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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蜀山剑侠传-第4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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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良回首一望,正是自己一个得力助手俞利。原是一个渔民之子,父母双亡,自幼随在众渔民船上打混,随方良浮海时,年才十二三岁。方良因见他天资聪明,生相奇伟,无事时,便教他读书习武。俞利人甚聪明,无论是文是武,一学便会。加上人又机警沉着,胆识均优。岛中事烦,一切均系草创,无形中便成了方良惟一的大帮手。只是他的主见,却与方良的不同。他常劝方良说:"凡事平均,暂时人少,又都同过患难,情如兄弟,虽不太好,也不会起甚争端。但是年代一久,人口添多,人的智力禀赋各有高下,万难一样。智力多的人,一般的事,别人费十成心力,他只费一成。如果枉有本领,享受仍和众人一样,决不甘愿,成心偷懒。人情喜逸恶劳,智力低的人,见他如此,势必相继学他榜样,可是做出来的事又不如他。结果必使能者不尽其能,自甘暴弃;不能者无人率领,学为懒放。大家墨守成规,有退无进,只图目前饭饱衣温,一遇意外,大家束手。古人一成一旅,可致中兴。既然众心归服,何不订下规章,自立为王,作一海外天子?先将岛中已有良田美业,按人品多寡分配,作为各人私产。余者生地,收为公有。明修赏罚,督众分耕。挑选奇材异能子弟,投以职司。人民以智能的高下,定他所得厚薄。一面派人回国,招来游民,树立大计,该有多好。如还照现在公业公仓规矩,计口授食,计用授物,愚者固得其所,智能之士有何意趣?无怀、葛天之民,只是不识不知,野人世界。如果人无争竞向上之心,从【创建和谐家园】到现在,依然还是茹毛饮血,哪会想到衣冠文物之盛?一有争竞向上之心,便须以智力而分高下。均富均贫之道,由乱反治草创之时固可,时日一多,万行不通。趁老爹现在德隆望重,及身而为,时机再好不过。"

        方良闻言,想了想,也觉其言未为无理。只是事体太大,一个办不得法,立时把安乐变为忧患。自己已是烈士暮年,精力不够。渔民多系愚鲁,子弟中经自己苦心教练,虽不乏优秀之子,毕竟年纪幼小的居多,血气未定,不堪一用。当下没有赞同。后来又经俞利连说几次,方良不耐烦地答道:"要办,你异日自己去办。一则我老头子已无此精力;二则好容易受了千辛万苦,才有目前这点安乐,身后之事谁能逆料?反正我在一天,我便愿人家随我快活一天。这样彼此无拘无束,有吃有穿有玩,岂不比做皇帝还强得多?"俞利见话不投机,从此也不再向方良提起,只是一味认真做事,方良该办的事,无不抢在头里代为布置教导,尤其是尊老惜幼。与一班少年同辈,更是情投意合。休说方良见他替自己分心,又赞又爱,连全岛老少,无不钦佩,除了方良,就以他言为重。

        这日原也同了几个少年朋友,办完了应办之事,来海旁闲游,看见方良夫妻,正要各自上前行礼,未及张口,忽然看见这大蚌,不禁心中一动。一听方良要命群儿送入海去,连忙出声拦阻。一面与方良夫妻见礼,直说那蚌腹之中,藏有夜明珠,丢了可惜。方良回首回答道:"我教这群孩子用蚌壳代暗器的原意,无非为了爱惜生灵。休说这大老蚌定是百年以上之物,好容易长到这么大,杀了有伤天和;而且此端一开,以后海滩上只要一有大的出现,大家便免不了剖腹取珠。大蚌不常有,一个得了,众人看了眼红,势必不论大小,只稍形状长得希奇,便去剖取。先则多杀生命,继则肇起争端,弄出不祥之事。别人如此,我尚拦阻,此风岂可自我而开?我等丰衣足食,终年安乐,一起贪念,便萌祸机。你如今已是身为头领,此事万万不可。"

        这一席话,说得俞利哑口无言。梁氏人甚机警,见俞利满脸通红,两眼暗含凶光。知道近年来方良从不轻易说他,全岛的人平日对他也极其恭敬,一旦当着多人数说,恐扫了他的颜面,不好意思。便对方良道:"这蚌也大得出奇,说不定蚌腹内果有宝珠,也未可知。我们纵不伤它,揭开壳来看看,开开眼界,有何不可?"方良仍恐伤了那蚌,原本不肯,猛觉梁氏用脚点了他一下,忽然醒悟,仰头笑对俞利道:"其实希世奇珍,原也难得,看看无妨,只是不可伤它。我如仍和你一样年纪,休说为了别人,恐怕是自己就非得到手不可了。"

        俞利闻言,左右望了两个同伴一眼,见他们并未在意,面色才略转了转,答道:"老爹的话原是。利儿并无贪心,只想这蚌腹内,十九藏有希世奇珍,天赐与老爹的宝物,弃之可惜罢了。既是老爹不要,所说乃是正理。弄将开来,看看有无,开开眼界,仍送入海便了。"说罢,便取了一把渔叉,走向蚌侧。方良方喊:"仔细!看伤了它。"俞利叉尖已经插入蚌壳合口之内。方良以为那蚌轻重必定受伤,方在后悔,不该答应,猛听俞利"哎呀"一声,一道白光闪过,双手丢叉,跌倒在地。原来俞利叉刚插入蚌口,忽从蚌口中射出一股水箭,疾如电掣,冷气森森,竟将俞利打倒。俞利同来的两个同伴,一名蓝佬盖,一名刘银,都是少年好奇,原也持叉准备相助下手。一见俞利吃了老蚌的亏,心中气愤,双双将叉同往蚌口之内【创建和谐家园】。叉尖才【创建和谐家园】去,只见蚌身似乎微微动了一动,又是数十百股水箭喷出,将二人一齐打倒。前后三柄叉,同被蚌口咬住。二人也和俞利一般晕倒地下,不省人事。

        方良夫妻大惊,连忙喝住众人不可动手。一言甫毕,蚌口内三股渔叉同时落地。方良知是神物。一看三人,只是闭住了气,业渐苏醒。忙命人将俞、蓝、刘三人先抬了回去。恐又误伤别人,便对梁氏道:"此物如非通灵,适才群儿戏弄,以及我夫妻看了好一会,怎无异状,单伤俞利等三人?我等既不贪宝,留它终是祸患。别人送它入海,恐有不妥,还是我二人亲自下手,送了它,再回去料理那三人吧。"梁氏点了点头,和方良一同抄向蚌的两侧,一边一个抬起,觉着分两甚轻,迥非适才群儿抬动神气,越发惊异。行近海滨,方良说道:

        "白龙鱼服,良贾深藏。以后宜自敛抑,勿再随潮而来,致蹈危机,须知别人却不似我呢!

        "说罢,双双将蚌举起,往海中抛去。那蚌才一落水,便疾如流星,悠然游去,眨眼工夫,已游出十丈远近。梁氏笑道:"也不知究竟蚌腹内有宝珠没有?却几乎伤了三人。"说罢,方要转身,忽见那蚌倏地旋转身朝着海边,两片大壳才一张开,便见一道长虹般的银光,直冲霄汉,立时海下大放光明,射得满天云层和无限碧浪都成五彩,斜日红霞俱都减色,蔚为奇观,绚丽无恃。方良夫妻方在惊奇,蚌口三张三合之间,蚌口中那道银光忽从天际直落下来,射向梁氏身上。这时正是夏暑,斜阳海岸,犹有余热。梁氏被那金光一照,立觉遍体清凉,周身轻快。强光耀目中,仿佛看见蚌腹内有一妙龄女子,朝着自己礼拜。转眼工夫,又见疾云奔骤,海风大作,波涛壁立如山,翻飞激荡。那道银光忽从天际直坠波心,不知去向。方良知要变天,连忙领了群儿赶将回去,还未回到村中,暴雨已是倾盆降下,约有个把时辰,方才停歇。且喜俞、蓝、刘三人俱都相次醒转,周身仍是寒战不止,调治数日,方才痊愈。蓝、刘二人素来尊敬方良,并未怎样不愿意。俞利因吃了老蚌的大亏,方良竟不代他报仇,仍然送入海去,又闻蚌腹珠光,许多异状,好不悔恨痛惜。那梁氏早年习武,受了内伤,原有血经之症。自从被蚌腹珠光一照,夙病全去,不久便有身孕。

        俞利为人,本有野心。起先还以为自己比方良年轻得多,熬也熬得过他去;再加方良是众人恩主,也不敢轻易背叛谋逆。及至有了放蚌的事,因羞成愤,由怨望而起了叛心。方良却一丝也不知道,转因年华老大,壮志难酬,妻室又有了身孕,不由恬退思静起来。好在岛事已有几个年少能手管理,乐得退下来,过些晚年的舒服岁月。每日只在碧海青天,风清月白之中啸遨,颐养天和,渐渐把手边的事都付托俞利和几个少年能手去办。这一来更称了俞利的心愿,表面上做得自是格外恭谨勤慎,骨子里却在结纳党羽,暗自图谋以前所说的大计。利用手下同党少年,先去游说各人的父母,说是群龙无首,以后岛务无法改善。口头仍拿方良作题目,加以拥戴。等方良坚决推辞,好轮到他自己。这一套说词,编得甚是周到有理。

        众人本来爱戴方良,见他近两年不大同事,心中着急。又加上人丁添多,年轻的人出生不久便享安乐,不知以前创业艰苦;又不比一班老人因共过患难,彼此同心,相亲相让;再加上俞利暗中操纵,争论时起,有两次竟为细事闹出人命仇杀。人情偏爱估过,被杀的家族不肯自己人白死,杀人者又无先例制裁。虽经方良出来集众公断,一命抵一命,却因此仇恨愈深,怨言四起,迥非从前和平安乐气象。虽然身外之物,死后不能带去,人心总愿物为己有。譬如一件宝物,存放公共场所,爱的人尽可每日前往玩赏,岂非同自有一样?却偏要巧取豪夺,用尽心机,到手才休,甚而以身相殉,极少放得开的。众人衣食自公,没有高下,先尚觉着省心,日久便觉无味。这一来都觉俞利所说有理,既然故土不归,以后人口日繁,势须有一君主,订下法令,俾众遵守。除目前公分固有产业外,以后悉凭智力,以为所获多寡,以有争谋进取福利,以法令约束赏罚。

        筹议既妥,众心同一,便公推俞利等几个少年首要,率领全岛老幼,去向方良请求。俞利却又推说以前受过方良坚拒,改推旁人为首。方良先因梁氏有了身孕,夫妻均甚心喜。谁知梁氏肚子只管大得出奇,却是密云不雨,连过三年,不曾生养,脉象又是极平安的喜脉。

        心中不解,相对愁烦。这日早起,正要出门,忽听门外人声喧哗。开门一看,全岛的人已将居屋围住,老【创建和谐家园】女,已跪成一片。只几个为首少年,躬身走来。方良何等心灵,一见俞利躲跪在众人身后,加上连日风闻,十成已是猜了个【创建和谐家园】。当下忙喊:"诸位兄弟姊妹子侄辈请起,有话只管从长计较。"言还未了,那几个为首少年已上前说明来意。方良非众人起立,不肯答话;众人又非方良答话,才肯起来。僵持了有好一会,方良只得笑了笑,命那几个少年且退,将俞利唤至面前,当众说道:"我蒙众人抬爱,岂敢坚辞。只因愚夫妇年老多病,精力就衰,草创国家,此事何等重大,自维薄质,实难胜任。若待不从,诸位兄弟姊妹子侄必然不答应。我想此事发源俞利,他为人饶有雄才大略,足称开国君主。我现在举他暂做本岛之主,我仍从旁赞助,一则共成大业,又免我老年人多受辛苦,岂非两全其美?"一言甫毕,俞利一班少年同党早欢呼起来。众老人本为俞利所惑,无甚主见,各自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来。俞利还自故作谦逊。方良笑道:"既是众心归附于你,也容不得你谦逊。一切法令规章,想已拟妥,何不取来当众宣读?"俞利虽然得意忘形,毕竟不无内愧,忸怩说道:"事属草创,何曾准备一切?只有昔日相劝老爹为全岛之主,曾草拟了一点方略,不过是仅供刍荛,如何能用?此后虽承全岛叔伯兄弟姊妹们抬举,诸事还须得老爹教训呢。"方良道:"我目前已无远志,自问能力才智均不如你,但求温饱悠闲,大家安乐,于愿足矣!

        你心愿已达,可趁热锅炒熟饭,急速前去赶办吧。"俞利听方良当众说才智能力俱不如他,倒也心喜。及至听到末后两句,不禁脸上一红。当时因为方良再三说自己早晨刚起,不耐烦嚣,事既议定,催大家随了俞利速去筹办,便自散去。

        众人退后,梁氏对方良道:"自从那年放那老蚌,我便看出这厮貌似忠诚,内怀奸诈。

        你看他今日行径,本岛从此多事了。"方良道:"也是我近年恬退,一时疏忽,才有此事。

        凡事无主不行,他只不该预存私心,帝制自为罢了。其实也未可厚非,不能说他不对。不过这一代子遗之民,经我带了他们全家老幼,涉险风涛,出死入生,惨淡经营,方有今日。他如能好好做去,谋大家安乐,我定助他成功。此时暂作袖手,看他行为如何。如一味逞性胡为,我仍有死生他的力量。只要同享安乐,谁做岛主,俱是一样,管他则甚?"不想俞利早料到方良不会以他为然,网罗密布,方良夫妻的话,竟被他室外预伏的走狗听去。像方良夫妻所说,尽是善善恶恶之言,并没有与他为难的意思,若换稍有天良的人听了,应如何自勉自励,力谋善政,将全岛治理得比前人还好,才是远大有为之主。偏生俞利狼子野心,闻言倒反心怀不忿,认方良是他眼中之钉,此人不去,终久不能为所欲为,只是一时无法下手罢了。

        他原饶有机智,先时所订治岛之策,无不力求暂时人民方便,所用的却尽是一些平时网罗的党羽。岛民既将公产分为已有,个个欢喜。只是人心终究不死,俞利升任岛主的第一日,一干长老便在集议中,请求全岛的人应该生生世世感念方良,本人在世不说,他夫妻年老无子,现在梁氏有孕,如有子孙,应永久加以优遇。俞利明知梁氏久孕不育,必然难产,为买人心,就位第一道谕旨,首先除分给方良优厚的田业外,并订岛律,此后方氏子孙可以凭其能力,随意开辟全岛的公家土地。这种空头人情,果然人心大悦。方良几番推谢不允,只得量田而耕,自给自足。全岛长老听了,都亲率子弟去为服役。方良无法,只好任之。俞利见民心如此,越发嫉恨,心里还以为方良年老,虽然讨厌,耗到他死,便可任性而为。谁知上天不从人愿,梁氏怀孕到了三年零六个月上,正值俞利登位的下半年,竟然一胎生下三女。梁氏年老难产,虽然不久便自死去,偏那三个女孩因为全岛人民大半归附方良,怀孕既久,生时又有祥光之瑞,一下地都口齿齐全,可以不乳而食,因此博得全岛欢腾,都说是仙女临凡,将来必为全岛之福。俞利闻言,又有碍他子孙万世之业的打算,大是不安。想起自己生有二子,如能将三女娶了过来,不但方良不足为患,越发固了自己的地位和人民的信仰。

        谁知派人去和方良求亲,竟遭方良婉言拒绝。这一来,更是添了俞利的忌恨,昼夜图谋,必欲去之为快。

        他知道方良悼亡情深,近来又厌烦嚣,移居僻地,每月朔望,必亲赴梁氏墓地祭奠。便想了一条毒计:利用岛民迷信鬼神心理,使心腹散布流言,说方良所生实是仙女。乃妻梁氏业已成仙,每当风清月白之夜,常在她墓前现形。并说方良闭门不出,乃是受了他妻子度化,所以每月朔望都去参拜,现在静中修道,迟早也要仙去。这一番话,甚合岛民心理,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几日,便传遍了全岛。方良自爱妻一死,心痛老伴,怜惜爱女,老怀甚是无聊。情知俞利羽翼爪牙已丰,自己也没此精神去制他,索性退将下来,决计杜门却扫,抚养遗孤,以终天年。他这般聪明人,竟未料到祸变之来,就在指顾之间。那俞利见流言中人已深,这才派了几个有本事的得力心腹,乘方良往方氏墓上祭扫之时,埋伏在侧,等方良祭毕回家之时,一个冷不防,刀剑齐下,将他刺死。连地上沾血的土铲起,一同放入预置的【创建和谐家园】袋之中。再派了几名同党将方氏三个女婴也去抱来,另用一个麻袋装好。缒上几块大石,抛入海里。给方家屋中留下一封辞别岛民的书信,假装为方良业已带了三女仙去的语气。自己却故作不知。过有三五日,装作请方良商议国事,特意请了两位老年陪着,同往方家,一同看了桌上的书信,故意悲哭了一阵。又命人到处寻找,胡乱了好几天才罢。

        方良新居,原在那岛的极远僻处,因为好静,不愿和人交往。众人尊敬他,除代耕织外,无事也不敢前往求见。家中所用两名自动前往的下人,本是俞利暗派的羽党,自然更要添加附会之言。如上种种风传,都以为他父女真个仙去。有的便倡议给他夫妻父女立庙奉祀。

        这种用死人买人心的事,俞利自是乐得成全。不消多日,居然建了一座庙宇。庙成之日,众民人请岛主前去上香。俞利猛想起唇齿相亲,还有被咬之时,那共事的九个同党不除,也难免不将此事泄露出去。故意派了那行使密谋的九个同党一点神庙中的职司,又故意预先嘱咐他们做出些奉事不虔的神气。那九个同党俱是愚人,只知惟命是从,也不知岛主是何用意,依言做了。众岛民看在眼中,自是不快。到了晚间,俞利赐了九人一桌酒宴,半夜无人之际,亲去将九人灌醉,一一刺死,放起一把火,连尸体全都烧化,以为灭口之计。岛民因有日间之事,火起时在深夜,无人亲见。俞利又说,夜间曾梦神人点化,说九人日间不敬,侮慢神人,故将他们烧死示儆。岛民益发深信不疑。方良死后,俞利便渐渐作威作福起来,这且不提。

        且说方良的尸身与三个女婴,被俞利手下几个同党装在麻袋以内,缒上大石,抛入海内。那三个女婴,方良在日,按落胎先后,论长幼取了初凤、二凤、三凤三个名字,俱都聪明非常。落海不久,正在袋中挣扎,忽然一阵急浪漩来,眼前一亮,连灌了几口海水,便自不省人事。及至醒来,睁开小眼一看,四壁通明,霞光潋滟,耀眼生花,面前站定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给了三女许多从未见过的食物。三女虽然年纪才止二岁,因为生具异禀仙根,已有一点知识,知道父亲业已被害,哪里肯进饮食,不由悲泣起来。那少女将三女一同抱在怀内,温言劝慰道:"你父亲已被仇人害死。此地紫云宫,乃是我近年潜修之所。你姊妹三人可在此随我修炼,待等长大,传了道法,再去为你父亲报仇。此时啼哭,有何用处?"三女闻言,便止住了悲泣,从此便由那少女抚养教导。

        光阴易过,一晃便在宫中住了十年。渐渐知道紫云宫深居海底地窍之中,与世隔绝。救她们的人便是当年方良所放的那个老蚌,少女乃是老蚌的元胎。因为那蚌精已有数千年道行,那日该遭地劫,存心乘了潮水逃到海滩之上,被俞利看出蚌中藏珠。如非方良力救,送入海内,几乎坏了道行。这日在海底闲游,看见落下两个麻袋,珠光照处,看出是方良的尸身和三个女婴。老蚌因受方良大恩,时思报答,曾在海面上看见方良领了三女,在海滩边上游玩,故此认得。忙张大口,将两个麻袋一齐衔回海底。元胎幻化人形,打开一看,方良血流过多,又受海水浸泡,业已无术回生,只得将他尸首埋在宫内。救转三女,抚养到十岁。

        老蚌功行圆满,不久飞升,便对三女说道:"我不久便要和你姊妹三人永别。此时你姊妹三人如说出没洪波,经我这十年传授,未始不可与海中鳞介争那一日之短长。如求长生不老,虽然生俱仙根,终难不谋而得。这座紫云宫,原是我那年被海中孽龟追急,一时无奈,打算掘通地窍藏躲,不料无心发现这个洞天福地。只可惜我福薄道浅,为求上乘功果,尚须转劫一世,不能在此久居。近年常见后宫金庭中心玉柱时生五彩祥光。这宫中仙景,并非天然,以前必有金仙在此修炼,玉柱之中,难免不藏有奇珍异宝。只是我用尽智谋,无法取出。我去之后,你们无人保护,须得好好潜修,少出门户。轮流守护后宫金庭中那根玉柱,机缘来时,也许能将至宝得在手内。我的躯壳蜕化在后宫玉池之中,也须为我好好守护,以待他年归来。要报父仇,一不可心急,二不可妄杀。待等两年之后,将我所传的那一点防身法术练成之后再去,以防闪失。"

        三女因老蚌抚育恩深,无殊慈母,闻言自是悲伤不舍。老蚌凄然道:"我本不愿离别,只是介类禀赋太差,我好容易炼到今日地步,如不经过此一关,休说飞升紫极,游翔云表,连海岸之上都不能【创建和谐家园】自在。连日静中参悟,深觉你们前程无量。报了父仇之后,便有奇遇。我超劫重来,还许是你姊妹三人的【创建和谐家园】。但愿所料不差,重逢之期,定然不远。"说罢,又领了三女去到宫后面金庭玉柱之间,仔细看过。又再三嘱咐了一阵,才领到玉池旁边,说道:"我的母体现在池中心深处玉台之上,后日午刻,便要和你们姊妹三人分手。此时且让你们看看我的原来形体。"随说,将手往池中一招,立时池中珠飞玉涌,像开了花一般,一点银光闪过,浮起一个两三丈大小的蚌壳,才到水面,壳便大开,正当中盘膝坐定一个妙龄少女,与老蚌日常幻形一模一样。蚌口边缘,尽是些龙眼大小的明珠,银光耀目,不计其数。回头再找老蚌,已经不知去向。一会工夫,蚌壳沉了下去。老蚌依然幻成蚌壳中的少女,在身后现身,说道:"那便是我原来形体。我走之后,你们如思念太甚,仅可下到水底观看。只是壳中有许多明珠,俱能辟水照夜,千万不可妄动。我此去如果不堕魔劫,异日重逢,便可取来相赠。此时若动,彼此无益。"三女毕竟年幼,闻言只有悲痛,口中应允。

        那紫云宫虽然广大华丽,因为二女从小受老蚌教养,不让去的地方不能去,平日只在一两个地方泅泳盘桓。这次离别在即,老蚌指点完了金庭玉柱和蜕骨之所,又带她们遍游全宫,才知那宫深有百里,上下共分六十三层,到处都是珠宫贝阙,金殿瑶阶,琼林玉树,异草奇葩,不但景物奇丽,一切都似经过人工布置。休说三女看了惊奇,连老蚌自己也猜不透那宫的来历,以前是哪位仙人住过。游了一两天,才行游遍。老蚌也到了解化之期,便领了三女同往玉池旁分手。行前又对三女言道:"宫外入口里许,有一紫玉牌坊,上有'紫云宫'三字,连同宫中景致,一切用物,我算计必有仙人在此住过,被我无意闯入。你姊妹三人如无仙缘,决难在此生长成人。可惜我除了修炼多年,炼成元胎,略解一点防身之术外,无甚本领,并不能传授尔等仙法。倘若宫中主人万一回来,千万不可违拗,以主人自居,须要苦苦婉求收录,就此遇上仙缘,也说不定。宫中近来时见宝气蒸腾,蕴藏的异宝奇珍定不在少。除了守护金庭中那根玉柱外,别处也要随时留意,以防宝物到时遁走。好在你们十年中不曾动过火食,宫中异果,宫外海藻,俱可充饥,如无大事,无须出游。我的能力有限,封闭不严,谨防你们年幼识浅,无心中出入,被外人看破,露了形迹,担当不了。报仇之事,切不可急,须俟你们照我吐纳功夫,练足一十二年,方可随意在海中来往。大仇一报,急速回宫。如你们仙缘早遇,道法修成,可在闽浙沿海渔民置户之中寻找踪迹,将我度到此间。我因元胎生得美秀,屡遇海中妖孽抢夺,几陷不测。此去投人,除双目与常人有异外,相貌必然与现在相似,仍不愿变丑,不难一望而知。如宫中至宝久不出现,你们不遇仙缘,只要我的元灵不昧,至迟三四十年,我必投了仙师,学成道法,回宫看望你们,就便传授。只须谨慎潜修,终有相逢之日。"

        一面谈说,又将三女抱在怀中,亲热了一阵。算计时辰已到,便别了三女,投入池底。

        三女自是心中悲苦,正要跟踪入水观看,前日所见大蚌,又浮了上来,只是蚌壳紧闭。三女方喊得一声:"恩娘!"只见蚌壳微露一道缝,一道银光细如游丝,从蚌口中飞将出来,慢腾腾往外飞翔。三女知道那便是老蚌之神,连忙追出哀呼时,那银光也好似有些不舍,忽又飞回,围着三女绕了几转。倏地声如裂帛,响了一下,疾如电闪星驰,往宫外飞去。三女哪里追赶得上,回看玉池,蚌壳业已沉入水底。下水看了看,停在石台上面,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急得痛哭了好些日子才罢。

        由此三女便照老蚌所传的练气调元之法,在紫云宫中修炼。虽说无甚法力,一则那宫深闭地底,外人不能擅人;二则三女生来好静,又谨守老蚌之戒,一步也不外出。宫中百物皆有,无殊另一天地,倒也安闲无事。只是金庭中玉柱下所藏的宝物,始终没有出现。

        三女牢记父仇,算计时日将到。因方良被害时,年纪幼小;自来宫中,十余年不曾到过人世;平日老蚌虽提起方良放生之事,并没断定害死方良的主谋之人是否俞利。所幸只要擒到一个,不难问出根由。但是安乐岛上面,从未去过,三女也不知自己能力究竟太小,知道岛上人多,恐怕不是对手。商量了一阵,决计暗中前往行事,心目中还记得当时行凶的几个仇人模样。到了动身那日,先往方良埋骨处与老蚌遗蜕藏放之所,各自痛哭祝告了一场。各人持了一只海虾的前爪,当作兵刃,照老蚌传授,离了紫云宫,钻出地窍,穿浪冲波,直往海中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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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二回 极穷途 三凤初涉险  凌弱质 二龙首伏辜

       

        且说三女水行无阻,转眼到了安乐岛海洋,藏在礁石底下,探头往上一看,海滩上面正在乌烟瘴气,乱做一堆。原来方良死后,这十二年的工夫,一班老成之人死病残疾,零落殆尽。俞利去了眼中之钉,益发一意孤行,姿情纵欲,无恶不作。所有岛中少具姿色的妇女,俱都纳充下陈。又在海边造了一所迎凉殿,供夏日淫乐消夏之用。后来索性招亡纳叛,勾结许多海盗,进犯沿海诸省,声势浩大。地方官几次追剿,都因海天辽阔,洪波无际,俞利党羽慓悍迅捷,出没无踪,没奈他何。日子一多,渐渐传到元主耳内,哪里容得,便下密旨,派了大将,准备大举征伐。俞利仍是每日恒舞酣歌,醉生梦死,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三女报仇之日,正是俞利生辰。当时夏秋之交,天气甚热。俞利带了许多妃嫔姬妾和手下一千党羽,在迎凉殿上置酒高会,强逼着中原掳来的许多美女赤身舞蹈,以为笑乐。三女在紫云宫内赤身惯了,本来不甚在意。一旦看见岛上人民俱都衣冠整齐,那些被逼脱衣的女子不肯赤体,宛转娇啼神气,互看了看自己,俱是【创建和谐家园】,不由起了羞恶之心,恨不能也弄件衣服穿穿才好。正在凝神逻想,暗中察辨仇人面貌,无奈人数太多,那殿在海边高坡之上,相隔又远,虽然看出了几个,不敢离水冒昧上去。

        待了一会,忽见数人押了一个绝色少女,由坡那边转了过来,直奔殿上。为首一人,正是当年自己家中所用的奸仆。方良被害后,便是他和一名同党,亲手将三女放入麻袋,抛下海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凤比较心急,当时便想蹿上海岸动手。初凤、二凤恐众寡不敌,忙将三凤拉住。再看那少女,两手虽然被绑,仍是一味强挣乱骂,已是力竭声嘶,花容散乱。怎奈众寡不敌,眼看快被众人拥到殿阶底下。俞利哈哈大笑,迎了下来,还未走到那少女面前,不知怎地一来,那少女忽然挣断绑绳,一个燕子飞云式,从殿阶上纵起一丈多高,一路横冲竖撞,飞也似直往海边跑来。这时海岸上人声如潮,齐喊:"不要让她跑了!"

        沿海滩上人数虽多,怎奈那少女情急拼命,存了必死之志,再加本来又会武功,纵有拦阻去路的,都禁不起她一阵乱抓乱推,不一会工夫,便被她逃离海边不远。后面追的人也已快临切近,为首一个,正是三女适才认出的那个仇人,一面紧紧追赶,口中还喊道:"海潮将起,招呼将大王的美女淹死,你们还不快预备船去!"且赶且喊,相隔少女仅只两三丈远近。

        忽然看见地下横着一条套索,顺手捞起,紧跑几步,扬手一抡,放将出去。那少女眼看逃到海边,正要一头蹿了下去,寻个自尽。不料后面套索飞来,当头罩下,拦腰圈住,拉扯之间,一个立足不稳,便自绊倒。为首追赶的人,见鱼已入网,好不心喜。心想:"海边礁石粗砺,不要伤了她的嫩皮细肉,使岛主减兴。"便停了拖拽,趁着少女在地上挣扎,站立不起之际,往前便扑,准备好生生擒回去献功。

        那少女倒地所在,离海不过数尺光景,正是三女潜身的一块礁石上面。为首那人刚刚跑到少女面前,只听海边呼的一声水响,因为一心擒人,先时并未在意。正要用手中余索去捆住少女的双手,猛见一条白影,箭也似地从礁石下面蹿了上来,还未及看清是甚么东西,左腿上早着了一下,疼痛入骨,几乎翻身栽倒。刚喊得一声:"有贼!"回手去取身背的刀时,下面又是两条白影飞到,猛觉腰间一阵奇痛,身子业已被人夹起,跳下水去。这为首的人,便是蓝佬盖的兄弟蓝二龙。当时俞利害死方良,将所有同谋的人全都设计除去灭口。只有蓝二龙因为乃兄是俞利膀臂,功劳最大,害死同党的计策又是他兄长所献,俞利深知他弟兄二人不致背叛,不但饶了他,还格外加以重用。蓝二龙仗着俞利宠信,无恶不作,气焰逼人。这次众人见少女被他用索套住,知他脾气乖张,不愿别人分功,便都停了脚步,免他嫉视。忽见他刚要动手将女子擒回,从海边礁石底下像白塔一般冲起人鱼似的三个少女,各自手执一根奇形长钳,赤身露体,寸丝不挂。为首一个,才一到,手起处,便将二龙刺得几乎跌倒。连手都未容还,后面两个少女也是疾如电飞赶到,一个拦腰将他夹起,另一个从地上扯去倒地女子身上绳索,也是一把抱起,同时蹿入海内。这一干人看得清清楚楚,因为相隔不远,只见那三个赤身女子身材俱都不高,又那般上下神速,疑心是海中妖怪,只管齐声呐喊:"蓝将军被海怪擒去了,赶快救呀!"但大半不敢上前。

        俞利在殿阶上一见大怒,忙喝:"你们都是废物,还不下水去追!"安乐岛上生长的人,全都习于游泳。有那素来胆大的,迫于俞利威势,仗着人多势众,也都随众入水。岛人纵是水性精通,哪能赶得上初凤姊妹三人,自幼生长海底,天赋异禀,又经老蚌十年教练,一下水,早逃出老远。等到俞利手下岛人到了海中,洪波浩森,一片茫茫,只见鱼虾来往,哪里还有三女踪迹可寻。白白在海中胡乱泅泳了一阵,一无所得。只得上来复命,说人被妖怪擒去,休说擒捉,连影子都看不见丝毫。俞利好好一个生辰,原准备乘着早秋晴和,海岸风物清丽,在别殿上大事淫乐。不想祸生眉睫,无端失去一名得力党羽和一个心爱美人,好不扫兴。只得迁怒于当时在侧的几十个侍卫,怪他们未将美女拦住,以致闯出这般乱子。一面又命人准备弓箭标枪,等妖怪再来时,杀死消恨。当日虽闹了个不欢而散,他并未料到自己恶贯满盈,一二日内便要伏诛惨死,仍是满心打算,设下埋伏,擒妖报仇。不提。

        三女当中,三凤最是性急不过。起初看见仇人,已恨不得冲上岸去,生食其肉。初凤、二凤因见岸上人多,各持器械,身材又比自己高大,不敢造次,再三劝阻三凤。想在傍晚时分,择一僻处上岸,跟定仇人身后,等他走了单,再行下手。正在商议之间,偏巧蓝二龙押着的那个少女解脱绑索,往海岸逃走,看看身临海岸。蓝二龙当年受了俞利秘命,假献殷勤,为方良服役,三女都被他抱过一年多。一晃十年,音容并未怎变,认得逼真。又加那被迫少女花容无主,情急觅死神气。三凤首先忍耐不住,身子往上一起,便冲上海岸,刚给了仇人一虾爪。初凤、二凤恐妹子有失,也同时纵上,一个擒了蓝二龙,一个就地上抱起那少女,跳入海内,穿浪冲波,瞬息百里。二凤在前,因所抱少女不识水性,几口海水便淹了个半死。蓝二龙生长岛国,精通水性,怎奈脖颈被初凤连肩夹住,动转不得,也灌了一个足饱,失去知觉。回宫路远,恐怕淹死,无法拷问。便招呼一声,浮上海面,将所擒的人高举过顶,顺海岸往无人之处游去。

        一会到了一个丛林密布的海滩旁边,一同跳上岸去。先将少女头朝下,控了一阵,吐出许多海水,救醒转来。那蓝二龙也已回生,一眼看见面前站定三个赤身少女,各人手持一根长虾爪般长叉,指着自己,看去甚是眼熟,不禁失声道:"你们不是初凤姊妹?"一言甫毕,猛地想起前事,立即住口。心中一动,暗道不好。适才吃过苦头,身带兵刃,不知何时失去,自知不敌。恰好坐处碎石甚多,当时急于逃生,随手抓起一块碗大卵石,劈面朝左侧站立的初凤脸上打去。就势出其不意,翻身站起,一个纵步,便往森林之内跑去。跑出还没有半里多路,忽听一阵怪风,起自林内,耳听林中树叶纷飞,呼呼作响。猛地抬头一看,从林中蹿出一条龙头虎面、蛇身四翼的怪物,昂着头,高有丈许,大可合抱,长短没有看清。虎口张开,白牙如霜,红舌吞吐,正从前面林中泥沼中婉蜒而来。蓝二龙一见,吓了个亡魂皆冒。欲待择路逃避,忽然脑后风生,知道不妙,忙一偏头,肩头上早中了一石块。同时腰腹上一阵奇痛,又中了两叉。立时骨断筋折,再也支持不住,倒于就地。接着身子被人夹起,跑出老远才行放下,也没听见身后怪物追来。落地一看,三女和少女俱都站在面前,怒目相视。身受重伤,落在敌人手内,万无活理,便将双目紧闭,任凭处治,一言不发。

        过没一会,便听三女互相说话,但多听不大懂。内中听得懂的,只有"爹爹"、"岛上"、"二龙"等话,愈知道三个赤身少女定是方良之女无疑,正在寻思,腿上奇痛刺骨,又着了一叉。睁眼一看,三女正怒目指着自己,似在问话。二龙知道说了实话必死,但盼三女落水时年幼,认不出自己,还有活命之望,便一味拿话支吾。三女越朝着他问,二龙越摇头,装作不解,表示自己不是。恼得三女不住用那虾爪朝他身上乱叉,虽然疼得满地打滚,仍然一味不说。原来三女少时虽然生具灵性,一二岁时便通人言,毕竟落水时年纪太幼。到了紫云宫内,与老蚌一住就是十余年。姊妹间彼此说话,俱是天籁,另有一种音节。时日一久,连小时所会的言语,俱都变易,除几句当年常用之言外,余者尽是舌音意造。三女见二龙所说,依稀解得;自己所说,二龙却是不解,问不出所以然来。好生忿急,三只海虾长爪,只管向二龙手脚上刺去,暴跳不已。

        似这样闹了一阵,还是那被救的少女心灵,这一会工夫,已看出三女是人非怪,对自己全无恶意。虽然言语不通,料知与擒自己的仇人必有一种因果。又看出二龙神态诡诈,必有隐情。便逡巡上前相劝道:"三位恩姊所问之事,这厮必不肯说。且请少歇,从旁看住他,以防他又逃走。由小妹代替拷问,或者能问个水落石出,也未可知。"三女原是聪明绝顶,闻言虽不全解,已懂得言中之意。便由初凤将手中虾爪递给那个少女,姊妹三人,从三面将二龙围定,由那少女前去拷问。少女持叉在手,便指着二龙喝问道:"你这贼子!到了今日,已是恶贯满盈。我虽不知这三位恩姊跟你有何仇恨,就拿我说,举家大小,全丧在你们这一干贼子之手,临了还要用强逼我嫁与俞贼。我情急投海,你还不容,苦苦追赶。若非遇见三位恩姊,岂不二次又入罗网?我和你仇恨比海还深,今日就算三位恩姊放了你,我宁一死,也不能容你活命。适才听你初见三位恩姊时说话神气,分明以前熟识。她问你话,也许你真是不懂。但是以前经过之事,必然深知。莫如你说将出来,虽然仍是不能饶你一死,却少受许多零罪碎剐。"

        说时,三女原是不着寸丝,站在二龙身侧,又都生得秾纤合度,骨肉停匀,真是貌比花娇,身同玉润。再加胸乳椒发,腰同柳细,自腹以下,柔发疏秀,隐现丹痕一线,粉弯雪股,宛如粉滴脂凝。衬上些未干的水珠儿,越显得似琼葩着露,琪草含烟,天仙化人,备诸美妙。三女素常赤身惯了,纵当生人,也不觉意。可笑蓝二龙死在眼前,犹有荡心奇艳。三女一停手,便睁着一双贼眼,不住在三女身上打转,身上痛楚立时全忘,连对方问话,全没听清说的都是甚么。三女见他贼眼的的,只疑他又在伺隙想逃,只管加紧防备,并没有觉出别的。那少女见他问话不答,又看出种种不堪神气,不禁怒火上升,喝道:"狗贼,死在临头,还敢放肆!"说罢,拿起手中虾爪,便朝二龙双目刺去。二龙正涉遐想,猛听一声娇叱,对面一虾爪刺来,连忙将头一偏,已直入归一【创建和谐家园】命门,瞎了一个,立时痛彻心肺,晕死过去。

        少女便对三女说道:"这贼忒已可恶,这般问他,想必不招。莫如将他吊在树上,慢慢给他受点罪,多会招了,再行处死。以为如何?"三女闻言,点了点头。急切间找不到绳索,便去寻了一根刺藤,削去旁枝,从二龙腿缝中穿过,再用一根将他捆好,吊在一株大椰树上面。这时蓝二龙业已悠悠醒转,被那些带刺的藤穿皮刺肉,倒吊在那里,上衣已被人剥去。少女捡了半截刺藤,不时朝那伤皮不着肉的所在打去,起落之间,满是血丝带起。一任二龙素来强悍,也是禁受不住。除了原受的伤处作痛外,周身都是芒刺,钻肉锥骨。净痛还好受,最难过的是那些刺里含有毒质,一会工夫发作起来,立时伤处浮肿。奇痛之中,杂以奇痒,似有万虫钻吮骨髓,无计抓挠。二龙这时方知刑罚厉害,虽是活色生春,佳丽当前,也顾不得再赏鉴。先是破口大骂,只求速死。继则哀声干嚎,啼笑皆非,不住悲声,求一了断,真是苦楚万分,求死不得,眼里都快迸出火来。那少女见他先时怒骂,反倒停手不打,只一味来回抽那穿肉刺藤。口里笑着说:"昨晚我被擒时,再三哀求你留我清白,抛下海去,或者给我一刀。你却执意不肯,要将我作今日送俞贼的寿礼,供他作践。谁知天网恢恢,转瞬间反主为客。你现在想死,岂能如愿?你只说出三位恩姊所问的事,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就甘心忍受吧。"

        二龙已是急汗如膏,周身奇痛酸痒,不知如何是好。他起初并非忠于俞利,不肯泄露机密,只为心还想活,又为奇艳所眩,三女所说,俱未听清。及至刺瞎一目,晕死转醒,知道生望已绝,只求速死,一味乱骂。直到受了无量苦痛,才将对方言语听明。他哪里还熬忍得住,慌不择他说道:"女神仙,女祖宗!我说,我说,甚么我都说。你只先放了我,说完,早给我一个痛快。"少女不慌不忙地答道:"放你下来,哪有这样便宜?多会把话说完,想死不难。我只问你,你既认得我三位恩姊,她们各叫甚么名字?为何要擒你到此?快说!"

        二龙只求速死,哪还顾得别的,便将俞利昔日阴谋,三女来历,一一说出。那少女本不知道就里,因话探话,追根盘问,一会工夫,问了个清清楚楚。三女原通人言,只不能说,闻言已知大意。得知老父被害经过,自是悲愤填膺。连少女听见俞利这般阴狠残毒,也同仇敌忾,气得星眸欲裂。等到二龙把话说完,三女正要将他裂体分尸,二龙已毒气攻心,声嘶力竭。少女方说:"这厮万恶,三位恩姊不可便宜了他,且等将贼人擒来,再行处死。"

        一言甫毕,忽听椰林深处一片奔腾践踏,树折木断之声,转眼间狂风大作,走石飞沙,来势甚是急骤。三女深居海底,初历尘世,一切俱未见过,哪知轻重。那少女名叫邵冬秀,自幼随父保镖,久走江湖,一见风头,便知有猛兽毒虫之类来袭。因见适才追赶二龙所遇那双首四翼的虎面怪物,被三凤用虾爪一击便即退去,疑心三女会甚么法术,虽知来的东西凶恶,并不十分害怕。一面喊:"恩姊留神,有野东西来了!"一面奔近三女跟前,将手中虾爪还了初凤,准备退步。蓝二龙昏迷中已听出啸声,是安乐岛极北方的一种恶兽长脚野狮,性极残忍,纵跃如飞。自知残息苟延,决难免死,不但不害怕,反盼狮群到来,将三女吃了,代他报仇泄忿。就在这各人转念之际,那狮群已从椰林内咆哮奔腾而出。为首一个,高有七尺,从头至尾长约一丈,一冲而出,首先发现椰树上吊着的二龙,在那里随风摆荡,吼一声,纵扑上去,只一下,便连人带刺藤扯断下来。那二龙刚惨叫得一声,那狮的钢爪已陷入肉内,疼得晕了过去。同时后面群狮也已赶到,在前面的几个也跟着抢扑上来,一阵乱抓乱吼乱嚼,此抢彼夺,顷刻之间,嚼【创建和谐家园】光,仅剩了一摊人血和一些残肢碎骨。

        三女看得呆了,反倒忘了走动。冬秀见三女神态十分镇静,越以为伏狮有术,胆气一壮。她却不知狮的习性,原是人如静静站在那里,极少首先发动;等你稍一动身,必定飞扑上来。适才二龙如非是吊在树上随风摇摆,也不致遽膏残吻。所以山中猎人遇上狮子,多是诈死,等它走开,再行逃走。否则除非将狮打死,决难逃命。那狮群约有百十来个,一个蓝二龙,怎够支配,好些通没有到嘴。眼望前面还立着四个女子,一个个竖起长尾,钻前蹿后,就在相隔四女立处两丈远近的椰林内外来回打转,也不上前。三女先时原是童心未退,一时看出了神。后来又因那狮吃了活人以后,并未上前相扑,一个个长发披拂,体态威猛雄壮,只在面前打转,甚是好看,越发觉得有趣,忘了危机,反倒姊妹三人议论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不大会工夫,冬秀见狮群越转越快,虽见三女随便谈笑,好似不在心上,毕竟有些心怯;又以为三女见群狮爪裂二龙,代报了仇,不愿伤它,便悄声说道:"仇人已死了一个,还有贼人俞利尚在岛中,大仇未报。我虽知三位恩姊大名,还没知道住居何处,多少话俱要商量请教。这里狮子太多,说话不便,何不同到府上一谈呢?"

        三凤闻言,想起二龙和那些杀父仇人虽死,主谋尚在,忙喊道:"姊姊,我们老看这些东西则甚?快寻仇人去吧。"说罢,首先起步。那狮子当四人开口说话之际,本已越转越急,跃跃欲扑。一见有人动转,哪里容得,纷纷狂吼一声,一起朝四女头上扑来。冬秀在三女身后,虽有三女壮胆,这般声势,也已心惊,飞也似拨头便跑。逃出没有几步,猛听异声起自前面。抬头一看,正是适才追赶二龙,森林内所遇的那个虎面龙头、蛇身四翼的怪物,正从对面婉蜒而来,不由吓得魂飞胆落,想要逃走。无奈自从昨日船中遭难,已是一日夜未进饮食;加上全家被害,身子就要被仇人污辱,吁天无灵,欲死无计,直直悲哭一整夜;晨间拼命挣脱绑绳,赴海求死,已是力尽神疲,又在水中淹死过去一阵。适才林间拷问二龙,随着三女奔波,无非绝处逢生,大仇得报,心豪气壮,精神顿振。及至二龙死于群狮爪牙之下,一时勇气也就随之俱消,饥疲亦随之俱来,哪还当得住这般大惊恐。立时觉得足软筋麻,艰于步履。刚走没有几步,便被石头绊倒,不能起立。

        奇险中还未忘了三女忧危,自分不膏狮吻,亦难免不为怪物所伤,反倒定神。往侧面一望,只见林中一片骚扰,剩下几十条狮的后影,往前面林中退去,转眼全部没入林内不见。

        再看初凤,手中持的一只虾爪已经折断,正和二凤双双扶了三凤朝自己身旁走来。三凤臂血淋漓,神态痛楚,好似受了重伤一般。心中诧异,三女用甚法儿,狮群退得这么快?方在沉思,猛一眼又见那龙头虎面怪物,不知何时径自避开四女行歇之处,怪首高昂,口里发出异声,从别处绕向狮群逃走的椰林之内而去。这才恍然大悟,那怪物并不伤人,却是狮的克星。见三凤受了伤,本想迎上前去慰问,只是精力两疲,再也支持不住。只得问道:"三位恩姊受伤了么?"说时,三女业已走近身来,一看三凤面白如纸,右臂鲜血直流,臂已折断,只皮肉还连着,不由又惊又痛。冬秀见初凤、二凤对于妹子受伤虽然面带忧苦,却无甚主意,便就着初凤一同站起身来说道:"这位恩姊右臂已断,须先将她血止住才好。快请一位恩姊去将仇人留下的破衣通取过来,先将伤处包扎好,再行设法调治。"初凤经冬秀一阵口说手比,便跑过去,将狮爪下残留的破衣拾了些来。冬秀惊魂乍定,气已略缓,觉着稍好。激于义气,不顾饥疲,接了初凤手中破衣,将比较血少干净一些的撕成许多长条,一面又将自己上衣脱下,撕去一只衫袖,将三凤断臂包上,外用布条扎好。这才在椰树下面席地坐下,谈话问答。

        初凤见她疲乏神气,以手势问答,方知已是二日一夜未进饮食。本想同她先行回宫,进些饭食,略微歇息,再寻俞利报仇。又因适才她在海中差点没有被水淹死,说话又不全通,正要打发二凤回宫,取些海藻果子来与她吃。冬秀忽然一眼望见离身不远有大半个椰壳,因饿得头昏眼花,语言无力,便请二凤给取过来一看,椰心己被风日吹干,尘蒙甚厚。实在饿得难受,便用手将外面一层撕去,将附壳处抓下,放在口内一尝,虽然坚硬,却是入口甘芳。一面咀嚼,暗想:"此时夏秋之交,这里从无人踪,除了果熟自落外,便是雀鸟啄食。椰林这么多,树顶上难免不有存留,只是树身太高,无法上去。"便和三女说了。三女见她吞食残椰,除三凤流血过多,仍坐地下歇息外,初凤、二凤闻言,便自起身,同往椰林中跑去。搜寻了一阵,居然在椰林深处寻着了十多个大椰子。虽然过时,汁水不多,但更甜香无比。冬秀固是尽量吃了个饱,三女也跟着尝了些。冬秀吃完,剩有六个。初凤对二凤道:"恩母行时,原命我们谨慎出入,报完仇便即回宫,不可耽延,常在宫中出入。加上冬秀妹妹水里不惯,如留在这里,报完仇回去,她又没有吃的;海藻虽可采来她吃,也不知惯不惯。适才寻遍椰林,才只这十儿个椰子,若给她一人吃,大约可食两天,足可将事办完,再打回宫主意。如今三妹受了伤,报仇的事由我和你同去,留她二人在此便了。"

        三凤性傲,闻言自是不肯。冬秀见她姊妹三人争论,声音轻急,虽不能全懂,也猜了一半。知她三人为了自己碍难,便道:"妹子虎口余生,能保清白之躯,已是万幸。此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这里狮群太多,适才大恩姊曾说,才一照面,便将手中虾爪折断。三恩姊虽然仗着二恩姊手快,将伤她的一只大狮抓起甩开,仍是断了一条左臂。如今狮群虽被怪物赶走,难保不去而复来。妹子能力有限,三恩姊身又带伤,现在这样,大是不妥。我们四人既同患难,死活应在一起。妹子虽无大用,一则常见生人,二则昨晚被困,一意求死,颇留神贼窟路径。他新丧羽翼,必防我们再去。我们无兵器,如由原路前往,难免不受暗算。闻说此海陆地甚少,此地想必能与贼窟相通。不如我们由陆路绕过去,给他一个出其不意,将俞利杀了,与伯父报仇,比较稳妥得多。"

        三女闻言,俱都点头称善。二凤便下海去捞了许多海藻海丝上来,姊妹三人分着吃了。

        那海藻附生在深海底的岩石之间,其形如带,近根一段白腻如纸,人口又脆。冬秀见三女吃得甚香,也折了一段来吃,入口甘滑,另有一股清辛之味,甚是可口,不觉又吃了两片。三女因彼此身世可怜,冬秀更是零丁无依,几次表示愿相随同回紫云宫潜修,不作还乡之想。

        只为宫中没有尘世间之食物,深海中水的压力又太大,怕她下去时节禁受不住,着实为难。

        今见她能食海藻,吃的可以不愁,只须能将她带回宫去,便可永远同聚,甚是可喜。大家吃完歇息一阵,冬秀见时已过午,商量上路。见虾爪只剩一根,虽然尖锐,却是质脆易折。便请三女折了几根树干,去了枝叶,当作兵器,以防再遇兽侵袭。算计适才来的方向,穿越林莽,向俞利所居处走去。陆行反没有水行来得迅速,经行之路,又是安乐岛北面近海处的荒地,荆榛未开,狮虎蛇蟒到处都是。四女经过了许多险阻艰难,还仗着冬秀灵敏,善于趋避,不与狮蟒之类直接相搏。走有两个时辰,才望见前面隐隐有了人烟,以为快要到达。不料刚穿越了一片极难走的森林险径,忽然沼泽前横,地下浮泥松软,人踏上去,便即陷入泥里,不能自拔。二凤在前,几乎陷身在内。前路难通,一直绕到海边,依然不能飞渡。最后仍由初凤、二凤举着冬秀,由海边踏浪泅了过去。绕有好几里路,才得登岸。

        冬秀一眼看到前面崖脚下孤立着一所石屋,背山面海,小溪旁横,颇据形胜。忙请三女藏过一边,俏声说道:"这里既有房屋,想必离贼窟不远。招呼给贼党看见有了防备,我们人少,难保不吃他亏。且待小妹前去探个明白,再作计较。如果室中人少,我一比手势,恩姊们急速奔来接应,只须擒住一人,便可问出贼窟路径了。"三女依言,隐身礁石之后。冬秀一路蛇行鹭伏,刚快走近石室,看出石墙破损,室顶坍落,不似有人居住神气。正想近前观看,忽见后面三女奔来,竟不及与冬秀说话,飞也似往室中纵去。冬秀连忙跟了进去一看,室中木榻尘封,一应陈设俱全,只是无一人迹。再看三女已经伏身木榻之上,痛哭起来。

        忙问何故?才知三女初上岸时,便觉那地形非常眼熟。及至冬秀往石屋奔去,猛想起那石屋正是儿时随乃父方良避地隐居,卧游之所。触景伤怀,不禁悲从中来。没等冬秀打手势,便已奔往室中去。冬秀问出前因,见三女悲泣不已,忙劝慰道:"此时报仇事大,悲哭何益?

        这里虽是恩姊们旧居,毕竟彼时年纪大小,事隔十多年,人地已生。万一有贼党就在附近,露了形迹,岂非不妙?先前我见恩姊们俱是赤身无衣,去到人前,总觉不便。只是急切间无处可得,本想到了贼窟,先弄几身衣服穿了,再行下手。看这室内,好似老伯被害之后,并无甚么人来过,衣履或者尚有存留。何妨止住悲怀,先寻点衣履穿了。附近如无贼党,正好借这石室作一退身隐藏之所;如有贼党,也可另打主意。"

        三女闻言,渐渐止住悲泣,分别寻找衣履。那石室共是四间,自方良被害后,只俞利假装查看,来过一次。一则地势实在隐僻;二则岛民为俞利所惑,以为方良父女仙去,谁也不敢前来动他遗物。俞利自是只会做假,布置神庙,哪会留心到此,一任其年久坍塌。房舍虽坏,东西尚都存在。四女寻了一阵,除寻出方母梁氏遗留的许多衣物外,还寻出那些方良在世时所用的兵刃暗器。便将树干丢了不用,由冬秀草草教给用法。这时天已黄昏,海滨月上。冬秀见室中旧存粮肉虽已腐朽,炉灶用具依然完好无缺。各方观察,都可看出附近不见得有甚人居。适才所见炊烟尚在远处,只是心还不甚大放,便请三女暂在室中躲避,由她前去探看贼窟动静。冬秀出室,先走到小山顶上一看,远处海滩上一带屋舍林立,炊烟四起,人物看不甚真。有时顺风吹来一阵乐歌之声,甚是热闹,路径也依稀辨出了个大概。计算俞利虽遭了拂意之事,仍在纵饮作乐,庆贺生辰。因为相隔不远,便回来对三女说道:"这里我已仔细看过,大概周围数里并无人家。如为稳当计,有这般现成隐身之所,正好拿这里作退身之步。等到明早,探明了路径,再行下手。不然便是乘今晚俞贼寿辰,贼党大醉,夜深睡熟,疏于防范之际,去将俞贼劫了来。不过三位恩姊俱都长于水行,去时第一要看清何处近海,以防形势不佳时节,好急速往水里逃走,千万不可轻敌冒险。大仇一报,即使归去才是。"

        三女都是报仇心切,恨不能立时下手,便用了第二条主意。商量停妥,因为时间还早,冬秀见室中灯火油蜡俱全,先将窗户用一些破布塞好,找到火石将灯点起,以备烧些热水来吃。无心中又发现一大瓶刀伤药,瓶外注着用法。冬秀正为三凤断臂发愁,打开瓶塞一看,竟是扑鼻清香,知道药性未退,心中大喜。连带取了盛水器具,在屋外小溪中取了清泉进来。又寻了新布,请三凤将断臂问所包的布解下。狮爪有毒,又将一只臂膀断去,受海中盐水一浸,一任三凤天生异质,也是禁受不住。再加血污将布凝结,揭时更是费事,疼痛非凡。

        恼得三凤性起,恨不得将那只断臂连肩斩去,免得零碎苦痛。还算冬秀再三温言劝慰,先用清水将伤处湿了,轻轻揭下绑的破布。重取清水棉花将伤处洗净吸干,将药敷上,外用净布包好。那药原是方良在日秘方配制,神效非常。一经上好,包扎停当,便觉清凉入骨,适才痛苦若失。药力原有生肌续断之功,只可惜用得迟了,先时匆匆包扎,没将骨断处对准,又耽误了这么多时候,不能接续还原。后来伤处虽痊,终久成了残疾,直到三女成道,方能运如。这一来倒便宜了冬秀,只为给三凤治伤这点恩情,三凤感激非常,成了生死之交,以致引出许多奇遇,修成散仙。此是后话不提。

        冬秀和初凤、二凤见三凤上药之后,立时止痛,自是大家欢喜。二凤又要往海中去取海藻,准备半夜的粮食。冬秀忍不住说道:"恩姊水中见物如同白昼,我想海中必有鱼虾之类,何妨挑那小的捉些来,由妹子就这现成炉灶煮熟了吃?一则三位恩姊没食过人间熟物;二则鱼汤最能活血,于三恩姊伤处有益。"二凤闻言,点了点头,往外走去。不多一会,两臂夹了十几条一二尺长的鲜鱼进来。冬秀一看,竟有十分之九不认识。便挑那似乎见过的取了三条,寻了刀,去往溪边洗剥干净,拿回室内,寻些旧存的盐料,做一锅煮了。一会煮熟,三女初食人间烟火之物,虽然佐料不全,也觉味美异常。三凤更是爱吃无比,连鱼汤全都喝尽。三女又各吃了些海藻才罢。冬秀见三女如此爱吃熟东西,暗想:"贼窟中食物必定齐全,少时前往,得便偷取些来,也好让恩人吃了喜欢。"她只一心打算博取三女欢心,却不想烟火之物与修道之人不宜。后来三女竟因口腹之欲,不能驻颜,几乎误了道基,便是为此。

        大家吃完之后,彼此坐下互谈。冬秀又教她的恩人语言。三女本是绝顶聪明,一学便会,虽只不长时间,已经学了不少,彼此说话,大半能懂,无须再加手势了。挨到星光已交午夜,算计乘夜出发,走到贼窟也只丑寅之交,夜深人静,正可下手。大家结束停当,定好步骤,由冬秀指挥全局,径往贼窟而去。这时岛地已经俞利开辟多半,除适才四人经过的那一片沮洳沼泽,浮泥松陷,是个天然鸿沟,无法通行外,余下道路都是四通八达,至多不过有些小山溪径,走起来并不费事。再加月明如水,海风生凉,比起来时行路,无殊天渊之别。

        四女离了方良旧居,走不上七八里路,便有人家田亩。虽然时在深夜,人俱入睡,冬秀终因人少势孤,深入仇敌重地,不敢大意,几次低声嘱咐三女潜踪前进。快要到达,忽然走入歧路,等到发觉,已经错走下去有三四里地。只得回头,照日里所探方向前进。

        冬秀因昨日被擒,无心中经过俞利所居的宫殿,默记了一些道路。后来从看守的岛妇口中得知俞利寝宫有好几处,有时因为天热,便宿在近海滨的别殿上,但不知准在何处。原打算先擒到一个岛民,问明虚实下手。无奈经过的那些人家俱是十来户聚居,房舍相连,门宇又低,恐怕打草惊蛇,不敢轻举妄动。正在寻思,能遇见一个落单人家才好。忽见前面山脚下相连之处,有一片广场,丰碑林立。靠山一面,孤立着一所庙字,庙侧两面俱是椰林。由高望下,正殿上还有一盏大灯光,静沉沉的,梵音无声。看神气,好似人俱睡熟。冬秀见庙墙不高,左近极大一片地方,四无居人。暗想:"前行不远,想已快近俞贼巢穴。人家越多,更难下手,何不翻墙入庙,捉住庙中僧道拷问?"便低声和三女说了。行近庙墙,正要一同纵身进庙,月光之下,猛见小山口外奔来一个人影。方想等他入庙时节,纵上去捉个现成。四人刚打算走近庙门旁埋伏等候,谁知那人并不进庙,奔到庙左侧椰林前面,只一闪,便即不见。四女起先并未见林内有人家,这时定睛往林中一看,密阴深处,竟还有一所矮屋,另一面却是空无所有。四外观察清楚,知道庙中人众,便绕路往那矮屋掩去。

        那矮屋共是三间,屋外还晾着一副鱼网,像是岛中渔民所居。四人刚行近石窗下面,便听屋内有人说话。冬秀忙和三女打个手势,伏身窗外一听,只听一个年老的说道:"当初方老爹没有成仙,你我大家公吃公用公快活,日子过得多好。偏偏这个狗崽要举甚么岛王,闹得如今苦到这般田地。稍有点气力的人,便要日里随他到海上做强盗,夜晚给他轮班守夜。

        好了,落个苦日子;不好,便是个死。方老爹心肠真狠,自己抛下我们去成仙,还把三个仙女带去。我们苦到这样,大家天天求他显些灵,给狗崽一个报应,仍照从前一样,那有多好。"年轻的一个道:"阿爸不用埋怨了,如今大家都上了他的当,势力业已长成,有甚法子想?除了他手下的几个狗党,全岛的人谁又不恨呢?也是活该,昨晚抢了海船上一个美女,蓝二龙那狗崽原准备给他今日上寿的,不曾想那女子有烈性,上殿时节,挣脱绑绳就往海边跑。眼看追上,忽然从海边冲起三个妖怪,将那美女和蓝二龙一齐都捉了去。有些人说,那妖怪有两个,长得和方老娘一般无二,说不定便是方爹看不过眼去,派了那三个仙女来给我们除害。如果这话不差,狗崽就该背时了。"

        冬秀一听室中父子口气,对于俞利己是痛恨入骨。知道方良恩德在人,正可利用这个机会,使三女现身出去,对室中人说出实话。顺手便罢,不顺手时,室中也只父子二人,不难以力挟制。便不往下听去,悄悄拉了三女一把,同往僻静之处,商量停妥。因三女说话常人不易全懂,便令三女伏身门外,听暗号再闯进去。自己走到矮屋门前,轻轻用手弹了两下,便听室中年轻的一个答话道:"老三下值了么?我阿爸今日打得好肥鱼,来这里喝一杯吧。

        "说罢,呀的一声,室门开放。冬秀便从门影里闯了进去。入内一看,室中点着一盏油灯,沿桌边坐着一个老者,桌上陈着大盘冷鱼,正在举杯待饮。那年轻的岛民,也跟着追了进来,见是一个女子,已甚惊异。定睛一看,认出是日里逃走的美女,便喝问道:"你不是早晨被海怪捉去的美人么?岛王为你气了一天。你是怎生从海怪手里逃出,到此则甚?快说明白。如若回心转意,不愿寻死,我便领你去见岛王,少不得有你好处,我也沾一点光。"说时,眼望那门,意思是防备来人逃遁。

        冬秀喝道:"你口里胡说些甚么?我日里因不肯失身匪人,蹈海求死。眼看被蓝二龙这狗贼追上,谁想方老爹所生三位仙女,因全岛人民公忿俞利这个狗贼无恶不作,日常求告,奉了你们方老爹之命,前来代你们除害。行至海边,正遇我在遭难,才将我救去。如今蓝二龙已伏仙诛。三位仙女因从小成仙,离岛日久,恐来时岛民不知,受了俞贼挟迫,与她们抗拒;又不知俞贼今晚住处,误伤好人,特地命我前来打探俞贼今晚宿处。方才我们行经窗外,知你父子深明大义,心念故主,故此叩门询问,哪有甚么海怪?"这一席话,正与日间传说吻合,老岛民已经深信不疑,闻言停杯起立,便要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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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三回 报大仇 群凶授首  恋红尘 一女私心

       

        年轻的一个因处积威暴虐之下,还有一些顾虑,忙抢先答道:"你说的话,我们未始不信。只是岛王近年手下招了许多能人,如你没有三位公主帮忙,想到他宫中行刺,凭你一个年轻女子,定遭毒手。那时问起根由,定然连累我们父子。除去俞狗崽本来是全岛的公意,只是他防备得严,无人敢去下手。你如使我父子见上三位公主一面,休说指路,叫我父子死都去。"冬秀闻言道:"足见你们还有人心。"一面便朝门外低唤道:"三位仙姊,请进吧。"说罢,便听叩门之声。岛民忙将门一开,将三凤姊妹放了进来。老岛民原见过三女小孩时模样,又有两次先人之言,一见便即断定不差。首先奔了过去,跪了下去,叩头不已,口里直喊:"公主救救我们!"那年轻的一个见老的认出,也慌不迭地随着跪倒。冬秀笑道:

        "你们无须如此,起来讲话。天已不早,我们还办正事呢。"岛民父子这才恭敬起立,让三女榻上坐定。老者重又跪禀道:"我名蓝老铁,他是我儿子蓝佬石,俱受过方老爹仙爷大恩。三位公主如有用我父子之处,万死不辞!"初凤便照预定,朝冬秀指了指。冬秀答道:"三位公主别无用你父子之处,只要即刻告知我们俞利的住处。如胆大时,便领了我们前去。

        也无须你父子相助动手,自有除他之法。"

        岛民父子闻言,心中大喜。老的一个忙跪答道:"那俞利狗崽,自从方老爹成了仙后,无人再能制他,勾了手下一干党羽,胡作非为。先还只役使岛民给他建造宫殿,选那长得好的岛中姊妹去做他的甚么妃子,强派众人给他纳粮。后来越闹越不像话,竟违了方老爹在时所定不与中国胡儿相通的规章,擅自逼人造了海船,飘洋前往闽粤等地,采办金珠、歌妓和好吃好玩的东西,拿全岛人民的血汗供他糟践享乐。意还不足,近年又招纳了一干海盗,专在海上劫掠商船,害死的人不知多少。大家都皆恨到极处,没奈他何。谁稍有一点抗拒,不是无缘无故不知下落,便被他逼着同去作海盗。到了洋里,将人抛下水去喂鱼,回来只说遇见官兵战死,还假装慈悲,发下些抚恤的钱。他也知全岛人民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恨他入骨,除挑选心腹作护卫,以防不测外,又将所居宫殿建造得十分高固。我儿子便因小的年老性直,受不得他手下爪牙的气,假意对他忠心,费了不少做作,才补了一名近身的护卫。因为他对方老爹全是一番假恭敬,神庙中并无僧道,人民再一求说,才派了小的三人在庙外林中居住。明着每日管理庙中灯油香火,暗中却要为他打听人民求告时的言语有无怨望。小的因为不肯作孽,连月没有给他告密,听说还要换人呢。适才听小的儿子说,他今晚正和一个姓牛的妖妇住在海滨别殿上。如要下手,最好再候一会,赶天快明以前去。"

        那岛民的儿子便接续道:"那妖妇原有丈夫。岛上自这两个狗男女来,方才坏得不可收拾。那男妖道叫秦礼,惯会邪法,呼风唤雨,遣将驱神。出海打劫的船,便是此人率领。连蓝二龙那般得势,只能做个副手。女妖道更是又【创建和谐家园】,又狠毒,岛中少男长女也不知被她糟掉多少。听说新近在海中三门岛得了一部天书,要和俞贼、妖道一同修炼。今早三位公主抢去蓝二龙,救走这位大姑时,正赶妖道海上有事未回,妖妇又去甚么仙山采那血灵芝来与俞贼上寿,俱都不在岛上。妖道回来,听说尚有几日。妖妇已在午后回转,得知海边出了海怪,可笑她哪知三位公主的仙法,还说是甚么鱼精,在海边闹神闹鬼地行了好半天法,说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不论甚么妖怪,都要送死。如今三位公主不是好好上来?可见她也没有真实本领,不过哄哄俞利这狗贼罢了。这妖道夫妇原与狗崽不分彼此,同在一处淫乐。狗崽原配的妻子也因不甘被妖道污辱,寻了自尽。此时前去,正是他们淫乐高会之际。平日就护卫森严,何况今日又是狗崽的生日。照例每晚淫乐到天快明以前,服了妖道的药入睡。那时他几十个亲近的护卫跟着累了一天,纵不全睡,也都疲乏已极。除了两个率领上值的死党外,余下便是与小人一般的外侍卫,虽未必全叛狗崽,只要经小人一说明三位公主奉了方老爹之命前来除害,也决不会反抗的。"

        冬秀抢答道:"三位公主的意思是不愿惊动众人耳目。既然俞贼在天明前就寝,那你就算准时刻,领了我们前去,说明俞贼睡处的方向路径,我们自会行事。事前不可妄告一人,等到除了俞贼之后,我们已走,宣示与否,任凭于你便了。"岛民父子又跪求方老爹以后降福大家,时常显灵,最好能留一位公主在岛上主持,使大家重过安乐日子。冬秀招呼他父子起立,用话诳道:"这事我们不敢擅自作主,须等除了俞贼复命之后,才能禀明方老爹定夺呢。"正说之间,蓝佬石猛想起三位公主进屋这些时,连茶水也未孝敬一杯。父子二人忙将桌上残看撤去,从新摆上杯著,说道:"小的只顾禀话,也忘了整备酒食。如今离天明还有一会,家中没甚可敬。昨日打得鲜鱼,做了鱼冻,还有些烧肉和隔年陈酒,待小的父子整理出来,与公主、大姑权当接风。吃完就该是时候了,便起身。"冬秀因想三女尝点人间之物,也不客套,便代三女允了。

        岛民父子益发大喜,老少同奔隔室,先端了两大盘鱼冻和烧肉及一葫芦酒出来,请四女饮用。另外泡了两大碗冷饭,又去开了一个大西瓜,用木盘盛好捧上。东西不多,已是将一个小方桌堆满。还在东寻西找,恨不能把家中所有全拿出来献上,才称心意。三女见其意甚诚,甚是感动。冬秀便叫他父子一处同吃,再三不敢,也就罢了。三女原惟冬秀之言是从,不懂客套,再加初食人间有调和的东西,比起适才盐水白煮鲜鱼又强得多,三凤更是连夸味美不置。不一会,先将酒饭鱼肉吃尽,又将西瓜吃了,吃得甚是高兴。蓝佬石因家中剩饭不多,煮又不及,每人只吃得半碗,甚是歉然,再三说三位公主和大姑以后如想吃人间之物,只管前来,千万赏光,不要客气。初凤、二凤还不怎样,三凤口馋,当时未说,却记在心里。

        冬秀命蓝佬石出去看星光,归报已离天明不远。重又问了一回路径形势,便由岛民父子在前引路,往海滨别殿的后墙外进发。出了小山口不远,绕着坡道,弯弯曲曲,走有五六里路,折向海边,便是俞利避暑的别殿。相去还有半里,望见那别殿建置在海滨山坡上面,周围大有百亩,四面都是花园,只当中一丛高大宫室,巍然独峙,除朝海一面的凉殿突出宫外,四围都有宫墙围起。宫墙里靠墙一面,点着许多鲸油明灯,大如栲栳,用两三丈长的木杆挂着,每隔几步便有一个,灯罩上绘满花彩,远望高低错落,灿如锦星。围着宫墙外面,到处都竖立着大有数丈的木伞,伞下面都有人在那里坐卧。那所宫殿却是黑沉沉蹲踞在月光灯影之下,通没一丝光影透出,好似殿中人俱已睡熟神气,却不时听得一种细吹细唱的乐歌之声,随风吹送。冬秀与三女随了蓝氏父子正行之间,眼看离那宫墙后身只有十丈远近,忽见蓝老铁把手向后连摆,停了下来。冬秀便照预定暗号,忙拉三女躲向一边,俯伏在地。这时蓝佬石已快步奔向前去,一会回头招手。蓝老铁引了四女重新前进。原来众人因正路上防卫太多,改从山坡上爬行下来。谁知这隐僻处的防卫也不在少,沿途尽是一些小木伞低藏凹处。每伞下面俱有四人,拿着兵器在那里防守。所幸岛民良懦,素来无警,除内宫一些死党为讨好俞利,故示忠诚,有许多做作外,宫外这些防守的人,日子一长,见无甚事,人多是奉行故事。一过午夜,有的倚背假眠,有的席地而卧,俱已沉沉睡去。

        蓝氏父子犹恐惊醒防守的人不便,仗着佬石有腰牌口号,总是由他在前探路,看出无警,再回首招呼众人过去。不多一会,一同走到墙后,先择了一处隐僻树林藏好,重商下手之策。蓝佬石悄声说道:"我在宫中当护卫只有半年多,先只说各路口上俱都有人防守,却未料到这种隐僻难走的宫墙后面也设有埋伏。且喜人都睡熟,没被他们看见。现在宫殿里面奏细乐,这些狗男女定然还多没睡熟。小的看还是稍等一等,等他们睡了,再同进去下手,要省事得多。"冬秀知他胆怯,悄问殿上怎无亮光?蓝佬石道:"狗崽又贪凉爽,又怕风寒,除日里会人时是在殿上外,夜间淫乐却在地底下一层。殿上所有隔扇,都有布幔遮蔽,以防外人窥探。地室里却是灯光如昼,外边哪里看得见?小的因为日前虽补上了他的近身护卫,每晚只在上层宫殿随班上值,地室却未去过。日前听得人说,下通地室共是三条道路,除正殿宝座后面台阶是条正路外,只知有一条直通海口。那里还备得有船,另有铁闸开闭出入,不知甚么用处,地方在三位公主日里上来的礁石的后面暗礁上面。近来狗崽因海水日涨,说那洞已经无甚用处,正和蓝二龙密计,另开一条道路呢。但另外一条,不知在甚么所在。通海这条,须要绕向前面,一则绕走不便,二则有那铁闸关闭,也无法进入。我们只能从正殿进去。殿上共有狗崽手下二十四名护卫,殿外更不知有多少。他每晚临与妖妇同睡以前,必令许多赤身美女奏这细乐,直到他二人睡熟方才退去。如照往日,此时早已睡熟,今日想是因狗崽生日,妖妇又不知给他甚么烂药吃,这般精神。"

        正说之间,乐声忽止,东方已依稀有了明意。冬秀见再不下手,少时天明人起,更费手脚,便对蓝氏父子道:"你二人身家性命都在岛上,事情如有失手,岂不连累了你们?好在我们虚实尽得,无须你们指引。天已不早,我等自会越墙行事,你二人不必跟去了。"蓝氏父子坚持不肯。本想再待一会进去,因见冬秀和三女心切,又看出有点疑他胆怯,便不再说。探头往墙内看了看,并无动静,回身一打手势,一同越墙入内。宫中防守之人虽多,一则蓝氏父子也是岛中有名的好身手;二则俞利寿辰,人们累了一天,都以为不会有甚事故,放心假寐的居多;更因蓝氏父子熟悉内情,善于趋避,不多一会,便到殿上。

        蓝佬石知道殿门此时紧闭,推不进去。一路鹭伏鹤行,挨着殿上隔扇轻推,偏巧殿上留值的几位侍卫因为天气大热,嫌闭在殿中气闷,背了人偷偷虚开了一扇漏风,后来忘了关上。蓝佬石正愁无法入内,无心中推到这一扇,见是虚掩,心中大喜。知道里面还隔有一层布幔,先探头进去,隐在幔下,偷眼往前一看,见殿中灯烛尚未全灭,除通俞利行乐的地室入口处,有两人在那里带着倦意持戟倚壁防守外,余下一二十个护卫俱都抱着兵刃蜷卧在地,有的尚似在聚头低语。知道这般进去,只被一二人发现,便将全数惊醒。正想不出好主意,猛觉身后有人拉了一下衣袖。回头一看,见是冬秀等四人。刚要悄问何故,又见冬秀朝外连指。转身回头一看,前殿侧木伞下面的人,不知何时俱都起身,往殿阶上奔走。刚暗道得一声:"不好!"忽见那些外侍卫走近殿阶,便即止步,坐了下来,纷纷交头接耳,似在议论甚么。知道踪迹未被看破,心中略定。猛地又听殿中当当两声。再一回首,冬秀和三女俱都不在。忙探头二次往中殿一看,殿上睡熟的人仍然未醒,只那把守地室门户的两个持戟武士业已双双跌倒,冬秀和三女正相率往地穴中走去。再一看自己的父亲,已经不知去向。暗想:"老父年迈,痛恨俞贼入骨,今晚本不愿他同来冒险。一则仗着仙女壮胆;二则知道老人家脾气,不敢拦他高兴,一时疏忽,带了同来。适才回首时节,只见仙女她们四人。如非在自己未见时随了三位公主入内,便是遭了毒手。"想到这里,情急关心,便也撩开围幔,往殿中纵去。

        却没料到隔扇底下,正睡着两个内殿护卫,佬石下地时,恰好一只脚踹在一人的腿上,立时惊醒,叫唤起来。佬石方要动手将那人打倒,不想那人一嚷,所有殿中已睡和半睡的二十多个护卫大半惊觉。所幸俞利平日虽无恶不作,岛中却从没出过一回事,故众人平顺日子过得惯了,俱都不以为意,反问那人乱些甚么?佬石看见人多,不敢下手,猛地心生一计,便哄那首先警觉的二人道:"我因贪立一些功劳,适才下值,没有回家,径往海边,守候日里抢去岛主美人的海怪动静。等了一夜,适才竟看见她在海岸近处探身出游。我想入宫与岛王送信,因殿门推不开,才越窗而入。不想误踹在你的脚上,将诸位惊醒。让我到地殿中去报信吧。"其实这班俞利的内殿侍卫,共是四十八人,轮班上值,昼夜不定。因俱认为是精通武艺的心腹,当值时,只要凑足二十四人之数,除另外四个头子外,余下并不限定谁是谁替,私下尽可通融。佬石如不说出由外入内,众人睡梦昏昏之际,大家都是昼夜常见熟人,殿上灯火明亮,最先惊醒的二人已认明是自己人。那两名把守地穴的执戟武士,因为四女入殿时,初凤姊妹三人在前,身手异常剽疾,一到【创建和谐家园】,便一人一个将他弄死,倒卧在宝座后面,有屏风挡住,人一时看不见,或者不致引人疑虑。候到他们二次就睡,再入地穴接应四女,业已成功归去,也不会发生异日一段美中不足之事。自以为想法甚妙,却不料反因此露了马脚。

        先听话的二人倒未怎样在意,偏偏旁边不远的地上,还惊醒了一个头目,这人便是俞利的死党。先见是蓝佬石误踹人脚,将人吵醒,也未在意。及听他说了那一番话,猛想起今夜当值时,他曾说老父有病,不能当值,告退回去,怎地又往海边去守候海怪?再说牛仙姑曾再三嘱咐,那里环海一带设了天罗地网,不准人近前,近前便难脱身,他怎能前去?越想疑窦越多。见他说完,便要往宝座后地穴那一面跑,忙喝道:"佬石过来,我问你话。大家也都过来。"说罢,暗将左侧睡的两人踢了一脚。佬石回身一看,是俞利的死党起身相唤,知他难惹多诈,未免有点情虚。又见众人大半注视自己,齐往那人身侧走近。知道不去,其势不行,只得强作镇静,走了过去。方想仍用那一套假言敷衍,身才近前,那头目便喝道:"你们急速分出一半人来,将没醒的唤起,连岛工地宫和各窗户口一齐把住,我要盘问这厮。

        "蓝佬石心知不妙,正待解说,那头目已冷笑道:"我把你这该死的狗崽!你凭甚么敢私往岛王地宫回事?岛王虽补你做近身侍卫,你有入宫的号牌么?"佬石以为他见自己越级巴结差使,有了醋意,心才略定。便强辩打脱身主意道:"我因无心中看见海怪出现,一时喜极忘形,忘了规矩。请你不要见怪,现在由你去报信领赏何如?我回家去就是了。"说罢,便想往适才进来的隔扇下面奔去。还没有走出几步,身后左右诸人早得了那头目暗示,一拥齐上。

        佬石回头见众人追来,正要加紧逃出殿左去,忽见一人从屏风后奔出,高叫道:"快莫放他逃走,把守地宫口的两位武士被人害死了,殿里恐怕还有别的刺客,快快鸣钟报警呀!

        "说时,左右前后的人全都惊起,向佬石包围迎截上来。佬石知道踪迹败露,除了盼望三女成功,出来解围,更无活路。又惦记着老父不知去向。立时把心一横,一不作,二不休。来时因腰间只带了二尺多长的一把短刀,殿上诸侍卫各持长枪大刀,知难抵敌。就在这一转瞬间,一眼瞥见殿角大钟架前面用来撞钟的八尺来长杵形的一根镔铁钟锤,正有两名护卫想要奔近前去打钟。这钟一鸣,立时殿外各处的岛兵便会全部闻声齐集,势更不得了。猛地灵机一动,并不思索,脚底下一垫劲,便往钟架前飞纵过去。

        这殿本为数亩地面宽广,那钟架立在殿的西角,两面靠着石墙,并无出路。一则佬石身轻力健,本领在众护卫中也算数一数二;二则都只防他逃走,万没想到他存下拼死之心,会往钟架前纵来。偏偏事有凑巧,那钟锤悬挂在钟架前不远的一根梁上。佬石情急力猛,纵得太高,刚纵到钟锤跟前,用刀使足平生之力,往那系锤的两根索上砍去。足还没有落地,那准备奔过来打钟的两名护卫已经赶到,见佬石在头上飞起,以为有了便宜。当先的一个举起手中枪往上便刺,当时只顾刺人,没防备到钟锤近钟的一头被佬石用刀砍断,掉了下来,势疾锤沉,正打在那人的前心上面,当的一声,立时口吐鲜血,直往后倒跌开去。另一个护卫使的也是长枪,正站在死的一个身后,原本跟着想举枪上刺,被先一个的尸体往怀中一撞,恰巧枪正端起,想让不及,扑哧一声,扎了个对穿而过。后来这人一见误伤了同伴,未免吃了一惊。再加枪尖陷入死人骨缝以内,不易拔出,略一迟顿。佬石眼明手快,业已飘然落地,早认出这两人具是俞利手下的贴身死党,平时鱼肉同类,无恶不作,便乘他惊慌失措之际,迎面一刀砍去。也是这人恶贯满盈,正用力一拔枪,枪未拔出,一见佬石刀到,竟会忘了撒手丢枪,先行让过,反举左手往上抵挡。等到刀临臂上,转念明白,已是不及。热天俱着的是单衣,如何能挡得住利刃,被佬石一刀正砍在手腕上面,连筋砍断,仅剩下一些残皮和下半截衣袖连住,没有整个落掉,这才撒手丢枪。想逃时,佬石更不怠慢,底下一腿,就势一横刀背,朝这人腹间扎去,扑哧叭咻连声,两具死尸连这人手中兵刃,全都掉落地上。

        佬石复一纵身,又是一刀,将另一头系钟锤的索一齐砍落。便将钟锤持在手中,虽觉稍微重些,也还将就使用。这原是转眼间事,未容佬石迈步上前,适才那个头目也率了众人赶到。佬石估量单手持锤太重,便趁那头目冷不防,将手中那把短刀迎面飞去。岛中诸人自幼就从方良学习暗器,个个能发能避,偏偏又吃了人多的亏。那头目带了众人一窝蜂上来,原以为可将佬石堵在殿角,便于擒拿。不防一刀飞来,头目在前,一见刀到,忙将头一低,虽然让了过去,后面的人却未看见,内中一个死党又被那刀斜砍在脸上,翻身栽倒。这时殿上一片喊杀之声。佬石也抡开那柄杵形钟锤,似疯狂了一般,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众人平时虽然俱会武艺,无奈多半是俞利近身死党,不作海上生涯。一则没有经过正仗;二则一经入选之后,大都养尊处优,作威作福,武功多半荒废,哪经得起。佬石平日既受老父之诫,朝夕苦练,又在情急拼命之际,锤沉力猛,纵然众寡悬殊,殿门已闭,不易冲出,也不能持久,可是众护卫已带伤有好几个。

        那头目原因断定刺客只佬石一人,此时便入宫报警,或邀人集众,既没有面子,又不好捏词报功。及见佬石似凶神附体一般,众人越斗越畏怯不前,连自己也几乎挨了一下重的,而钟锤已失,无法集众。正在怒骂督伤众人上前之际,猛听殿门外有多人连声撞击,暗骂自己:"外面现在有许多帮手,怎地这般糊涂?"便任众人和佬石相持,自己纵上前去,将殿门钢闩一拔。立时铁杠落地,一声鼓噪,殿外面二百多名岛兵似已知有警,各持器械齐拥进来。佬石一见敌人势盛,三女还未出穴,吉凶不定。心中一慌,招式便乱,看看有些支持不住。忽见敌人方面一阵大乱,有人高喊自己名字,好似父亲老铁的声音。抽空偷眼一看,果然不差,老铁手执双刀,正率来的岛兵,在追杀殿上原来的护卫呢。这一来,立时精神大振,喜出望外。转眼间,岛兵拥到面前,帮着自己与敌人争斗起来。

        那头目开门时节,本想回身率了外来援兵杀上前去。仍盼仗着声势,由自己手内将佬石擒到,挽救面子。一听身后大乱,一回头便看出众心离叛,大吃一惊。知道乱子不小,不敢恋战,径自溜入地穴。先将通俞利寝宫的道路开了机关,把一座钢墙封闭,以防变兵侵入。

        再由另一通道走向宫墙外面主营之中,唤醒主将报警。一面命人传信岛中各死党前来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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