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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青城十九侠-第5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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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中行等提早设宴送行,并亲自送出几十里远,双侠再三辞谢,方始别去。

        虎王因白猿说张鸿面有晦色,与双侠、四虎别后,行近村前,听了猿语,又推行猎,离却中行诸人,独率猿、虎、双猱,绕道尾随下去。双侠、四虎一行都骑着村中备就的快马,算计山中只住一日,次日黄昏到近山口难行之处,便可弃马出山,走上官道。当晚寻了一处崖洞,正要准备铺陈安歇,忽见涂雷飞来,传授清波上人之命。说四虎已迟了一日,当晚出山还来得及,特命前来行法相送,速与双侠分途各进,否则便出差错。四虎闻言大惊,连忙结束,将马匹交与同来的马夫,匆匆别了双侠等人,随着涂雷行法,破空飞去。

        吕伟似见涂雷行时面容惶遽,看了张鸿一眼,口张了张,似有惊疑之状,又似忙着起身,无暇多说,欲言又止之状。吕伟父女何等机警,心疑有故。再一细看张鸿脸上,果似带有晦暗之色,料非佳兆。恐张鸿疑虑,反倒无事生事,自己多留点心,本不想给说破。张鸿也是久经事故的,见他父女相互以目示意,料知有事,摸了一下脸,笑问道:

        “大哥、侄女老看我脸,莫非我的气色不好么?这个但说无妨,今早起身我已得有警兆了。大丈夫死生有命,我两人出生入死,也不知多少次了,怕它怎的?”吕伟闻言,忙问何故。

        张鸿道:“你弟妹生前矫健,喜做善事。有一年寒天大雪,门外来了一个穷道姑,衣甚单薄,冻得嗦嗦直抖,你弟妹将她接了进去。彼时远儿生才满月,我正和你出门在外。不知怎的,她两人一拍即合,结成方外之交,你弟妹将她留在家里,由此长斋打坐。

        把家中田业,视为身外之物,早晚归人,不肯再事料理。更不喜和我相见,闺房之乐,更谈不到了。我和她原是少年患难,彼此爱好为婚。虽我时常出外,但每年总要回家一次。到家吃她那样冷淡,全没夫妻之情,自然不愿意。家人因我性情太暴,并没敢说后楼上还住有一个道姑,日夕受她礼拜。好在舍下房多,无人告发,那道姑终日打坐,从不下楼,我待不几天就走,也就罢了。

        “等我第二次回家,家里直改了样。家务也交给一个老长年经管,田业施舍了大半,说是为我消灾减孽。休说是我,连她亲生的乳婴都雇人来喂食,不闻不问了。更怪的是我还没到家,她头晚就给我先留下一封长信,叫我不要惊扰她,由她在家习静修道,否则留日更短。我没看完,便气得把信撕了。盘问下来,才知是所救道姑作怪。我素恨三姑六婆,当时怒极。因我夫妻相敬相爱,从未破过脸,把罪过都归在道姑一人身上。心想取瑟而歌,将道姑屈辱一顿赶走,使你弟妹自悟。刚一跑上后楼,便听道姑在楼上对你弟妹说道:‘不是我不肯度你,无奈时还未到,你又体质脆弱,不宜山居,恐难免此一劫。你看那不是你的冤孽来了么?,我脚步很轻,不知她何以听出。我只道妖言惑众,不等她说完,便冲进房去。那道姑虽在我家两年,穿的仍是来时破旧衣服,在蒲团上坐定。你弟妹跪在她面前,泪如雨下,似在哀求超度神气。我还恐伤她面子,反正人跑不脱,强忍怒气,打算拿话逼那道姑显点真法力出来,作个凭信。等将她问住,再明斥其好,逼她供出骗人的实活,好使你弟妹回心,并未当时鲁莽。谁知我进门,她理也未理,只喊着你弟妹的名字道:‘王莲,王莲,你看我话如何?我在大熊岭上等你,十年短期,一晃即至,切莫自误。,随说,一掌照你弟妹头上打去。我恨她无礼,满口胡说,怒火中烧,实忍不住。刚喝一声:‘妖道!’道姑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出她双目精光远射,不似常人。本要纵上前去抓她,就这目光相对,微一停顿之际,那道姑又说了句:‘蠢得可怜!’随把袖一展,相隔还有两三丈远,便觉一股子绝大潜力涌来,我几乎被她撞退。心方一惊,满室光华耀眼,人已不见。推窗远望,仅见天空有一丝白光游动云层之中,一晃即隐。才知道姑真个是神仙,悔已无及。

        “你弟妹却似早料及此,并没见怪。我心内愧,不好多问。她却没事人一般,一切照常,只不叫我进房,反把婴儿抱来抚弄,也不再打坐了。我看不出是何心意。第三日,却把我请进去,抱了远儿,谈到深宵,尽是劝我的话。她又从怀中取出那年给你看的小铜镜子,说可辟邪,亲手给我挂在胸前,贴肉藏好。我因她语气好些奇怪,忍不住想问她。她推说天已不早,催我回房安歇。我夫妻虽说互相爱好,为了便于用功,素来难得睡在内室,我还想明早再问不迟。第二日早起,入内一看,她房门未开。道姑走前,她时常一打坐就整天整夜地不开房门,不进饮食,也不许人进去。我当她又在打坐,以为常事,便不去惊动。出门看了两家亲友,入夜方回,房仍未开。远儿时已两三岁,不住啼哭要娘,下人遵她以前之命,又不敢进去相唤,我便抱了远儿,才走到她门前,便闻见一股极清的微香。唤了几声,不听答应,仍当打坐。正要回转,使女在旁悄说:‘适才因远儿啼哭不休,抱近房外,故使闻悉,好开门放进。久候无信,曾从窗隙中偷看,平日打坐的蒲团上不见人,许已坐完入睡。’猛想起她昨晚颇有别离之意,疑心生变,又撞了几下门不应,便用重手法破门而入。见她已沐浴更衣,在后房竹榻上端坐圆寂了。

        事已至此,只得入殓安葬。

        “自她去后,我一直连梦也未梦见过,可是那面铜镜却时显灵验。平日看去只是满生绿斑的一片光溜溜的青铜,可是一遇有事时,人影便即现出,以愁苦喜笑,来定凶吉。

        有时还有人物影子关合未来之事。虽有大阵仗,只要与我无大相干,如像上次斩蛇遇颜虎,建业村争斗等情,就不怎显。今早因有远行,用它来卜前途吉凶,竟现出许多异状。

        镜中先把我现出,也不愁,也不喜。只一晃眼,却换了远儿,带着哭相。随后又隐隐现出一座道观和些山水林木影子。当时远儿正站在我的身前。往常照时,总是父子一齐出现,今番变作了一个一个单独出现。我的影子没有生气,一晃即灭,远儿却有悲容。后照别的镜子,果然面色不佳,料必凶多吉少。现被大哥、侄女看出,是与不是?”

        吕伟不便再隐,便将适才所见说了。张鸿因吕氏父女面色有变,张远更是从早起看镜中景象便带戚容,不禁笑道:“我自幼闯荡江湖,到处行侠仗义,坏事虽自问没有,杀孽实是太重,无心之失,更所不免。如今已在暮年,死生祸福早置度外,担心它则甚?

        今晚没有好东道主人,难得寻到这么好的山洞,免却露宿一宵,谢道明还单送我好酒在此,来来,就着上好酒菜,痛快喝它一醉,再倒头一睡,明早上路,万事全休。”说时,王守常夫妻轮值宿事,已将洞中扫净铺陈就绪。吕伟虽不放心,也不愿多提拂逆之事,徒乱人意,就在洞外对月饮食。大家连日村中畅聚,遽别良朋,跋涉长路,空山寂寥,风月凄清,已不无离索聚散之感,再加上这一点未来的隐优,一任张鸿心雄气壮,慷慨激昂,终鼓不起全席的兴致。尤其张远深知仙镜灵异,十不爽一,心忧老父,举止呆丧。

        快要吃完,忽然虎王骑虎追来,众人间他何故去而复转。虎王来时守着白猿之诫,并未明言,只说别后苦念双侠,左右无事,虎行又快,特来赶送一程,就便多聚些时。

        众人知他绕路追来尚未进食,忙着取杯更盏,劝酒劝菜。双猱又戏跃于前,互相一阵说笑,才把兴致稍稍提起,俱都渐忘前事,只张远一人殷忧未艾。

        一会,酒酣食饱。双侠正要劝虎王回去,才一开口,灵姑忽然动念,知猿、虎、双猱灵异,如有虎王护送,张鸿父子前途决可趋避,悄悄拉了老父一下。吕伟被她提醒,暗忖:“仙人曾有白猿须随虎王回山【创建和谐家园】修养,方可还原之言。虎王虽不能长途相送,但他去而复转,未始无因,不如听其自然,能送多远是多远。万一张鸿凶变,就应在前途,多他这一人、四兽为助,岂不要好得多?”便改口说道:“既是虎弟如此盛情,好在虎快,今晚且和我同榻而眠,明早上路,再行分手如何?”虎王道:“我要和白猿回去用功,涂兄弟已说我在村中多耽搁了两天,不能久延自误。白猿又和我说,至多只能送你们到后日早上,不用劝说也回去了。”吕伟是众人之主,张鸿豪爽,又是个喜聚不喜散的性情,听二人这一说,也就罢了。当下略为徘徊,虎王便催早睡早起,好多送众人走一程。灵姑暗中留神,见白猿一来就注目张鸿,酒后朝虎王叫了两声,虎王便催大家入洞早睡,愈料有故,偷偷向老父说了。吕伟不令说破,也跟着催早睡,分别安歇。

        一宵无话。

        次早天还未明,白猿入洞相唤。虎王先醒,又催促进食起身。众人昨日已走了一小段驿路,宿处地虽荒僻,相隔官道甚近。登高遥望,远处渐有人烟,带着猿、虎、双猱同行,恐惊俗人耳目。行时计议:起初只因山径不熟,意欲到了青麦驿,接近莽苍山地界,再行觅路入山,反正不免山行,莽苍山又是白猿旧游之所,有它前行引导,路要近却不少。于是重又走入山里。一路之上,山岭重复,也不知费了多少攀援跋涉,由黎明起身,毫不停歇,一遇平地,便各快跑,行至午未之交,才只走了二百多里的山路。一行饥渴交加,只得寻觅水源歇息,饮食饱餐之后,又复前行。所经都是荒山古径,蛇兽繁生,险阻非常。

        歇息之时,白猿说此去莽苍,比绕驿路虽要近却三百余里,可是这一段生路,亘古绝少人迹,照众人脚程,须要傍晚才能走完。过去便有山墟蛮寨了。再走数日,人烟又断,才能进入莽苍山境。边叫边用树枝在地上划,虎王代为译述。灵姑在旁用心默记,一见所行道路方向果与仙人所说相似,大为惊佩。一面谨持玉匣,紧随张鸿身侧,以备变起非常;一面暗察白猿和虎王的神色动作。一直无事发生,纵遇蛇兽之类,也禁不住虎、猱等驱除,不值一提。赶行多时,绮霞满天,苍烟四起,眼看红日西坠,时近黄昏。

        途中草莽茂密,沼泽纵横,毒瘴恶雾成堆浮涌,恶禽猛兽相与号叫,蛇虺载途,见人怒窜。知已到了白猿所说最险恶的一段,过完即有墟烟可见。

        白猿原本当先领路,引着众人左绕右折,躲开瘴岚沮洳,避道而行。忽然奔回,看了张鸿一眼。又叫两声,仍复奔去。这时众人刚踏上石地,傍着一片山麓之下行走。山体如削,壁立数十丈。山下是数百顷方圆的平原草泽,浮沙淤泥,到处都有,误踏上去,便有陷没之虞。泥沙中蕴藏奇毒,沾肉立肿,疼痒不堪,重或致命。众人好容易才绕到山下石路上去,路有宽窄高低,尚须纵跃而过,不宜比肩而行,俱作单行前进。

        原先虎王把黑虎让给妇孺们乘骑,一会跑向前去与白猿同行,一会又跑回来和吕伟说笑。双猱紧随身侧,跳前跳后。这一人二兽,总是在前时多,中间是黑虎驭着王守常妻子。虎王本欲令灵姑一同骑虎,灵姑自恃有玉匣飞刀,决意随父暗保张鸿,让给张远乘坐。张远先是不肯,午后再走,双侠见他毕竟年幼,不胜跋涉,力逼他骑了上去。由王守常、双侠、灵姑四人断后同行。这一走到石径窄处,改作单行,吕、王二人见沿途平安,荒山游径,仗有虎王同行,不疑生变,也就大意过去。又正赶虎王前面点手相唤,双猱追向前去,一行分成三四起,拉长老远。只剩灵姑一人,紧随张鸿身后,吃白猿赶回一看一叫,灵姑心方一动,猛党内急。一看老父、王守常都在前面与虎王立谈,相隔不到十丈远近,张鸿一会便赶上,恰好来路石壁突出,可以隐身,忙向张鸿道:“叔父先走一走,侄女去去就来。”说完便往后跑去。

        灵姑刚刚解罢起身,忽听前面叭的一声燥音,接着叭叭之声四起,密如贯珠。心疑有变,连忙纵出石后,往前面一看,见山对面污泥泽里,泥浆似开了花一般,涌出许多五颜六色的东西。虎王、吕、王等人纷纷前蹿,张鸿业已倒在山脚底。知道不妙,方欲纵上前去相救,只见平空一条白影如银丸飞坠,落到张鸿面前,正是白猿,一手持着虎王那面古玉符,就地上抱起张鸿,朝着灵姑单手连摇,意似叫她速往来路退避,不要走过去。长叫一声,往前飞去。

        这时泥泽中彩雾蒸腾,映着斜阳,灿若云锦。泥浆四外飞洒,宛若雨雹,腥风秽气,闻之欲呕。彩烟笼罩之下,泥中之物也都逐渐现出全身。那东西似蛇非蛇,头似蛤蟆,紫头黄斑,碧眼血吻,口里无牙,白舌尺许,吞吐不休,不时喷出五彩烟气,凝聚不散。

        后半身与鱼相似,通体作暗绿色,问以彩斑。长者丈许,大小不一。初出土甚是欢跃,嗷嗷乱叫,翻腾转折于淤泥之中,往来如飞,两爪扬处,便有泥雨飞出。最大的一条,出土处陷了一个两丈大小的深坑,逼近山脚,相隔张鸿甚近。张鸿想是中毒晕倒。怪物中有好几条望见灵姑,滑驶而至,张口乱喷,爪中污泥发如骤雨,已然打近身前。

        灵姑哪知厉害,因见张鸿受伤,心中大怒,方欲指挥飞刀诛戳,忽听头上有个老人声音高喝道:“那小姑娘还不缒将上来,要等死么?”一言甫毕,便有一根山藤自山崖上缒下,正落在灵姑面前。山径逼狭,泥中怪物何止千百。灵姑立处正在中间,前后都有怪物爬行上来,路被阻断。灵姑虽然不怕,但那奇腥之味令人头晕脑胀,实是难闻,不由双手抓藤。耳旁又听一声:“抓稳莫放。”身便悬空缒起。才一离地,怪物也追逐上来,脚下臭污泥已落了一满地,侥幸没被打中身上。百忙中灵姑飞刀已是发出,追着怪物只一绕,立成两段。等人缒到山上,怪物已死了百十条,余下的吓得纷纷往泥中钻去,刀光仍是飞跃不已。

        灵姑立定一看,那用山藤缒人的,乃是一个红脸长须的瘦小道人。未及说话,另一同样道人已从去路山崖之下,领了虎王、老父等一行,抱着张鸿赶上山来,灵姑不顾和人间答,忙赶上去一看,张鸿业已面如墨绿,毒发待死。张远号哭不止,众人个个愁容泪眼。一问,才知白猿看见张鸿面上晦色愈甚,知将祸发,忙赶前去告知虎王,想不出致祸之由。虎王和吕、王二人商议,刚想起将那面古玉符借他佩带些日,等过几天,再命白猿追来索取,便望见张鸿正走之间,脚旁泥泽中一个泥泡涌起爆开,现出一个怪物,污泥乱飞,毒烟四溢,人即中毒晕倒。幸而灵姑因内急事先离开,否则仓猝中一样难免,众人见状大惊,方要赶救,白猿忙令虎王禁止,中毒必死,不可近前。自持玉符赶去,将人救回。吕伟虽不放心灵姑,也是无法,仗有玉匣飞刀,或可无害,只得随众奔逃。

        刚转过山脚,忽从山上纵落下了个道人,看了猿、虎、双猱一眼,先给张鸿口里塞了一块黑药,随令众人上山避祸,看他诛戳怪物。知是异人,一同走上来路,山崖陡峭,转角这一带却不难走。道人领路,行走甚速,彼此尚未通名请教呢。

        灵姑见两道人已会在一起,各用手指着下面,似有悔恨叹惜之容。猛想起飞刀还未收转,忙赶到崖边一看,沼泽中的大怪物死有二百多只,余者全部钻下泥底。剩下一两条小的逃遁仓皇,上半身已然钻下,外露半条鱼尾,动作甚快,眼看全身将没,吃飞刀赶上一绕,将尾削断,血泥飞溅,上半身仍被它逃去。那山崖上下相隔颇高,风并不顺,但那股子奇腥极秽之气仍是浓厚触鼻。毒氛恶雾依旧如绛绢彩毅,兀是涌现泽中,凝聚不散,灵姑知这毒气厉害,忙指挥飞刀往来扫荡,意欲将它驱散。白猿也赶来相助,手舞仙剑,直指下面,四外乱搅。搅得那些毒气如零云断雾骤遇狂钊,化为片片轻纨,随风高举,四外扬去,映着斜阳夕照,直似无数透明花瓣,雪舞烟靠,煞是好看。

        一人一猿指挥刀剑正驰逐得起劲,忽听身后喝道:“这样使不得,快将刀剑收回,否则贻祸无穷了。”白猿知旨,首先将剑光掣回,收入匣内。灵姑见发话的是那道人,刚把飞刀收回,便见两道人同时走近。灵姑留神细看,都生得身驱矮小,骨瘦如柴,红脸黄睛,黑须黑髯,连髯盈腮,长达腹下。黑髻不冠,又光又亮,横插一根尺许长的大铁簪,形如无把之剑,上面满布五色绣斑,篆文隐隐,仿佛暗光。身穿玄色葛布道袍,长仅及膝,腰束一根细草织成的带子,绕身数匝,两头各有一个茶杯大小的草球,自腰下垂。内穿玄色葛布短裤。赤足如玉,登着一双深黄色的麻鞋,手足纤长柔白。各持着一根长竹钓竿,腰插长竹剑和一个玄色麻袋、一个葫芦。两人竟似一人化身为二,不特衣服、佩带之物一样,容貌身材也都是一而二,分毫不差,分不出谁长谁幼。端的骨相清奇,装束古雅,迥非寻常黄冠火居道士之比。

        这时两道人已走到前面,将手中长竹竿插在地上,匆匆各取腰间葫芦、竹剑分持手内,又从囊内取出一个令牌。先将葫芦拔盖,放在崖口,并令众人速往后退。然后一前一后,雁行斜立,前一个站在两葫芦的旁边,后一人正当葫芦之后。立定以后,朝那浮腾泥泽上空的毒气细看了看,似有作难之色。互相一点首,后一人便禹步站好,闭目合睛,身上乱抖,好似浑身都在用力。倏地身子蹲了一下,瞪目曝口,对着前面用力往里猛吸。同时前一人也运用真力相待。空中毒气自剑光刀光收回,本是载沉载浮,随风欲去,经道人这一吸,渐渐往回飘来,齐向中间聚拢。一会工夫,纤云碎雾,聚成数亩大小一团彩霞,浮悬空中。无奈山风正大,眼看飘近山前,忽又被风吹退。道人这口气始终未换,时久无功,不觉焦躁,用手中竹剑朝令牌上猛力一击,朝前一甩,便有一溜火光射出,飞入彩雾之中,毒气见火,立即燃烧起来,势更迅速,恍如纸投红炉,晃眼烧尽。可是火过处,毒气全烧成了黑烟,随风袅荡。值有数十飞鸟自上飞过,相隔还有数十丈,不知怎的,竟会为奇毒所中,纷纷垂翅,翻折下落,坠入泥泽而死。

        众人见毒气这等厉害,方在骇然,道人也勃然大怒,口中喝了一声,二次运用真力往里一吸。这次却是快极,黑烟受了真力牵引,竟似流水一般往山前射来。眼看将到,前一道人早在旁运足真气相待,先用力往外一喷,喷出一团白气,出口分布,恰将黑烟来势抵住。跟着一手举令牌护住面目,一手持竹剑连挥几挥,往下一指。那白气立将黑烟带裹带压包住,只底下留一茶杯大小空隙,与面前葫芦口紧紧相对,距离也由高而低,渐渐合拢。

        后一道人见已成功,忙赶向前,同样用竹剑一指。白气团底下又现一孔,与另一葫芦口相对,白气中的黑烟便往两葫芦中投去,不消半盏茶时,黑烟收尽。前一道人举剑一挥,白气分而为两,也向葫芦中投入。二道人忙用盖盖好,分佩腰间,吁了一声,如释重负。插剑身旁,各自拾起地上大小石子泥块,折些树枝,口中喃喃诵咒,同向泥泽中投去,落地便有一道青烟冒起。似这样有半个时辰,几乎把近山一带泥泽来路全都掷遍。

        众人都担心张鸿生死安危,急于求道人救治。虎王尤其不耐,正要上前询问,二道人已然住手,各将竹剑拔出,连击了三下令牌,便有无数火星向下飞落。火星闪过,那一大片泥泽盆地连同来路,忽然失踪,凭高下望,只是一条极宽大的幽壑,黑暗暗一眼看不到底。二道人这才回身,指着张鸿,对众说道:“这人吃了我的解毒药,命虽保住,要想复原,却不是一年半年的光阴,还得费好些手脚,谁有这闲心神服恃他?我真爱这白猴子和这小姑娘,我又真恨他累我晚死好些年,还不知到时怎样。”正说之间,忽有两只形如鸾凤的彩禽,一递一声叫着飞来,在道人头上盘旋翔舞,飞鸣不已,其声锵锵,若转笙簧,甚是娱耳,叫了一阵,倏地侧翼一掠,往来路飞去。两道人互看一眼,齐声说道:“这里刚在棘手,师父便要赐示,定是早已前知。莫非这人真该我救他么?”

        众人先听他只赠前药,意似不欲终始其事,方要恳求,二鸟便已飞来。二人住口谛听,若通乌语。二道人不但面容如一,而且说话同发同收,一字不差,动作也如影随形,除有时独自言动外,更是不爽毫厘。众人虽在忧烦之中,也几乎忍不住想笑。二道人各自说了两句,同对众道:“适才青鸾报信,说家师飞书到来,或者这人与我有缘。说来话长,且到我家中相叙如何?只是你们扶抱病人,仍是不可手沾他皮肉。”众人自是欣慰,齐声称谢应了。

        当下二道人在前领路,叫妇孺下来,吕伟抱着张鸿骑虎,同了众人由山后绕下。时近黄昏,瞑【创建和谐家园】敛。遥望前面,炊烟袅袅,上出林薄,山人墟落隐约在望。明明有好走的野路,道人却带了众人由素无人迹的林莽中穿行。野草纵横,灌木杂沓,浮泥沙窝所在都是,更有荆棘刺草之属碍路牵衣,上面都生毒刺,人中立肿,比来路所经还要艰险得多。山月未升,天又逐渐昏黑下来。如非道人带路,又有白猿、金猱左右将护,就本山上民也通不过去。道人领着众人,在这暗林昏莽之中左绕右转,曲折穿行,走到天黑,还没将那片林莽走完。虽只一会工夫,众人都觉不耐。灵姑、虎王心急,几番要想用飞刀、飞剑向前开路。吕伟持重,恐道人有心相试,连忙止住。

        又走出四五里,忽走入一片森林里去。沿途俱是原生古木,参天矗立,密如排柱。

        上面虬枝交错,繁荫密结,宛如重幕,看不见丝毫星月之光。底下隙地又尽是些荆棘野草,藤蔓纠缠。林木最密之处,人都单行,虎须强力跻身而过。两旁老树受了震动,树头枝干相擦,上面常年积存的残叶沙土,纷纷坠落如雨,扑面生腥。不时还有些带毛小虫在内,落到人头颈里,刺痒非常。前后人的呼吸之声都可听见。老树梢上,蛇虫松鼠之类见人惊窜,嘘嘘乱叫,衬得暗林景物越发幽险,阴森怖人。尚幸众人目力敏锐,身怀绝技;如换常人,休说通行,吓也吓死。二道人只从容前行,若无其事,好像走熟了似的,从未回头张望一次。

        前后走有半个时辰,草莽渐少,林木行列也渐稀疏。可是地下残枝落叶厚积尺许,多半年久,朽腐糟烂,一不小心,脚便踏陷在内,霉臭之味甚是难闻。众人只得施展踏雪无痕的轻身本领,提气前行。正在烦恶,前面忽现光明。跟着道人过去一看,身已出林,走上石地。可是对面石壁削立千丈,山月已出,正照上面,仿佛披了一层白霜,雄丽无比。走不几步,便到壁下,无路可通。众人多半猜道人是神仙一流,以为他要喝壁开路。

        沿壁走了十来丈,壁间现出一小洞,上下石块参差,形若巨齿,大仅容身。洞口离地三尺,尚须纵跃而入,望去黑洞洞的。二道人已相继跃入,只得随了进去。里面奇黑,由明入暗,几不能辨。灵姑方奇怪二道人乃有道之士,怎住在这等险恶幽暗、毫无生趣之所?眼前骤亮,二道人各把双手扬起,发出一片红光,照路前进。洞顶甚是高大,洞途石笋怒生,钟乳四垂,多半通体明澈,晶莹耀目。吃红光一映,晶屏翠盖,玉栋珠缨,缤纷幻彩,顿成奇观。只是钟乳大多,奇石碍路,弯环曲折,窄处仅一人多宽。虽光怪离奇,景物瑰丽,终觉只可供探幽之兴,不是居人所宜。

        虎王首先忍不住问道:“二位道长就住在这洞里么?”二道人同声答道:“这里哪有空地方住人?不过向洞主借路罢了。”众人一听不能住人,却另有一个洞主,方觉道人说话矛盾,忽见前面晶辉莹流,垂乳长约数十丈,恍若天神自洞顶下悬,红光照处,芒彩四射,耀眼生缬。灵姑眼尖,一眼望见上面似趴着一个怪东西,长约丈许,头有几点蓝色晶光,闪闪下射,先还以为钟乳受光凝成的幻影。康、连二猱发现更早,长啸一声,便要跃起。吃白猿一爪一个夹颈皮抓住,叫了一声,双猱才停了势,只睁眼望着上面。啸声才住,那怪物也跟着蠕蠕蠢动。二道人顿现惊慌之状,同声大喝道:“他们都是远客,生人新来,要到我家去,不比土著,休得见怪。他们明早仍由此洞出去,如有什么事,明晚寻我便了。”说罢,怪物又怒啸一声,才停了动转。声如洪钟,震得全洞皆起回音,嗡嗡绕耳,半晌方息。

        众人抬头仰视,见那怪物头如赡蜍,生着四只蓝眼,血盆大口直缘到颈间,赤舌如扇,吞吐不休。自腰以下,形如蜈蚣,后面一条鳄鱼长尾,腹下两排短足,通体长约一丈四五,宽约三尺。壁虎般趴伏乳屏后面,面向来人,距地甚高。背后两片黑影闪动,仿佛生有双翼,正瞪怪眼向下怒视。乳屏透明若晶,全身毕现,俱甚骇然。

        道人喝罢,各拔竹剑,取出令牌,分了一人回来督队,一前一后护住众人,由屏侧石笋林中绕过。过后又改作回望倒行,意似怕那怪物反脸伤人,防备万一,态甚严重。

        怪物也不再见动作。吕伟严戒众人不要回顾。

        再行半里,石乳阻隔,早望不见怪物影子。虎王问那怪物是什么东西。二道人说:

        “此乃本洞主人。出洞不远,就是我家了。”虎王知他顾忌,吕伟又摇手示意,便不再问。前途钟乳渐稀,奇石磊阿,又走了一段极难走的路,方到尽头。由一个小洞隙中俯身钻进,二次又见月光。走出洞外一看,天地忽然开朗,月光之下,只见平原芜芜,浅草如茵。左侧群峰秀耸,林壑幽奇。数十百株古松,轮困盘拿,各俱异态,势欲飞舞。

        尽前面一片危崖,宛若排蟑,崖隙问一道飞瀑,宽约丈许,恍若玉龙飞下,匹练悬空,直落百十丈。下面为林木所遮,烟霏雾涌,看不见落处,只听泉声殷如轰雷。崖右一条白光,如银蛇走地,蜿蜒迂回而来,与右侧清溪相会,林石掩映,似断还连,奔泉为地势所扼,再吃沿途溪中奇石一阻隔,激起一二十处的水花,珠雪群飞,发出怒鸣,与源头瀑声相应,琤琮轰隆,汇为雅奏。上面是碧空高洁,云朗星辉;下面是杂花媚目,松荫匝地。端的红尘不到,景绝人间。久行险阻晦塞之境,不意得此,俱都称赞不置。

        道人领了一行人、兽,傍山背水,行抵左侧峰下,忽见竹楼三五,隐现峰腰,到了峰脚,却又不见。方以为仙人多好楼居,延客必在竹楼以内,道人却不往上走。峰回路转,又现出十数亩平地,七八间竹屋背峰而建。两旁辟土数亩,左边菜畦,右边花圃。

        对面是一个大池塘,作蚪虬形,尾端向外,想也是瀑布余流。方塘若镜,匀不生波,天光上下,凝青沉沉。偶而风来,水面上便生微皱,丝纹万缕,耀若金鳞,旋复静止。到此群喧顿息,泉瀑之声为高峰危崖所阻,已不复入耳,比初出洞时又是一番境界。

        道人引众到了门前,一个先走进去,将明灯点起,一个便揖客人内。吕伟仍抱了张鸿,与众人随同走进。道人命将张鸿放置竹榻之上,又给口中塞了一块黑药。这时张鸿已能睁眼视物,只是周身麻木,不能张口。张远情切老父,眼都哭肿,等乃父躺倒,便向二道人跪下,哭求施救。二道人道:“你父中毒已深,不是即日可好。既遇见我,你又具有至性异禀,异日转祸为福都说不定。你们都未进饮食,我这里只有野蔬粗饭。好在你们自带食物,屋后灶具齐全,可随我一同收拾,吃了饭再细说吧。”说完,便当先往后屋走去。众人虽急于疗治张鸿,并听这双生异人来历,因看出道人性情古怪,不便违拗。除张远侍父,虎、猱未进门外,各取路菜、干粮,随同走至后面。

        这些屋宇间间都是纸窗素壁,洁净无尘。每间屋顶各悬着一个透明晶盏,大小形式不一,里面贮的不知是什么油质,望如清水,各有几根小指粗细、用山棉搓成的灯心搭在盏边。每点必双,点时道人只用手指一弹,各发出一点极细的火星飞向盏边,立有两个灯头燃着。灯光奇亮,满室通明。清香微妙,不见一丝油烟。厨房设在最后一间,最为高大宽广。当中一座大炉灶,安着一口形式古拙的大锅,锅底油光,仿佛常用。两旁另有两个小炉灶,锅具却甚素净。吕伟看那大锅边款,隐有宋初年号,分明古时行军之物,至少也可供得百人食量。道人只兄弟两个,荒山隐居,怎会时常使用?情知有异,不由多看了几眼。虎王正和白猿抱了食粮走进,见锅脱口惊问道:“好一口大锅!这是二位道长煮饭吃的么?”道人揪然道答:“人哪有此大量:这是没法子事。今晚你那金猱闯祸,虽有胜算,还无把握,少时再细说吧。”众人听他前后话一样,便不再问。

        道人又去屋侧剪了些肥韭山蔬,王守常夫妻连忙接过洗净。问明道人并不茹素,取此随带的腊肉,一同连饭煮熟。用原有瓦钵和随带用具盛了,端至外面。分别饮食。道人连赞腌腊、路菜之美,同声笑道:“自受家师之教,伏居此山,不尝此味己有多年了。”吕伟为讨他欢心,说:“来时朋友赠此甚多,道长既嗜此味,敬当转赠。”道人方在谦谢,虎王道:“诸位无须如此,建业村内每值秋后起腌,交春始止,此物多如山积。明早回去,我着猿、虎送来好了。”道人惊道:“你不与他们同行的么?归路已断,怎好回去?”虎王便把虎、猿灵异之处说出。

        道人大喜道:“我真眼浅。初见你们带着猿、虎、双猱,这小姑娘又有一样至宝,虽觉异样,但你们俱是常人。”并非道术之士,不过资质甚好罢了,想不到有这些来历。

        师父常说我就在这两年脱困,还我金丹。昨日又算出今日除害,主有阴人作梗,但是先难后易。果然我除害时下手稍慢,被小姑娘飞刀所误,害没除尽,以后是更为难。照此说来,除这两害,定有一个应在你们身上了。”说完,二道人互相把臂,同声庆幸不置。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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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回  朗月照松林 洞壑幽奇 清溪如镜  晴空翔鹤羽 烟云变灭 异宝腾辉

       

        话说众人这时恰好吃完,就势请问道人名姓。道人先命撤了食具,又去取些山产异茶,烹了一壶与众同饮,然后揖客人就座。二道人仍是互相对看了一眼,同声说了两句,才由一人单独说道:“我二人不特双胞并生,起初自腋至股,连身体都是相连的。慈母怀胎两年,难产而亡。家本寒素,先父是老学究,晚年得子,生此怪婴,以为己德不修,遂致妻亡子怪,贫病交加,六年后亦忧郁而死。此时我们虽然年小,形似残人,心却灵敏。知道自己奇形怪相,饮食起居以及一言一动之微,无不同时张口,同时行动。自来躲在屋里,没见过一个生人,出门必定惊人耳目。先父未死时早想到此,先母一死,便辞馆入山,开荒自给,受尽人间苦处。曾经扶病,将家中衣物全数变卖,只留下一榻、一案、一条板凳、几百本旧书和一些零星日用必需之物,余者全都换成粮米、食盐、菜籽之类,大约可供我们数年之食。从三岁上起,先父便每日教我们种菜养鸡、烧火煮饮等家庭琐事。余下闲空,再学写字读书。死前自知不起,再三告诫:死后即就茅屋中掘土妥埋。不可出门见人,即便长大,最好仍在山中,就着六年辛苦开出来的这点田地,以了此生,先父见背之后,我们便照遗命行事。好在年纪虽小,倒还力大心灵。守着遗体痛哭了好几天。先还每日守伺,不舍埋葬。无奈南地温暖,不耐久停,只得就原停灵卧塌上,周围及上面包上木板,外用麻索扎紧,每日加上培厚。不消半年,连那间屋子都一齐埋在土内,筑成一座土坟。

        “幼遭孤露,僻处荒山,苦已难言。偏生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次年山中忽然发蛟,山石崩裂,正压在父坟上面。田上、用具、鸡雏、粮食,冲的冲,毁的毁。半夜里闻警逃生,一无所有,哪能再生活下去,勉强满山乱跑,寻些松子果实之类充饥。过了几天,实受不了这苦,没奈何,只得出山觅食。

        “先父在日,曾在樟树场一家姓秦的富户家中教馆多年。宾东极为相得,时常提起,说他乐善好施,屡次周济我家。怪婴的事也只他父子知道。辞馆时再三坚留。先母葬费,全由他家所赠。后来潜移深山,隐居不出,他不知住处,才断了来往。如到万不得已时,可往求助;但能生活,无故寻他,即为不孝。并留下一封信,上面载明方向、地址。平日放在书桌上,因未想去求人,一直不曾留心,信中之言虽还记得,地址却不记得了。

        这时逼得非去不可,无奈原信已为蛟水所毁。仅仅记得由当地往西南方走百多里路,出了山往西折回直行,只七八里便到。因怕遇见生人,所行全是山路,我们只得姑且试试。

        那一条路离山外较近,但我们从未走过,又没干粮,沿途采些草实野果充饥,走了许多冤枉路。三次遇着青蛇猛兽,全仗机警脱祸。连走了十好几天,受了不少颠连辛苦,好容易才走出山去,时正天热,我们只穿着一件短衣,乍见生人,都当怪物。见面一张口,不是吓退,便欲加害,简直无法问道。吃的更讨不到,山外又无草果可采。路径不熟,连在樟树场左近转游了两天,饿得头晕眼花,最后无法,只得装作人是两个,并肩把臂,由左边一人和人对答,先讨些吃的,再找秦家住处。谁知两人一闹,到处皆知,人多望影而逃,如何觅食?

        “正困惫间,场上有一恶人萧义,本想杀害我们,俱被我们逃脱。后看出我们并无本领,又想拿我们生财,派人四面兜捉。我们虽然生长在山中,天生异禀,力大身轻,无奈肚饥无力,连打伤了他三个手下,终被擒住。正在毒打,恰值秦翁闻得场上来了双身怪物,想起前事,慌忙赶来。他乃本场首富绅眷,当下向众人说明前事,出了养伤钱,把人要走。我们随到他家,说起前事,他甚伤感。又令他子秦人穆给我们安排住所,待如骨肉。说怪相不能应考,读书无用,可学些居家手艺,暇时随同习武,以防人欺。又到处申说,禀知官府,证明不是怪物,以防暗算。我们住在他家,衣食无忧,苦极得此,直如天堂一般。

        “不料祸从天降。当年秦人穆中举进京,走不到两月,秦翁便得重病。危时恐误乃子前程,再四严嘱家人:长安离此山遥路远,山川险阻,跋涉不易,好歹也等人穆会试之后,再行报丧,不可着人唤回,次早身死。家只一媳,余者都是长年下人。乃媳萧氏是恶霸萧义远房族侄,恶霸平日本就看中他的家财,想要染指。只因秦翁疾恶如仇,知他无赖下流,作恶多端,从不和他来往,无法近身,人死以后,立借吊丧为名,常和萧氏娘家兄弟勾串。始而常来,欺她女流无知,买通下人,设法沾点油水,还避着本家亲戚。后来胆子越大,知道秦子是有功名的人,田产难占,竟乘一个雨天黑夜,他自己故意往县里交租,暗令手下徒党将萧氏害死,所有金银财物全数抢走。

        “贼党行动之时,俱都画花脸,以为这事绝对无人知道。不料我们眼尖,见强盗人多,持着兵刃,自知不敌,虽然伏身暗处,没有出斗,面貌口音颇能记忆。尤其内中一个手持长矛的黑脸大汉,正是上年我们初到樟树场时,相助绑我们的萧贼党羽,右手有六指,是个记认。当晚贼徒曾到我们住房内连搜两次,未被寻到。强盗走后,长年家人渐渐聚集,我们才知女主人己死盗手,心中愤极,好生后悔没有赶往上房救护,与贼拼命。先还不知秦家下人凡是主点事的,多半与贼通气。虽想起秦翁死后,萧贼随萧氏娘家兄弟萧泳、萧诚时常走动,他头一天前来,逢人便告,说他当日进城,第二晚便出这大乱,来的人有那六指贼党,料定事与此贼有关。但因我们是年幼孤儿,做客他家,寄人篱下,仔细寻思,以为我们是小娃尚能看破,他们年长,本乡本上,自能辨出来贼是谁,便没过问。

        “谁知次日官府到来相验,我们从旁偷听,家人竟供是外来山匪所杀,所供情形与当晚诸不相符,好生惊诧。官走之后,我们便找他家一个总管收谷子兼理家务的世仆秦福,悄悄说了昨晨诸人年貌口音和那六指强盗。谁知这厮也与萧贼同谋,闻言脸色骤变,先盘问我们昨晚藏在哪里,黑夜中怎看得那么清楚,等我们说出从小目力异常,夜间见物状如自昼的话,他知不假,立用恶声恫吓说:‘此事非同小可。官府面前只能供说一回,而且供得没错。萧大爷是个当地有名武举乡绅,还是主人的亲戚,他又在城里未回,决无此事。即便照你所说,来的山匪有【创建和谐家园】在内,也不能再说出去。小娃儿家懂得什么?

        幸亏是我,如若向人乱说,官府传去,见你们这等怪相,定说是妖孽,别的不说,单这顿打,就打个半死。’说完,又用好言安慰我们几句。然后又说:‘你们见官不得。事情正在火头上,你们从今日起,三天以内,千万不可走出你们住的那一院外去,任是谁也不可再提此事。女主人虽死,男主人考完即回,家事由我作主,必然好好相待;否则莫怪我无情,赶你们出门,没吃没住事小,只要我嘴皮一动,说你们是妖怪,老主人行善特地隐瞒,如今老主人身死,家遭大祸,全是你们的晦气,场上人立即将你们活埋了。’”说完,立逼我们回房。

        “我们见秦福心虚色厉,语言颠倒,益发可疑。待他走出,我们一看,通前院的院门和往花园去的两门俱遭封锁,竟将我们禁闭院内。伏身门侧往外偷看,等不一会,又见这厮同一下人低着声边说边走。到了院外,忽又停步说:‘我得留神防他们跑了,事不宜迟,今晚便须下手。还是你去找他快来吧。’情知不妙,时已黄昏,不敢久延,仗着身轻,先跃过院墙到了花园,再由园内纵出。心想:‘秦翁在日已然呈案,说我们只是并体孪生,并非邪怪,平日又常带出门去,人已见惯不惊的了。昨日偷看官府,也和常人一样讲理问话,有甚可怕?果如秦福所言,为了世交至谊、救命恩人伸冤泄愤,就受点罪又有何防?’恐萧、秦二贼发觉追来,因他徒党甚多,抄着山径小路,连夜往县城赶去。且喜小雨连阴,沿途未见一人,脚底又快,到时天还未亮。等了一会,回望来路上,三骑快马如飞赶来,内中一人正是萧贼。且喜城门刚开,慌忙赶进。说也真巧,迎头遇到的便是秦翁老友李德卿。他虽是寒儒,人却肝胆,以前我曾见过几次。他听说秦家盗案伤人,正欲下乡看望,他家正住在城街近门之处,刚要起身,忽然遇到我们,甚是合心。我们知不但遇救,还可和他相商,忙抢步跑进他家。萧贼到时,还问门军遇见我们也未。我们原装二人并肩行路,赶早城人多,竟答未见,头一难算是躲过。”

        “李德卿听我们一说,大为愤怒,立代写状,令我们代死人呜冤。县官当日相验已是生疑,再吃我们一告发,立出拘票:除萧贼闻风远飓,早已逃避外,余人俱都拿到。

        一堂间明,出了海捕,捉拿萧贼。又给我们披红回去。同时着族人与秦人穆加急报丧,令其兼程速归。下人分别首从,一齐治罪。只是元凶未获,种下祸根。”

        “这厮原和山民时常交易,精通土语。地方上存不了身,竟然投往红土山寨中,娶了一个山女,做了土匪,四出劫掳,无恶不作。时常着人与秦家带信,着将我们交出绑献,否则遇到便杀,鸡犬不留。人穆武艺甚好,闻警益发小心,练了不少壮丁,两年后竟助官兵往剿,扫平山寨。叵耐仍被这厮带了山婆逃走。”

        “又过两月,我们忽想吃山中野菜、野味,以为山民死尽逃绝,自恃本领,背了人穆,入山行猎。忽闻一股异香,眼前人影一晃,便已晕倒。醒来觉着有人打我们,睁眼一看,身已被绑,仇人正站面前,手持荆条乱打,死去活来,好几次才住。又饿了我们两天,方给饮食。内中暗下哑药蛊毒,稍不如他意,山婆只一念咒行法,立时腹痛欲死。

        似这样折磨了两月,因萧贼徒党死绝,无法谋生,最后才想起从前主意,拿我们赚钱。

        先教会一些玩法,然后带同绕路往广西、海南诸岛,拿我们做幌子,卖药茶骗钱。我们屡次想刺死他,又怕蛊毒发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不知受了多少磨难罪苦,这日走到五指山中一家有大威力的山寨之内。寨主姓蓝,他有一好友是个道姑,法名邓仙娘,精通道法,惯破恶蛊。我们正向女寨主献媚,萧贼见她貌美,忽起淫心,打算勾引。谁知仙娘早看出我们中毒受迫,忍辱无奈,垂怜欲救,见他生心,便朝女寨主一说,女寨主立即大怒,先把我们唤近身前一看,遍体伤痕。然后向他喝问我们的来历,为何既要这可怜人卖钱,又给他们如此罪受?我们闻言,知遇救星,竟忘顾忌,忙即跪倒,痛哭悲号起来。萧贼见难脱身,便令山婆行法,张口一喷,扬手一把蛊粉。吃仙娘张口一吸,全吸了去。一会喷出一团烈火,山婆当时倒地,横身烧焦而死。我们正腹痛欲裂,仙娘便命张口,用手往喉间一招,两条红线般的恶蛊随手飞出,腹痛立止。手下土婆早将萧贼绑起,拷问明了经过。仙娘又用灵药治好我们哑毒,收我们为义子,并将仇人交我们处治,报了冤仇。生平快心之事,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由此我们山寨中一住两年,每日由仙娘传授法术。到了第三年上,仙娘从海外觅来了灵药千年续断和灵玉膏。说我们原是没长好的双生异胎,虽说起居动作已成习惯,并无不便之处,终以分开为妙。当下行法,将两个身子由腋下相连处分解为二,成了两人。因先备有灵药,并不痛苦。”

        “后来寨主年老身死,诸子争立,对仙娘缺了礼貌。仙娘大怒,带了我们来到云贵南疆之中行道,备受山人礼戴。初意创设一家神教,只因所事者是左道旁门,难免伤生害命,所志未成,遽遭劫数。我们传了她的衣钵,仍欲完成她的遗志。解体以后,人虽化一为二,但是性灵相通,言语行事无不如一。我们虽无甚真正法力,但那吞刀吐火、五行禁制、巫蛊搬运之法,俱得仙娘所传。加上这双身子,拿神道设教制服山人,自然尽够,予取予求,无不如意,盘踞数年,作尽威福。山人信畏神鬼,这原无妨,偏我们行事任性,喜欢犯他们的忌讳。当地山人始而畏服,终而怨恨,多半敢怒而不敢言。”

        “这附近有两种怪物。一个土名沙龙,原是射工之类的毒物。但它身体特大,生得奇形怪状,五颜六色。所行之处,毒烟如雾,口吸沙土,向人乱喷,喷上即死。雌雄两个,其毒无比。一个土名四眼神王,道家称为盘孽,又名游壁,乃深山大泽中的大壁虎之类,感蜃气而生。头生四眼,背有双翼,蟾头鳄尾,肥爪如掌,能隔远吸物,腹下另有十八只短足,喷气如虹,喜食人脑。前一个盘踞在你们来路污泥里。后一个便是你们来时洞壁上盘着的那个怪物,但此物颇有灵性,自知多伤人必遭天谴,每年只一两次出洞,为害不烈。只那沙龙厉害,如非天性恋土,不肯远离,左近数百里,无论【创建和谐家园】,早无瞧类了。山人先还想让我们为他们驱逐,我们也曾用尽方法,但并无成效,于是连我们算做此地三害。尤其是两怪各不相容,每遇必定苦斗,谁也伤不了谁,每年虽仅一两次,人畜遭殃却不算小。”

        “这年忽遇见百禽道人公冶恩师,经过点化,恩师命我们移居到此,立誓除此二害,以赎前愆,然后传授道法。先仗恩师指点,将两只沙龙除去。谁知此怪已然产子土内,为数不下千百,潜伏地底百丈之下,人力难施,须俟今日成长出土,方可下手。这时我们已和洞中怪物假意交好,并劝它不要再出伤人作孽。又知它食一生人,可耐半年之饥;如食兽肉,只管一月。答应每月一次,由我们擒来猛兽,供它大嚼。那口大锅便是煮肉之用。原打算用熟肉诱它,使其吃惯口味,日后暗中下毒,它偏狡猾异常。幸未下手,否则必被看破无疑。我们无奈,只得忍着,意欲除了小沙龙后,再想除怪之策。”

        “昨晚开读仙示,说我们独立难成,今日并有阴人作梗,还须有二次再举。按理这类毒虫出土,多在黄昏近黑之时。今日定是你们一行为数大多,人、兽气息被它土中闻着,惊动早出。我们恐到时气力不济,也大意了些,不等部署停妥,它已出土。我们见小姑娘一人在下,恐被毒气所伤,又恐你们赶回同归于尽,忙着分头救人,忘了行法禁制,绝它归路。嗣见小姑娘和白猿均有仙家异宝,神妙无穷,毒虫畏死,已有好些遁入上内。”

        “我们知道此物挛生甚繁,今日所见,便是已死一对雌雄二虫所生。此虫头一对秉天地至淫奇毒之气而生。以后非凶辰恶日、丧年败月、穷阴凝闭、岚雾浓厚之时,又当那月是个晦日,不作首次交合。交后每逢月晦,必交一次。每交产卵四十九枚,深埋地底,经过三年零六个月,始全数同时出土。虽然这样繁生厉害,但它终身只交十二次,天时地利,年月日时,缺一不交。数百年中,难得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往往不到交期,即为识者所诛。那对已死的老虫,差不多已有四五百年气候,挨至死前两年,才得交配,其难可想。否则以它那般奇毒耐死,生育又多,人类受它毒害何堪设想。第一次交合所生幼虫最大最毒,以次递减。同是一年内所产之卵,成形出土时各有大小。传至第二代,交配便不似头对繁难,只一逢晦,遇到岚雾四起之时,便即交合。所产之卵,毒虽稍减,其繁息却非可数计。只要放走它一雌一雄,已属不了,何况当时逃走那么多。反正诛不胜诛,更恐毒气凝浮空中,被风吹散,只要沉落一点,那一方便受瘟疫之灾。这初出土时所喷之毒,端的非同小可,有心收去,又觉它已凝成一处,惟恐无此大力,恰好被你们的飞刀、飞剑搅成碎片,省却我们不少气力。这才将小姑娘与白猿唤住,仗着师传吐纳之术与所赐葫芦,将它收尽。”

        “因见你们只有防身之宝,不会道法,本心没想招惹洞中怪物,不料金猱这一啸,又将它惹恼。此怪纵然看我们常年供它肉食情面,今晚不寻上门来,明早你们起身,也必途中相候,或是追去为害。它己修炼了近千年,腹内有内丹,飞刀、飞剑未必能伤它,它却可飞空吸人脑子,所喷五色彩虹也蕴奇毒,中人立死。适听你们说起猿、虎灵异,并与铁花坞清波上人相识。上人乃家师多年好友,只要他肯派一门人到来,此怪立除。

        细看你们面上并无晦色,这位胸前又有宝气外透,莫非除小姑娘和自猿外,还有人带着法宝么?我们虽受仙传,因积恶大多,尚未人门,赐宝防身更谈不到,纵有几件防身,俱非能制此怪之物。家师因不许我们再见当地山人,才潜居到此,出入也甚隐秘。山人多知这里是怪物巢穴,不敢人林一步,洞侧更无论了。此外虽有一条通路在适见高峰后面,中隔深沟大壑,最窄处相距尚且十丈,常人绝难飞渡。为今之计,由我稳住怪物,使缓寻仇,命白猿连夜赶往铁花坞求救,是为上策。或是再有一件防身之字,须要能护全身不畏毒侵,然后再以白猿仙剑去敌此物那粒内丹,再用飞刀夹攻,方不致两败俱伤呢。”

        虎王喜道:“清波上人是我师叔,隐修多年,已然不问外事。来时听涂雷背人和我说,这次已为救我,破例相助。命涂雷送完人后速回,上人要用白云封洞一年。不特是他,连他【创建和谐家园】涂雷,都须一年以后,尽得他的衣钵真传,方许出外积修外功。他说话再准不过,去了连人都不会见着。倒是我胸前佩有一样法宝,前日曾与妖狐对敌,用作防身,施展出来,有一宝光,足可护得我们这一群人。你看合用与否?”说罢,将胸悬玉符取出,略一施为,便见光腾满室,耀眼生缬。道人忙命藏好,以免怪物万一出洞,窥见宝光警觉。又喜道:“有此仙家至宝,诸怪授首无疑了。”

        吕伟、张远又同声询问张鸿如何救法。道人道:“他中毒已深,如非遇见我们得过家师预先指示,此山又产有解毒灵药,便是神仙也难救他活命。就这样,还得将药草熬成了水,人浸其内,每日一换,内服我们所制灵药,经过半年之久,毒尽脱皮,可是心头还是终日发绕,身热虚软,至少再加半年,才能复原呢。”众人一听大惊。张远守恃乃父榻前,闻声赶来,听说病势如此凶危,扑地往道人身前跪倒,痛哭起来。道人掐指算了一算,说道:“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凶灾,无可避免。幸是在此遇到毒虫之害,得我二人救治,虽有年余凶灾,过此或能转祸为福。如走山南驿路,此时早为仇人所杀,连尸首都保不全了。你这娃儿至性过人,又生有这般资质,将来必有成就。我这里向来不留外人,如今破例,容许你在此随侍父病。我定尽心成全你的孝道,除依我调治可活外,别无良策。多哭多说无济干事,快起去吧。”张远知多求无用,只得含泪拜谢,仍去父榻前守侍。

        虎王因张鸿遇险,全由白猿看出他面有晦色,自己赶来劝他改道而起,心甚愧悔,及听道人说是定数,心始稍安。便问道:“道长的姓名、法号还没说呢。”道人道:

        “先父在日,曾取了个名字,叫做同儿。又因本来姓何,正含着内省无疚,间天何故使己生此怪胎的意思。不久先父见背,到了秦家,仅将儿字去掉。后来落难遇救,承仙娘收为义子,分体以后,由一为二,仙娘本要另起一名,以便呼唤,我们追思先父,谁也不舍原名。仙娘见我们都不愿领受新名,体虽分解,依旧二是一,一是二,同行同止,同声同应,如非事前商定,永远言动如一,改不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也就听之,由此没再起别的名字。对人自称同道人,极少说姓。以前任性胡为,无心之过,山人个个害怕,提起同道人,没有不知道的。”众人见这一道人说时,另一道人虽未似前同声说话,但坐在那里嘴皮仍然随着微微张合,这里说完,他也停止。灵姑和虎王都忍不住几乎要笑。

        吕伟、王守常夫妇三人与张鸿,或为良友情深,或为葭莩谊重,因听道人口气,当地还不能多留外客,意欲商量借住些日,看张鸿有了转机再走。才一张口,道人已经觉察,说道:“这个无须。你们就在此三月五月,不到痊愈之日,也看不出他好来。只要人不死罢了,人多转倒于我不便。并且适算一卦,你们有一大仇人约了能手,到处寻你们报复,今晚本该途中相遇,幸是绕道避过。至迟明午除怪之后,便该各自分途,回的回,走的走。颜道友无妨,你们如若走晚,阻碍就更多了。”吕伟无法,只得忍痛应了。

        虎王、灵姑因当地景物清丽,平生罕见,话一谈完,便要乘月出游。同道人忙拦道:

        “那怪物从没受过触犯,必不甘休,今晚难免寻来。我们虽说明早除它,大家俱己劳顿,终以歇息一宵,养好精神,再合力下手为是。屋前只是池塘、菜畦,无甚可看,好景致都在峰侧一带,我们又有夜课不能偕往,且等明早除怪物后畅游吧。”虎王道:“我本定今晚赶回,为除此怪,才多耽延一晚。巴不得它能早来,事完早走才好。它既安心寻仇,我们就不出去,难道它不会寻上门来么?”同道人道:“家师为防我们入定之际妖鬼侵凌,这屋周围俱有仙法禁制,如无主人引路,能出不能再入。怪物每月来此一餐,深知奥妙,决不轻人。现时虽未听它叫唤,说不定已在峰前月光之下吐纳相候,出去正好遇上。天已不早,乐得安歇,何必忙此一时呢?”吕伟也从旁劝阻,令大家就地上各设铺陈,分别就卧。

        虎王想起清波上人嘱令早日回洞【创建和谐家园】,不应耽误过久;灵姑因张鸿中毒惨状,老父焦愁过甚,此去莽苍山少了两个好伴不说,张鸿之事既然应验,老父将来不知能否避免:

        俱都心中有事,越想越烦,不能安枕。

        虎王原与王守常同卧一席,过有些时,王守常看罢张鸿,倒下便自睡熟。虎王瞪着一双眼睛,见两道人床已让给张鸿,就地上蒲团,各据一壁,对面打坐,已然入定。始见两条白气细如游丝,由二人鼻孔内喷出,约长尺许。倏地收了回去,又喷出来,便长大了些。越喷越粗长,渐渐粗如茶杯,长到丈许。四条白气忽又纠结不开,恰似含有绝大力量,在后互相牵扯,势均力敌,两不相下。心想:“此定炼气将成的功夫,自己不知何日能炼到此境地?”忽然嗞的一声微响,四条白气同时分开,似电一般,从二人鼻孔中飞出,各朝对面鼻孔中射去。晃眼又同射出来,四条一碰头,联成两条,此收彼放,此放彼收,循环吞吐,疾如投梭,往复不已。

        虎王正注视出神之际,偶一回头,见张远满面悲苦之容,守在张鸿榻前,仍只管低头垂泪。不特吕、王诸人屡劝他睡不肯,连二道人入定吐纳,俱没心观看。不由触动孝思,想起父母入京服仇,一去多年,并无音信。虽听白猿说是孝行格天,转祸为福,报仇之后,又得奇遇;涂雷转述清波上人之言,也说各有遇合,他年父子同登仙籍,但终未得过实信。虽也时生孺慕,想一会便自放开,哪有他这等至性。不信此毒除二道人苦治一年外无药可医,回山见了涂雷,好歹托他转求上人,要两粒灵丹,赶来成全他的孝道。越看越觉张远可怜可敬,刚想爬起安慰他几句,劝他少为安歇,猛听一声虎啸,仿佛来自峰侧。

        黑虎一来就在门外蹲伏,不曾人室。白猿、二猱晚饭后过不一会,也都相次出去,没有进来。虎王当时只顾谈话,慰问张鸿父子,并未在意。一听啸声,忽然想起同道人所说室外设有禁制,生人能出不能人,洞中怪物盘踞,今晚必来窥伺的话,恐虎、猱误到峰前迷了归路,遇见怪物中毒受伤。心方一动,又听黑虎猛啸两声,听出是在遇敌发威。见二道人犹是炼气吐纳,恍如不闻,未便惊动。一时情急着忙,由地上纵起,持了兵刃飞叉,将古玉符取出挂在胸前,循声往外跑去。灵姑在隔室内闻得虎啸,情知有异,也匆匆纵起,追了出来。二人先后脚到了外面,侧耳一听,双猱也在那里吼啸。虎王对灵姑道:“它们已和怪物对敌,同道人还未做完功课,这屋它进不来,别的不怕。你把那飞刀放起,我两人快接应去吧。”边说边跑。灵姑手按玉匣,暗中准备,紧随虎王身后,疾行如飞。

        一会转到峰侧,循声往前一看,只见离前不远的天空中飞起一个怪物,正在张牙舞爪,喷毒发威。黑虎、二猱俱都分别远避。只白猿独自舞动仙剑,发出一二十丈长远的红光,与怪物相持不下。怪物周身俱有彩雾围绕,口里喷出一道虹光,长约三丈,抵御白猿的仙剑。身子比洞中初见时暴长了二三倍,两只又肥又大的前爪和腹下两行蜈蚣形的短足凌空划动,如鱼游水,如鸟行空,不住翔舞攫拿,卷舒回环,捷若掣电,赤舌焰焰,喷吐不息。四双蓝眼齐射凶光,注定下面。屡次飞近双猱立处,意似得而甘心,吃白猿剑光阻住,不得近前。双猱纵避敏捷,心思灵巧,得了白猿警啸,不等近前,先自逃避,不时还就地上拾些石块,朝怪物身上打去,手法又巧又准。怪物虽不泊打,却被逗得性发如雷,轰的一声怒吼,宛如铜山崩倒,洛钟齐鸣,山摇谷应,震耳欲聋,端的声势惊人,非同小可。

        灵姑见状,早不等招呼,手掐灵诀,一指玉匣,匣中飞刀化为一道银虹,破空直上,朝怪物身后飞去。怪物见仇敌来了帮手,越发暴怒,阔口张处,又是震天价一声怒吼。

        接着口里喷出一团紫蓝色的火球,出口大如拷栳,奇光眩目,径将灵姑飞刀敌住。同时背脊缝中又迸射出无数毒烟,化为彩雾,越布越广,渐渐往地面笼罩下来。白猿见飞刀、飞剑要抵御怪物的内丹和所喷虹光,其势不能全顾,知道毒重厉害,连忙急啸,令虎王等人、兽聚在一起,以免受害,自己也退避下来。虎王护身玉符早已准备停当,先想乘隙相助,及见怪物不畏叉石,离地又高,连发了几个飞叉,俱是白打,知道无用,只得停手旁观。闻声知旨,忙唤灵姑、虎、猱近前,会合自猿,同立宝光之内。仍由灵姑,白猿以飞刀、飞剑与怪物恶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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