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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青城十九侠-第3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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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登明知言中有刺,自恃成竹在胸,也不发怒,说声:“失陪。”便要走去。三熊忽从地上起立道:“那厮手头着实有两下,韩客人双拳难敌四手,莫要真个遇上,又被他夫妻逃去。我现时水已喝够,待我分几个娃子与你同去,索性将人做两拨去。”说罢,便问手下山人哪个愿往。山人最敬畏头目,起初三熊不发话,所以没有答言。及至三熊一问,轰的应了一声,全立起来。三熊道:“用不着你们都去,只挑出一二十个,余下的可随陆武师他们做一拨,随后起身抄小道过去,在钵子口会合,先到先等便了。”说罢,假装挑人,却用土语发令,命众山人沿途故意耽搁,不令追上,以免和韩登争功。

        三熊共挑出二十个强壮山人,与韩登一同起身追赶。

        众人方想起韩登与三熊交头接耳,这等行径颇似商量好了一般,才知又上了他当,好生气忿。依了陆翰章,当时也随后追去。赵兴劝道:“陆武师,算了吧。他这里人地都熟,山民都帮他。昨晚我二人往竹楼探看,不见一人,还当犯人不在那里。今日一看,分明早就被他放走,他只是做过场罢了,哪里还会追?由他独断独行,回省无法交代,自有报应给我们看,这时睬他则甚?”赵兴原知颜氏夫妻逃走已远,又有老人父子接应,追上也是麻烦,见韩登抢先,正合心意。免得同行时遇上,不动手不好,动手又恐非老人父子之敌。陆翰章还不肯听,等一说起身,三熊所留数十山人,俱推说天热口渴,不肯就走,要歇一会。自己人数不多,路又不熟,山人性野,又不便得罪,同行诸人一劝,只得忿忿而罢。

        且说韩登、三熊带了二十个山人,往前追赶颜觍,追了十六八里,还没一丝朕兆。

        三熊说:“再有五十多里便是本山出口,口外岔道甚多,就不好追了。”韩登听了,越发心急。正赶路间,众人忽见前面有一座山峰阻路。韩登知峰前是一片平阳,再往前,山势渐合,方是出口。心想:“高处可以望下,拼着多跑点路,或者能查出一点踪迹。”

        便请三熊命众山人从峰底绕行,自己同了他往峰上走去。那峰孤立乱山之中,本不甚高险,二人一会便到了顶上。往前面岔道上一看,绿草平芜,杂生花树。两边山势如长蛇蜿蜒,直向最前面山口聚合。一眼望过去,静荡荡的,全没一点【创建和谐家园】之迹。

        韩登心中正在失望,猛一回头,看见峰右隐现一条峡谷,仿佛与适才溪涧旁的暗谷通连,隐藏在右侧长岭后面,逶迤曲折,随着山势往前通去。虽然前头山势展开,看它不见,可是那条山岭较它后面的山脉稍短,未达山口,便即截止,前后两层,缺口分明,不禁心中一动。暗忖:“那涧不当正路,凉帽和男女足印却在涧底发现,当时断定逃人离开不久,这般急追并未追上。适才涧旁谷径阴森,林莽繁茂,问起山人,均未去过,一时大意,以为是条死路,没有人谷观察。莫非另有捷径,被他由此穿越不成?”想了想,忙请三熊招呼众山人暂缓前进,二人下了峰,径往侧面那条长岭上跑去。

        那岭原从来路溪涧旁斜行弯转过来,相隔有三四里路。中间奇石森列,丛莽怒生,甚是难走。再加上岭虽不高,却是高离地数十丈,壁立到底,寸草不生,阳光又极酷烈,炙石如火。

        众山人见韩登越众先行,路上时东时西,乱出主意,白受了许多辛苦跋涉,虽然畏惧三熊凶焰不敢违抗,心中都是老大不愿。韩登率众赶到岭壁之下,也看出众山人面有忿色。因知犯人如不能擒到,回省不好交代,结果必致求荣反辱。再加上同伴们一说坏话,弄巧还有一场大罪享受。事已至此,悔之无及,只得仍以利诱。便当众声言,无论犯人擒到与否,同来的自三熊以下,每人例有酬谢。不过遇事得听自己调度。这一番话,才将众山人说动,重振精神,又沿着岭壁穿越险阻。

        众人前行里许,找到生着藤蔓较易攀援的所在,费了好些手脚,才一一援壁而上。

        三熊等山人还好,韩登平日虽惯在边山中行走,似这等极难走的险径危壁,毕竟经历还少,又在心慌情急之际,等到了岭脊之上,周身皮肉已被荆棘尖石刺伤了好几处,累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两太阳穴直冒金星。再看下面夹谷之中林深草长,两壁藤阴交覆,遮住目光,望不到底。看去又是静静的,不似有人走过,依旧一无所获,好生失望。已然上来,不好意思又说不去。一则急切间打不出主意,二则心中还存万一之想,略歇了歇,只得忍受痛苦,沿着岭脊往前赶去,边走边往谷中查看。

        约有里许之遥,韩登见路侧一株绝大的桃树由石缝中长出,大半株斜向谷中,往外伸出,结桃甚多,又肥又大。三熊已命山人停步,要去采食。心想:“这倒用得着。”

        正要上前采摘,行近树下,忽见地下桃核零乱,约有二三十个,有的还未啃食净尽,背阴处的几个核上余肉汁水犹润,分明方食不久,并且看出吃时甚是匆忙,连忙唤住众山人。韩登细查树上折枝,俱是新的痕迹。心想:“如是猿猴之类采食,决不会采得那么整齐,定是人为无疑。可是这里素无人踪,不是逃人经此采食解渴还有哪个?”心中欲望顿起。料定前行未远,必可追上,催着大家各采了些,且食且追。他却没想到:靠谷一面岭壁削立,有数十丈高下,凡人怎上得来?再者碗大桃子,差不多十一二两一个,颜觍只夫妻二人,带着幼子逃亡之际,略吃一两枚解渴,采些带走尚可,怎一口气吃得下三

        韩登因二次逃人又有迹可寻,当下又鼓起精神,往前快跑,不一会,追出了十来里路。岭势愈低,渐见谷中现出一条野路,虽然丛草繁茂,人并不是不能通过。不时更发现荆刺丛里,有兵刀砍断与攀折的痕迹。益知所料不差,心中大喜,只管毫无顾忌往前追赶。反是三熊昔年吃过老人父子大亏,走了一阵,看出下面峡谷虽非上次老人经行之路,可是峡谷后面,高岭盘亘,形势险恶,由斜刺里蜿蜒而来,与谷平行,颇似前回惨败之地。再加上相隔山口越近,逃人犹无踪影,出口便是菜花墟。该地乃寨子的世界,事前没通款送礼,却过界追人,无异挑衅。不禁起了戒心,起想越不妥,便和韩登说了,要他到了山口,如未追上,须要放谨慎些。韩登笑道:“这是国家钦犯,闻得菜花墟寨主多半是蛮王孟获的子孙部属,虽然勇悍,却极怕汉官,每年向官府还有贡献,比别的土著要服王化得多。我身旁带有公文,料他不敢作梗。为防万一,等到走完这条长岭还未追着逃犯时,到了山口,先派两人与他答话,许他酬谢,请他相助我们,还可省事呢,怕他怎的?”三熊闻言也放了心,奋力率众前追。

        那岭路已快到尽头,地势忽往左侧弯过去,恰将前面里多长一段谷径掩住。韩登本不时遥望最前面的山口,始终没见一个人影。从种种情形来看,断定逃人决未逃出,定是下逃上追,尚未碰面。弄巧已快追上,先后同时出谷,此刻必还在谷尽头转弯之处。

        贪功心盛,真恨不能插翅飞向前去拦住谷中,迎头堵截。偏生身上有好些伤痕,又冒着暑热奔驰多时,又疼又累,渐觉力气不济,拼命急跑,只跑不快。韩登见三熊和众山人仍是轻轻健健的,因为等他同行,未免也走得慢了些,惟恐犯人逃出山口,到底口外歧路大多,不知山人是否助力,终要费事得多。一时情急,忙对三熊道:“你们快向前去,把住下面谷口,不必等我同行,省得误事。不同人捉到没有,我到之后,再定行止。”

        三熊也巴不得捉住颜觍解恨,闻言,领了手下二十山人如飞跑去。

        韩登在后面见三熊离开自己,果然格外矫捷,步履如飞,不消片刻,已追离岭头不远,方才心喜。这时两下里相隔不到半里,韩登眼看前面三熊和二十山人已跑到了岭下面,刚把山人散伏两旁,倏地从谷口内飞起一个白东西,一纵十余丈,疾如鹰隼,一晃眼便到了三熊面前。定睛一看,颇似一只半人多高的自猿。三熊那么矫健多力,竟斗那白猿不过,才一照面,手中腰刀先被打落。紧接着,人也被白猿抓住,纵起老高。韩登方骇异间,只见三熊身在空中略一挣扎舞动,便被白猿顺着下落之势,长臂甩处,掼将下来,倒栽葱撞落在谷口岩石之上,料已无有活理。下面山人登时一阵大乱,纷纷散避,各举弓矛射掷时,白猿跟着飞落,跑入山人群中,兔起鹊落,纵跃如飞,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人所用刀矛弓箭,全被夺去,一折便断,掷落地上。山人纷纷顺着岭麓,往回路逃窜不迭。

        韩登见状大惊,以为谷中既有怪猿,颜觍一家必难幸免。侥幸自己没有与众山人当先同行,得免于难。正欲返身逃避,忽听谷口内有人大喝道:“此事与众山人无干,仙猿切莫伤害他们,快拿仇人要紧。”韩登奓着胆子往谷口一看,谷中出来一伙短衣山人,约有二十来个。当先发话的一男一女,手拉着一个小孩,正是颜觍夫妻父子三人。

        可笑韩登死到临头,还不自省悟。因见来人不多,好生后悔适才不该贪功,用计支开同行诸人,分却多半力量。否则,有一二百名强壮山民同来,岂不立时可以成功?心想:“相隔岭下还有半里,这未一段岭头上,到处都有奇石大树,尽多藏身之所。山人俱都沿岭逃跑,敌人必在岭下搜索,决想不到自己藏身岭上。何不暂避不走,探查逃人虚实动静,看准他打从何路逃生,等后面大队救兵到来,仍可追上。纵然那只怪猿厉害,适才三熊只是事起仓猝,误遭毒手,如果先有防备,一阵乱箭,便可将它射死,也无足大虑。”

        他正打着如意算盘,想起存身之处绝险,怎不先藏将起来?刚要隐入左侧树底下去,还未举步,忽又听一个极洪亮的小孩声音大喝道:“爹爹快看,土山上那鬼头鬼脑的,不是我们的仇人么?”韩登一看,正是颜觍带的那个小孩。经这一喊,敌人已齐声呐喊,作势要往岭上追来,再想藏躲,已是无及。暗骂:“该死的小畜生!”正想拨头逃生,猛觉脊梁上被甚尖锐东西扎了两下,很痛。刚一转身,只觉眼前一花,人影刀光闪处,不知何时身后竟来了十几个敌人,俱是一色葛布短装,赤足草鞋,腰悬弓刀,各持手中长矛,指定自己,围成一个半圆圈。那尺许长,寒光耀眼的矛尖,离身不过数寸,稍为前进一步,怕不刺穿一二十个透明窟窿。同时身后呐喊之声,也已觉渐渐逼近。

        韩登前后受敌,两面俱是十数丈高的悬崖削壁,怎不吓得亡魂皆冒。昏惘惶骇中,知道这些山人无可理喻,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哀求颜觍饶命,别无逃生之望。想到这里,两眼觑定那些明晃晃的长矛,先一步步缓缓后退。韩登见那些短装山人,只端着长矛一步一趋,紧紧逼他往岭下走去,并不刺来,越猜是受了颜觍嘱咐,要想生擒。只要能容自己说话,或者还有一线生机。偏生自己事情做得太过,拿甚说话?好生暗恨岑氏夫妻无知蠢人,不知保守机密,被他逃走,画虎不成,白害了自己一条性命,太不值得。

        眼前除把主谋一切都推在岑氏夫妻身上外,委实无词可借。

        韩登正打不出好的主意,耳听身后颜觍所率山人呐喊之声忽止,只剩对面山人持矛逼近。求生心切,意欲偷看动静,不禁把脸一侧。头还没有扭转过去,猛觉脑后风声,后颈皮和右肩胛毛茸茸一阵奇痛,身子已被人抓起,凌空往岭头那一面纵去,两三起落,才行及地。睁眼一看,颜觍夫妻不知何时已回到岭下,坐在谷内大石之上,身旁站定一个少年首长。那抓自己的,正是那只白猿,已然放手,睁着一双金眼,露出满口雪牙,笑嘻嘻指着自己,引逗颜觍的幼子又跳又笑,意似说话。

        韩登身落仇敌之手,心胆皆裂,哪敢细看,身不由己,跪了下去。小孩跳跳蹦蹦,拉着白猿长臂,上前伸出小手,劈脸就是一掌。虎儿生具神力,韩登又在胆落魂惊,精疲力竭之际,这一下,如何能忍受得住,立时满嘴鲜血直流,牙齿被打落三四个,疼得用手按住左脸,啊啊连声,说不出话来。白猿见虎儿【创建和谐家园】,跳得越欢,口中连连长啸。

        虎儿明白它的意思,抡圆了巴掌,二次又打上去。头一下,韩登几乎不意,吃了苦头,知道厉害,早防他又来第二下。一见掌到,在仇人势力之下,又不敢出手抗拒,只得将上半身往侧一偏,意欲闪过。谁知虎儿手疾眼快,见一掌打空,立即一拳对准韩登的肩胛打去。紧接着,底下又是一脚。韩登原本半伏半跪在那里,闪躲不得,两下全被挨上。

        肩胛一拳,虎儿就着余力打出,还不甚重,下面这一脚,正踢在膝骨之上,硬碰硬,委实着了一下重的,几乎骨断筋折,痛彻心髓,连嘴也顾不得再按,啊啊呀呀直喊饶命。

        旁立山人见状,俱都哗笑不已。虎儿越发高兴,还要再打,多亏颜觍喝止。韩登已万分支持不住,一歪身,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颜觍正要用药将他救醒,一眼看见地上许多折断了的刀矛弓矢,不禁心中一动。忙和蓝石郎说,吩咐派上二十名山人,去将适才逃走的青狼寨所派山人一一追回,又命白猿随去相助,只是不可伤害。众山人与白猿领命去讫。

        三熊手下山人先见三熊身死,俱各沿岭逃跑。后听颜觍发令,只擒首恶韩登,不与别人相于。那些山人大半俱受过颜觍好处,平日敬畏如神,此次追赶原是岑氏夫妻与三熊所逼,不敢违抗,并非心愿。再加长途冒暑疾驰,都有些疲乏,一见不迫,韩登早已被擒去,以为无事,乐得歇息,俱各站在远处观望。忽见敌人追来,二次想跑,已经无及。白猿上下纵落,疾如乌飞,无论往何方逃跑,俱被迫上。派去的人更说:“颜老爷只要你们回去问话,并不杀害。”那些山人明知逃跑不了,手中兵刃又全失去,只得乖乖地相随回去。

        众山人到了颜觍夫妻面前跪下。颜觍含笑咐咐起立,说道:“我与你们无仇无怨,不必害怕。只是现在有几句话要你们带回去,可能应吗?”众山人闻言,齐声欢呼。

        颜觍道:“回去可对岑高、蓝马婆说,三熊、韩登二人追我到中途,便带了你们与大队人分手。追到此间,被黑王神与神猿抢折了你们的刀矛弓箭,将他二人杀死。还要将蓝石郎前来接我之事隐起不提,便不与你们相干。如何?如有泄漏,休怨黑王神降祸。”众山人同声允诺。颜觍便向石郎要过箭来,命他们折箭为誓,站过一旁。

        这时,韩登神志稍清,一听颜觍那等说法,知道不能容他活命,吓得战战兢兢,忍着疼痛,膝行上前。正在哀声求告,忽听远远虎啸之声。众人刚是一怔,那白猿又当先跑去。

        原来颜觍自从昨晚携了妻子逃出寨来,因赴金牛寨那条山径只平日听寨中山人说起,并未走过;而且还得避开隙望楼上山人耳目,绕着路走。夜静山荒,跋涉险阻,虽然爱妻习于武事,幼子非比常儿,毕竟也非容易。加以神虎未寻到,只有灵猿随行,如有少数山人追赶,自信远可合力应付,万一大队来追,便无办法,心中好生不安。只管加急前行,恨不能当晚便逃出险地才好。路上几次问起神虎何往,白猿只把两条长臂挥动,乱比乱叫,也猜不出是甚用意。

        行至中途,天已微明,颜妻、虎儿忽然同呼口渴。颜觍四望近处无水,那取水的溪涧在山冈右侧之下,相隔还有许多远近,己身尚未脱离险境,本不愿再作耽延。无奈大人口渴还能忍受,虎儿却急得乱嚷乱蹦,非喝不可,倏地挣脱颜妻怀抱,往白猿身上纵扑。白猿原本提携行囊药箱,便匀出一手接抱,口中连啸几声,往下走去。颜觍忙喝止时,虎儿摇着小手直喊:“爹爹、妈妈快来,白哥哥它说前头没水,就这里有呢。”颜觍心想:“白猿甚是通灵,虎儿有时颇明白它的意思。前行既然无水,现在大家口渴,索性喝些再走。此时寨门已开,如照往日,正该虎来之际。自己不进寨门,轻易无人向竹楼走近,或者未被发觉。倘真发觉追来,也不争多走一二里路,少时路上加些劲也就够了。”想了想,便拉了颜妻一同追往。

        二人到了涧边一看,涧水清浅,水流潺潺,涧旁并无虫兽之迹,看去甚是洁净。白猿已把虎儿和箱囊放下,顺着涧底浅滩往上流头跑去。颜觍取出竹筒汲了水,试出无毒,递与妻子先喝,自己也跟着喝了几口。颜妻奔走半夜,喝完忽思小解。颜觍说:“左旁涧底无人,不妨就在当地解完了好起身。”颜妻不肯,定要择一僻静之处,便带了虎儿往下流头涧崖下去找地方。

        颜觍恐白猿心野,走远难以寻觅,又不便过于高声相唤,便往上流追去。跑出没有四五丈,白猿已采了几枚山果回转。颜觍刚立定相待,忽听虎儿惊呼了一声,“爹爹!”

        回身追去一看,爱妻、爱子全都倒卧地上,不省人事,不禁大吃一惊。细一查看,身上无伤,地下又无蛇虫之迹。方在骇异,白猿也赶了过来。长臂指向崖壁间啸了两声,又朝地下躺的颜妻一指,径将虎儿抱起,走过一旁。颜觍抬头一看,原来离头不远,生着一朵绝大的怪花,形如芙蓉,有车轮般大小,独干挺生,五彩花瓣又劲又厚,看去甚是妖艳。这才恍然大悟,知是中了花毒。不敢再近,忙把妻子抱起,随了白猿走至涧边,将妻子扶卧涧石之上,由药箱中取出解毒之药,用涧水调好,撬开牙关,连灌了两碗,未见苏醒。一按脉象,却是好好的。

        颜觍方在忧急,忽见白猿倏地侧耳凝神,仿佛听见有甚响动,心疑敌人追近,越发惊惧。幸得涧中地势幽僻,只要不出声,绝难被人发现。正拉着白猿不令走开,以免上涧招惹,闹出祸事,忽听步履奔腾之声由远而近。又一想:“妻子尚在昏迷,无法逃避,万一敌人也来此饮水,岂非坐以待毙?这暂时隐避甚是不妥,还不如将人藏起,悄悄走上岸去,探看一个虚实动静。如果能躲更好,不能躲,索性给他一个迎头堵,将来人引向别处动手。那时或胜或败,妻子总还可以保全。”想到这里,低声和白猿说:此番上去,如果形势不妙,请它及早抽身回到涧底,等候妻子醒来,护送往金牛寨去投老人父子安身。自己万一得脱罗网,再行赶往相会。说时,白猿只把毛掌连摇,意似说不至于此。

        颜觍也不管它,匆匆和白猿分抱着妻子,往上流头寻一石穴藏好。待要上涧,听那步履奔驰之声已越来越近,只是并非来路,好似另一方向传来。恐被闯下来相遇,不敢再缓,纵上涧去。刚跑向高处,正待留神查看,忽见斜刺里暗谷丛莽中钻出一队山人。

        颜觍大惊,刚把身往近侧树后一闪,为首一人已是高声喊道:“颜恩人莫怕,我是石郎,爹爹命我来接你的。”颜觍闻言一看,果是老人之子蓝石郎,率领着百十个葛衣短装的强壮山民如飞赶至,不禁大喜。那白猿在旁也欢喜得直蹦。

        二人见面,颜觍先谢了他父子命二捕送信之德。后又说起妻子中毒之事,现在岑高追兵必已发动,施治无及,请石郎急速派人扛着中毒的人上路,等赶出险地方好施治。

        石郎答道:“任他追来无妨。我爹爹恐事经官家,不得不加小心。又料定他们既把恩人当做要犯,决不敢中途伤害。这条路和我爹爹从前逃走的那条路平行,是我父子早年打通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父子谷。里面弯弯曲曲,有宽有窄。中间石崖隔断,有一极隐秘的石洞通连。外人都当是条死路,除我父子,从无第三人走过。岑高夫妻近来设了好些座瞭望楼,打从别路深入,容易被他看破。再者我爹已与菜花墟孟寨主说好,各出口均有埋伏,他们无路怎走?插翅也难飞过。为了机密,特地命我带了二百人由谷中走来。

        算计路程,恩人如若被擒,他们打从正路走,有我爹亲身在那里拦堵,固是无妨;如早得信逃出,我们抄出这谷,恩人也还未必走到。除非骑了神虎逃出,那他们又不敢追了。

        算得好好的。适才在谷中,命两个快腿脚的人上谷顶探看,才知恩人已来涧中饮水。上面居高临下,那两人带了爹爹做的望筒,看得很远,说追兵影子还没有呢,只管放从容些。这里离谷口极近,又不当路,我们只一进谷,他们就看不出来了;万一真个追进去,无非送死,我已命人迎上前探看去了。不过恩人医道和神仙一样,怎会中点毒便救不转来?那大花我虽未见过,好像是我爹爹说的烟云莲,那是山涧中瘴气所结。如是那花,现带有解瘴毒的药,一闻便好。”

        二人边说边往前跑,刚到涧下,自猿已当先跑到石穴内,两条长臂分夹着颜妻与虎儿,迎上前来。石郎一眼看到壁上那朵大怪花,果与乃父昔日所说的烟云莲一般无二,忙从身畔取出解瘴毒的药粉,塞些在病人鼻孔之中。不一会,便打了个喷嚏,各自清醒,颜觍才放了心。一问昏迷经过,乃是颜妻解了手起立,看见壁上生有一朵大花,爱其鲜艳,无心中凑上前去,一闻香,立时觉着头晕。忙喊:“此花有毒,虎儿快喊你爹来。”

        未一句没说完,人已晕倒。虎儿见娘倒地,着了急,想纵上去将花折断。不料力大年小,手脚俱没有准,那花看去鲜艳,却极坚韧,一下没捞着花干,头正碰在花上,闻着那股子怪味,立觉头脑发昏,落到地上。未容二次纵起,只喊一声:“爹爹!”也便晕倒。

        颜觍将妻子救醒以后,见那药粉颜色乌黑,闻去还有草腥味。据石郎说,此药名为丞相散,乃汉时诸葛武侯征蛮所遗。可是知道配制的山人绝少,这还是蓝大山在日,老人和他深入云南极边魔寨子,在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十岁的老人手中得来的方子。青狼寨中山人只要是个小头目,俱带得有,装在小瓦瓶内,随身备用。专治瘴虫之毒,其效如神。药方只老人一人记得。自从那年神僧、神虎除了青狼去后,本山便绝少毒瘴之气出现,就有也不厉害。再加内中有两样主药生在山中绝顶猿猱难渡之地,极不易找,配时很费时,用它之处又少,除因蓝大山在日曾有吩咐,带惯了外,全无人把它看重。

        颜觍这才想起:“常见寨中山人身畔带有一个小瓦瓶,原来内中藏的竟是此药。自负医道高明,没有细心考究,老人和一干相近的山人又把自己当做治病的活神仙,也未提说,以致几乎把这等千金难买的解瘴圣药错过。可见学问之道没有穷尽,虽是蛮乡僻壤,一样也可增长见识,寻求异宝。现在亲仇未复,还须滞迹南疆,以行医自给,此药大有用处。等见了老人,定将药方抄来,看看内中有何妙药,这等灵法?”

        颜觍因妻儿无恙,接应已来,胆子顿壮。正在寻思想走,没说出口,忽见两个山人如飞跑来,说道:“适才在左侧长冈岭上用望筒瞭望,远远看见一百多人顺岭路赶来,大约至多还有小半个时辰便来到了。”石郎闻言,便问颜觍如何处置。颜觍道:“我一家三口死里逃生,全由贤父子所赐。适才曾说,事已经官,须要慎重。我不知贵寨与菜花墟情形,一切还是请你做主。只求得当便好,个人之仇不妨俟诸异日。”

        石郎接口道:“我父子与恩人全受过他们的害。三熊昔年曾受我爹恩义,受伤又是恩人医好。还有那汉客韩登,更是可恶。这些人专以恩将仇报,如不杀他,天理难容,再者也留后患。我原想就此埋伏,中道截杀,恐他还有别的援兵,人数不止这些,难获全胜;又恐两个仇人万一是分途追赶,不在其内,打草惊蛇,被他逃走,此恨难消。这谷藏在岭道侧面,从来无人去过,他过时必不知恩人走这条路。莫如我们退进谷中,请恩人夫妻先走,分出多半人伏在谷口以内,同时命人爬上崖去探看虚实。等他们顺岭道下到平地,走近山口再过时,必不知恩人由他们背后抄将出去截杀,恩人所领的另一小半人再由前面谷口抄出堵截,前后夹攻,较为稳妥。”颜觍道:“这主意倒很好。只是那两个捕头不肯贪功背信,尚有天良。我在寨中日久,深知岑高仅有一二十个头目是他亲信死党。去年全寨时疫蔓延,十有【创建和谐家园】经我治愈,大家对我俱颇敬爱,此来无非为暴力所迫,情不得已。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必多事杀戮?我看暂时先不分开,且去谷中,等看清他们虚实,再照计斟酌行事如何?”说时,又有瞭望山人报信说追兵渐近,不用望筒已能看见行踪。石朗便下令全体退进谷去。

        虎儿戴的一顶凉帽原是颜妻日前新制,虎儿性急,不受羁束,嫌它稍紧,在路上已有几次想脱了去。颜妻恐日头毒热,再三拦住,虎儿好生不愿。上涧时,竟乘父母忙着起身,偷偷将它丢弃。这时行囊、药箱已改了山人挑担,白猿抱着虎儿紧随颜氏夫妻身后,任凭它去没有管,全无人做理会。等到大家进谷,颜妻见凉帽不在,一问白猿和虎儿,一个比,一个说,才知失去。颜觍想命人拾回,忽听谷那边涧底人语喧哗之声,出去必要碰上,只得作罢。早料此帽如被发现,必有事故。

        一会,攀壁探看和谷口隙望的人归报说:“敌人俱来前涧饮水,因冒着暑急追,天热口渴,要歇息片刻再走。内中几个【创建和谐家园】,有一个与三熊一同起坐,在涧上未下来。隔远听不清他们说话。”颜肌闻言,忙攀藤蔓上到谷顶,往下一看,三熊正和两人说话,一个正是仇人韩登,手中拿着虎儿丢的凉帽。一会,抛下一人,韩登与三熊沿着山涧往上流头走,边走边往地下查看,不时交头接耳密语。先还以为他得了线索,将要入谷追踪,忙和下面石郎打手势准备。又看了一人,才看出韩登是想贪功,与三熊只带了二十个山人分兵追赶。暗骂一声:“该死的狗贼!”忙即退身下来,与石郎重一商议。

        石郎道:“合该二贼要落在我们手内。前面谷口,便是那路的尽头处,相隔山外出口颇近,这一段路野草又高又密。再过去一二里,草树虽少,可是两边的崖壁都往里凹进,即使爬上谷顶,也看不见我们在底下走。况且他们中途还要绕越过一两座峰头方到平地,我们由谷里抄出去,比他们要近上一小半。青狼寨的山人不是亲戚,便是同族。

        我爹爹以前对他们都有过好处,又知金牛寨中的威名。只消把岑高的心腹擒走,嘱咐他们一番话,把事情都推在黑王神身上,他们怕极了岑氏夫妻,除这般说法,回去也无法交代,定然无妨,倒是那同来的几个人,除两捕头外,务要生擒回去,好好商量处置,或是杀却,或用金银买通,才能免却异日官家的隐患。我手下还带有六个青狼寨投来的族人,俱是我爹爹设法约了逃来的,此事足可办妥。”

        石郎当下便从众人中喊出两个大头目和那六名中年山人,吩咐带了大队仍伏谷口,等三熊、韩登等二十二人走远,如敌人还未起身,可就势冲将出去包围,务要将那几名【创建和谐家园】一起擒住。同时晓谕青狼寨人等,回寨推说黑王神所为,不许泄漏,日后当有重赏,否则,异日相逢,休想活命。除对上次到过金牛寨那两个【创建和谐家园】,与他们说明此事,另眼相看外,如遇有岑高亲近心腹,便即杀却灭口。众人闻命应诺。石郎只带了四十余人,与颜家大小三人起身前行。另命两名最矫捷的强壮山民翻上谷顶,一路潜行,用望筒探查敌人踪迹。

        众人行至中途,虎儿又喊口渴,偏又无处觅水。颜觍正在喝止,白猿忽将虎儿递给颜妻抱着,一两纵便到了谷顶,顺上面如飞朝前跑去。颜妻哄着虎儿又朝前走了老远,还不见白猿回来。那两名在谷顶探望的强壮山民却分了一人下来报信,说白猿上去几晃便纵没了影;三熊等人业已行近侧面峰脚,落在我们后面。石郎刚命他再去探看,忽然一条白影一晃,白猿纵身飞落,两条长臂夹捧着许多又肥又大的桃子,先将两个给虎儿,余者再行分散。众人走了一会,也正觉有些口渴,桃少人多,两三人才得分吃一个,俱嫌不足。石郎因来时未见谷中有桃树,便问神猿何处采来。白猿用手指了指前面谷顶,又飞身往上纵去。颜觍一把未拉住,空谷传声,不敢高喊惊敌,只得由它自去。众人又走了一段路,两个山民忽又分人来报,说:“三熊、韩登到了峰上,略为观望,便又改道,沿谷追来,似有攀壁而上之势。谷那边崖壁陡削,一路俱是刺荆、尖利石块,看去走得甚慢。白猿现在前面谷顶一株大桃树下,采了好些桃子放在身旁,还在采呢。”石郎知敌人必是由高望下,见前面平地无有人迹,看出这条峡谷可通出口,起了疑心,舍彼就此。忙命两个山民放仔细些,休被敌人看出。如见追兵爬上崖来,急速退下。颜觍也因三熊认得白猿,恐被看破,正要命人赶去唤它回来,白猿已夹抱了许多桃子跑回。

        等到走近桃树下面,白猿又上去采了好些下来,大家各吃了两个。

        众人再走一程,两个山民三次来报,后面敌人业已爬崖上来,韩登神态甚是疲惫。

        石郎算计他必顺谷顶追赶,与颜觍略一计议,决定给他一个骤手不及。于是把人分出一半,留在当地,派了一个小头目,指示了机宜,仍用两个山民为耳目,等敌人过去,沿着下面谷径尾随在他身后,相机发动。余人跟自己前行,先往谷口埋伏相候。一前一后,互相呼应合围。他如援缒下来,固是死路一条,便由上面走,也是进退不得,难以幸免。

        计议定后,各自分途行事。当韩登发现那堆桃核时,一行人等业已陷入双重埋伏之中去了。

        颜觍、石郎等人赶到谷口,又等了一会,才见三熊带了二十个山人,从崖坡上跑下。

        因为不见首恶韩登,虽知后面多人跟踪他,他一行人行走迟缓,未必逃脱,但他好猾异常,万一中途看出朕兆,故使别人入险,他却藏在隐僻之处观望,以便见机图逃,偌大一片崖坡,平原上草木繁茂,搜寻起来,岂不费事?正商量命人赶退回去,传话后拨人等防范,还未发作,白猿倏地一声长啸,从谷口内纵身飞出,只一照面,便将三熊抓住。

        三熊一见形势不佳,忙举刀朝猿臂砍去。那白猿长臂一格,三熊刀便脱手。未容两三挣扎,人已被白猿抓住,飞起十余丈高下,倒栽葱坠在山石之上,死于非命了。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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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回  沙飞石走 神虎斗凶猱  雾涌尘昏 仙猿惊怪鸟

       

        话说这里韩登、三熊出发不久,那父子谷旁溪涧上歇息的众镖师、捕役,因众山人奉了三熊之命作便,迟迟不肯起行,又不敢过于相强,知道韩登又在闹鬼。陆翰章首先破口大骂,余人也都随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正骂得高兴。谁知谷中左近埋伏的那些金牛寨来的山人,早等得不甚耐烦。尤其三熊所留几名头目,俱是岑氏夫妻心腹死党,平日在寨中强横凶暴,无恶不作。石郎派来查探的六名山人,恰都与这几人有仇,躲在旁边,仇人见面,越看越眼红。便和统率众人的头目商量说:“他们只管逗留,不往前面追赶,是这般呆等,等到几时?小寨主走时又命我等务要杀却岑高的心腹和生擒那些【创建和谐家园】,万一青狼寨第二拨派出的追兵来此会合,我们总共不到二百人,岂不误事?回去还要受老寨主的责罚。这里地形甚是有利,我们偷偷抄向岭上,把住去路,恰好将他们全伙围住,岂不是好?”

        老人寨中法令严明,有赏有罚,那两个头目巴不得立功回去。一商量,便将手下山人五六十个一拨,分做三队。命一队由岭脊抄向前面,一队把往青狼寨来人归路,俱借丛莽隐身,由草花中爬行过去。等二队到达地头,第一队人才从正面现身,到了近前,同时哗噪而上,三面合围。

        主意原想得好,谁知那几名镖师俱是曾经大敌,久闯江湖之人,耳目甚灵,不比山人粗心大意,头队人还未到达岭前,便被察觉。先是陆翰章看见侧面谷口一带丛草无风自动,起了疑心。赵兴刚猜是有什么野兽之类潜行,众镖师已看出那草由谷口起连成一长条,似要往长岭下面通去,好生奇怪。侧耳一听,竟听出有兵刃触石之声。情知有异,忙用手一招,将青狼寨头目招了过来,指给他看。又互相悄声嘱咐,速取兵刃准备。那头目仔细往前看了看,忽然一声怪叫。众山民大多散坐涧岸上下,一听有警,也都跑了过来,纷纷张弓取箭,准备抢上前去,往丛草中发出。

        金牛寨众人见抄袭之计被人看破,便先发制人,头目一声号令,众山民各自舞动刀矛,纵身喊杀而出。后面两拨跟着变计,飞步从谷中跑出,抢上岭去。青狼寨众人差不多有一半前回随三熊追老人,吃过他父子的苦头。一见来人葛布短衣,穿的是那一样打扮,气先馁了一半。再听喊杀之声震动山谷,丛林密叶中到处都有矛影刀光掩映,也不知来人有多少,越发胆寒,无心应战。那几名头目犹是强撑,见手下众山民畏缩不前,方在发怒喝打,忽然飕飕风声,几枝连珠箭飞射过来,三个头目早有两人中箭倒地。接着便听对面来人齐声大喊:“我们奉了金牛寨蓝老寨主之命,前来杀那狗崽三熊和他几个同党,与这些汉客和你们无干。暂时放下刀矛弓箭,等候事完取还,便可免死。”随说,众人早冲上前去,刀矛乱下,将那余下的一个头目也都刺死。青狼寨众人一看,对面发话的原是旧日自家人。上回老人擒住三熊等追兵,一个不伤放了回去,早已传遍全寨。震于平日声威,又感念当年的德意,况且三个头目俱都身死,哪里还肯抗拒,纷纷放下兵器,坐于就地。那六个山人便照前策,用土语去嘱咐他们,不提。

        那些镖师、捕役们俱站在青狼寨众人身后土坡之上,先因自己的人不多,对面声势大盛,打算由两方山人见上一阵,看清虚实,再定进止。后见三个头目身死,来人高喊此来专杀岑高的党羽数人,与汉客、余人无干,还当是山中土著复仇争杀。正恨这几人与韩登一气,违命作梗,心想:“反正不是与自己为仇,身在南疆重地,人少势单,他手下众山民既都不敢抗拒,想必厉害,保住自己就是,何苦去奓浑水?”便没有动手,一个个紧握手中兵器,正自观望,忽见青狼寨众山民坐地降服。来人只留下六名中年山人,在用上语向众人高声谈说。余下的山人仍是四面八方向自己如飞拥至,不禁着起急来。众镖师、捕役正待迎敌,为首一人似是内中头目,已摇摆着双手飞奔近前,用汉语高喊道:“汉客莫怕,我们有话和你们商量。”说罢,一声断喝,那些山人突然立定。

        为首一人近前说道:“我等俱是金牛寨蓝老寨主派来的,一则因与青狼寨狗崽岑高和外贼韩登等有仇,二则为了接老寨主的恩人颜老爷夫妻全家过去。现奉少寨主之命,只杀岑高手下这几个狗党,别的人只嘱咐几句话,与诸位汉客更是全没相干。不过少寨主也有几句话要和诸位说,命我等请诸位暂往前面一谈。等见了少寨主把话说完,自会满酒块肉,金珠彩礼,好好待承,再行送走的。”

        众镖师、捕役听来人汉语说得非常流利,神气也颇谦和,虽不似有加害之意,但来人称颜觍为恩人,又说要与岑、韩二人为难。心想:“自己毕竟是官中所派,与韩登做一路,如非敌视,放走便了,何以还执意请去与酋长相见?”想了想,多觉凶多吉少。

        其中有两个自恃武艺较精,意欲乘机冲出重围逃走。刚转念问,来人见众人面面相觑,似已有些觉察,笑说道:“诸位,此事不消疑虑,我家寨主请了诸位去,实在只为说几句话。只要诸位不起好心,我们决无恶意。如不信时,我也是寨中的一个千长,情愿当着诸位先行折箭为誓,以表无他。诸位要是执意不去,我们来的人多,都拿得有连珠毒药弩,一旦动强,有甚得罪地方就难说了。”

        众人闻言,偷眼往四外一看,就一会工夫,已被山人包围。眼前看得到的,为数虽只百人左右,可是四面八方,高高下下,山坡树林之间,到处都有刀光矛影隐现,也不知来人有多少。暗忖:“青狼寨一伙山人,同来时见他们个个勇悍,纵高跳矮,步履如飞,虽是一味蛮勇,不见得有甚武艺,但如果我们和他们混战,也未必能以少敌众。怎么一遇金牛寨来人,连打都未怎打,人家只杀了几个小头目,便即全体降伏?来人厉害,可想而知。闻得山人毒弩见血封喉,射法奇准。声势如此之盛,青狼寨山人一不能战,自己这面只剩有限几人,真能交手的还只半数。身在险地,山路不熟,翻脸必无幸理。

        还不如由来人折箭为誓,随了同去,比较还有脱险之望。”如此想法,十九相同。彼此正在低语商量,来人面上已现不耐之色。

        二捕早知应了老人父子之言,仗与颜觍通风报警之功,料无妨害,又缘有镖师们在前,不便骤作主张。及见众人已无斗志,来人又有不欢之容,赵兴便对陆翰章道:“依我二人之见,此去必无凶险,必是关乎韩登,有话嘱咐。陆武师你做个主,就随他们去吧。”一言甫毕,来人转怒为喜道:“这位汉客好生面熟,像在那儿见过。他说的话最有理。这时三熊和韩登两个狗崽,必在前面遭了报应。我们还得赶上前去见少寨主,回话交令,不能再等。诸位如放痛快些,就这样随了同走,连兵器都不须交了。”说罢,把手一挥,四外山人,俱都围近前来,簇拥着众人便走。众人无计可施,只得随行。

        这时青狼寨那伙山人已由六山把话说完,各坐坡下,等金牛寨山人一起身,便假装遇见神虎逃了回去。那头目见事已就绪,又问出追兵路数,心里还想贪功。不由谷中退走,径由正路往前追赶,去断三熊、韩登的归路,以防他万一中途漏网逃脱,正好堵截。

        便向几个小头目一打暗号,虚张声势,假装自己带的人多,把兵分向谷内外几路前进。

        实则还只原有那些人,押拥着众镖师、捕役们,顺着岗岭上大路追去。

        金牛寨这一队人刚走出十来里路,忽然后面远远传来虎啸之声。那六名青狼寨山人听出是神虎之啸声,料是前来追寻颜觍,忙和众人说了。先因那虎是山神,众人俱为应援颜觍而来,定然不会伤害,虽是有些心惊,并不十分害怕,仍是前行。走不一会,后面神虎怒啸之声竟是越来越猛,中间不时还夹着几声从未听见过的怪吼。那头人甚机警,虎神灵异只是耳闻,没有见过,渐觉吼啸之声有异,忙命众人加急飞跑。自己带了两名青狼寨山人,择一高崖飞跑上去。

        三人取出望筒,往来路一看,只见相距五七里的岭脊下面,风沙滚滚,尘土飞扬,烟雾中不时有一黑一黄两条影子,在那里跳跃追扑,仿佛是大小两个怪物在那里恶斗。

        先前放走的青狼寨众山民已逃得没了影子。各自细看了看,断定那条黑影是神虎,那黄影看去个子不大,不知是何怪兽,竟是这等厉害,敢与神虎为敌。三人正看之间,神虎似觉不支,要顺岭路跑来。偏那怪物兀自纠缠不退,才一纵开,便即像箭射丸掷一般从后扑到,神虎只得回身迎敌,双方动作俱是转风车般迅速非常,才一接触,便卷起好几丈高的风沙,又将身形隐住。似这样几个起落追扑,三人乘它两下里先后纵落之间,渐渐看出前面黑影果是黑虎,后追那怪物通体金黄,好似一只猴子。却是矫健如飞,力大无比,纵跃起来更比黑虎还高。每一落下,地上沙石泥土全被抓起,满空飞掷。加上吼啸之声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猛烈,一个尖锐长厉,震得山鸣谷应,声势委实惊人。

        三人忙跑下崖,追上众人,再用望筒一看,二兽已追逐到了岭上。估量相隔不过三里左右,不禁胆寒心悸,不住催促众人快跑。好容易绕过那座孤峰,到了平原之上,耳听后面吼啸之声渐歇。望筒内远远望见前面近山口处,断崖之间似有人踪,路上又未遇见一个青狼寨的逃人,料知石郎等人必已大功告成。正待少歇顺路赶去,喘息方定,猛听后面孤峰上震天价一声虎啸,就在众人张皇骇顾之间,从半峰腰上飞落一条黑影。落地一看,正是那只黑虎,长尾已断了一小截,血迹淋漓,身上皮毛零乱,也有好几处伤痕。那虎落到地上,略一喘息,便作势蹲踞,竖起长尾,朝着峰上怒啸两声。接着峰腰一声哑啸,飞落下一只似猴非猴的怪物。那怪身长才只四五尺光景,形如猿猴,遍体生着油光水滑、亮晶晶的金色长毛。圆眼蓝睛,精光闪闪。脑后披着一缕其白如银的长发。

        一只长臂,掌大如箕,指爪锐利若钩。右肩。前胸也带着伤,皮毛扯落了两片。人立落地,动作轻灵敏捷,微一纵跃,未容黑虎扑到,两条长臂往地上一插一扬之间,便是两大把碎石沙土朝虎打去。转眼工夫,双方便抓扑到一处,恶斗起来。彼此都是拼命急扑,谁也不肯退让。那虎一面和怪物苦斗,口中连连长啸,一抽空,目光便朝众人队中射到。

        这时【创建和谐家园】相隔不过十余丈远近,那虎还是神物,不怎伤人,怪物却大是可虑。加以平原广漠,无可掩藏,众人多半心寒胆战。正想往侧面长岭一带逃跑,一名青狼寨山人,忽然看出神虎意似求助,和头目一说。那些镖师、捕役们只管随着众山民赶跑,心里却怀着鬼胎。路上本就埋怨陆翰章不该提头同来监察韩登,闹得如今身落人手,进退两难,此去见了酋长,谁能保得住吉凶祸福?人少势孤,路径又生,逃都没有逃处,偏又遇上两只怪兽恶斗,真是前狼后虎,危机四伏,益发絮聒不休。陆翰章性本粗率,正受不住众人理怨,一闻此言,暗忖:“这些山人异口同声,都说那虎通神,是颜觍的好友,只那怪物难说。看它身子不大,只是比虎纵跳灵活,两爪尖利罢了。何不借着茂草矮树隐身,偷偷掩上前去,用自己的毒药钢镖给它一下?如若打中,不特首先得了众山民信服,因救虎之德与颜觍、酋长化敌为友,还可在人前显耀一番。即使不能成功,两兽都是彼此追扑,拼命纠缠,谁也没有一丝空隙,决无暇来追人。只要隐藏的地方择好,料无妨害。”因头目正催前行,恐他疑心图逃,便去和他一商量。

        那头目胆也极大,被他一句话提醒,心想:“怪物如此厉害,若是得胜,难保不赶来伤人。虎神既然求助,正好乘它双方相持时上前将它除去,以免后患。”当下便问大家,谁愿一同下手。金牛寨这伙山人原极勇猛,平时对于虎神灵异有了先人之见,哪知怪物的真正厉害。听了头目之言,胆子一壮,竟有好些人应声愿往。一点人数,共有三十余名,箭法俱都极准。头目见六山人没有应声,知他们胆怯,匆匆也没有细间,便命他们带了余众,沿着侧面岭壁直奔谷口,去向石郎等人送信。自己同了陆翰章和三十多名山人,鹭伏蛇行,借着广原上丛草矮树隐身,分成两路,向怪物斗处分抄上去。

        那头目满疑这些人全带有毒箭毒镖,一任那怪物捷逾飞乌,也禁不起连珠射法几面夹攻,谁知事竟不然。众人身临切近,刚刚觅地潜伏,忽见那虎一个穴中擒鼠之势,前后高低,朝怪物直扑过去。身才纵起,怪物已是拔空一跃,超过虎头,两只长臂舞起,比蒲扇还大的利爪一分一合之间,径向虎颈上抓去。众人方在替虎担心,不料那虎来势竟是虚的,未容怪物两爪抓到,倏地一个大转,整个身子翻滚过来,仰面朝天,脊项朝地,四只虎爪先往胸前一拳,猛地怒吼一声,四爪齐发,连身往上抓去。怪物见势不佳,知道中了算计,忙将双臂往回一收,身子往后一仰,意欲一绷劲,退避出去。无奈去势太猛,骤出不意,身又凌空,相隔虎身不过二尺,想躲哪里能够。加上忙中有错,两爪分抬,前胸凸露,全没一丝障蔽。势子还未及于收转,地上黑虎已腾身而起,一声怒吼,四只虎爪连抓带扒,早打中了怪物的前胸,皮毛抓脱一大片。众人只听怪物怪啸了一声,日光之下,一团金黄色影子离却虎身,飞跃出十余丈高下,落入丛草之中。同时黑虎也就乘势翻身跃起,蹲踞地上。想是用力太过,一身乌光黑亮,钢针也似的健毛,根根倒竖,二目如电,精光闪闪,注定怪物落处,一眨也不眨,神态越显威猛,只管蓄着势子,却不迫扑过去。那怪物也似受伤太重,不见二次纵起。双方各自停斗,迥非适才此起彼落,追逐不舍之状。似这样,耽延了半盏茶时。

        众山人在山中打猎惯了的,深知【创建和谐家园】。先见两兽恶斗,怪物虽然负伤纵落,可是落处丛草不时摇动,那一双蓝光四射的怪眼兀自还在眩睐闪动,知道它伤重未死。这种猛恶无比的困兽,如有敌兽纠缠,前去招惹,必然无幸。连神虎尚在那里伺隙而动,有所避忌,不敢径直扑去,何况是人。就算毒箭将它射中,怪物未死以前,必然拼命如狂,也难保不有多人受伤。因此都想等那虎二次赶将过去追扑,再行下手,谁也不敢首先发难,只是徘徊观望。

        也是陆翰章平日倚官倚势,欺害善良,这时该遭恶报,怪物落处偏离他这一帮人相隔最近。先见怪物倒入草里,卧地不动。一会,又蹲了起来,两条长臂不住上下屈伸,也看不清是在做些什么,暗忖:“此来本为助虎除怪,如今这东西已受重伤,怎倒不去下手?”想了想,胆气一壮,将劲一提,施展轻身功夫,悄悄往前跑去。那头目原和他做一拨,与众山人分开埋伏,正对怪物注视,忽闻身侧草动之声。回脸一看,他已跑出老远,相隔怪物只有两三丈之遥。知他必要涉险,冒昧从事,拦阻已是无及,不禁大吃一惊。忙和身后众山人一打手势,各持弩箭镖矛往后退,分布开来,以防不测。这里众山人准备停当,那陆翰章行离怪物越近,也未免有些胆怯,见身侧有一株半抱矮树,正可掩蔽。刚把身隐向树后,左手持了腰刀,去时镖囊早已解开备用,右手托着三支毒药钢镖,觑准怪物前身要害,蓄势用力,正待打出,猛听身后极洪亮的一声虎啸,震得两耳嗡嗡直响。陆翰章日常临阵只凭一时气盛,照例先勇后怯,没有后劲,这一来,心先寒了一半。方在骇顾,又是两道蓝光从脸旁闪过。定睛一看,丛草中怪物已是人立起来,一双电光也似怪眼正朝树侧射来,看神气,人已被他发现。胆子一寒,不禁有些心慌意乱,急不暇择,端起手中连珠飞镖便朝怪物打去。

        其实,怪物目光敏锐,陆翰章和众山人行动早都看在眼里。只因新伤之后,全神贯注前面的仇敌,急于蓄势报复,全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陆翰章如若藏身树后不去惹它,那虎正作势欲起,怪物一心对敌,顾不到别的,本可无事。他这几镖,却惹了杀身之祸。

        头三镖打到,怪物只把大掌爪一扬,便即接住,看了看抛去,只对陆翰章咧了一张大口,哑啸了一声,仍睁着两只怪眼四面乱看,并未扑来。陆翰章见三镖陆续全被怪物接去,益发着了大慌,也没顾得细看怪物动作,匆匆把刀往身后一插,两只手伸向镖囊,连取了七八只钢镖,施展平日练的绝技,把劲全运在手指上,分上、中、下三路,同时向怪物身上打去。

        这时,那虎又是震天价一声怒吼。怪物也在那里运用全力作势欲起,目光注定虎的动作。陆翰章镖到时,两条长臂正向里外屈伸,没有去接,镖镖都打个正着。头几镖虽然打中怪物身上,竟是坚韧非常,只微微听得噗噗几声,便即纷纷弹落。怪物先似无觉,全没做一丝理会。未后两镖,陆翰章原是声东击西,想打怪物双眼,不知怎的,怪物忽然纵起,眼睛未打着,无巧不巧,打在被抓破的伤处,两镖仍然被它绷落,并未打到肉里。这一下,却将怪物惹恼,立时目闪凶光,一声极难听的哑啸,竟舍了原有敌人,飞身向树前纵来。陆翰章二次发镖之时,原就准备逃遁。一见怪物飞起,大吃一惊,一纵身,便往斜刺里蹿去。怪物飞跃何等神速,陆翰章纵起时,怪物已是飞到树前,一伸长臂,早把那株矮树连根拔起。头一下,陆翰章没有被它捞着,那树根上带起来的泥沙却打了个满头满脸,不由吓了个亡魂皆冒。脚刚沾地,哪敢停留回顾,二次忙又朝旁纵开。

        因为心里慌急,气力大减,不能及远。身才纵起,怪物已抛了矮树,飞扑过来,夹颈背一爪,将他抓了个结实。怪物双爪比钢叉还坚利,大半嵌进肉里,人如何承受得住,陆翰章只哀号了一声,便疼晕死去。

        怪物刚把人捞到手,未及落地撕裂,那头目早激于义愤,一声号令,四处山人的毒箭雨点也似纷纷射出。同时黑虎早已蓄足十成势子,第三次一声怒吼,抖擞神威,朝它扑去。怪物见四外仇敌甚多,虽然暴怒,怪啸连声,怎奈虎已扑来,”无暇他顾,长臂摇处,先将陆翰章半死之躯甩落一旁,飞身上前与虎恶斗起来。

        陆翰章背受重伤,在怪物爪上抓着时又误中了两只毒箭,再被怪物一甩七八丈高远才行落地,任是铜筋铁骨也吃不住。那头目见他落处不远,忙和几个山人追去救护,近前一看,已然身死。总算人虎俱来得快,留他一具全尸。这且不去说他。

        众山人见怪物镖箭不入,如此凶恶,俱都心寒胆战,哪里还敢上前。各自退身站得远远的,相好逃路,仗着弩强弓劲,不时伺隙照准怪物的要害发射。准备虎势稍弱,再乘它双方追扑难解难分之际,四散觅路逃走。这时,虎和怪物斗势越来越猛,双方抓扑到一处,在场中风车一般滚转。所到之处,只搅得尘土飞扬,弥漫高空,草木断折,满天飞舞,夹着泥块碎石,乱落如雨。后来益发激烈,但听风声呼呼,一黄一黑两团影子只管在尘沙影里上下翻飞,起落不停,一味拼命恶斗。除有时受了一下重伤,禁不住吼啸一两声外,好似连气也喘不过来。这等凶恶猛烈的声势,众山人虽然生长蛮荒,惯在深山穷谷之中追飞逐走,也是从未见到过。,个个目眩神惊,心慌手战,箭已不敢再射。

        头目见先后射了许多毒箭,一下也未射中,知道怪物厉害,决非人力所能克制。再延下去,只有危险。正准备招呼众人退走,寻见了石郎等人,再打主意,忽听远远又是一声极清亮的兽啸。接着便见前面谷口上飞来一条白影,其疾如矢,星飞电掣,晃眼近前,看去好似又是一只猿形怪物,一到便直落烟雾层中。众人因它形状动作与先前怪物仿佛,疑是同类赶来相助,不禁替黑虎担心。定睛一看,那白影落将下来,只闪了两闪,便听一声惨嗥,立时尘雾中飞起一条黄影,约有二三十丈高远,似金星飞坠一般,摇摇晃晃,往斜刺里直射下去,扑通一响,落到地上,和先前怪物负伤落地一般。

        众人也没见那虎追去,斗处尘飞雾涌,宛如一团极浓的烟,虎身全被遮住,仅微微看出那条白影停立雾影里,看不清有甚动作。仍估量是后来怪物合力将虎弄死,越发害怕,不敢再看下去。且喜怪物落处相隔遥远,不挡去路,又知它斗乏,又要歇息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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