,他有什么本事收买我的手下?”
玄奘见他如此有信心,这才略微放心。
侍卫总管又道:“法师,陛下命令我无条件遵守您的命令,王宫之内的军队,您可以随意调动。法师有什么指令,请下达无妨。”
玄奘没想到,呾度设对自己信任到了这种地步,更觉得肩上担子太重:“贫僧也没什么指令,只有一点,任何一只瓶子、罐子,但凡能装东西的,不准接近陛下。”侍卫总管虽然不解,却凛然奉行,玄奘想了想,又道,“除了两位王子,其他十岁左右的男童,也一概不准接近陛下。”
“是。”侍卫总管慨然道,“请法师放心。”
主持祝祷仪式时,呾度设偕新可贺敦在玄奘的狮子座下拜谢,玄奘特意看了这位新可贺敦几眼。他没见过高昌公主,但这位可贺敦一看就带有【创建和谐家园】的血统,美貌如花,不可方物。
刚主持完仪式,就见麴智盛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跑了过来,一见着玄奘,连口气也来不及喘:“师父!师父!大卫王瓶找到了!”
玄奘大吃一惊:“在哪里?”
“城西北的一座祆祠内!”麴智盛崇拜地望着玄奘,“师父果然神算,【创建和谐家园】从税官那里打听到,这半个月从北方进城的商队,足有二十一家。【创建和谐家园】便到商队里逐一查问,他们大多居住在客栈,其中有一个粟特商人,名叫阿里布,去祆祠礼拜后,就住宿在那里,一直没有回来。【创建和谐家园】便寻找这个阿里布,果然,在城西北一座极为荒僻的祆祠找到了他。【创建和谐家园】不敢惊动他,就赶来找您。”
玄奘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咱们这就去会会这个阿里布!”
此时新婚大典已经接近尾声,倒也平静无比,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玄奘又向那位侍卫总管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麴智盛去那座祆祠。
此时已经黄昏,苍茫的落日照耀着古老的吐火罗城。
集市正准备散去,经营一天的商人愉快地盘点着一天的收获,回家的行人则步履匆匆。狭窄的街道上,充满了人世间平凡而使人迷恋的生活气息。
玄奘和麴智盛带着达摩支的突厥骑兵在街道上疾驰,艰难地通过集市,朝着西北而行。吐火罗城北高南低,往西北走是一路上坡,走得不快。
祆祠在一座土丘上,周围荒凉无比,只有这一座寺庙静静地耸立,有一种被遗弃于世界的凄凉。到了那座祆祠附近时,日色已经昏黄,映照在庙宇的屋檐上,闪耀着金黄的色彩。
距离祆祠还有一里,玄奘便让麴智盛和达摩支停下,自己也跳下马,慢慢地向祆祠走去。
附近路过的行人诧异地望着他,一个和尚,走进拜火教的寺庙,的确有些让人不解。玄奘没有在意,平静地走上了庙宇的台阶。
这座祆祠很小,只有一座大殿,也有些荒废了,或许是距离人烟之地比较远,香火并不旺盛,墙壁上的彩绘也有些剥落,有一股凄凉的感觉。
这时候,祆祠的门关着,玄奘走到门前,正要拍,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名祭司头戴高高的白帽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商人,想来便是阿里布。两人用拜火教的礼节向玄奘施礼。
“请问您是唐朝来的玄奘法师吗?”那祭司道。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玄奘并没有惊异,平静地合十施礼。
祭司没有说什么,将身子侧到一边:“神已经等待您多时了。法师请。”
玄奘沉默地走了进去,祭司和商人并没有跟进来,而是走到门外,轻轻地关上门,跪在门前,面朝太阳的方向,口中诵念着晦涩的【创建和谐家园】。
门一关,祠内便有些昏黑,正中间燃烧着一团圣火,那圣火也不知燃烧了多少年,跳跃的火焰映照着大殿,光与影斑驳迷离。大殿的正中,是霍尔莫兹德的神像,他的面目和上身是庄严的人像,腰部有一个巨大光环,两侧是巨大的羽翼,下身也是张开的鸟尾。他左手持有光环,那是承诺之环。右手平展,是在指引去往天堂的路径。在腰部的光环下,垂着两条绶带。拜火教是善恶二元论,这是在告诉信徒,要么行善,要么行恶。
在霍尔莫兹德神像的下方,圣火的映照下,静静地放着那只大卫王瓶。
玄奘没有说话,沉默地走过去,趺坐在大卫王瓶的对面,用悲哀的眼神凝视着这只瓶子。
“师父,您终于还是来了。”大卫王瓶发出长长的叹息,似乎伤感无比。
“我来带你回家。”玄奘说。
“师父,我回家后,真的能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吗?”大卫王瓶问。
“能的。阳光照耀着一切众生,也会照耀着你。”
“师父,我真的能去马戏团做一个小丑,每天快乐吗?”
“能的。那里有你的家乡,你的亲人,你看见他们快乐,自己就会快乐。”
“师父,做个小丑,能给我爱的人带来快乐吗?”
“能的。一切众生都会欢笑,他们悲伤的时候,是忘记了如何欢笑,他们在你的脸上看见欢乐,自己就会欢乐。”
“可是,师父,我害怕。”大卫王瓶说,“这三十年,我藏身在这个狭小的瓶子里,这铜瓶包裹着我,虽然冰冷,但我会觉得安全,就像父亲冰冷地抱着我。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我会觉得寂寞,孤单,恐惧,无依无靠。”
“你想知道【创建和谐家园】菩萨是怎么祝福你的吗?”
“师父,我想听听。”
“在人世间,感受着一切恐怖病苦的孩子与众生啊,我发下过誓愿,要让你的人生圆满无碍,远离悲苦,要让你看破生死烦恼,了悟真实光明。我祈求你一切圆满,不受一切鬼卒的侵害……”
玄奘低声诵念着,他闭着眼睛,捻着佛珠,眼眶里涌满了泪水,似乎将这些年的修行,这些年的情感,这些年的虔诚,尽数融入这篇改头换面的《大悲咒》里。
“师父……”大卫王瓶里发出呜呜的哭声,瓶身的花纹诡异地变幻,朝两侧无声无息地滑开。那个令人悲伤的肉球滚了出来,在地上慢慢摊开,化作人形。
阿术赤身裸体地站着,已经满脸泪水,他呜咽着抱住玄奘,放声痛哭。
玄奘慢慢睁开眼睛,他没有说什么,从随身带的一个包袱里取出一套衣服:“阿术,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衣服。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穿上这身衣服,自由地行走在阳光和人群里。来,试试合不合身。”
阿术哭着穿上了衣服,看了看脚下的鞋子,喃喃道:“师父,我怀念你包裹我双脚的那块羊皮。”
玄奘笑了,牵着阿术的手:“走,阿术,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阿术顺从地拉着他的手,走出了昏暗的大殿。身后,裂开的大卫王瓶又无声无息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