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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7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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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知道,伊嗣侯三世皇帝在山上等待着他们。确切地说,皇帝在等待着这些勇士的尸体,要以最盛大的礼仪,将他们葬进寂静之塔,让他们回归拜火教的神祇——阿胡拉・马兹达的怀抱。

      不净人抬着尸体抵达山峰之上,伊嗣侯三世站在路边等候。雨水浇透了他全身,他的目光呆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有内侍打算给他撑起伞盖,被伊嗣侯三世推开。看着战士们的尸体运到,伊嗣侯三世沙哑着声音吩咐:“给朕穿上王服和正道之衫,朕要迎接他们。”

      内侍给他穿上金丝袍服,在外面套上白色的正道之衫,又系上七十二根白色牛尾毛编织成的圣腰带,戴上皇帝的冠冕,又递来黄金铸就的权杖。伊嗣侯握着权杖行礼,平静地看着不净人抬着遗骸,走过自己身边,走向山脉的高处。在那里,耸立着五座圣火祭坛,祭坛上,圣火熊熊燃烧。五座圣火,萨珊之火,祭祀之火,胜利之火,战士之火和伊嗣侯之火。前四座圣火已经燃烧了四百年不曾熄灭,它们分别象征着萨珊波斯的国运、拜火教的气运、萨珊军方的武运和士兵的命运。而最后一座则象征着他伊嗣侯三世的个人命运,至今仅仅燃烧了九年。

      大雨中,【创建和谐家园】葛(祭司)和信徒不停地添加木材和火油,维持着圣火的不熄。因为,这是萨珊波斯帝国和拜火教最后的圣火了。四年前,伊嗣侯三世在大食人的攻势下放弃国都,逃往帝国的东部边境,大食人几乎摧毁了拜火教所有的祭坛和圣火。这四年来,他率领波斯皇族和追随他的子民们且战且逃,一路被大食人向东驱赶,携带的圣火几乎损失殆尽。

      山顶上,波斯人已经建造好了寂静之塔。这座塔极为巨大,以石块砌成,环形、无顶。塔内是条石砌成的圆形平台,为了不让尸体污染土地,条石之间切合整齐。平台分成三圈,每一圈用颜料画出一格格的位置,用来摆放尸体。根据拜火教的教义,外圈摆放男尸,中圈摆放女尸,内圈摆放童尸。各圈和各停尸位之间预留了过道,以便不净人抬尸。

      这时,不净人抬着尸体按性别和老幼摆放整齐,须臾间,密密麻麻的尸体覆盖了寂静之塔,堆积如山。有些尸体仍然流淌着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鲜血顺着沟槽流淌到内圈的中间位置。那是一眼深井,井底和井壁铺以石板,井底连接着四条排水沟,排水沟末端置有木炭和沙石。若是以往,尸体经过长年日晒鹰啄,会在这里过滤掉细碎骨质和尸液,而此时流过的却是鲜血。经过第一层过滤,雨水澄清了一些,接着流进地下井,井底铺有一层厚沙。最后一抹血水在这里过滤,变成纯净的雨水,进入江河大地。

      这是拜火【创建和谐家园】的最终归宿,不以自身污染任何一寸土地。

      辛苦了整整一夜,不净人将所有尸体都运进了寂静之塔。此时已经是清晨时分,雨依然在下,山间雾霭苍茫。伊嗣侯三世率领波斯皇族和麻葛们开始祭祀,麻葛们唱着拜火教古老的祭词,伊嗣侯三世解下圣腰带双手托起,微微摆动着。

      我们赞美正【创建和谐家园】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是最矫健的骑手、最机智的首领、最坚定的支持者、最锐不可当的武器。

      当斯潘德・迈纽擎起苍穹,创造大地、牲畜、江河和植物,保护母腹中的胎儿,使其维持生命,待到分娩,将其骨肉、毛发、手足、五脏六腑和生殖器官合为一体时,马兹达神召唤众灵体前来协助保护天、地、江河和植物。

      我们赞美正【创建和谐家园】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异常英勇地从高处给敌人以有力的打击,在战场上将邪恶仇

      敌的强壮臂膀斩断落地。

      我们赞美正【创建和谐家园】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组成披坚执锐的无数军队,高擎着闪光的旌旗。

      这时,山谷间响起沉闷的声音,一支波斯重骑兵奔驰到了山下。当先的将军在侍从的帮助下,摘下盔甲、胸甲、头盔、护臂等物,这才能跳下马,几乎手脚并用往山上爬。山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伊嗣侯三世静静地注视着,脸色紧张发白。

      【创建和谐家园】葛低声道:“陛下,是菲鲁赞将军。恐怕大食人又要进攻了。您还是带着皇族先行离去吧!出此山区几百里,就是印度河。这片五河之地河汊纵横,在沙漠里长大的大食人断然无法越过。咱们萨珊波斯,就能留下最后的圣火。”

      伊嗣侯三世握紧权杖,五指苍白:“若是没有子民和军队,朕渡过印度河又有何意义?渡过印度河又如何?难道要让戒日王抓获,押到曲女城绞死?朕还不如与我的子民死在这里,死在我波斯的土地上!”

      【创建和谐家园】葛苦劝:“陛下,您的安危关系到我波斯的存续啊!”

      伊嗣侯三世终于流出了泪水,说道:“四年前朕不战而逃,舍弃了国都,这才导致了亡国灭种的命运。从那以后,朕就决定,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跟朕的子民在一起。绝不再放弃一人。”

      这时年过五旬的军方统帅菲鲁赞爬到了山顶,向伊嗣侯三世鞠躬施礼:“臣菲鲁赞参见波斯的王,伟大的万王之王。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陛下,大食人退兵了。”

      伊嗣侯三世愣了:“退兵?他们已经将朕包围,为何会退兵?”

      菲鲁赞将军道:“臣一开始也不解,于是冒险抓获了一名敌军审讯。原来大食的哈里发传来命令,要将咱们只击溃,不歼灭,重兵压迫,向东驱赶。”

      【创建和谐家园】葛吃惊:“大食人究竟什么意思?”

      伊嗣侯三世惨笑:“因为大食人已经知道,朕要突破印度河,进入天竺避难。他们只怕也想进入天竺,只是苦于印度河天险,所以才驱使朕和天竺的戒日王开战。一旦朕冲破印度河,大食人就会尾随而进。”伊嗣侯三世继而愤怒起来,“难道朕现在让大食人轻视到了这种地步么?难道在他们眼里,波斯人就是一群绵羊,任由他们在草原上放牧吗?”

      周围的皇族和麻葛一个个心情沉重,纵有清晨的冷雨浇头,也敌不过内心的冰凉。伊嗣侯三世向东眺望,雨雾山峦之外,就是犍陀罗之地,过了犍陀罗,就是五条河流所汇聚成的印度河,被天竺人称为五河地的地方。五河地仿佛梵天神张开了巨大的手掌,用纵横的河汊、神秘的沼泽、湍急的水流守护着它身后那片广袤、富饶、温暖,到处流淌着奶与蜜之地。可是,即便他用几十万子民的尸体击穿这河流进入天竺,也终究是在为大食人做嫁衣。前有戒日王,后有大食人,萨珊波斯帝国唯一的结局就是被这两大帝王一口一口地咀嚼磨灭,化作尘埃。

      伊嗣侯三世心中茫然,朕到底能往何处去?

      菲鲁赞建议:“陛下,咱们往北如何?若是能得到吐火罗国的接纳,咱们进可以凭借地势抵抗大食人,退可以进入大唐的边界,得到大唐帝国的庇护。三年前您向李世民皇帝递交国书,恳求他的援助,他认为路远莫及,没有出兵。咱们若是靠近……”

      伊嗣侯三世悲哀地摇头:“吐火罗隶属西突厥,突厥人的性情你比朕更清楚,咱们这几十万人一旦进入草原,就会被这头狼彻底吞掉。朕已经决定——”

      伊嗣侯三世狠狠地拽掉皇冠,披散着头发,任凭大雨浇头。他挥起黄金权杖指着东方大声嘶吼:“朕要带领你们,击破这印度河!朕要在天竺夺取一片土地,让我萨珊波斯帝国的圣火永恒燃烧!朕要向两大帝国同时开战,不能生存,那就死亡!”

      周围的皇族、麻葛和将士一起狂呼:“生存!生存!生存——”

      伊嗣侯三世大吼:“抬起圣火,跟随朕的脚步,我们要渡河!”

      “渡河!”

      “渡河!”

      “渡河!”

      呐喊声仿佛雷霆,震动山野。波斯人用巨大的圆木捆缚好圣火祭坛,上百人一组,呼喊着抬上肩膀。伊嗣侯三世走在最前面,他用黄金权杖撑地,迎着风雨在山路上跋涉而行。五百多人抬着五座巨大的圣火祭坛跟随在他身后,圣火照耀着萨珊波斯帝国最东部的边境,指引着最后的波斯人走向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

      [1] 在今伊朗东北部。古波斯语中,“呼罗珊”是东边之地的意思。​​​​​​​​​

      [2] 在古波斯帝国的国教拜火教中,常人不能接触尸体,尸体只能由专职的搬运人来运送,此专职者便称为不净人。​​​​​​​​​

      第一章

      大乘天

      大唐贞观十五年,春二月。中天竺 ,曲女城外,恒河南岸。

      昼一时,晨朝。朝阳东出恒河,林木、寺庙、城郭和人家都笼罩在波光日色中,有晨课的钟声悠远而来,水声波纹,日霭钟声,有如佛家净土。

      此时的恒河南岸,临时搭建起了连绵的建筑,房舍、佛殿、高台、军营,占据了方圆几十里范围,周边是无数象兵和骑兵往来巡逻,铁甲铮铮,刀矛耀眼,连恒河上都有数百艘船只往来游弋,几乎将周围彻底封锁。一场天竺瞩目的辩经盛会即将举行,聚集了五天竺二十位国王,三千名僧侣,婆罗门和其他外道三千余人,闻讯赶来的各地民众数万人。

      时值戒日王在位第三十六个年头。自即位以来,戒日王东征西讨,征伐列国,象不解鞍,人不释甲,除德干高原未能征服外,五天竺已统御其三,五十余国慑服称臣,重建天竺笈多帝国崩溃以来的大一统王朝。至此整个帝国二十年不闻战火,步入它最辉煌强盛的时代。

      这场辩经会戒日王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在恒河南岸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庙宇作为主会场。庙宇以东搭建了两座巨大的草殿,每座可容纳千人;庙宇以西建造了行宫;庙宇正对面则修建了百尺高台,用来供奉与戒日王等身的黄金佛像。

      昼二时,远处响起沉闷的号角,随即大地如闷雷般震动,周围的树木、房舍甚至地面波纹般起伏,肉眼可见。

      远远望去,就见曲女城方向一支象兵列队前来,足足三百头巨象,前一百头象的背上各坐着三名战士,一人持着旗帜,两人吹动号角,呜咽之声惊天动地;中间一百头象的背上则是舞伎,在象背上载歌载舞;后面一百头象的背上则是一百支乐队,演奏着音乐。

      象兵过后,紧随的是一头巨大的白象,象背上驮着一尊巨大的黄金佛像。五十岁的戒日王装扮成帝释天,手持拂尘随侍佛像右侧,权势仅次于戒日王的鸠摩罗王则打扮成梵天模样,手持宝盖走在左侧。正后方跟随着十八位国王,统一扮作侍卫模样。据佛经记载,佛陀上天为母亲说法,返回人间后,两位【创建和谐家园】神帝释天和梵天就是以这种礼仪迎接佛陀的。

      再后面的一头巨象上,则端坐着来自大唐帝国的僧人,玄奘。在玄奘的后面,跟随着三百头大象,上面坐着参加辩经的各国高僧、大臣,各外道教派贤达。队伍到达会场,首先请下佛像,由戒日王背负着登上百尺高台,恭敬安放。

      戒日王站在高台边缘,高声道:“朕听闻,太阳既出,萤火烛光便黯然失色;天雷震响,斧凿之音便从此消闻。今有大唐法师玄奘,所著《制恶见论》一出,破尽世间杂音,朕仿佛在漫漫黑夜之中,找到了光明宝塔,让朕五蕴皆通,豁然明悟。但世间道理万千,疑义纷纭,因此朕特召集天下才德之士,来与法师论道辩经。请玄奘法师立论。”

      玄奘走上高台,站在戒日王身侧。玄奘西游天竺到如今已经十二个年头,他也四十二岁了,发茬间已经微微有些斑白,面目微黑,目光深邃平静。他如今的打扮完全是天竺式样,身上穿着杂色三衣,上身穿的七条衣按照天竺人的习惯,穿过腋下,横搭左肩,袒露右肩,左开右合,长度过腰。

      入天竺以来,玄奘先在那烂陀寺求学五年,随后游历五天竺,行走上百个国家与城池,踏遍了雪山、雨林、荒漠、河泽与高原,众生入眼,众相摹心。一路上问经辩难、驳斥外道,从无败绩,早已经是那烂陀寺十大大德之一,受那烂陀寺顶级的供奉,入有婆罗门侍从,出则以象辇代步,行走诸国堪比王侯。

      此次辩经起因于一场挑战,这些年那烂陀寺作为大乘佛教的圣地,却被佛教小乘教派的一名高僧般若毱多打压得抬不起头。般若毱多是南天竺一个大国的三代帝师,他精心撰写了一部著作,破尽大乘教义,那烂陀寺数年中竟然研究不出驳斥之法。玄奘研究之后,作《制恶见论》,把般若毱多驳斥得体无完肤。戒日王看到后深表赞叹,当即要让二人辩经,结果般若毱多托词不出。戒日王本身信仰婆罗门教,他耳垂生了一颗红痣,后来有人说是佛痣,引起戒日王的兴趣,到了晚年慢慢倾向大乘佛教,见识到玄奘的才学后,他信心倍增,要让玄奘挑战全天竺的顶级论师。这才有了这场【创建和谐家园】。

      玄奘走上高台,向戒日王行礼之后,公布了自己的论题:

      宗:真故极成色,不离于眼识;

      因:自许初三摄,眼所不摄故;

      喻:犹如眼识。

      宗,论题;因,论据;喻,论证。这是一段基于因明论的论证式,论题一出,下面的人群有些骚动,全都在交头接耳,低声讨论这段因明论式。

      公布完论题之后,按辩经的规矩,玄奘要订下赌约。玄奘平淡地望着众人,右手成刀,在自己颈上一斩:“若有人能破开其中一字,请斩首相谢。”

      人群顿时哗然,这等于以命相搏了。天竺人辩经,虽然偶尔也会有人赌命,但辩经双方都是各派大德,通常不会真的要对方的命,不过人家真要的话,你完全不能拒绝。尤其在这种轰动五天竺的大规模辩经会上,赌注必然兑现,否则名声扫地。由此可见玄奘的自信。

      参加辩经的众人纷纷倒吸口气,更加仔细分析这段论题,却越看越震惊,整个论题结构严谨,论证缜密,理论上毫无破绽。

      整整一天,众人仍然在研究讨论,竟无一人发起挑战。戒日王大喜,但第二日论师们仍然沉默,一连沉默五日,这气氛慢慢诡异起来,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涌动。玄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思忖再三,决定结束这场辩经,于是向戒日王请辞:“陛下,贫僧以为,这场辩经已经彰显了大乘颠扑不破的至理,可以就此结束了。”

      戒日王笑了:“法师不必着急,朕请你看一场好戏。”

      玄奘不解,随即才明白,戒日王请他看的,竟然还真是一出戏。佛殿外搭了一个戏台,戒日王邀请众论师和各国国王、大臣坐在佛殿中看戏,是他亲自创作的一部戏剧——《龙喜记》。

      这部戏是戒日王根据佛教故事改编,主要是讲持明国云乘太子偶然在山中遇见悉陀国的摩罗耶婆地公主,两人互生爱慕,却不知道彼此身份,也不知道对方爱着自己。有一次公主偶然看见云乘太子,偷听到他在描述自己所爱慕的女人,内心无比悲伤。这时公主的哥哥想把她嫁给云乘太子,云乘太子不知道她就是自己思恋的女人,直截了当地拒绝。公主以为太子另有所爱,心灰意冷要【创建和谐家园】,云乘太子将她救了下来。两人这才弄明白真相,喜结良缘。

      婚后有一天,云乘太子在海滨散步,看见金翅鸟每天都要吃掉一条龙,龙的骨骼堆积成山,太子怜悯悲伤。这时龙宫的螺髻太子亲自来做金翅鸟的牺牲品,云乘太子看见螺髻和母亲难舍难分的悲伤情景,就穿上和螺髻一样的红色礼服,躺在祭祀的岩石上,要替龙而死。

      金翅鸟飞来后,叼起云乘太子飞向山顶。太子的珠冠却掉落在摩罗耶婆地公主的别院里。公主知道真相,一路追到山顶,但云乘太子只剩下血肉和白骨。所有人都感动而悲伤,这时迦梨女神 拿着净瓶从天而降,用甘露救活了云乘太子。曾经死去的无数龙类也随之复活。金翅鸟发誓不再杀生,龙类为之欢喜无量。

      台上,戏班班主最先是唱祝词:“今天是盛大的节日。喜增皇帝 莲花足下的藩属,八荒万国来朝的君王,都聚集在一堂,把我客客气气地邀请了来,告诉我说:‘我们听说喜增皇帝御笔躬亲,写了一部题名为《龙喜记》的剧本,剧本所描绘的故事从《持明本生话》里征引而来。为了表达对喜增皇帝的敬重,我们恳请你来演出它。’那么,我就来满足大家的期望。准备装扮吧!”

      戴着黄金面具的云乘太子和戴着木头面具的弄臣阿低离登场。

      云乘太子:我明白那青春是产生欲念的根源,我也不是不明白它只是过眼的云烟。世人都明白它阻碍鉴别善缘和恶缘,只可惜无法抑制那臭皮囊的拘管纠缠。我倒是享受着它,皆因我虔诚地在青春时侍奉双亲,快乐安然。

      阿低离:喂,朋友。你还没遭够罪吗?住在树林子里,陪着两个快要断气的死人,多烦人哪!还是找点乐子吧,别那么死心眼地服侍老爹老妈,享受享受当皇帝的福气,真是随心所欲,想怎么痛快都行啊!

      两人斗嘴中,摩罗耶婆地公主戴着白银面具和戴着草叶面具的侍女伶俐登场。

      公主随着箜篌歌唱:啊,迦梨天,你黄色的容颜,正如那盛开的莲花蕊一般鲜艳。但求你大发慈悲,使我如愿……

      《龙喜记》一共五幕,演完的话要好几个时辰,大概演了两幕,公主在无忧树上自缢,观众们情绪最紧张的时候,戒日王忽然向玄奘喟叹:“法师,你知道朕为何喜欢看戏吗?”

      玄奘摇头。

      戒日王道:“这出戏朕于十年前写成,这个戏班、这些演员从始至今,只演这一出戏。他们演了十年。你看这演员,太子英俊仁慈,威仪十足,这世上有哪个太子比他更像太子?你看这公主,美丽动人,善解人意,有哪个公主比她更像公主?为何?因为十年来扮演的这个角色,已经深入他们的内心和骨髓,他们已经和角色融为一体,再分不清彼此。所以,朕常常借此来思考,这人生的真与假,到底有何不同?朕这王座与帝国,是否也是一场戏?台下的臣民与军队,是否也是戏里的角色?”

      玄奘想了想,摇头:“陛下,贫僧从不将真与假相对。”

      “哦?”戒日王问,“真应该与什么相对?”

      “幻。”玄奘道,“佛家讲的真便是不颠倒,无虚妄,颠扑不破,永恒至理。但这一永恒实际上也处于生灭无常之中,万物如泡如影。这便是幻。真与幻是一种生命层次的不同。陛下请看那娑罗树下的一窝蚂蚁。”

      戒日王望去,戏台旁侧,娑罗树下,果然有一窝蚂蚁。

      “蚁后坐在王国的王座上,看着国家里的蚁民辛劳忙碌来供养它,它自然认为这是真实而非虚幻。”玄奘笑道,“若是有一天,它轮回往生成为人身,站在树下看着这窝蚂蚁,看着王座上的蚁后,这个人回想前世,那又是真相还是幻觉?”

      戒日王若有所思。

      “陛下,生命层次的不同,看真便是幻,看幻又成真。”玄奘道,“您能作如此想,已触摸到了大道的边缘。”

      戒日王惊喜交加道:“法师真可谓醍醐灌顶!那么法师,朕若往生,能生至兜率天 吗?”

      玄奘正要回答,突然间一阵烟雾飘来,两人愕然回头,只见佛殿内侧突然涌出了浓密的烟雾。起初两人以为殿内在点燃熏香,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明火借着风势汹涌而出,半个佛殿笼罩在了烟火之中!

      人群被惊动了,佛殿周边聚集了成千上万人,有些人呼喊救火,有些人四散逃走,整个人群拥挤成了一团,互相推搡踩踏,场面混乱。所幸佛殿四周空旷,并无遮拦,人群疏散较快。

      戒日王的侍卫、军队纷纷开始救火,甚至戒日王也亲自提了一桶水参与扑救。玄奘冲进佛殿,抱了一尊佛像出来,却被戒日王喝令侍卫将他架了出来,严密保护。

      玄奘道:“陛下,佛殿被烧,贫僧应当出力。”

      戒日王脸色铁青,扫视四周,说道:“法师,如今烧起的不是一场大火,而是众生的贪婪。事情没这么简单,你们保护好法师,有人接近,格杀勿论!”

      玄奘大吃一惊,随着侍卫来到那棵娑罗树下,侍卫们围成一圈,拔刀戒备。玄奘抬头望去,就知道佛殿的火势已不可控制,戒日王显然也清楚,徒劳一番之后,就在侍卫的保护下退到一边。他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脸色阴沉地望着。这时,戒日王的堂兄,宰相婆尼悄悄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戒日王思忖片刻,摇了摇头。玄奘隐约听见戒日王低沉地说:“既然要玩,那便玩一场大的!”

      婆尼沉默了,两人并肩站着,直到整个佛殿被烈火吞噬。戒日王转回身,朝着众人道:“朕想问一句,为了这座佛殿,六个月来工人匠师日夜辛苦,它也是朕,是朕的帝国,是帝国的臣民耗尽心血的所在。有些人竟然一把火将之焚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戒日王声色俱厉,众人纷纷低头。

      一名老者低声道:“或许是天灾也未可知。”

      “天灾么?”戒日王冷笑,“朕却认为是【创建和谐家园】!你不信?”

      那老者不敢说话,戒日王拂袖而去。

      第二日,戒日王将辩经移到自己的行宫,邀请玄奘开始讲经,虽然仍旧无人挑战,但诸位大德讲经谈法,倒也其乐融融。整整十八日,玄奘的论题挂在会场门口,竟然无一人挑战。戒日王请玄奘登上高台,当众宣布玄奘赢得此次辩经大会,根据规则,要拟定尊号,奉献给辩经获胜者。那烂陀寺拟定尊号:大乘天!

      会场上顿时鼓乐齐鸣,数万人共同祝贺,几十名少女挎着花篮,围绕着高台撒花,戒日王亲自引导玄奘从高台上下来,无数人涌过来欢呼。但就在这时,异变突起,一道白影猛然从人群中弹射而出,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光芒,朝着走在前面的戒日王射去!

      戒日王多年戎马生涯,虽然年过五旬,身手却不减当年,一声大叫,身子猛然后仰,险之又险地避过短刃,仰面摔倒在台阶上。玄奘紧随在他身后,急忙将他扶了起来,拖着他便往台阶上面跑。

      那短刃射在墙上,反弹回来,顺着台阶滚落,那刺客一个跟头翻到台阶上,捡起短刃,顺着台阶追杀过来。这时,周围的人群才反应过来,宰相婆尼大吼:“快!保护陛下!”

      但侍卫和军队都在人群的外围,人群一乱,更加挤不进来。那刺客显然经验丰富,早就算好这些,甚至连戒日王将无路可逃,只能顺着台阶往上跑也在他计算中。他拎着短刃,踏上台阶追杀。台阶的墙垛两侧摆着一些鲜花,戒日王将鲜花一股脑儿地朝刺客扔过去,刺客露出讥笑,挥刀拨开,双腿猛然一弹,跃到墙垛上,然后凌空扑起,手中短刃朝着戒日王劈了过来。

      戒日王手无寸铁,正在慌乱,玄奘已经跑到了高台顶上,拔下一根三尺多长、拇指粗细的黄铜烛签,扔给戒日王:“陛下,接住!”

      戒日王连滚带爬跑上来几步,抓住黄铜签,劈手刺了出去。那刺客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手中短刃格挡,仍然晚了一步,“噗”的一声铜签刺中肩头。刺客勃然大怒,挥舞短刃,身子拧动,仿佛车轮般劈砍而来。戒日王把铜签当作长剑,格挡,击刺,二人猛烈地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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