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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梯血祭-第22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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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邦尼不怒不惊,抬头只看法老,泰然回应:“怎么是威胁呢这明明就是最中肯的实话。其实,不管陛下你愿不愿意承认,从吾王陛下起意向埃及求援的那一刻,你其实就已经没有余地不答应了。”

      面对法老勃然变色,他立刻打住,笑说:“不不,先别急,听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张狂的要挟叫嚣,纯粹实话而已。陛下不妨就换位设想一下,假如是陛下你最亲近最在乎的人,沉落重病深渊,一天天衰弱下去,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而这个时候,忽然现身边有一个人,也或许是唯一有可能提供医治帮助的人,可是,当你向他伸出手,恳切求援,那人却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换成是陛下会作何感触呢本来,如果没有这个人也就算了,病魔夺走至亲,无非只能悲叹神明意志的残酷。可是,当有了这么一个人却见死不救,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当至亲死去,换成陛下,满腔悲愤会指向谁呢泄怒火是会指向神明,还是那个见死不救的旁观者”

      海伦布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恳切求援从你走进殿中,出言句句是威胁,这就是赫梯人恳切求援的态度么”

      鲁邦尼微笑施礼,举手对苍天:“我伊尔特鲁邦尼,在此愿对众神起誓,从走进殿中,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至少在我的观念里,实话才是最大的诚意,如果陛下不爱听,那我也真是没有办法。”

      海伦布压制怒火,直点核心:“诚意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若真是恳切求援,赫梯人至少该拿出实质的态度。交出纳扎比,撤军归还叙利亚被占土地,将本就属于埃及的东西送回来,这应该不算过分吧”

      鲁邦尼摇头叹息:“还是那句话,如果换成陛下,旁观者是以提供援手为要挟,坐地起价,公然勒索,开出你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延耗时间争论扯皮,直至争论到至亲已亡故,真到那时,陛下的满腔悲愤怒火是会指向谁呢”

      海伦布霍然而起:“荒唐寻常百姓请医看病,尚且需要支付诊金,而你们张口即索要埃及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材,却连丁点代价都不肯付,世间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鲁邦尼锋利回应:“寻常百姓请医看病,可以花钱买,但一个国家的疆土却从来不是可以花钱买来的数算世间各国各族,自有人以来就从未止息过的纷争,谁不是用鲜血才换来一份生存空间。如果真要以这种方式论价码,喜克索斯人、库什人、努比亚人,是不是也都应该来向埃及索要土地真个伸出手,即便是用数不清的财富金银来赎买,陛下会答应吗”

      海伦布冷然回应:“很可惜,埃及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有求于喜克索斯人、库什人和努比亚人”

      “今天没有,不等于永远不会有。”

      鲁邦尼痛快接口,毫不客气的再度提醒:“还请陛下记住这句话:阿丽娜这柄刀鞘,对埃及同样意义非凡如果陛下肯施以援手,那是赫梯自此欠下埃及一个大人情,吾王陛下今后无论行动做事,都免不了要放在心里好好掂量一下;但如果陛下执意不肯相助,非要将一件治病救人的道义事,沦为权术层面的利益纷争,那么,吾王陛下会作何反应,就只能是让时间和事实来说话了。真到那时,倒姑且看看我今日所言,是否有一句是不切实际的张狂叫嚣”

      宰相法伊兹也再无法控制怒火,厉声喝问:“如此张狂还敢说不是威胁哼,赫梯人好战很了不起吗以为埃及会有谁惧怕战争论物产富足,论人口繁盛,赫梯根本没有一件能与埃及相比更何况,你们刚刚经历大乱,早已是国力虚空,想保证士兵不饿肚子恐怕都已经很吃力,居然还敢动辄以战争威胁牛皮吹上天,可惜都忘了最基本的常识。”

      鲁邦尼冷然一笑:“对,还真是差点忘了,埃及自来都有不少细作渗透邻国,那么,想来这些年赫梯生的事,你们也不可能不了解。所以啊,你以宰相之尊这样说话,才真的是极度欠缺常识,是完全的不负责任请问,你听过一句话么决定战争胜负的第一因,从来不是实力,而是你为何而战的目标若真是因为埃及不肯援手,就坐看阿丽娜病重而死。你可知道,在赫梯这片土地,如果是打出为阿丽娜复仇的大旗,即便是抛开帝国双鹰全都不谈,又会是有多少部族多少猛将多少战士甚至多少百姓,会心甘情愿不惜为之拼命,即便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当然了,我伊尔特鲁邦尼,也是其中一份子”

      财政大臣索菲图鲁冷哼着接口:“说的再漂亮,开战没有实力,那也纯粹是空谈。哼,就凭你们现在虚空的国力,真个到了战场,大概也只能是见识埃及军的威仪。”

      搞清楚他的身份,鲁邦尼哑然失笑:“哦你就是索菲图鲁真是可笑啊,一个被家中悍妻骑在头顶、管得死死的男人,不知道竟有什么资格和我探讨威仪”

      一句话,财政大臣唰的一下,一张脸涨到通红,他他怎会知道

      鲁邦尼牵动嘴角,冷笑回敬:“不用远提,就以三年前那场大战来说吧,你是财政大臣,一切军饷物资都是由你一手负责,应该是最清楚状况没错吧理论起来,埃及十万远征军,兵源、军备、粮饷,各样补给源源不断,一切都是那么充足,可是反观伊兹密尔四王子殿下主持局面时又是个什么状况半路接手、人惫马疲,是名副其实的被动苦战。要兵没兵、要粮没粮,不仅如此,更面临哈图萨斯的篡逆者不遗余力的背后插刀,可是结果怎样承认吧,这就是事实无论多么艰苦的战争,当所有人都汇集到一个明确的目标下,胜负从来不是问题”

      他根本不让索菲图鲁开口,步步打压就干脆直接揭了老底:“更何况,真到对战赫梯,拉开全线阵仗时,你这个财政大臣不也一样要出去四处奔波筹集粮饷完不成使命甚至都不准回归底比斯可见这埃及的富足,也未必就真像你们宣称的这样乐观吧哼,东奔西走,可惜啊,还偏偏甩不开霸王老婆,居然去到萨鲁重镇都要带着家眷招摇过市,惹得官兵不满,你敢说没有这回事吗”

      朝堂响彻一片嗡嗡声,索菲图鲁一张脸彻底绿了,是啊,如果连这么多私密的细节全都一清二楚,那么赫梯人的情报功力,岂能让人不背后凉。而最最让索菲图鲁叫惨的是,带家眷出公差,更出入军事重镇,这百分百是大忌啊法老根本不知道,现在居然被一个敌国使节当堂捅出来,这这这岂非要他老命

      不知不觉,索菲图鲁的冷汗已经是哗啦啦下来了,向王阶上偷瞟一眼,法老的眼神果然已经非常不善,不不不,根本就是怒火中烧啊怎么办这已经不是他个人丢脸的问题了,两国交锋,众目睽睽,显而易见这丢掉的完全是埃及的脸面啊

      鲁邦尼挂着一丝淡淡微笑冷然相对,是的,情报战永远走在战争之前,这是永不更改的犀利法则作为一手组建帝国密探大网的主事者,他实在太清楚情报优劣,所能带给人的心理震慑。所以,按照王的授意,他才故意要把这些事情抖出来,仅凭这份对老底的了解程度,一旦出口,埃及这些在座的满堂权贵,恐怕就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继续探讨战端

      果不其然,有那么一刻,整座大殿陷入死寂,呼吸之声相闻,每个人都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法老的脸色,更是只能用铁青形容。

      眼看震慑的目的达到了,狡猾的书记官立刻转为怀柔,鲁邦尼面向王座躬身施礼,用非常诚恳的态度再次声明:“陛下尽管相信,我等授命而来,是真心恳切求援,从来无意冒犯谁。吾王陛下的亲笔信应该已经表达的很清楚,此番求助,无关国事争端利益,更不是赫梯王对埃及王起的威胁挑战,而纯粹是一个男人为了拯救所爱,在寻找希望是一个叫做凯瑟穆尔西利的男人,向另一个叫做耶姆西斯海伦布的男人,所寻求的帮助。陛下,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么”

      话音出口,立刻遭遇举朝断喝:“大胆陛下名讳,岂是你可以张口直呼”

      鲁邦尼不为所动,朗声回应:“自古君王,皆要把名字刻进神殿,无非是希望世人永远记住他的名。如果我没有记错,尤其是在埃及,若说对一个人最严厉的惩罚,莫过于是把名字从所有地方抹去。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理由这样刻意规避难道是要人都忘记陛下的名字才叫合适至少在我们的观念里,名字,才是属于一个人真正的本色。正如吾王,无论他是王子、国王还是一度遭遇背后刀的离散亡灵,凯瑟穆尔西利,永远都是凯瑟穆尔西利那么置换过来,无论陛下是法老、将军,亦或是在人生的任何时期的任何身份,耶姆西斯海伦布,也理应永远都是海伦布,陛下不觉得这才应该是最大的敬意么”

      鲁邦尼的声音透出十足的诚恳和急切:“所以埃及的伟大之王啊,还请不要辜负一个男人对你送上的敬意,病魔当头,竭尽所能去拯救所爱,这应该是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必须要履行的责任。无论他是一个王还是一个奴隶,这都纯粹是生而为人的本性。如果有一天,陛下也遭遇同样困境,那么吾王一定是毫不犹豫同样伸出援助之手。因为,这本就无关国家、地位与利益在吾王的观念里,男人之间,不论有多少宿怨纠葛,也都理应是用男人的方式去较量女人和孩子,

      从来不该被卷带其中这是一个男人送给陛下的肺腑之言,他的名字,叫凯瑟穆尔西利”

      NO.3-046 格局

      朝议交锋,初次见面第一阵,无果而终。 海伦布在十足阴沉的脸色和气氛中,只命鲁邦尼回驿馆去,等候传召。整个过程,拉美西斯始终一言不,就做了一次纯粹的旁观者。这是必须的,对于这个还并未有过深交的书记官,他必须看清楚、听清楚,才真的可以具备言权。

      洞观整个过程,在拉美西斯的静默外表下,其实一颗心也已经是翻江倒海。伊尔特鲁邦尼他只身进殿、独战朝堂,却始终稳居上风,把一群权贵重臣都打得狼狈不堪,甚至是丑态尽露。而令法老怒火翻腾的症结也正在于此:不是那些讨价还价的条件,因为谈不妥而令人愤怒,而恰恰是最简单但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气势随便承不承认,赫梯这个重量级来使所展现出的气势,已经是把伟大之王都压进下风,而他是谁呢不过还仅仅是赫梯王身边的一介幕僚,那么如果换成凯瑟穆尔西利本人,王对王的争锋,又当如何

      看清一切,拉美西斯没法不叹息,从昔日交锋的猛将,到今日见证的文官幕僚,那个男人笼络身边的干才,实在是想不嫉妒都难了。

      赫梯使节退去后,法老海伦布的怒火一不可收:“索菲图鲁,你好大胆埃及的脸面都在今日全被你丢尽了”

      倒霉的财政大臣匍匐在地,冷汗湿透衣衫,到此时也早已吓得连话都不会说:“陛陛下息怒,臣臣下冤枉,我没有没有那些事啊。”

      法老更怒:“冤枉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反驳是什么让你舌头打了结。”

      索菲图鲁能说什么呢毫无心理准备竟被狠狠将了一军,他在当时是彻底懵了,哪可能还有本事整理头脑,说出什么反驳之词

      法老气得变色,向外一指厉声大喝:“押下去打入阿尔托神庙听候处置”

      索菲图鲁一颗心沉落深渊,颤声哭求只差磕破了脑门,一路拼命喊饶命又有什么用呢无论法老最终判罚是怎样,他的政途生涯,都已经注定到此终结。

      处置丢脸蠢货,海伦布转而看向旁坐一隅的拉美西斯,对于他的装聋作哑不吭声,显然也已经憋了一肚子气:“拉美西斯,你一直都没有说话,到现在还不想说点什么吗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是真的无话可说。”

      拉美西斯站起来走到王阶下,看一圈在座君臣,带着一丝叹息才开了口:“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要了解一个人,重要的是听他说了什么,而不是用什么态度去说。如果摆正了这份心情,姑且收起愤怒,那么,其实事情就已经非常简单明白了。”

      他说:“不管在座诸位是否愿意接受,我的看法是:伊尔特鲁邦尼,他说的,的确句句都是实话。”

      御前大将欧斯努特第一个跳起来:“拉美西斯,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是站在谁的立场,竟敢公然替敌人说话。”

      拉美西斯一点不生气,欣然反问:“那好吧,就请你来告诉我,赫梯来使今日走进殿中,有哪一句话不算属实”

      欧斯努特被噎住了,思索半天冷声回应:“明明是他们有求于埃及,却丝毫不见诚意,张口闭口尽是以战争武力威胁的态度,这还不够过分吗”

      拉美西斯摇摇头,再度重申:“我已经说了,重要的是先听清他说了什么,而不是用什么态度去说在你满腔怒火,咽不下这口气的时候,能告诉我么,你又能拿出什么理由和根据,敢说这种威胁不是实话”

      “这这个”

      欧斯努特被噎住了,拉美西斯几个问题抛出来,法老海伦布的怒火也已渐渐平息,直接问他:“说吧,你的看法是什么你觉得埃及又该如何应对”

      拉美西斯的眼中,寒光流动:“何谓第一亲信伊尔特鲁邦尼令人不能忽视的分量在哪里就是这个:乳兄弟他是从降生人世,就与凯瑟穆尔西利喝一个母亲的奶水一同长大的人,甚至是比赛里斯那个亲兄弟更多两年情谊所以啊,没有人会比他了解那个男人更透彻更深刻也正因此,不管他说的话是不是刺耳,其实都必须承认:凯瑟穆尔西利,从他决心向埃及求援的时刻起,我们的确就已经没有余地不答应了。否则,那就除非是已经作好充分准备去应对后果,这不是威胁,是实话”

      眼看众臣激动起来,他立刻挥手制止:“不不要急着争论现在双方谁更加不具备开战的条件,套用方才的一句话:赫梯经历大乱,现在国力虚空,但不等于会永远虚空下去”

      海伦布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在这件事上拒绝他,非常的不明智即便是受制于眼前困境,一时没有清算,也等于是为将来纷争埋下了祸根”

      拉美西斯露出一抹苦笑:“将来不,对那个男人,如果真是在阿丽娜的事情上,埃及一口拒绝、不肯援手施救,不会等到将来那么遥远的。只要阿丽娜死了,他的复仇泄愤立刻就会全力扑向埃及真到那个时候,是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再探讨国力是否能承受根本没意义,他不可能再去权衡思考这些,唯有复仇,是纯粹需要一个迁怒泄的出口而一旦演化成真,胜负结果姑且不论,只说不容否认的事实:无论双方对谁,都必然是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军务大臣赫尔默皱眉问:“你凭什么敢说的这样肯定理由是什么”

      拉美西斯满目荒唐,完全不过脑子就开始数算:“米坦尼全线远征,他身为全军统帅竟甘冒凶险入敌后突袭,是为了谁随后掩人耳目、密赴巴比伦,却刚巧碰上王太后一党的阴谋,当时的先王使节埃里塔都是因此才捡回一条命,他去巴比伦干什么是为了谁及至苏庇乌利一世,他的父亲不惜动用庞库斯幽灵展开追杀,父子几乎闹到翻脸,又是为了谁这些年桩桩件件多少事,只要涉及阿丽娜,你自己说,这家伙有哪一次是仔细权衡过各方利弊得失之后才开始行动包括这一次主动开口向埃及求援,想过么,这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两国为敌,我们会用什么态度回敬,会置他于怎样的被动,你认为凭凯瑟穆尔西利的头脑有可能会不清楚吗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拉美西斯越说越生气,真是自内心想骂一句【创建和谐家园】。

      “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当年叙利亚出征栽顶,对他这个号称百人斩的不败王子,乃是平生未有的奇耻大辱换一种说法,他心里最恨最芥蒂的死结就在埃及如果不是为了阿丽娜,你自己说,这样做对他对赫梯,能带来任何积极的好处吗像他那种人,如果不是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是宁死都不可能开口向埃及求援的”

      大殿里响彻一片嗡嗡私语声,群臣动容,海伦布也要变了颜色。说的是啊,以这位赫梯王的强势,如果不是用情太深太在乎,要他屈尊低头,向死敌求救,的确是宁死都不可能生的事。

      拉美西斯一字一句提醒所有人:“对那个男人来说,但凡还有一丁点办法,他都断无可能开这个口。这本来就已经是他硬着头皮逼迫自己必须采取的行动,就因为埃及的医术,是他现在所能寄予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如果,在这种时候竟不肯给他,由此引的后果还需要质疑吗”

      宰相法伊兹眉头紧锁:“可是就算答应赫梯所求,给他们最好的医生和药材,但是,也没道理就这样凭空轻易的给出去吧不管怎么说,也总该让他们有所付出,否则要什么就给什么,埃及的国威脸面又何在”

      守备官比非图立刻应合:“没错,要给也不能白给,总该让他们交出纳扎比,还有叙利亚被占失地也全都要回来,没道理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拉美西斯笑了,是名副其实的荒唐嗤笑,叹了口气继续提醒所有人:“伊尔特鲁邦尼,他的态度,就是在上之王的态度,方才片刻前,他说得还不够清楚么索要纳扎比和叙利亚被占失地,这两条都是他们不能接受的,如果坚持要以此为交换,看在凯瑟穆尔西利的眼里那就是借机勒索,是要挟。而偏偏,他这个人,是从来不会接受要挟的”

      比非图不明白:“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上,这不是他想不想接受的问题。”

      拉美西斯不以为然摇摇头:“这样说吧,已经生过的事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那就不妨数一数,都有谁曾经要挟过他。第一个,米坦尼的摄政太子马库赛尼,以阿丽娜做人质,居然寄希望以此逼退赫梯十万远征军;第二个,篡位的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同样是以阿丽娜做人质,曾经寄希望以此谈判提出划界而治;而现在,第三个,轮到我们,莫非也是希望用阿丽娜做筹码,从他手里讨回大片的利益”

      御前大将欧斯努特不爱听了,重重一哼:“埃及根本不是马库赛尼和达鲁赛恩斯那种货色可以相比,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来听去,竟觉得你更像是凯瑟穆尔西利的臣下幕僚,处处都在替他说话”

      拉美西斯牵动嘴角,一点不生气,痛快反问:“好,那就不妨换一下位置,请问,如果你是凯瑟穆尔西利,明知道你求助的对象,肯定会提出这种要求,你打算怎么办一国之王,总不可能就坐等被人要挟,却一点应对的办法都没有吧”

      欧斯努特被问住了,想努力的想,却偏偏什么都想不出来。这除了答应,还能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法老海伦布也被勾起好奇心,问他:“那如果是你呢准备如何应对”

      拉美西斯抱之冷笑:“还记得那一年,风尘游侠伊赛亚亲口对我说,以他亲眼目睹的事实,凯瑟穆尔西利这个人,善弄权谋,无论是战场还是权斗场,都实在已经锻炼得快成精了。所以说,一旦将一件本来简单的救人求医事,演化成利益层面的谈判扯皮,那也就等于是推进了他最擅长的游戏里。以他的立场,即要救至亲,又要兼顾帝国利益不受损害,想要做到二者兼顾,办法同样可以有的是,甚至可以说,是太简单了。”

      刚刚一条办法都没想出来的欧斯努特,不服气追问:“有的是太简单你敢这样说就最好拿出事实来,究竟能有什么办法”

      拉美西斯轻蔑一哼:“这个还不容易吗譬如说,何妨就一口答应下来答应交出纳扎比、答应归还叙利亚所有被占失地,不管埃及提出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你,那么反过来,在座诸位还有理由不答应他的所求吗但是,别忘了一如战场,退却,可并不等于就是失败。满口答应一让到底的态度,也并不等于就真的可以让我们做赢家。一切的玄妙,就全在他退让以后的事态演绎中了。请问大将军,你想过么给出承诺其实真的很容易,无非动一动嘴皮,浪费几滴口水,怎样兑现承诺才是重点那可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他越说越想笑:“就说这个流亡的纳扎比,他也是个人呐,不是案板上的一条鱼一块肉。当初因为惧怕埃及清算而逃,现在怎么就不能再逃呢假如说,消息走漏了,或者说,就是赫梯人故意把消息漏出去,让纳扎比害怕,又跑了,失踪了当然,真失踪假失踪,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但这样一来,就等于一下子翻转局面,主动权全到了凯瑟穆尔西利手上。冠冕堂皇争论起来,连他们都不知道纳扎比人在哪里,那该怎么办看,这可不是我不答应你的要求,纯粹是出了意外,而为了尽表诚意,甚至可以承诺一定配合我们尽快把人找到。但是,真能让你找到吗又要拖到哪一天才能找到而相比于寻找一个人的简单,撤军归还失地就更是一个庞杂繁琐的过程,真正实施起来需要多少时间每一处城镇、每一处驻军,只要这家伙愿意,就可以制造出无数的麻烦拖沓日程。譬如诸多的辎重装备该怎么起运呀清点物资该怎么对帐呀各样装备总要清点核对好了数目才能打包启程吧太多太多的细节,尽都可以拿来大玩花样。甚至一个村子里驻扎的小队原本该有几顶帐篷、几口锅灶,没对上数目都成问题,追究起来,不不不,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他也做不了主,谁都做不了主,所以必须等待来自王城的命令予以定夺凡事互相推脱,就拿出耍无赖踢皮球的那一套把戏,随便一件事、一个命令,要在哈图萨斯与叙利亚之间往返一趟,就意味着是多少天时间过去了说是兑现承诺,但这样交接失地,却到哪一天才能真正交接得完还有啊,就算是已经交还到我们手里的部分,想安稳拿着,有那么容易么赫梯军队不方便再出面,但如果是百姓闹起来了怎么办谁敢保证他们临走临走,不会四处煽风点火,让百姓起来大肆闹事理论起来,是百姓不希望埃及人回来,尤其是家财富足的,或者混上个小官职位的,当然尽有理由担心害怕。说吧,土地沦丧时,你是怎么为赫梯人为纳扎比卖命效劳怎么赚到这份财富怎么混到这份官职再到变天易主,这可都是跑不了的罪责呀。百姓因此担忧,不乐见埃及人再回来,看,这与我赫梯之王的态度,也同样是没有任何关系呀。”

      大殿里陷入一片沉寂,每个人都听到说不出话来了。是啊,按照这种逻辑想下去,可以玩出的花招就真是太多了。

      拉美西斯的眼神里透出急切,接着说:“当然,还请千万别忘了让他肯低头的核心在哪里是一个人的一份病况在这个拖延搅局的过程中,要打赌吗另一方面的催促请医却是半点都不能容你拖延的从他答应兑现承诺的那一天,也必然是要以双方同时履行承诺为前提,是要勒令埃及也必须立刻兑现才可以。请问陛下,到了那时候,是给还是不给如果给了,赫梯方面更有理由继续拖沓,直拖到医生抵达哈图萨斯,都顺利完成了使命,阿丽娜都已经恢复了健康,到那时他们还有什么好再顾忌的呢不仅如此,这样求来的援手,那个男人非但不会因此对埃及生出半点感激之心,一旦达成心愿更会立刻调头,撕毁承诺,务必是要把国家损失的利益变本加厉追讨回来,绝不可能真让谁占去半点便宜而如果陛下不给又如何你拖沓,我也拖沓,你什么时候兑现完成,我也什么时候才可以兑现诺言,那么,将这家伙逼出底线也就是毋庸置疑了。还有,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时间诸位不妨都想一想,如果只是寻常病症,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向敌国求医么还有病得程度,如果不是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真有可能危及生命,这样无奈的最后一步棋,会轻易去走么赫梯使节为什么是骑兵快马而来时间阿丽娜之病重,她到底还会有多少时间,这对埃及同样是一个太重要的问题。退一万步说,真到二者无法兼顾时,就算凯瑟穆尔西利最终选择至亲为大,甘心置国事利益于不顾,就放弃大片疆土,甚至送上纳扎比的人头,以求从换取医治。但这种常识总该有吧时间要撤军还地,清除干净一方流亡政权的势力残余、我们这一方则要完成驻军布防,真正收回叙利亚近半疆土的管辖权,即便什么花招都不耍,双方诚心顺利推进,这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啊。如果在此期间,他在乎的人已经病死了,那等待埃及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是啊,那会是什么局面人们听懂了,也因此面面相觑再无一人能跳出来反驳。也就是说,在这种时候提条件,极大可能是最终非但无法如愿,更要直接招致赫梯王的怒火,从此矛头直指埃及

      拉美西斯抬眼看王座,是自内心要劝一句:“陛下,帮他吧,鲁邦尼的说法并没有错,事关国家疆土,从来不是用这种方式可以索要到手的。要对付凯瑟穆尔西利那种人,必须关注的是大格局,是要把眼光尽可能放得长远。眼前事实,埃及经历惨败,同样需要时间重整实力和军容,若为一时图利而落入短视的诱惑陷阱,将来极有可能是要为此付出更大代价至少这是我的看法,对付那个男人,靠的必须是硬碰硬的实力算一算,他如今正当盛年,今后王座生涯还会有多少年月即便今天能狠赚一笔,以后呢未来长远的胜负争锋,该怎样布局、怎样把握大势,又是否已经成熟的考虑过若还没有思虑周全,就以这种方式给自己埋下隐患祸根,不觉得才是非常愚蠢吗毕竟,国与国、王与王,霸主间的较量可不是奸商无利不钻的谈生意,而哪怕即便是商人间的生意,投机,都尚且是意味着高风险,一旦失败,后果未必可以承受陛下,听我一句,关乎那个男人最在意的至亲,借此去投机取利,委实太危险了事实已经不止一次的证明过,凡在阿丽娜的问题上与他过不去,其后果都不是其他任何事情可以相比,若真为此结了仇、狠狠记上一笔账,那么只要这个男人还活着,他今后漫长的做王生涯都必然是要不计代价,与埃及死战到底”

      NO.3-047 重逢

      朝堂争辩,拉美西斯的言辞,字字句句震慑人心。 网 因此待到众臣散去后,海伦布又特意将他留下,屏退左右,王与臣,关起门来单独叙话。

      必须承认,拉美西斯所提醒的长远大格局,让法老没法不动容。海伦布的心情也因此格外复杂,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一声叹息,久久过后才沉重开口:“我知道,还有一些话,是你想说却没敢说出来的,不妨今日就痛快些吧,我在听”

      拉美西斯的眼神微微一变,下意识躲避王的目光:“陛下是指什么”

      海伦布重重一哼:“到了现在还要装糊涂,对赫梯人此行真正的核心,那个阿丽娜,你确定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划过一抹黯然悲伤,轻声一叹:“我已经说了,赫梯来使今日所言,都是实话。她的确就是刀鞘,也的确,是自内心痛恨战争,不愿意看到流血的人。所以,有她在,就是套在那个男人身上的约束,可以为埃及重蓄实力争取时间,我们没有理由不救她。”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透出哽咽。难言心口针扎的刺痛,所谓国事利益,似乎更像是借口,事实上,自从阿丽娜病重的消息传扬四方,他就再没有一夜能得安眠。只想知道,她到底病得有多重,现在境况怎么样了远隔千里,其间横亘着两国敌对无法跨越的界限,远望天边不见影,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虐心灵的酷刑。

      海伦布的眼神里闪过荒唐,毫不客气的质问:“真是奇怪啊,你了解凯瑟穆尔西利或许还可以理解,对于赫梯人的阿丽娜,为什么竟也敢说得这样肯定呢你认识她吗了解她你怎么会有机会了解她”

      拉美西斯不吭声,闭上眼睛,回应的只有一声透尽悲伤的低叹。

      看他这个样子,海伦布的态度稍稍柔软下来,皱眉思索良久,沉吟说:“你想救她,就算纯粹出自国事利益的角度,为了埃及,我也不可能不考虑,只是免不了还是有些担心呐,即便应赫梯所求,派出最好的医生施以援手,如果还是没能治好该怎么办如果是尽了全力却无法改善状况,她终究还是病死了,凯瑟穆尔西利又会作何反应他会不会依旧把这笔账记在埃及头上认为是我们派出的医生没有尽力,甚至是不治好却故意治坏,反过头来说是埃及害死了他的阿丽娜,也并非没有可能。总之啊,想要寻衅生事、挑动祸端,找借口还不是非常容易的事吗”

      拉美西斯急切摇头:“不不会的我去由我带队奔赴哈图萨斯,一定不会产生这种误解。”

      海伦布重重一哼,明知故问:“哦这又是为什么你能给出值得信服的理由么”

      喉咙里翻涌酸楚,拉美西斯已经再难克制:“陛下求你我只想再去看看她。”

      海伦布死死盯着他,眼神愤恨如火:“好啊,你终于承认了”

      拉美西斯用沉默当作回答。是的,从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是可以这样的啃噬人心。他想她啊,多想再见一面,哪怕是为此沉落地狱,付出任何代价,他只想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怒火在烧灼,身为法老,海伦布不知道该如何言说这一刻的心情。盯着他,许久许久,竟也是第一次,自肺腑说出属于一个王者的心声:“亚瑟尔提拉美西斯知道吗,你实在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忤逆的臣子,但同时,也是最出色的。你的罪责足够死上一千次,但同样,你的功绩也是放眼埃及再无一人可以相比。多少时候,灵魂都在激烈交战,我竟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杀你,还是重用你”

      接获鲁邦尼报捷信笺,凯瑟王的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他就知道,有那头狼,就必定会是比赫梯使节更有用的说服者看起来,应该也是仔细权衡之后的结果吧最终,埃及没有提出任何附加利益条款,据说纯粹是出于阿蒙拉神仁慈的感召,已然痛快派出最好的医生队伍,携带大批珍贵药材,计算日程,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哈图萨斯了。

      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寒光,哼,领队使节居然是拉美西斯,还真是事事皆如所料,就知道一旦成行,凭他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必是要来亲眼看一看,也算以解相思吧。

      时隔多年,再度出使赫梯,这一次的路,拉美西斯实在走得很急,唯一的念头只想早点看见她随着一路渐进高原,寒冷的天气也让心情更加沉重,听鲁邦尼交代病况,听同队有经验的医生说起,病重虚弱的人,好像最怕就是这种严酷的季节。据说在求援队伍远来之前,哈图萨斯的医生,已经不敢确定她是否还能熬过这个冬天

      焦急、思念,翻涌的心情催逼,拉美西斯几乎是不肯停下来,快马加鞭,竭尽所能将度提升到极限,所谓最好的医生、德高望重,通常也都意味着年纪不小了。岁数一大把的老家伙们,这辈子第一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第二更没品尝过骑兵急行军的恐怖滋味,被强行扔上马背赶路不停,等到地平线上终于能看见赫梯王城的身影,一个个真是差点先行送上一条小命。

      抵达哈图萨斯这一天,鲁邦尼引领,先行赴王宫觐见。拉美西斯的到来,无疑也在赫梯王庭引起震动。像议长迪特马索、狄雅歌这样,多少人皆是久闻其名,难得到今日才算有机会一睹真容,而多少军团战将,昔日争锋,死敌宿怨难解,心情更免不了格外激动复杂。

      王宫觐见,满堂重臣权贵几乎就是全员到齐,从拉美西斯昂进殿,整个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呼吸相闻,无数目光齐刷刷锁定这头曾让帝国沦丧半壁江山的危险的狼,有好奇、有惊叹、有愤恨,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心情,五味杂陈。而他呢,冷面昂,一双琥珀色的狼眼唯只锁定最高处的王座。

      自卡迭什一战,到今天,四五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依旧是生命中不共戴天最大的死敌,两个男人彼此对望着,目光犀利交锋,皆透散出十足危险的味道。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定格,王冷峻端坐、一言不;狼傲立大殿,一动不动。随他一同进殿的众多埃及国手,本都是下意识要向王跪拜行礼,见他这样,竟全被僵在当场,已经跪下去的,不知道该不该起来;还没跪下去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弄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竟至尴尬万分。

      拉美西斯对身外一切无动于衷,锋利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上之王,却丝毫没有给他行礼低头的意思,就这样冷冷傲然的站着,同样一言不。

      王不开口,赫梯一方也就无人开口,气氛凝结到冰点,每个人都被这股宿敌无声的锋利对峙压得透不过气来。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闪烁寒光,狄雅歌从侧面看过去,都免不了心口战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王,可见平日耳闻着实不假,数算王者平生功业,这头唯一让他栽顶过的埃及狼,在王心中芥蒂之深,恐怕世间再难找出第二个人,会让他凝结出如此阴沉可怕的脸色。

      凯瑟王一直在看着,目不转睛,仿佛是要看透他的灵魂,直击心魄。他不得不承认,拉美西斯他果然是有资格做劲敌的多年失意、有志难伸,不想到今日再见,居然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多少现实逆境竟未曾折损半点骄傲。不仅如此,那双眼神里透露的危险,分明就像一头蜷伏爪牙在努力忍耐的狼,于沉默中积蓄能量,是在变得越来越可怕

      或许,一个值得欣赏的对手,是远比一个值得欣赏的朋友更令人刻骨。凯瑟王无意追究那些是否叩拜的无聊礼仪,因为实在也忍不住要佩服这家伙的胆量。今非昔比啊,没了权也没了兵,光杆一人居然也敢这样走到他面前就不怕也给他烫个烙印,从此扔进荒蛮深山当奴隶去么这样想时,王的嘴角已经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冷的笑意。

      而拉美西斯,也终于在这时开了口,冷声质问只有一句话:“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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