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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方在领命拜谢,金光一闪,人已不见,天空云雾依然,毫无痕迹声息,竟没看出怎么走的。只得望空拜谢起身,往下飞去,到了山脚落下。那小寒山就在对面一座山谷之中,相隔约十多里。本山不高,可是四面高山环抱,口外双峰对立,凤翥龙伸,上面苔藓肥厚,苍润欲流,下面现出一条极平广的谷径,看去气势已极雄浑奇秀。等走进谷中一看,地势愈发开展,平原绣野,树树繁花。小寒山位列其中,峰崖苍古,灵秀天然。身才走进,气候立变,天气固是日丽风和,景物更是清淑明丽。到处花开似锦,草软如茵,白云撑空,飞泉若练。另有芳塘百顷,嘉木万株。环塘一带树林以内,时有珍禽奇兽与恶虫毒蛇出没【创建和谐家园】,枭鸾并集,鹿虎同眠,各不相扰。加上一路树色泉声,花香鸟语,岚光云影,石韵松涛,端的灵境无边,观赏不尽。
三人以前原听二女说过小寒山景物灵奇,终古清淑祥和,琪花瑶草,四时皆春。并且所有生物,无论多凶恶的毒蛇猛兽,俱受主人佛法感化,并育同游,而不相悖,共跻仙域,永息杀机。果然气象万于,话不虚传,佛法精微,不可思议。
再向前四五里,过了一片芳塘,望见对面一山突起平地之上,宛如天柱矗立,通体莹洁,无殊翠玉。山势雄峻,却又孔窍玲珑,峰峦奇秀。只是全山仅半山腰上有一块突出的平石,此外都是嵯峨削立,无可着足。石大亩许,祥云环绕之下,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瀑布贴壁斜下,玉龙飞舞,灵雨飘空,界破两边山谷。当中夹着一个空敞虚立的茅篷,篷内蒲团上坐着一个妙年女尼,含笑合目,端然跌坐,神光外映,妙相庄严,一望而知是一位有道神尼。正待通名拜见,忽听有人低唤癞姑、琼妹之声。循声注视,正是仙都二女由山侧梅花林中喜孜孜赶了出来。二女各穿着一身白衣,人既天真美丽,再由那一片粉红色的梅花林中走出,玉貌花光,相与辉映,越显丰神绝世,艳丽如仙。英琼爱极,忍不住说道:"真好看!这等美景,才配得上这等人呢。"话未说完,二女已经近前。
谢琳笑道:"琼妹,又笑我们么?"英琼笑道:"我说二位姊姊真比天仙还美,见了由不得心里便喜欢,真想永不离开才好呢。"轻云因神尼就在面前,见英琼笑语忘形,便忙使眼色止住,对二女道:"【创建和谐家园】似在入定,可容我们进谒?"谢璎道:"家师适才已有吩咐,本可无须见面,但是三位嘉客远来不易,且随愚姊妹上去吧。"癞姑道:"这样似不恭敬,我们在下面行完了礼再上去吧。"谢琳道:"你和轻云妹子拦住琼妹,一样都是多余。休看家师长年静修,又不大肯见外人,实则人极和易。我们虽是她老人家徒弟,连句重话都未说过。平日也无什拘束,任凭我们行止自如,慈爱温和已极。对你三人必和我们一样,只管同我上去便了。"三人闻言,便随二女飞身上去。
那片突石平如镜面,一尘不染,清洁异常。因都惦记着幻波池被困的两人和静琼谷中诸【创建和谐家园】,无心观看景致,各自恭恭敬敬随着仙都二女朝前面茅篷走去。行抵篷前,刚刚下拜,神尼忽然睁开一双静如澄波的慧目,含笑唤起,说道:"适才并非有意慢客。
此举不特小徒,于你们三人也有关系,日后自知就里。幻波池妖尸已知强敌就在她的近侧,不可轻视。适才又以多年苦搜未得的总图藏处突然发现,图却失去,惶急万分,益发不敢妄动,去向静琼谷生事了。她和毒手摩什本有孽缘,只为性太凶狡,起初仗人相助才得脱困,便觉对方难处,设词用计将其气走。如今丧败之余,总图失盗,明知来日大难,无奈劫数将临,尽管忧危,仍不舍圣姑宝库中所藏天书和那两件至宝,心神又受圣姑法力潜制,天天想要脱身,偏是死不肯去。此时妖党零落,自觉势孤力弱,断定先走脱的敌人必要大举重来,难于抵御,没奈何又向妖人求助。毒手摩什已为妖尸所迷,先虽负气舍去,心仍恋恋,终于必往。妖人得有轩辕老怪嫡传,虽非寻常,你们和二小徒已有抵御他的法宝,到时小心应敌,自可无害。事定以后,在外行道,如再相遇,虽得圣姑天书,妖人来势神速,不在蚩尤三怪之下,切不可以疏忽呢。此时静琼谷不会有事。易静得了总图以后,不合贪功,没等与众商议,只送赵燕儿由秘径遁出,便即退回幻波池,暗入妖尸寝室,意欲就手除去。没想到总图虽得,另外尚有圣姑当年留存的法宝,以致误蹈危机。既是她命中应有无妄之灾,难于避免,但能因此增加道力。你们如若回去太急,反而于她无益有害,他年与鸠盘婆对敌时,便不免于吃亏。就是早回山去,也须到癸未日,妖尸数尽以前入池,一切方可如愿。你们此后功力自益精进,只是英琼煞气颇重,虽是劫运当然,所杀十九为极恶穷凶,但可稍微原恕,终以宽厚为宜。此去详情,已另有人指示小徒,不消说了。这类杀孽,我本不愿饶舌,因你二人远来不易,今日之见亦是前缘;而英琼将来降魔法力甚高,性又刚烈,疾恶太甚,误生杀孽,致稽正果,多费心力,还有小灾,故此又附带说上几句。如能遇事谨慎,宁失宽厚,勿令操切,自然独秀英云,早成正果。言尽于此,请自与小徒商议行止。"说罢双目垂帘,重又入定。
三人忙即拜谢告辞,一同退下山来。谢璎喜道:"家师从来和人少说话,连我爹爹和叶姑自从初见算是作了一次长谈外,以后再来,彼此便无什话说。有时直到人去,眼都未开。偶然开口,只一句半句。来人直似专冲着我姊妹而来。琳妹因茅篷内只有我师徒大小三个蒲团,别无长物,地方又窄,爹爹、叶姑每来多是立谈,再不和我们到下边去,连个好起坐处都没有,才新辟了一个别业。家师今日这等说法,尤其对琼妹语意十分关切,缘分真不浅呢。"谢琳接口道:"以前我姊妹说话,多半同时开口,虽不一齐争着说完,也叫人看了可笑。近已改掉,她说我便不说。我姊妹还没说我们新辟洞府是什情景呢。那里虽然地方不大,只有依梵窟、瑞云居、小潮音、灵石小筑四处小景,比不上你们峨眉仙府百分之一,但经叶姑一再相助点缀,还将就可以待客。现离癸未日期还早,且到我们那里长谈叙阔,吃两杯【创建和谐家园】灵泉,再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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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六回 款仙宾 清谈灵石筑 参慈父 同上武夷山
周、李二人虽信神尼之言,总想早回静琼谷去,比较放心。但又不便拂二女的盛意,相继笑答道:"二位姊姊灵境新居,自应观赏。不过静琼谷中只有几个新收门人,我们只坐一会,到了依还岭再作长谈吧。"谢琳笑道:"你们怕什么呢?家师一按灵光,便知前因后果,她说无妨,一定平安,早去也是无用,忙去作什?"谢璎道:"琳妹也是多余。三位姊姊数千里远来,所居就在妖尸近侧山中,只有几个新收门人,纵然无事,众【创建和谐家园】见师长久出不归,也必忧念,当然以早归为是。来日方长,这次认明地点,以后便可时常往来。此去又是同行,到哪里叙谈不是一样,何必非此不可呢?"谢琳道:
"也好。"说时,五人已由山侧梅花林中穿出,连经过了好些灵奇景地,最后离开中央主山,往西北方外围大山走去。
一会到了山脚,走入一条平衍空旷,花树林立的峡谷之中。三人随了二女正走之间,忽听涛声洋洋,由前侧面花林掩映的高崖之中传来。英琼笑问:"这是泉瀑之声么?"
谢琳道:"这是小潮音,我姊姊偶然独坐用功的地方。你没听地名与名字相同吗?本想领你们去都坐上一会,因姊姊一说,只好到我一人用功的地方小坐片刻,吃完灵乳就走,改日再请你们来了。"英琼笑道:"如此说来,那灵石小筑是二姊的了?"谢琳笑道:
"你真聪明,那不是地名与我名字音同吗?"说罢,便领众人循坡而上。坡上面尽是千百年的松杉古木,各树枝干上寄生着许多不知名的茑萝异花,苍苍翠色中缀以繁花,五色缤纷,灿然娱目。松径两旁又是香草离离,清芬馥郁,沁人心脾。间有奇石挺立,温润如玉,孔窍玲珑,上生紫色灵芝,都如斗大。更有灵猿仙鹿,出没【创建和谐家园】,一个个毛色鲜明,轩轩神旺,比起小寒山又别有一种灵奇清丽境界。
轻云笑问道:"忍【创建和谐家园】佛法无边,小寒山前鸟兽虫蛇,六道众生,一齐皈依向化,这里怎只有这两种生物?"谢璎笑道:"我姊妹从小就厌恶蛇虫,尽管那些猛恶凶毒之物俱受佛法感化,怪模怪样的,看在眼里终究讨厌。这里只我姊妹两人静修固好,平日没些生物点缀,也嫌寂寞,少了生趣天机。所以把那素性生活很驯善,长得干净灵巧好看的,连飞带走,稍微选了几种来。它们都在小寒山前听经多年,久已通灵,闲来【创建和谐家园】,也颇好玩。我们闲时各炼一些降魔法术。因奉叶姑姑之命,炼法时必须隔开,除我在小潮音,琳妹是在灵石小筑各居一处,日常行止仍在一起。我二人一同坐禅用功之处,是在依梵窟内。本应请你们都去看看,因忙着要走,只好作罢。琳妹自来好胜,我们几个地方,只依梵窟专为坐禅之用,是一高大石洞,无什修饰陈设。我那小潮音也非灵籁天生,无多点缀。惟独灵石小筑本来景致绝妙,再经她磨着叶姑一同兴建,就着原有形势踵事增华,方圆九里以内,由那嵌空楼台起,下自一草一木之微,差不多都用了心思。
本山特有的灵【创建和谐家园】,也在当地,用以奉客恰好就便。故此请你们到那里去小坐一会。那里还有一些鹤、鹭、翠鸟之类,像那许多生相丑恶之物,一个也没有。你们见识得多,且请到时加以品题吧。"
癞姑见二女引了一行从容走来,便知二女尽管法力精进,童心犹在,一定近年用了巧思建此别业,又难得良友重逢,欲使一路观赏前去,看这沿途景物,也委实灵妙清丽非常。闻言,便夸赞道:"二位妹妹慧心巧思,即此途中美景已见一斑。到了地头,更不用说是好到极点了。"谢琳眼望癞姑,把小嘴一撇,似嗔似喜,微笑道:"你尽嘴甜,心却奸猾,不似琼妹实在。地方还未走到,先就夸好。你得道多年,多好的仙灵境界没见过,会把我这小地方看在眼里?我知你是哄人呢。琼妹你说到底如何?你要说好,我才信呢。却不许拿你们凝碧崖来作比。"英琼笑道:"妹子年轻,学道日浅,到的地方太少。灵石小筑还没到,难于预料。如论此来所见小寒山佛法灵区,不能以景物论。只那伟【创建和谐家园】严,慈悲祥和的境界,决非别处所能仿佛。就拿二位姊姊别业来说吧,要比紫云宫、陷空岛两处晶阙珠宫,金庭玉柱,富丽堂皇,气象万千,自然难与相比,但那是海底景致。此地的奇石古松,灵芝香草,以及花光岚影,树色泉声,无一样不是灵境天然,清绝人间。甚至一猿一鹿,都带着几分仙气。比之凝碧仙府,也只小大宫室之分。
至于两地的泉石花树,也只能说是各擅胜场,两无逊色。除此之外,便只能说是第一次见到的了。"
谢琳含笑道:"这话还有几分可信,不似癞姊姊,因为心不与口同,所以相貌也不与心同。以她为人法力和心里那么灵,要与琼妹长得一般美貌,多好呢!"癞姑道:
"阿弥陀佛!谢谢你的美意。我还是长得丑八怪的样子好些。按说琼妹美虽极美,平时相处说笑也极天真,令人怜爱。但一遇上事,便觉英气太盛。不似你们二位,美到骨髓里去,活泼天真,美丽温柔之中,偏又别有一种清出云表之致,那容光直照人的面目。
本来你们是天仙化人,不能拿这句来形容你们。可是清丽温柔都到了极处,此外又无可形容。一见你们,便自惭愧,不敢和你们过分亲热。心中分明爱极,却又不知如何爱法。
只一遇上,便舍不得离开,好似暗中有大力量将人吸住,任令我如何都不忍心舍。可惜我不是个妖人,若是妖人,便想粉身碎骨在你两姊妹手里,才对心思。何必像琼妹,像了你二位,不更叫人看了赞好怜爱么?一则没有那大福气和多生修积的玉骨冰肌,仙根灵质;二则我们杀孽本来就多,一班同门都借此修积外功,我若生得像二位姊姊这等仪态万方,我驾着佛门中的心光遁法,四处一【创建和谐家园】,把异派妖邪全引了来,不必十分费力,只叫他们引颈就戮。他们休说和我一样心思,只要稍微还有一点人心,必定甘心听命,死而无怨,决不敢逃,于是全被我一人杀光。对于那些遇灾遇害,穷苦无告的千万人民,一人救起来也费事,只向上方神佛求告一阵,撒娇软磨,缠得诸天神佛一生怜爱,于是准如所请,把他们的罪孽一齐赦免。以后,无论多大难题,俱用此法,不消多年,众生全登乐土,永无苦难之人。我固然是功德无量,众同门见什功德都被我一个包揽了去,他们无功可立,不招恨吗?"
这一席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仙都二女笑骂道:"你这癞尼姑,还想说些什么?
你不是前生造了口孽,还不至于今生长得这么丑怪。还要刻薄人,看堕拔舌地狱呢。"
癞姑绷着一张丑脸,笑道:"你们不信,我说的是真话。真要阎王与我说理,我要问他,把两间灵气钟于一人,已是该打;为什么故弄狡狯,又化生出两个来,显得有权力,却害我们投胎时少了灵秀之气,变得这等丑八怪?要匀一点与我们,这些丑人就不能美到极处,走在人前也顺点眼不是?"说完,周、李和二女听着已极可笑,再见她一本正经的丑怪神情,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谢琳笑骂道:"你这丑尼姑,实实怄人。我就拿你当回妖人,看你是死是活?"说罢,故作微愠,便要伸手。癞姑赶忙摇手道:"好妹妹,只可嘴说,我不是手指头都不敢挨你们吗?我死容易,你那好朋友易姊姊还要我呢。嫌我口直,我赔个礼儿如何?"谢琳扑哧一声笑道:"我真拿你没法。一别数年,以为你道力精进,哪知顽皮也加了倍。"轻云笑道:"癞师姊自来滑稽,这次我由依还岭相见,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定是二位姊姊能够同行,心中欢喜呢。"谢璎说:"癞师姊,休再取笑,前面到了。"
众人已早闻到桂花香味,一看那一带松径已将走完,地势也逐渐低平。前面坡下绿草如茵,芊绵一碧,当中现出十里方圆一片湖荡。环湖俱是参夭桂树,金果缀满枝头,繁花盛开,妙香袭脑。左岸大片平地,奇石如林,高低错落,千形万态,拔地而起。琪花瑶草,纷列其上,远远望去,宛若锦绣。当中一座高约十余丈,广约二亩的平顶石峰,形势尤为奇特。近前一看,乃是一座天生的怪石,石质坚莹,润如美王,形似一朵灵芝,挺生芳原平野之上。轮园盘屈,到了近顶之处忽然伸展,成一芝盘。上下四外孔窍甚多,玲珑剔透。尤妙是里面连顶共分七层,每层均有隔断,其平如掌,四壁孔洞既众且多,近顶一层更甚。本来就似天生的一座七层奇石楼阁,主人再以法力巧思因势兴建,布置点缀,越发巧夺天工,妙不可言。
癞姑和周、李二人随同二女,由底层起,一层层拾级上升,见里面陈设用具,样样古雅精丽,一层胜似一层,各有各的妙处。内中第五层,乃主人独居练习法术之所,却甚简朴。左右两边各设有两种旗门,壁间还挂着许多法物宝器,以及刀剑葫芦之类。当中地上,设有一座大炉鼎,炉火已成青色,内有五金精英合炼的依罗喃法火神兜。另外有大小三个蒲团,一个小金钵,一个七尺长的大玉瓶,炉鼎对面有一长案,上陈【创建和谐家园】、如意、宝塔、金莲等佛家八宝。其余宝物甚多,大都精巧玲珑,形制奇古,珠光宝气,互相流照,五花八门,美不胜收。一问谢琳,这些法宝也有炼成的,也有未炼成的。
英琼笑道:"琳姊参的乃是佛家上乘真如妙谛,到此不过三数年,哪里收罗来的这么多法宝?又哪有这许多闲空炼它呢?"谢琳笑道:"这虽是我自找麻烦,说起来却也有趣。此话太长,且等看完我这荒居,坐定再谈吧。"谢璎笑道:"舍妹妄想将来创立禅宗,广收【创建和谐家园】。恰巧机缘凑合,叶姑溺爱,传了她一部炼法的书,近来论起降魔法力,她自通晓得多,但也分心不少。听家师口气,好似定数,早已料到,因于成败无关,只是平日多上好些麻烦,以及证果迟早之分,所以未加阻止。叶姑先本不想全传舍妹,由于巧取强求而得,因此时常笑说舍妹自寻烦恼。舍妹却说她把这部法诀学全之后,虽不一定便能完遂以前那位著书人的遗志,但到此时,所有禅门与各异派中最厉害的法术法宝,无不洞悉微妙,随意便可抵御消灭,即便多惹麻烦,能除去许多为害生灵的邪魔外道,使其无所逃避,岂不也是极大功德吗?连家父当初助她读全此书的本意,也是如此。
叶姑尽管说她,仍乐此不疲。你们没见先前我姊妹心性言行无不如一,这次见面,大致虽仍不差,心意和说话便稍有出入了吗?"谢琳道:"姊姊这等有头无尾的说法,有什意思?她三位听了,也不甚明白,还是到顶落坐再说吧。"
说时,众人已上了第六层石阁。由此往上,一共两层,俱是主人精心布置,准备将来待客延宾之所。石牖宏敞,四望通明,陈设用具比起底下诸层,尤为华美珍奇。跟着便到顶上。癞姑等三人先在下面已然望见上面花木葱茏,苍烟欲活,这时走到一看,竟似一座具体而微的神仙园囿。不特玉树琼林,琪花瑶草,缤纷绮错,更有鹤鹿灵猿游息其中,到处灵香细细,沁人心脾。加以四外碧城遥拥,翠岭绵延,近侧是绣野平铺,芳林疏秀,镜湖浩森,天水相涵。三人凭临其上,觉着别有一种清空灵妙的况味,比起别处仙山福地又自不同,不禁齐声赞妙。谢琳笑道:"这里地方不算甚小,但是好景无多,哪似你们峨眉仙府熔山铸水,妙夺天工呢!"谢璎笑道:"你还想要什么?你真要能有峨眉那等洞府,哪里去物色那许多仙灵修士去住呢?那么大神仙宫室,只我两姊妹在内,又有什么意思?"英琼笑道:"琳姊原要创立禅宗,将来普度有缘,多收高弟,不就有人住了吗?"谢璎又道:"你说得倒是容易,不知众生好度人难度吗?你看舍妹这一念之因,将来不知要出上多少事呢。"轻云道:"二位姊姊得忍【创建和谐家园】与一音【创建和谐家园】真传,今日又得佛门至宝,日后再加以精进,法力日益高强,何致有什为难之事?姊姊未免多虑了。"谢璎道:"学无止境,异派中也大有能手。绝尊者那么高的法力,尚且不能完成尽灭诸般魔法的宏愿,并还因此沉滞正果五百年,终于自家忏悔,方得成就正果。舍妹准备学他,难道比他还强吗?"癞姑惊道:"如此说来,这部炼法的道书,便是梁武帝的神僧绝尊者住一禅师所著的《灭魔宝箓》了?"谢琳接口笑道:"姊姊多虑,我又不曾发下绝尊者那样为灭群魔不令异派存留的宏愿,学成之后只不过惟力是视,因人而施,把那造孽太多恶行昭著的妖邪除去,别的左道旁门,只要他不甚为害生灵,便不去理他。
这也值得如此担心吗?"谢璎微笑不语。
癞姑道:"前听家师说,绝尊者自因诛戮异派邪魔太多,犯了杀孽,一面异派邪魔也应运而生,不特不因绝尊者的法力诛戮消灭减少,反倒人数越众,声势越盛,尽管不是绝尊者的对手,无如对方层出不穷,孤掌难鸣,防不胜防。闹来闹去,闹得几个有法力的门人因习绝尊者这部以魔制魔的法诀,求胜心切,竟然为魔头所乘,误入歧途,倒戈相向。如非法力高深,几遭不测。为了这先后种种因果,竟沉滞五百年方得证果。当绝尊者向我佛座前引咎忏悔之时,曾经求告,说那叛师背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平日修为精勤,向道诚毅,生平修积善功至厚,一时受了魔头暗算,致迷本性,事后省悟,立即痛哭自焚。
这段因果未了,此书尚须留待他历劫转世,完了他自焚以前的夙愿,将那阴险诡诈万端的魔头除去,始能收回,所以这部法诀并未消去。但那魔头机智绝伦,法力又高,只有此书能够除他,势必处心积虑,百计夺取。为此绝尊者特地在川边倚天崖对面一座石腹内,用极【创建和谐家园】力,开了一个三千尺深的石洞,并还制了一个宝幢,将书藏好,放入洞内,外用符咒封锁,以待转世之人来取。那魔头自知孽重和未来因果,仗着运数未终,意欲挽盖。由此匿迹销声,整顿门户,对于门人也分别去留,重加约束,以图苟免。表面看去,好似放下屠刀。无奈所习不正,又是魔法,第一所炼魔头便非害人不可,门徒更是习与性成,积重难返。久了,大约看出收效甚难,于是犯险往盗此书。因知佛法神奇,封锁严固,难于到手,迫于无奈,又以故智,施展最阴毒的魔法,开始攻山。哪知山未攻开,却将禁制触动,几受重伤。同时洞前现出偈语,才知那是佛家大金刚不坏法倒了时限,取书人来,自然开放;否则,休想能动一片山石,只得绝望而归。因此书差不多集正邪各派法术之大成,选择既精,每种均有绝尊者所留解破之法,反正两面俱都齐全,各异派中最厉害神奇的法术法宝均载其上,只要精习以后,任他多么神通的左道妖邪,也绝非其敌。这多年来,正邪各派修士,不知有多少人生心觊觎,休说到手,连那藏宝地方俱找不到一点线索。而对崖龙象庵,乃芬陀【创建和谐家园】驻锡之所,又是一个极难惹的正经修道人,左道妖邪自不敢去,久已无人提起。不意竟会落到琳姊手内,莫非你便是绝尊者的高弟转世不成?"
谢琳笑道:"我倒不是。真情此时不能说,我只说练这书的经过吧。"说罢,随邀癞姑等三人往左侧一片开着形如昙花,其大如碗的花树疏林以内,就着林中所设的翠玉桌墩环坐,谢琳从容述说经过,才知谢山、叶缤、小寒山神尼以及仙都二女,过去生中俱都有极深切的渊源因果。自从谢、叶二人在峨眉开府时皈依佛法,改了法号,同往小寒山,与神尼忍【创建和谐家园】劫后重逢,换了忍【创建和谐家园】所备的佛家装束以后,谢、叶二人眷恋夙世伦好,又都钟爱二女,由此时往看望。经过详情,以后交代,这里暂时不提。
且说忍【创建和谐家园】虽知二女将来承受自己衣钵,但是各有因果,殊途同归,修为各异,并不强其仿效。不过二女学道虽已多年,皈依佛法入门尚浅,又是生性好动,天真喜事,当此群仙劫运,异派猖獗之际,如稍放纵,不免多生杀孽,自添烦恼。于是在二女功候未到以前,表面仍借参修上乘佛法为由,轻易不令下山一步。二女至性天真,依恋乃师,又以夙根深厚,具大智慧,功力异常精进。虽然忍【创建和谐家园】入定时多,但是灵山佛地尽多胜境,可供留连,每值禅功余暇,只在山中游玩,指点山林泉石,调弄珍禽异兽为乐。谢、叶二人又常来看望。端的山居清娱,一点不觉寂寞。似这样过了两年。原本谢、叶二人至多间月一到,到第二年内分手,一晃过了四个多月均未见来,也无信息。二女思念异常,正赶这日忍【创建和谐家园】向二女说法完毕,将要入定。二女知道师父和自己不是寻常师弟情分,人又慈祥和易,平日亲热已惯,从未受过嗔责。于是双双涎着脸皮,投在忍【创建和谐家园】怀里,软语求告,要往武夷省亲,便道访看叶姑,问其何以数月不来。
忍【创建和谐家园】先以二女此行易与强仇相遇,不是敌手,不肯答应。嗣吃二女一味软磨,不忍坚拒。随以佛家心光查知就里,笑对二女道:"你爹爹正想你们去呢。只是你们前往峨眉所结强仇毒手摩什,恨你二人切骨。上次寒月、一音二位道友送你们来时,正值仇人先在峨眉所受重创不曾全好,又值轩辕老怪聚众炼法,他正带伤随侍,无暇及此,所以沿途无事。小寒山佛法封禁,休说查看踪迹,连算也算不出来。仇人因查看不出你们的踪迹下落,心中奇怪。轩辕妖宫有一异宝,妖人能以心灵所注,遍查宇内人物动静,随时都在留心观察。本来疑你们也是峨眉门下女【创建和谐家园】,深居凝碧仙府以内,所以查看不出形影。如非自知不是妙一真人对手,轩辕老怪又再三告诫不许冒失,几乎犯险往试。
近以峨眉男女【创建和谐家园】凡是法力稍高的,俱已奉命下山行道,仍不见你姊妹踪迹,渐觉料错。
没有多日,便遇见一个曾借观礼为由前往窥伺,欲行暗算,结局震于峨眉威力,未敢妄动,腆颜终席而出的异派中人,问出你二人的踪迹。我独自在此隐修多年,同道往还极少,只有一二人,一向坐关,并非眼前正邪各派中知名老人物。大雪山中,正经佛道两家法力最高深的,只有一位老禅师,也是在地底坐关,每六十年才开关说法一日夜,这位自然不是。余者,道家虽有两位,一则各有畏忌,并无仇怨,又都是男的炼士。那异派中人,只知你们被寒月、一音二位送往大雪山。这一回来,虽听说有小寒山拜师之言,但不知详情,连运玄机占算,法宝查看,自己又亲来雪山四处搜寻踪迹,并向一些隐居山中的妖邪访问,俱无下落。越发认定你们是未来隐患,始终没放下复仇之念。你二人在此,他固茫然无知,只一离开小寒山境,出了禁地,立被觉察。此人来去如电,邪法甚是神通,你二人此时尚非其敌,弄巧还要遇上别的妖邪。本不想你二人前往,一则孺慕情殷,二则你父亲又正向我以心灵传意,请我准你二人前去,适才我已应允了他。不过就此前往,必遇险阻。你二人已然拜我为师,我虽持有极大愿力,永不杀生开戒,但我门中佛法无边,具大无畏,也决不容什邪魔外道侵害欺凌。此番不比上次,可以我的符诀法宝救急。就是不与他计较,至多使其不知不觉,或是遇上,莫奈你们何,断无似前望影而逃之理。去是可去,但在三日之后,由我先传你二人有无相护身神光,方可前往。有此神光护身,仇人法宝固难查见,即无心相遇,也是不能稍伤毫发。此时你父亲正在武夷相候,此去必能相见。而你叶姑新近代人经办一事,须要十日之后方能有暇。
她在川边倚天崖西双杉坪,你们只听说过,尚未去过。那地方就在雪山边界,虽然不远,境却幽秘,又有法力禁制,终岁云封,外人足迹甚难走进。你们当归路西南,回时可顺雪山边界往西绕去,先寻到了倚天崖上芬陀【创建和谐家园】驻锡的龙象庵,再朝西方直飞,约有三十里便是。她见你二人往访自必欣喜,开云相见。由武夷小住,回来再去,也正是时候。
途中不可违戒,也不可故现形迹,收了神光生事。否则,将来纠缠便更多了。"二女早受叶缤指教,说像乃师的愿力修为太不容易,并且取法太高。二女素来情热,中间稍失坚忍,便易弄巧成拙。将来下山行道以前,务要将这有无相护身神光或是大小旃檀神法学会,方可有备无患,不畏妖邪暗算。只说功力年限均浅,此法神妙不可思议,还不到学的时机,未敢遽然求告。未料得来如此容易,不禁喜出望外,忙即拜谢领命。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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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七回 灵石筑五女谈心 古杉坪二仙盗法
上文写到小寒山神尼忍【创建和谐家园】传授仙都二女谢璎、谢琳炼那有无相神光,以为日后行道护身之用。二女喜出望外,忙向师父拜谢领命。忍【创建和谐家园】随即如法传授。到了第三日上,二女有无相神光便已炼成,运用纯熟,随即拜别起身,遵从师命,由小寒山起,便用无相神光隐去形迹,起身往武夷飞去。
到后一看,山顶全是白云铺满,氤氲浩荡,岚光映日之外,竟看不见下面景物。暗忖:"父亲既知女儿要来,又在念女之际,如何这等光景?"方在寻思,待要行法穿云而下,云岚倏地腾涌如山,朝上卷来,四顾身已没入云海之中。谢琳性子较急,刚唤了一声:"爹爹!"忽见一道金光自下方射来,立时冲开一道云巷。二女认出乃父法力,低头一看,云巷下面梅花林外,乃父身着黄葛僧衣,正朝上面含笑招手。连忙争先飞落到地,方要开口,寒月【创建和谐家园】将手往上一招,岚光云影重又封合。二女已经双双拜倒在地。
寒月一手一个扶起,一同走进屋内,笑道:"你们这次可在此住四五日,要少说话,不问不可开口。"说罢,将手一扬,手上立现出一片白光,光中现有不少字迹,令二女细看。大意是说:一音【创建和谐家园】叶缤为助一友人成道,特地费了许多心力,在倚天崖对面千寻石壁之内,将东晋时神僧绝尊者的一部伏魔炼法的真诀取到手内。但是此举那友人固是得益不少,叶缤异日成道却必定因之迟滞,甚或有害。自己又有约在先,不便违约相强,一同参与。再四筹思,只有二女资禀既厚,法力日渐高深,留世又久,可以勉为其难。
但是叶缤法力与己差不多,事前如无防备,彼此行踪均可查算明悉。事前如被知悉,她平生最爱二女,惟恐将来连带受累,素性清傲,又不喜人相助,此举决所不愿。为此暗中运用法力,乘叶缤在川边倚天崖双杉坪新居闭门习法,内外隔绝之便,与忍【创建和谐家园】以通灵商议,令二女到来,指示机宜。等到叶缤日内尽通诸法,然后一同赶往。这部降魔真诀,以二女此时法力,学之甚易,只要记下,便能依此通解。二女之中,不论何人,凭着各人的愿力缘法,将那部真诀默记下来。叶缤先前自是不肯,但她爱极二女,又知忍【创建和谐家园】欲以禅门无上正法传授二女。此时只当多时未见,往遂孺思,又经法力掩饰,匆卒之间,决想不到有此密谋。等到记下以后,已无法补救,只好听其自然了。
谢琳看完,甚是欢喜。谢璎却道:"爹爹设想如此周密,又得师父允准,此行自无不成之理。只是练习降魔真诀,乃于女儿修道有益之事,叶姑怎会如此坚决不肯相授?
难道此举于女儿将来修道上还有什弊害不成?"
寒月【创建和谐家园】原以叶缤此事在所必办,但是将来好些险阻艰难。如论交情,自己便为她停滞些年飞升,原非所计,无如中有许多因果,不便相助,心里又放她不下,想来想去,只有二女成道较晚,比较合适。但二女所修不是佛家上乘正觉,如若明了这部真诀,将来法力虽高,于成道上也不免要多添枝节,增加困苦,以此易彼,于心又是不忍。算来只有使一人习此真诀,便可面面皆顾。偏生二女同胞孪生,不特形影不离,连言动心意也是如一。习法的将来成就,自有许多魔扰,其势既不能有所偏厚,任指一人往习。还有,忍【创建和谐家园】也不知能容与否。试运心灵一通,竟未坚持成见,对于所虑一节,也说无妨。
可是二女来时,寒月心尚踌躇,本想言明,设法选中一人,再行起身。哪知二女平日心性言动如一,这时意念竟有不同,分明各有因缘。此去定只一人习法,免却许多顾虑,再好没有,闻言不禁大喜,答道:"佛家原以清静寂灭为宗,本来无魔,何有于降?出世入世,相由心生,自以不习此法,少去许多烦恼。"
谢琳不等说完,插口说道:"爹爹说的是习了此法以后,容易招致魔头,为异日修为之阻吗?女儿先已想过,一则叶姑疼爱女儿恩厚,为她之事义不容辞;二则只要道心空明,具大定力,任什魔头无足为害,自能战胜。还有师父只女儿两个徒弟,又有夙世因果,真如有害,便爹爹肯,师父也绝不肯,怕他何来?女儿此行,既体亲心,并报叶姑多年厚恩,异日还可发大愿力扫荡群魔,一举三得,再好没有。"寒月【创建和谐家园】闻言颇喜。
及听到末句荡魔之言,细察谢琳双眉隐现一些煞气,谢璎却是依旧心光湛然,神仪如莹,不禁惊喜交集,暗中称幸。当时眉头微皱道:"琳儿今日怎地失了故态?莫把此事太轻看了。"谢琳微笑不答。谢璎自从问过前言以后,始终静立在侧。寒月【创建和谐家园】随道:"从此你们不要再开口了,你叶姑近来益发神通广大,此间虽经我法力掩蔽,仍是不可不防。
今日是她习法第二日,我们在此说话,倒不致被她警觉。惟恐万一她在无意之间向我通灵,或按神光查听出这种真情,便不肯中我们的计了。"说罢,仍用法力现出金字,令二女归座,指示一切。教以去时如何应付,以及见时如何说法,时机稍纵即逝,不可丝毫大意。谁先记下,便算谁的,各凭机缘,不可强求。叶姑对你二人一样爱重,也本可故意畏难,不尽心力。二女一一应诺。
果然第二日,叶缤便与谢山通灵问答,说起近三日因炼《灭魔宝箓》真诀,为求慎重,并试诸般法术威力妙用,在本日通晓之后,一一加以演习。但是此举关系重大,除却内有几种威力异常厉害,不能无的放矢,非遇上事不能演习外,全部演完尚须九日。
就这样,仍幸仗有佛门至宝心灯镇压,才敢放胆施为。末了谈到为取此宝,费却许多心力,久未往小寒山探看二女,适才忽生想念。算计事完还得四五十天,欲请谢山日内往小寒山一行,就便劝忍【创建和谐家园】不要固执成见。二女虽然夙根深厚,未来成就远大,但她们过去诸生尚有因缘未了,就参佛家上乘【创建和谐家园】,也须了完一切因果以后,不可勉强。本心想与忍【创建和谐家园】通灵一谈,就便查看二女近日修为如何,偏生忍【创建和谐家园】不知何故,竟以轻易不用的佛家大须弥不动尊法,将全山封闭,与外绝缘,接连叩关两次,均无回应,内里情形,已查看不出一点端倪。料是二女功力精进,正在传授【创建和谐家园】,恐防分心魔扰,或有什人前往求见之故。道兄近日可曾去过?武夷仙居为何也用法力封锁?自己事完以前,不想再扰忍【创建和谐家园】禅修,道兄如有清暇,日内可往探看。谢山答以自己近受天蒙老禅师之教,山居静修,久未往看二女,也颇思念。忍【创建和谐家园】决不固执成见。此时尚有他事,难作长谈。
等你大功告成,见面再说吧。叶缤想是抽暇询问,谢山答语虽然模糊,以平时相期甚深,彼此诚信已久,本是一时思潮忽动,略谈即止,也未往下盘诘。
双方通灵问答过去,谢山笑向二女说完前情。又道:"你叶姑忙于炼法,由此起不到事完,是不会再向我通灵了。我父女可以随意谈笑,只是上空禁法仍不能撤去罢了。
我从未向她打过诳语,今番还是第一遭呢。"谢琳笑道:"爹爹答话含糊,并未提到女儿。将来闹穿,为好则有之,各尽其心,哪能说是诳语呢?"谢璎笑道:"琳妹乃是巧辩,心与口违,怎说不诳?不过略迹原心,叶姑也不能怪罢了。"谢山道:"你看绝尊者法力何等高强,她那里习法日期,我竟会不曾算出。否则,令你们晚来数日,也省得耽误功课。"二女同声笑道:"毕竟佛门中人情薄。爹爹以前多爱女儿,极愿常在膝下承欢,不愿离开,才对心思。自从师父与爹爹换上僧衣,往往一别多日,不往探看,就去也无多时停留。这次违颜日子更长,女儿们日夕都在思念,难得有这机会,可以在此承欢些日,共总【创建和谐家园】天,一晃就过的光阴,爹爹还嫌女儿来得大早,不是心肠硬吗?"
谢山笑道:"痴儿,痴儿。你们这等口吻,你师父偏想你们学她,不是难吗?"谢璎道:
"那也不然。师父幼遭孤露,屡世艰厄,万缘已断,自然修上乘功果比较容易。要似女儿这样,又有爹爹,又有师父和叶姑,恐也一样是不免思恋呢。"谢琳道:"我佛无缘无故,时以无上愿力普度众生,便是最情长的人。你看师父法号忍【创建和谐家园】,坐关那么多年,一旦前生爱女再劫重逢,金刚不坏的门横巨木,为何只凭女儿两滴泪珠便化乌有呢?这是女儿们先见到她老人家,省了些事,要是爹爹和叶姑同去,想起前情,同声一哭,不也照样开门相见吗?"谢山微笑不语。因已指示机宜,二女尽管天真,法力既非寻常,智慧尤高,一点就透,无须再说。加以老的初证禅修,爱根未断,小的天性纯厚,孺慕依依,又是平日各有修为,父女三人难得如此聚首,互相述说过去未来之事,谢山更对二女温言教勉,言笑晏晏。
天伦之乐,光阴易过。一晃便到了叶缤习法的第八日深夜,谢山才对二女道:"你叶姑明日申初大功告成。你们飞行甚速,本无须乎早往,但如算准时刻前去,途中恐有阻碍,时机一误,再也休想。最好黎明起身,就便可绕道倚天崖上龙象庵一谒芬陀【创建和谐家园】,不问人在与否,总算把礼尽到,以免过门不入,有些失礼。并可得一落脚之所,不致在双杉坪前呆等,还惹叶姑疑心。就这样,路上无论遇见什事,仍以不理为妙。固然你们炼有神光,起身又早,足可了当。到底事关重大,必须照我所说,申初时分你叶姑法刚习完,宝箓不及收藏的当儿,叩关求见,才恰到好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有不平,无妨俟诸异回。那宝箓非比寻常,习后功力,尚视各人修为来定高下。你叶姑真个精习,发挥它的全力,尚须时日,何况你们。可是只要当时紧记全书,自能循序渐进。再过二三年,异派妖邪极少敌手。那时无论什么极恶穷凶,除之均非难事,何在今日?如若因此延误,悔之无及,我对叶姑也白用心了。以我计算,事固不会如此,终是谨慎些好。"
二女领命,候到天色甫明,便即拜别起身,先往川边倚天崖飞去。遁光神速,不消多时,便入川境。也是二女一时高兴,经过巫峡上空时,偶然目注下方,瞥见层崖峡峙,江流如带。那么萧森雄奇幽险的川峡,空中俯视,直似一条蜿蜒不绝的深沟。水面既窄,当日天又睛和,江上风帆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过滩的船,人多起岸,船夫纤拉着抢上水,动辄数十百人拉着一条长缆,盘旋上下。于危崖峻壁之间,看去直似一串蚂蚁在石边蠕动,那船也如儿童玩具相似。二女难得出外,觉着好玩,左右还早,所御遁光无形无声,外人又看不出,便把遁光降低,沿着川峡西行。人一降低,景物显大,觉出江山之胜,与空中所见别是一番景象。
二女俱有山水之癖,并发动了夙好,可是这一临近,才看出那些纤夫之劳无异牛马,甚或过之。九十月天气,有的还穿着一件破补重密的旧短衣裤,有的除一条纤板外,只拦腰一块破布片遮在下身,余者通体【创建和谐家园】,风吹日晒,皮肤都成了紫黑色。年壮的看去还好一些,最可怜是那年老的和未成年的小孩,大都满面菜色,骨瘦如柴,偏也随同那些壮年人前呼后喝,齐声呐喊,卖力争进,一个个拼命也似朝前挣扎。江流又急,水面倾斜,水的阻力绝大。遇到难处,齐把整个身子抢仆到地上,人面几与山石相磨。那样山风凛冽的初冬,穿得那么单寒【创建和谐家园】,竟会通体汗流,十九都似新由水里出来,头上汗珠似雨点一般往地面上乱滴,所争不过尺寸之地。看情景,每过一滩,少说也须两三个时辰。上下起载,还不在内。二女越看,越觉得这些纤夫实在劳苦可怜,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说也奇怪,二女因是孪生灵婴异质,未到武夷以前,不特言动如一,连心意也都一样,从无相左。及至武夷出来,表面上还不怎显异样,心意却在无形中有了出入。一开始都还记着父亲别时不令多管闲事之诫,虽可怜那些苦人,只是心里动念,没有一定打算出手,遁光却缓了好多。有两三次谢琳看不下限,意欲施为,俱为谢璎阻住,并道:
"巫峡有名的浪恶滩险,终年如此。沿江土人以此为生,已成习惯,我们助他一时,济得什事?何况来时爹爹再三叮嘱,什事都不许管,如何可以违背?我们真有好心,何在今日,将来再从长计较,为行旅造福,作一长久之计,不更好吗?"谢琳只得罢了。说时,二人渐渐飞过峡中最著名的苏、摄二滩。
二女见江波渐平,风势已正,既不想管闲事,便想催动遁光升空急飞。彼此正问答间,忽听前面喧哗之声汇成一片。往前细看,原来上流三四里纤道上,有三队纤夫,每队三五十人不等,所拉的船却只是三条轻载的客船,每船相去十余丈,正同抢着上流。
船并不大,江上看去又那么风平浪静,一条小船,平均四五十人奋力扯纤,竟会抢不上去。这还不说,最怪的是对岸有一危崖,纤夫们背着纤板上来,似不费力,可是船一驶近崖前,便如钉在水上一样;一任纤夫们拼命前挣,汗流如雨,把全身都挣仆到地上,兀自不能再进一步。船头系纤的将军柱,已被拉成了弓形,可是江波粼粼,平稳无风,看不出一点有阻力的异兆。后两船上人见前船这等情景,俱都不敢再上。三船上人都在忙着点香烛祭神许愿,惊惶万状。二女方觉有异,猛听哭喊之声,那头一条船倏地易进为退,顺流倒驶下去。那些纤夫们吃不住劲,事出意外,纤得又紧,不及放脱身上纤板,纷纷随同往后倒跌地上,被那船带着在山石上往回乱滚,身多不由自主。纤道本窄,有的已被带落断崖之下,幸有纤板套住,人未落江,身却虚悬空中。全都吓得心惊胆战,惊叫悲号,江峡回音甚是凄厉,看去惨极。
二女心慈好善,怎再看得下这等惨状?事有凑巧,就在此时,谢琳先前本在四下查看,哭声一起,同时又发现一件可疑之事,不禁省悟。怒喝:"姊姊,你快去救那些可怜人,先把船定住。我往前面看看是什东西闹鬼。"谢璎心急救人,也没听完乃妹的话,便即飞起首施法力,先把那船定住,再把落岸的人托上,人却没有现身。就这晃眼的工夫,那头条船已倒退好几十丈。二、三两船见此异变,吓得连忙扳舵退避,侥幸没被倒退下来的船撞上。这两船纤夫把纤板慌不迭地取下,总算见机得快,只随船溜退了二三十丈,便吃谢璎把船定住。船住以后,落岸的纤夫又似被人托了上来。未落岸的因都工于此道,这类事均有经历防备,百忙中各把纤板活扣拉脱,全都受了轻重伤,幸而均非致命。船人见忽转危为安,又有些异迹,俱当神佑,自去叩谢江神,纷纷猜疑。不提。
谢璎见受伤人多,大都不轻,本心还想施救。回顾谢琳已往前面危崖凹中飞去,猛想起行时父亲之言,不禁心动,无暇再顾受伤诸人,赶紧过去一看,只见谢琳正处治一个小妖童,业已现出原身。妖童似知不敌,破口大骂:"狗丫头无故上门欺人,是好的,随我见我娘去。"谢琳已用法宝将妖童罩住,闻言叱道:"无知妖孽,竟敢为祸行旅。
你那父母师长决非善类,正好一起除害。想借此放你,却是休想!你自在前引路,我仍用宝光押着你,寻往妖穴便了。"谢璎虽觉谢琳不应多事,但见这妖童形态丑怪,一身妖气,无故害人,所行之事又极阴毒可恶。除非适才见死不救,既救人便须救彻,留此妖邪,不知以后为害多少生灵。又见妖童虽在宝光笼罩之下,仍似有恃无恐,不住厉声辱骂,也实可气。暗忖:"自有护身神光,身形说隐即隐,百邪不侵,如有纠缠,给他一走,料也不致误事。但是爹爹既有预诫,仍以小心为是。自己且不露面,人在暗中总好一些。"便向谢琳传声示意。谢琳却甚托大,答说:"区区么么小丑,他那父母师长也必有限,除他容易,不必顾虑许多。"谢璎仍未将身现出,妖童竟似有了警觉,手指谢琳骂道:"狗丫头,我知你还有同党,无须鬼鬼祟祟,放光明些,有本事,只随我去。"随说随试探着斜飞而上。谢琳立意扫尽妖邪,为川峡行旅除害,一面还骂,一面指定宝光,随同沿崖而上,往崖后飞去。
谢璎忙追近前,传声悄问谢琳与妖童争斗经过。才知谢琳因风平浪静,而纤拉不动,心疑有异,先向四外查看,并无异状。也是合该有事。江船倒退时,二女遁光正停在那危崖的近侧江岸之上,纤夫们往后一倒,谢琳目光恰也扫向对崖,一眼瞥见危崖壁立千切,都是上下如削,沿江而西。惟独纤夫经行的对面,好似昔年曾崩塌过,空出半里长一大段,日受风日雨水侵蚀冲刷,成了一片大崖坡,由上斜行向下,直与水面相接。赤石童山,寸草不生,虽可上通崖顶,山石革确,势极险峻,上面也无人家。近水滨处却立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道童,生得豹头虎项,浓眉如帚,一双突出的鱼眼直泛凶光,嘻着一张阔口;鼻子大得出奇,只是横扁不高;前额、下巴与两腮齐向外凸,更显得脸往里凹;一双大耳,左边戴着一枚两寸大小的金环;手足粗短而大,穿着一身白麻布的短衣裤,赤着双足。通体肤黑如漆,相貌丑怪,神情甚是诡异。一手戟指下流的船,口中念念有词,看见船人惊惶号叫,对岸纤夫倒跌受伤,哭喊惨状,哈哈大笑,好似以此为乐。
谢琳知是妖童闹鬼,不禁怒从心起,更不寻思,忙招呼谢璎速去救人,径直当先飞去。在有无相神光护身之下,身已隐去,妖童原不能见。只为谢琳疾恶心甚,去势忒急,未免略带破空之声。妖童虽是童装,年纪并不在小,又得过厉害妖人传授,邪法颇高。
因是日前有土人侮慢了他,特意在此生事。先已暗用妖法,使那些拉纤的土人出了许多臭汗,意犹未足,末了竟施毒手,将船迫得顺流而下。看见船人纤夫狼狈滚跌之状,正在得意,忽觉疾风飒然,由斜空中迎头飞堕,便知来了敌人。仗着家传护身邪法,慌不迭忙纵遁光闪开来势,同时张口一喷,周身立在墨云笼罩之下。大头摇处,左耳金环忽化一圈红光飞起,戟指骂道:"何方无知鼠辈,敢来暗算小祖师爷!有本领,现出原形,与小祖师爷见个高下,看你是什东西变的。鬼头鬼脑,掩藏则甚?"
谢氏姊妹素来行事光明,此行隐身,乃为省去途中遇敌耽延,原意也是将妖童擒到无人之处,问明来历,盘出罪状,再行处治,并非有意暗算。吃妖童一骂,再忍不住,立现身形。方要还口喝骂,不料妖童自负练就一双怪眼,差一点的隐身法决隐不住,竟看不出来人丝毫踪影,心中也是有些惊奇。素日机巧变诈,手下又毒又快,忙先行法护身,口中喝骂,暗打主意,准备敌人一现身,立下毒手,几面夹攻。人才照面,没等谢琳开口,早急不如快,双手齐扬,左手一蓬五色飞针,右手一道赤暗暗带有焰头的刀光,暴雨闪电一般发出。同时耳上金环所化光圈,也向谢琳当头罩下。妖童以为这三件法宝俱非寻常,来势又是极快,骤出不意;而对方赤手空拳,连道剑光都不曾有,好似轻敌太甚,隐身法初收,决无防备。心想任你多大神通,也难经我三宝齐施,哪知遇见对头克星。
妖童原准备来人一现身,立即发动。及至瞥见来人是个美如天仙的少女,心方一动,三件法宝的光华已然到了敌人身上。正觉着收势不及,杀死可惜,猛见敌人一声清叱,也未见有什动作,飞针先到,首先消灭无踪,飞刀和金环也似被什东西挡住,不能再进。
不禁大吃一惊。伎俩止此,敌人如此神通,别的邪法自更无效。知道情势危险,恐将这二宝又复失去,赶忙回收时,果然敌人一声叱罢,指上一道金碧光华飞出,先把金环一斩一绞,立成粉碎,洒了半崖星雨。飞刀虽幸勉强收回,人还未容破空飞起,少女扬手又是一道金光,当头罩下。那护身墨云竟似抵御不住,暂时虽未受伤,身已被人困住,逃遁不得。妖童急怒惊恨交加之下,把心一横,左右凶多吉少,索性破口大骂,欲用激将之计诱敌入巢。
谢琳天性好胜,又觉得妖童小小年纪,敢于如此为恶横行,其师长可知,有意除恶务尽,正想押了同去。谢璎也已赶到,匆匆略说经过,仍用法宝押着妖童飞行。沿着巫峡崖顶连赶了四五座峰头,约飞行了二百余里,眼望前面危峰刺天,峭壁排云,山势益发险恶。谢璎见久未到,心早不耐,方欲就地拷问,杀了妖童,异日再寻他的巢穴和师长。忽听妖童连声厉啸,响振林谷。谢琳料想已到地头,因忿妖童恶口伤人,惟恐万一逃遁,忙把宝光止住,喝道:"该死妖孽,你嗥什么?怎还不到你的妖窟?我们还有事,不耐烦了。现容你再叫三声,你那妖娘如不迎来,我便先取你的狗命!"妖童连受宝光侵削,身外墨云已去大半,早就不支。闻言知道不妙,心中还想巢穴就在前面,乃母如在洞中,必定出救,心虽胆怯,仍想延挨待救。故意厉声答道:"我娘便在前面乌树岭墨云峰洞中打坐。她名乌头婆,说出来,吓破你的狗胆。你如害怕,不敢前去,我便依你唤她三声。"谢琳冷笑道:"我先前因不知你巢穴,意欲一网打尽,故尔押你到此。
现既知道地头,自会上门,何必你喊?"妖童原以先前连唤未应,心疑乃母海外未回,虽有同门党羽,恐非敌人对手,本意欲借说话耽延,以便洞中同党乘机向乃母行法求救,只消挨上一会,以乃母的法力,多远都能赶回,不料弄巧反拙。闻言知无幸免,可是仍不肯说软话,意欲再以话激。口方喝得一声"狗丫头",底下话未出口,谢琳自经佛法重炼的碧蜈钩已化一道金碧光华,龙飞电掣而出,围向妖童身上。二宝同施,妖童护身妖云将散,怎禁得住吃两道宝光齐施威力,接连绞了两三绞,当即了帐,化为一滩紫血,狼藉地上。
妖童一死,那飞刀倏地乘隙往前飞去。谢琳先未防到,不及阻止,知道飞刀所去之处,必是妖窟,还待赶往除害。谢璎拦道:"妹子,你忘记爹爹的话吗?照这沿途耽延,赶到川边也正是时候了,我们还要拜望芬陀师伯呢。日后得便再来,仍旧隐身走吧。"
谢琳本和乃姊一样天真和善,一时激怒疾恶,动了杀机。妖童一死,心气便和,又想起乃父之言,毕竟叶姑事关重大,一面应诺,便同起身。刚纵有无相神光飞起,猛觉眼前墨绿光华一闪即灭,知有妖人暗放冷箭。仗有神光护体,不曾受伤,身形已隐,故未再来。怒火重被勾动,又想往妖童所说的妖窟寻去。谢璎拦道:"这妖孽看她孽子被人杀死,只放冷箭,不敢出头,就上门去,能寻到吗?我们地理不熟,只听地名就在前面,但刀光越峰而过,未见落处。山峰林立,知道何处方是妖窟?就便寻到,妖人也早逃走。
除非她记仇迎敌,自不甘休。看情势,妖人业已知道我们难惹,不敢明对,暗算无功,立即逃遁。去了白费心力,耽延时刻,所为何来?老妖名叫乌头婆,少时向叶姑一问,自知底细,除她容易,何必忙在一时?"谢琳也觉此言有理,大声喝道:"该死妖妇,暂时容你偷生。以后如不痛改前非,我们事完回来,你那儿子就是你的榜样!"说罢,也无回应,二女便同催遁光往川边飞去。
因在巫峡留连,又与妖童斗法,押同往寻妖窟,虽然为时不久,路却不是先前去向。
前后算来,也有一个多时辰耽延。谢璎心料妖妇决不如此易于甘休,更恐途中再遇上别的枝节,父亲话已有些应验,估量决不止此,觉着早到倚天崖才妥。于是只催遁光,由高空中向前急驶,不再往下观看景物。行到午正时分,前面雪山矗立,翠嶂云横,倚天崖已然在望。心方一喜,忽听身后来路遥空密云层中,隐隐传来一种极尖锐悲愤的怪声,叫道:"何方贱婢,敢乘我老婆子不在山中,将我两生爱子杀死?快快回头与老身说个明白,要是我儿不好,只要理对,老身还可容你们活命;要是你们无故欺人,莫怪老身心狠。我知现今峨眉、青城两派,收了许多无知小狗男女,惯在外面无故欺人。休看你们师传隐身法神妙,人看不见,如与老身为仇,并无用处,上天下地,一样能取你们的狗命。再不回头与我理论,我一下手,就后悔无极了。"
二女遁光何等神速,急切间妖妇虽还不曾追上,但那怪声既是若远若近,听去又极凄厉酸楚,刺耳难耐。依了谢琳,便要停身相待,吃谢璎一把拉住。谢琳刚喊得一声:
"姊姊!"声才出口,又听妖妇哭喊:"仇人,你回来呀!"谢琳底下话未出口,吃妖妇远远一喊,猛觉心神皆颤,似欲飞越。身在有无相神光护身之下,尚且如此,不禁大惊。幸是近来修炼佛法,功力精进,迥异往昔,一觉有异,忙运禅功把心神定住,方得无事。先前骤出不意,没料妖妇邪法如此神通,人一出声,立有感应。毕竟佛法真传,与众不同,一加戒备,便即无事。谢璎虽未出声,也已有些惊觉,情知是个强敌。暗忖:
"无论多厉害的妖人,一到芬陀师伯那里便可无事,好在龙象庵就在眼前。只是妹子今日心性较暴,不似往日,恐有疏失。"忙用手揽住谢琳,加急同飞。
哪知乌头婆乃邪教中有名人物,炼就独门邪法,专一摄人生魂,对方只要出声,生魂立被摄去。便是道力较高的人,如若事出不意,也都难免。不过妖妇虽然凶恶,除非人先犯她,或是爱子受了人欺,无故决不伤人。自己也知所习不正,乃子又喜在外为恶生事,平生钟爱只此一子,舐犊情深,视若性命。乃子偏不争气,百年前已因为恶大多,被仇家杀死,几于形神皆灭。乌头婆费了许多心力,将他元神炼好,重又转世,收回山去。因知乃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最喜在外惹祸,习法却不用功,浅尝辄止,现当正邪各派群仙四九重劫之期,如稍放纵,不特爱子自取灭亡,多半还要累及自己。盘算之下,特意带同爱子门人隐居在巫峡群峰最隐秘荒寒的无名乱山之中,闭洞隐修,不问外事,准备躲那四九大劫,平日直不许孽子离开她一步。孽子因当地僻陋荒凉,山又童秃,终年愁云惨雾笼罩,仅有正午前后略见晴明,而且险阻幽深,风景全无,自然不耐岑寂。
每欲出外,总是乌头婆跟着,以防在外树敌结怨,居然隐避了将近百年,因她管束得严,并未生事。可是年月一久,未免疏懈下来。乃子又再三向母求说,想起前生受祸之惨,心胆已寒,就娘不在,也决不敢胡为。乌头婆虽然半信半疑,但疼子的心盛,知乃子天性好动,山中荒凉,委实无可游玩,口虽不曾明允,暗中却渐放任,只不准离开巫峡山境之外。
孽子日常无事,每去江边闲游。也是夙孽太重,运数当终。前日偶往附近村集闲游,忽思饮食。土人见他相貌丑陋,出口不逊,已极厌恶。又见道童穿着,当是山中寺观逃出来的道童,身边未必有钱,便要他先钱后酒,于是争吵起来。孽子正待行法白吃,还要作些恶剧,恰值乃母寻来,将他带回,一口恶气不出,才有当日之事。事更凑巧,乃母因算计四九重劫越来越近,连日心神忽动,若有警兆。这等景象从来罕有,心中疑虑,欲往海外寻一多年未见的同党商议。偏那同党也是一个左道散仙,宫中美女甚多,惟恐乃子生心贻笑;没有带去。行时,也曾叮嘱:自己未回以前,不许离山一步。孽子本已应允,那天乃母去后,忽想起日前土民欺侮之恨,欲往报复。赶到一看,因非集期,只是一片空地。一时气无可出,见那些纤夫俱是当日指说嘲笑自己的土民,立生恶念捉弄,不想引出杀身之祸。后被谢琳制住之时,一看日影,乃母应早归山,心中还在打点复仇之念。做梦也没料到,乃母一生言行必践,所约时限永无差错,这日竟会在归途被一久别重逢的同类至好强行约往山中,小聚了半日。
孽子死后,乌头婆在外忽觉有了警兆,跟着接到妖徒的警报,忙即赶回。当时悲愤已极,匆匆略问仇人情景、去路,便起身急追,同时施那七煞形音摄魂【创建和谐家园】。二女幸仗神光护体,本身道力又高,没有吃亏。乌头婆见魂未摄到,大是惊异。痛子情殷,决计拼命,仍旧加急前进。快追上时,这里二女也快飞到倚天崖上,耳听身后怪声越来越近,觉着被妖人追往庵中,不大好看,心正盘算应敌与否。忽听霹雳一声,由头上越过,忙回头一看,一道金光,光中现出一只亩许大的金手,挟着千重雷火金星,其疾如电,正往身后怪声来路飞去。同时又听一声厉啸,发自遥空,这次却是由近而远,晃眼间只剩一缕余音摇曳天边。那大手和金光雷火,连同妖人怪声,全都消灭,无闻无见。
二女也已飞抵庵前,刚按遁光落下,现出原身,忽见庵中走出一个老佛婆来,说道:
"芬陀【创建和谐家园】师徒现往南海,令我在此延款二位道友。行时留有柬帖一封,请至里面再看吧。"二女见这老佛婆道气盎然,相貌祥和,料知是位前辈高人,忙即敬礼,请问法号。
老佛婆道:"我姓丘,素无法名。近在这里代主人看守庙宇。适才惊走乌头婆的,乃是【创建和谐家园】化身妙用,与我无干。"随说,随引二女去到禅堂坐定,袖中取出柬帖。大意是说:
二女前途远大,功德无量,可喜可贺。丘道友是我昔年至交,但她屡世苦行,今生尚有一难,方得正果。到时,务望相助,玉成其事。另外附有一个小简,上记开视日期,令到时再看。二女一算,还有不少日月,便由谢琳收起。老佛婆道:"道友理会得吗?"
二女同声答道:"师伯之命,焉有不遵?只是后辈道浅力薄,不知能否胜任,老前辈何妨先为指示机宜呢?"老佛婆道:"如论此时,二位道友自难为谋。可是将来,二位道友只一举手便可为我解厄,绝非今日之比了。事情还早,说之徒乱人意。可惜一粒灵珠被它飞去,否则老婆子得益更多呢。"二女知她不肯深说,便改谈别的。谁知这老佛婆竟是法理精微,妙谛如珠,只身世来历不肯明言,二女好生敬佩。又把乌头婆的来历深浅谈了一阵,说二女夙根深厚,回山不久便有旷世佛缘遇合,以后更无足虑,不必在心。
谈了一阵,二女见时将到,便起身辞别。老佛婆并不留客,送到庵外,便自作别回身。
二女立往双杉坪飞去,到的时刻原早算准,二三十里之遥晃眼飞到。见当地乃是一片危崖,崖顶有一小峰,峰前一片平地,崖顶地势十分平坦。因当时雪山边界气候高寒,山风劲疾,草木稀少,疏落落生着一些杂树,都不高大,形态也均敬斜瘦硬,偏向一方的多。惟独孤峰前面一左一右,生着两株大杉树。峰在崖顶当中,高仅十多丈,孤零零矗立其间,玲珑奇秀,势绝生动,石色也与崖石迥不相同,直似何方移来的小山,不是原有。那两株大杉尤为奇特,其高约在二三十丈,大约十围,亭亭勃勃,直上十余丈才生枝叶,虬枝纷披,形如翔凤。全崖草木黄落,生机将瘁,独这双杉铁干撑空,荫被十亩,枝叶葱茏,翠【创建和谐家园】流,直似两幢极大华盖张在小峰前面。最难得的是这两株大小如一,雄奇伟秀,汇为奇观。二女虽然久居仙山,似此灵杉古木,也所罕见,互相赞赏了几句。再走向峰前一看,这峰远看虽是洞窍玲珑,通体却是一块整石,最深的洞穴不过丈许,均不甚大。知道叶姑就在里面,只是无门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