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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药客们错走到这里,他们是由那边过来,沿着崖脚走了一天,也没找到通路,这崖又没法翻过去。来路一片地方已然寻遍,得的药材不多。大家因我把路引错,跑到这死地方来,能不赔本就是好事,还不知要费多少事才能回去,你一句我一句,正在怪我,忽然看见七八个兔子钻到这里头去。我觉得害了他们,心中难过,怕听埋怨,看出里面很深,又有一丝丝亮光,一赌气,拼着让毒蛇咬死,带了腰刀,硬往里闯,居然被我走通。他们回来时,怕藤草碍路,差不多砍了个干净:几年工夫又长长了。不是我记准正对口外这根石柱,还找不到它哩。”吕伟见他口沫横飞,说得眉飞色舞,诚恳之状现于词色,颇觉这老山民老实忠心,与寻常山民不同,甚是心许,便有留他之意。
灵姑见他老说不完,便笑道:“你先莫表功,以为你是地灵鬼。你要能把我的鹦哥找回,才算你好本事呢。”牛子笑道:“那鹦哥是个神鸟,决不会死。只要到了地头,仙娘不叫我回去,不出十天,定给仙娘找来。”吕伟便问:“你愿意跟我们么?”牛子道:“就怕你们不要,哪有不愿跟的?再说我只一个人,不比他们都有老婆儿子。就这样,他们要不回去,有仙娘作主,寨主也不敢怎么,我更不怕了。当真你们要我么?”
吕伟把头一点。牛子喜得乱蹦道:“这就好了,我们快走吧。”
吕伟外看夹缝中似不好走,想叫众人歇息一会再进。牛子恨不得早到见功,匆匆取了几根火把点燃,分与几名健壮山民,自己取了一根大的,把腰刀插向背后,一手持着一根长矛,举着火把,当先奋勇而进。众人也鱼贯而入。吕伟、王守常夫妻各持兵刃,紧随牛子前行。灵姑一人手按玉匣断后,以防仇敌尾随侵袭。那夹缝前窄中宽,走进十多丈,便现出宽崖。上面是一线青天,两边夹壁削立,道平如砥。壁上时有香草下垂。
清馨透鼻。最宽处竟达丈许,窄处也过三尺,并不难行。众人前呼后应,不消多时,望见前面亮光,略一转折,便到了外面。
眼前豁然开朗,简直又换了一个境界。只见青山红树,横亘于前;芳草芋绵,平林清旷;杂草乱开,原野如绣。奇石古松,飞瀑流泉,所在都是。时见珍禽异鸟枝头飞起,呜声关关,人耳清脆。端的是邱壑幽深,景物清丽,令人俗虑为之一消。众人喜慰不说,连众山民也高兴起来,互相唱起情歌野曲,此应彼和,自成音籁,响震林樾,惊得枝头好乌纷纷飞起。可是那些近岭遥山,锦原绣野,看去依旧矗立平铺,静寂寂的,不似有丝毫摇撼。偶然水流云走,别有会心,只觉动者自动,静者自静,造物神奇,人生渺小,众山民歌声只管骚乱,充耳竟如不闻。吕、王诸人正在领悟那静中妙趣,灵姑手指前面道:“爹爹你看,这些泉石河林,不跟画图一样么?其实就在这里也好。”吕伟拈髯微笑不语,灵姑也含笑相答。
众人正要朝前走去,牛子忽然抄到前面,领了众人,舍却正面,由右斜行,穿过一片平原,走入左侧疏林之中。那一片林木种类不一,多不知名,都似千年以上的古木,亭亭华盖,高矗参天。底下浅草平铺,繁花垦列,摇曳随风,娟娟自媚。问有几株数抱粗细的大树,树身独矮,桩一般挺立群秀之中,老干搓枒,树身强半枯死,忽然又茁新枝,一半是铁骨盘纠,片叶不生,一半却是绿绿森森,浓阴匝地,越显古趣。
走着走着,忽然香风拂面,芳馨清郁。抬头一看,原来是几株南疆深山【创建和谐家园】有的木莲花。山人多叫作神姑掌,认为神手所种,有许多神奇传说。树身特高,笔也似直。三五丈以上,枝干丛出,八面挺生。叶似人手。花大如莲,只是花瓣较密,比莲花还要香艳。分为白黄紫三色,白色最多。开时绿叶先落,就叶落处,长出一个如拇指大小的花苞,一叶一花,经雨之后,花开满树,小苞也含英吐芯,相继开放。这时正当叶落花开之际,枝头千花万芯,开得正繁,便玉树琼林,也无此华艳。加上奇香菠郁,袭人欲醉,端的色香双绝。吕、王诸人尚是初见,个个欢呼叫绝不置。牛子道:“这花虽好,可惜生在树林以内,一共才十几株,开不几天就败啦。要到洞前一带,什么花都有,还要好呢,快些走吧。”牛子虽这么说,吕、王诸人仍是流连花下,尽情观赏,恋恋不舍就走。
最后吕伟见日已偏西,也发话催走。灵姑、王渊忍不住援上树去,采了几大枝下来,分持手内,才一同往前进发。
走完树林,转过一个崖脚,又见清溪映带,奇峰罗列,匝地繁花,灿如云锦,一路水色山光,境更清丽。众人依山傍水,走了一程,中间也略攀越了几处险峻地方。
正走之间,忽又峭壁撑天,绵亘千丈。壁上苔薛厚达尺许,其碧如油。薛荔香藤,满生其上,红花朱实,累累下垂,倍增幽艳。右侧岸尽处,有二尺许一条石路可通崖后。
路侧清溪蜿蜒,水面平阔,离岸不过尺许,清鉴毛发。绕崖才走一半,便见对岸一片平原,绣野千顷。尽头处崄巇萦青,奇峰矗紫,大小高下,异态殊形,不相联系。两峰缺处,天际苍苍,极目无涯。间有丛林森树,都如莽聚,斜阳影里,仿佛烟笼。真个雄浑清旷,幽丽瑰奇,兼而有之。便走遍天下名山,阅尽古今图画,也不易找出这样的好所在来。众人除了赞绝,更无话说。
一会将崖绕完,转到崖后,适见右侧广原崄巇,看去越发明显如绘。只那崖像是近数十年间受了地震崩裂,到处都是高矮不等的奇石怪峰。最高者不过数丈,小只数尺,鸦蹲猿跃,风舞虬飞,或如笋立,或如剑峰。形式无一雷同,而又鬼斧神工,穷极玲珑瘦透之致:棋布星罗,何止百数。上面多半长着绿油油的苔藓,浓淡相间。偶有两块石顶上生着一两株小松,粗只半尺以上,却生得盘拿夭矫,神态欲飞,甚是生动。虽然石地为多,可是石根、石隙之间,不是修竹成丛,临风弄响,便是奇花照眼,瑶草芬芳。
幽兰嘉惠,更是倒挂丛生,无地无之。左侧不远是一个大沟壑,广达数顷,其深莫测。
底下白气蒸腾,泉声涌沸,殷殷若雷,石边俱有焦裂痕迹。益发看出当地经过极猛烈的地震,壑底必是温泉无疑。
循着平坡,把这些疏落的奇石林走完,又是大片梅林,树都合抱,只不甚高,绿荫浓茂,不下千株。穿林走出,地渐高起。偏左近大壑处有一座平顶大崖,下有一洞,洞门高大圆整,如人工凿就。崖前石地宽广,也有几块石笋挺立门侧。此外,还有两个小岩洞。一问,正是牛子所说的岩洞,俱都大喜。外观洞内,一点不暗。牛子又说内中爽朗,无庸持炬。灵姑、王渊二人首先欢呼跑入,一进门,便喊起好来。众人随进一看,不特石室高大,洞壁如玉,明而有暗,并且里面还有两层院落和几株合抱粗的大树。头洞一旁有一块断裂的平方大石,石质温润,比洞壁还细腻得多。处处都似人力修建而成,只短门窗户槛罢了。那温泉在第二层洞坑之中,是一大深穴,广约亩许、石齿棱棱,也有烧焦痕迹。又发现许多庞大枯骨。
院中古树一株已然断倒,因是地气太厚,树梢落地正当有土之处,枝插在内,又复生根向上倒长,头重脚轻,不能直起,横搁在地,所有横枝旁干一齐向上。树身本高,齐生根丈许处断落。上半截长达十丈,横亘地上,变成了一株排树,下半截树桩又从四面齐长新枝,枝枝向上,围着树身成了一个大圆圈,绿阴如笼,里面却是平底中空,可以对弃聚饮,坐上七八人也不觉挤。两两相映,顿成奇观,众人只是抚掌称妙。
吕伟心细识广,一见便看出树身断处平整如削,如此粗大巨木,绝非人力间刀锯所能如此,心中好生惊奇。同时发现别的树上也有刀削伤痕迹,又想到洞府如此整齐敞亮和那些庞大的兽骨,一件件互相印证,料定以前不是妖穴兽巢,便是仙灵窟宅,弄巧怪异就许还潜伏在洞的深处也未可知。当下起了疑虑,恐惊众人,连王守常夫妻都没说,只悄嘱灵姑道:“山中哪有如此天造地设的洞府?我看树上好些斩断削擦痕迹,虽说年时颇远,到底不可不防。你肴这么好水草丰肥之地,近洞一带竟没有看到过一只野兽,还有那些大骨,都是可怪的事。后洞暗处地下似有一个深穴。天色将晚,大家都在劳乏饥渴,不愿惹事,且把人聚齐在头层洞内住上一夜,我父女多留点神。假使如我所望,洞中原有精怪早伏天诛,却有仙灵在此潜修,我们与他分地而居,各不相扰,这真是皇天鉴怜,赐给我们这样旷世难逢的洞天福地,也不在我父女万里跋涉之苦。否则多环族人外患未已,再起内忧,真得费一番心思手脚呢。”
灵姑笑道:“爹爹总是多虑,忘了仙人所说莽苍之阳么?仙人既命到此等候仙缘遇合,想必早就算定我们住此洞内。那些兽骨都枯干得成了灰炭,一碰就散。断树痕迹虽似刀斩,新枝也成了抱。况且洞外俱似经过整修,如有仙灵居住,这些残腐朽骨也决不致还遗留在此,依女儿想,许多可疑痕迹俱是旧的,纵有精怪,也不知几千百年的事,早已数尽伏诛的了。牛子在路上和我说,猎场在西北角上,休看有水草,隔溪平原他都走过,近百里内多半石地,仅上面薄薄一层浅土,草都是些细草,所以那边近处没有树林。据药客们用千里眼看,再过去还有高山毒瘴,人不能到。因是远在百里以外,我只见天地相连,看它不出罢了。南山猛兽多喜在丛林密菁深草之中栖身潜伏,又喜合群,它有它游息的地方,所以不往这里来。这一路上还有一件奇事:只要前途有警,女儿心总要动一下。自到洞里,女儿好像出门久了,回到自己家里一样。爹爹只管安心,定然无事。”
吕伟一想,爱女料得也合情理。但寄迹荒山,总越谨慎越妙。嘱咐完了灵姑,又和王守常商量,决定居此洞内,有事也听诸天命。当下便将所带粮脯,连同路上打来的牲畜,乘天未黑,与众山民饱餐之后,把托范氏父子择山人心爱预备下的物品取出,当众分配,以作酬劳。言明只留牛子一人,余众带了回去粮脯,明日遣走。众山民欢谢之余,有几个没家室的俱都意存依恋,愿与牛子同留。吕伟因初来牲粮均少,难养多人,便用婉言坚拒。饭后趁着人多,将用具、干粮略为布置存放。暂时住前洞不往后去,且俟探明底细,再作计较。睡时仍然分班守夜。
那鹦鹉始终不见寻来,灵姑也只好把万一之想交给牛子,径去安歇,心中仍然惦念不舍,仍未怎样睡好。
第二日,吕伟遣散众山民。众山人因吕氏父女俱会仙法,为他们连除大害,心中感佩,别时甚是依恋。又希冀日后有甚急难可以求助,知道【创建和谐家园】不惯以肉类为粮,吕、王等人自带青棵、谷米仅足两月之用,就算天暖地肥,年有三秋,即日垦植,撒了籽种,至早也得四月才能成熟,决接不上,俱说沿途可以猎兽为粮,有这些熟肉足备缓急,愿把干粮留下。吕伟再三推谢,众山民意甚诚恳,只得听之,各订后会而别。
吕、王等人本以食粮不足为忧,正商量日后多猎兽吃,有了这么多干粮,即日开耕,决可接上。决计先把那不能久存的,如糌粑、糙粑、包谷饼之类,做头拨吃了去。二拨吃可用冷水浸泡过的,如米粉糕和锅魁等存放稍久之物。最后再吃那些临时调制蒸煮的半熟粮,如包谷粉、炒米面、五谷干、青棵丝之类。这一来连灵姑、王渊对这伙山民都有了好感,觉得他们有良心,异日有事,愿为出头了。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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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日落风悲 空山惊异啸 星昏月冷 黑夜服凶蛮
话说山人去后,吕伟父女又带牛子,拿了火把,重往后洞幽暗处查看,果有一个广大地穴,但经过一次大地震,已为崩石碎砾填满堵塞。虽不知下面大小深浅,看其情形,多少年早已绝了【创建和谐家园】出入之迹,不复能通,这才把心放定。因里层深暗,不如前面明爽,也就不再移动,只把东西理顺。又将牲畜分别栖息在侧面两个小崖洞内,责成牛子、王渊二人轮流放青。
诸事就绪,甚是称心。于是觅地耕种。在左近一试地土,果然石地居多。灵姑又不愿糟蹋风景,纵往隔溪用铁锹东掘西掘,连大带小,勉强零零落落找了十几块小土地,合计还不到三亩,无法种稻,只得把青稞籽撤上,任其自生自长。
午饭后,灵姑惦记和牛子去找寻鹦鹉,借着出觅耕地为名,连王渊也不令去,径和牛子绕崖走向来路。牛子本是猜想此鸟灵异,必能自归,心中并无把握。带了灵姑,东支西吾,找了一下午,白跑了不少冤枉路,依旧失望而回。还算好,鹦鹉虽未寻着,却在近侧发现了大片可耕的绝好沃壤。
原来昨日所经危崖之下,仅有近崖一带地是石质,上面薄薄一层浮上,满生浅草,不能耕种。灵姑、牛子先并不知崖左有大片肥上,因寻了几处耕地,相隔所居岩洞最近的也在十里内外,除却建屋移家外,如若此宿彼耕,不特每日往返不便,而且那一片土地,尽是草莽荆棘,便开辟也非容易,风景尤其不好。灵姑好生烦厌,打算明日再找,没有想要。去时一过崖便往来路直走。牛子领她四下乱找鹦鹉,越绕越远,路越弯折,归途竟从崖左走回。崖下本是平阳,只当中两里方圆一片森林。牛子昔年同了药客匆匆来到洞中,未宿即行,也未入林查探,这次尚是初次。本拟穿林而过,入林走不数十步,忽闻水声潺潺,地势突然凹下,野麻满地,高低及人。林木渐尽,仔细一寻觅,原来那片森林只四外环着一片树林。尤妙的是周围树林都厚约数十丈,高低不一,各种异果树木都有。当中约有一里多方圆的地面,竟一株树也无,却有一条广溪曲曲弯弯蜿蜒其中,被野麻遮住,不近前直看不出。
牛子首先喜叫道:“仙姑你看,这里野麻长得多肥,又有水有树,这不是一大片好田么?”灵姑闻言,仔细一看,果然绝佳。忙和牛子在野麻丛中跑了一圈,越想越好。
因四外绿树环绕,当中清溪沃野,给取了地名,叫作“碧城村”。决计归告老父,将那片野地开辟出来。就溪旁风景佳处建上几间竹屋茅舍,以供耕时憩息之用。另在舍侧辟两亩地来种花种菜。那崖前隔溪的平原绿野全作牧场。这一来便可果蔬无缺,牲畜繁多,四时之中凡百足用了。一边想着,一边往回飞跑。到了洞前,见吕、王诸人正在收集牲畜,满心欢喜,跑过去喊了一声:“爹爹!”王渊抢口说道:“姊姊,那多环族头子乌加又寻到这里来了。”灵姑便问:“现在哪里?我找他去。”王渊忙说适才之事。
原来灵姑走时恐路跑得太远,不叫王渊跟去。王渊自是不愿,当时没说什么,灵姑走后,随着吕、王等三人做做这样,做做那样,觉着无趣,老想去追灵姑。隔了一会,实忍不住,便向三人说:“姊姊错了,我家住在这里,哪能往远处找田?我就不信,这么好的地方,近处就没好土地,我偏在近处找一片肥土跟她比比。”三人因他年幼,深山初来,地理不熟,本不令去,经不住王渊一味苦磨。吕伟细一端详地势,见寨前高崖、平原极为醒目,沿途又未发见蛇兽之类;这一误入歧途,路近了好些天,多环族也不会就寻了来。王渊又口口声声说所觅之地,决不使在二三里外。心想:“以后长居此山,让他历练历练,把地势走熟也好。”便即允了。为备万一,除他身带腰刀外,又把自己所用毒弩也让他带去。
王渊早见灵姑是朝直走,乘吕、王三人手边正忙,没有留意随后观察,悄悄绕过崖那边,便也飞步照直跑去。哪知灵姑走不多远,便改了道路,依然直追不已,一口气跑了好几十里,连越过两个山头,仍未追上灵姑。这才想起:“灵姑、牛子一定改了方向,否则他们走了不过半个时辰,路上决不能没有耽搁,我这般急赶,也无迫不上之理。日已偏西,再追下去,黄昏前决赶不回去。如落在他二人后面,父母定要担心,又要四处寻找,白受埋怨。”想了想,登高四望,并无踪影,只得又往回跑。可是心还不死,归途也绕着道走。
王渊行经一个高坡下面,正低着头跑得起劲,忽见路侧石地上有拇指大小一撮烟灰,先还当是先走众山民所遗。已然走过老远,忽想:“山民走时说是仍走原路,这里方向途径全都不对,怎会经此?那多环族乌加地理甚熟,莫非又赶了来?”心中一动。王渊初出犊儿不怕虎,没怎细想,便把脚步立定。一看四外形势,见那高坡是左侧一座高山的支脉,只行处一带最低,余者都是冈峦杂沓,往还起伏。前面乱山之中,隐隐盘曲着一条谷径,甚是险僻,断不定乌加隐在哪里。试往回走,仔细观察,又在左近寻到两三撮同样的叶子烟灰,一撮已被风吹散,剩不多少。查好风向,循踪找去。
王渊越过山坡,地势逐渐低下。又走了一段,先看见一处孤崖。因寻了里许途程,乌加未见,猛想起多环族的厉害:“自己年幼力弱,又不知敌人多少,灵姑未来,怎是他的对手?”勇气一馁,有些胆怯起来。正想收步回身,悄悄跑回,人已绕出崖前。才一探头,首先看到的便是三枝山民惯用的长矛,锋长尺许,明光铮亮,做一排倒插在崖前草地里面。旁边横卧着一只似熊非熊,牛一般大,从未见过的怪兽,血口张开,潦牙掀唇。虽已被山人刺死,形态猛恶,看去犹是可怖。不由大惊,退回崖侧,把身藏好。
暗忖:“矛是三枝,山人至少是三个。一个也未必打得过他,何况是这样多?”刚想再探看一下山人在当地没有,好回去报信,忽听“姑拉”一声惨啸,声音若远若近,甚是凄厉。猛又想起老山民牛子所说,多环族复仇时的情景,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也没听出声音是在崖畔发出不是,吓得手按毒弩,回头就跑。跑没多远,又听叫了一声,直似近在身后,回顾却又没人追来。空山回音,恍如鬼物互啸,哪敢停留,慌不择路,一味飞驰。总算侥幸,不几绕便踏上去时正路。第三声惨啸似乎稍远,以后不再听到,这才定了点心。跑到崖前,见了吕、王三人,说了经过。
吕伟闻报,心想:“凭自己这几人的本领,休说三个多环族人,再多十倍,也不是对手,何况还有爱女这口飞刀,决无败理。无如荒山初至,地理不熟,凶人巢穴就在附近。加以他们身手矫捷,行踪飘忽,捉摸不定。路上又听牛子等山人传说他许多神奇之处,不知是真是假。凶人毒矢厉害,中人立死。拼命到此,前仆后继,不死不止。彼众我寡,敌暗我明。又当初来开辟草莽之际,共总老少六人,随时都要分头耕作。一个走单,遇上固遭暗害;就是常聚一起,人怕拼命,他只要豁出一人送死,莫说被他多伤,偶然小有伤害,这亏便吃不起。只说牛子错走这条路,四外危峰峡谷,除前次药客到过外,素无人迹,凶人途中必定相左,纵不由此绝迹,也须日久才能寻来,想不到来得这样快。如不想法绝此祸根,从此多事,永无宁日。灵姑久出未归,还不知遇上没有。”
吕伟等正聚在一处忧虑商谈,恰值灵姑随后赶回,王渊抢着把前事一说。依了灵姑,恨不得当时便要寻去。吕伟忙拦阻道:“凶人人多拼命,杀他不完,这须想一根本主意才好。此时天色已晚,我们地理不熟,如何去得?万不要忙。从此各人多留点神,不要分开,你更不可离群他往。今日先去洞内安歇,仍是分班守夜,等把主意商定,再作计较。”
牛子在旁笑道:“乌加来么?还早呢。主人和仙娘会打雷,又会放电闪,来啦还不是找死,怕他啥子?”吕伟不愿当着他示怯,又恐牛子过信神力,不知戒备,正色说道:
“我们都是修好的人,不愿多杀生灵。他定要来和我们拼命,不听好话,没法子,才弄死他呢。要不的话,找到他的巢穴,放我女儿的法宝,立时全数杀死,休想走脱一个。
因为不愿死伤人命,所以叫大家放小心些,得放过去就放过了。他们已在近处现形,怎说还早呢?”牛子仰天大笑道:“想叫多环族听好话,简直没得的事,乌加更不必说。
再说仙娘又毁了他的颈圈,除非杀了他,想他不来报仇,只有日从西出。”
灵姑喝道:“问你乌加怎么不会就来,谁管他这些事?”牛子最怕灵姑,慌道:
“乌加那枝神箭不是在这里没飞回去么?他们最信祖神,只说那箭无人敢拿,就被人拿去,也会自己飞回。丢刀时有好些怪鸟在啄死尸,定是乌加杀人祭神,不晓得怎么会把恶鸟引来,见打不过,当时躲开。回来见箭不在,必当恶鸟衔走,不会想到落在我们手内。丢这枝箭比要他命还凶。照例这箭第二天不飞回,再无音信,就要先寻到仇人住的附近,用三枝长矛倒插上内,杀上一只野兽,取它血心,到一个人迹不到山谷之中,取出自用毒箭插在兽心上,跪地喊三声‘姑拉’,一天四回哭喊。过了七天,再把箭拔出,朝天射去。等落下来,照箭头那一面寻去,先把神箭寻回,才能打报仇的主意。神箭既已请出,如不在手,哪怕仇人近在面前,这仇不也能报的。因为这枝神箭传说多年,差不多各寨都有人知道,他们又凶,就是落在路上,也没人敢摸它一下,都当它能自己飞回。我要不是亲见,也不会信。主人藏起了它,乌加更不信在此地了。除非箭头朝着我们这里,不会来的,就来也还要过几天。适才小相公听那叫声,定在他祭神的时候。照这神气看来,乌加丢箭后,必定偷偷回寨,约上几个亲人同来;要不的话,他这用矛来卜,不是一人能办的事。他们最会找地方藏躲和瞭望,小相公必被他们看见了,因神箭没找到,不能无故伤人。只要一走近那三枝矛前,早被他毒箭射死了。你们是不晓得他们杀起人来多么凶狠,又爱生割活人肉吃。只要到他寨里看一回,主人就觉得杀完他们都不多了。那同来的人多是私情相助,报仇仍得他自己。如真为他拼命,一同下手,事前必要想方设计,和我们作对,先结上仇才动手的。”
灵姑本就饱听凶人恶迹,闻言大怒,决计明日寻去,先将乌加连那几个同党除去,然后寻到山寨,扫平巢穴。牛子道:“他们藏得太好,眼睛极尖,除非他自愿出头,要去找他,只怕踏遍全山也找不到。上次他吃过你的大亏,知道厉害,遇上就死,决不会再和你明动手。乌加这一回必是乘你睡着,不然就埋伏暗处,乘你不留神的时候暗下毒手。现在找去,没等看见影子,他早跑了。反正他报仇以前,不管是明是暗,总要在寨前鬼叫上两天。我们只要听见他‘姑拉’、‘姑拉’鬼叫时,再想法寻他,还容易些。”
吕伟、王守常也说:“牛子之言甚是。不如守在洞中,多加小心,以逸待劳。目前既不曾寻来,正好想一妙法,诱他人阱。反主为客,易遭暗算,而且徒劳,大是不可。”灵姑不便违逆,只得罢了。当晚过去,果然无事。
次早起来,因已发现凶人踪迹,恐他万一来袭,连那片耕地也都顾不得去查看,先行应付凶人。昨晚众人业已熟商,灵姑力主先下手,除此隐患。吕伟强她不过,筹思了大半夜,觉得先办此事也好。老早把饭吃了,把崖前形势仔细看过,将所有的人分作两班。由王守常夫妻、父子三人留守洞内。牲畜、用具、籽种、粮食另寻适当隐蔽之所,分作几个地方,一一藏好。洞门原有大石可以封堵,外观只是一座浑成的石崖,里层洞井院落,不到洞顶上面看不出来,内外层相通之处也可封闭。当下一齐俱运大石堵好,仅留外洞门可供一人出入之路和石隙间的箭眼,里面再立上一块大石。一旦有警,不问能敌与否,先退入洞内,由箭眼中用毒弩觑准敌人猛射,以待归援。吕伟父女自带老山民牛子出寻凶人踪迹,寻到后,再看事行事。乌加立誓拼命,百折不回,自然非除去不可。如杀此人后,能借飞刀镇压其余凶人,永罢干戈,也就无须多加杀戮。如若乌加死后,凶人仍不怕死,再接再厉,源源来犯,不肯罢休,再给罗银、范氏父子去信,把援兵招来,另打先发制人主意。
牛子见大家忙着搬运筹备,封闭岩洞,虽然不敢违命,随同劳作,却笑主人太过虑。
说:“姑拉叫声还没听到,事情不知在哪天云里,就这么担心起来。我要会像主人、仙娘的神法,才不怕他呢。一高兴,便找到山里面他巢穴里,杀个一干二净。出气不说,单他洞中的珠宝、金沙、药材、兽皮,就不知要得到多少,还喊罗银和范大郎来,便宜他们白得东西做甚?如说打算,除了仙娘,谁也不是多环族的对手,人多有什么用处?
说真的,要不是跟着仙娘,杀了我也不敢同去找他。死不要紧,被他捉到,活剥人皮生啃才难受呢。”
灵姑听他又说又笑,便道:“你这老牛知道什么?老主人不愿多杀人呢。”吕伟也道:“牛子莫大大意,以为他们报仇时都有一定规矩;须知凶人已然知道我们会打雷放电,也许和往常下手不同。如无防备,为他所算,就后悔无及了。这样我们处处都不吃人的亏,只有占上风的,岂不是好?”牛子只是含笑不答。吕伟知他过信自己法力,尚不明白,懒得多说。因他地理既熟,人又忠实勤快,正是山居一个绝好的助手,恐无知大意,认定凶人箭未寻到,不会无故伤人,暗嘱灵姑多加小心,并诫牛子同行同止,只许引路报警,不许独自离开。牛子应了。
忙完,天已近午。三人又各进了点饮食,带上粮袋、水壶,以防归晚。别了王守常等,一同过崖,先照王渊发现凶人之处寻去。到了凶人插矛之所一看,所有崖峰、树石俱和王渊所说情景相似,只是不见了三枝长矛,别的全无迹兆可寻。牛子深知凶人惯例,这三枝长矛乃是镇物,须等箭卜以后,看出神箭遗失方向,才能拔去,计算日期,尚差好几天,好生不解,直喊:“怪呀!”吕伟道:“我说如何?这次凶人决与寻常复仇不同,真非细心不可呢。”牛子闻言,也不应声,只把身贴地上,在王渊所说崖前一片草石地里,不住闻嗅细看。忽然跳起道:“是在这里,一点都不会差。不过他做得隐秘,不单草地里插矛的窟窿眼被他用草泥填成一样,分不出来,连那死熊血迹都擦洗干净了。
只那血腥气去不掉,还是被我闻出。他定为昨天被小相公撞破,当时不是来不及下手,便是有别的原故不能伤害,知道仙娘今日定要寻来,便换了地方。看情形,藏的地方必不甚远。”
说话时,三人都立崖下阴影之中。那崖本不高,又是秃的,未到以前,老远便望见一座孤崖矗立丛草乱石之中,崖顶空空,并无一物。到后只顾找寻凶人遗迹,并未往上观察。阳光正从崖顶斜射,崖畔一些杂草影子全都映在地上。灵姑始终手按玉匣戒备,先未留意。因听牛子说凶人藏在近处,不觉用目四望。猛一眼瞥见地面上的草影,有一团独自缓缓移动,似有往牛子立处移去之势。方觉有异,猛见阳光映处,地下白影一闪。
耳听老父一声暴喝,接着便是当的一响兵刃相触之声。只见吕伟横剑跃起,同时由牛子头前飞出一支长矛,斜阳影里,颤动起亮晶晶尺多长的矛锋,飞出两三丈高远,斜坠下来,插入草地之中。紧跟着又“姑拉”一声若远若近的怪啸,甚是惨厉。这才发现崖上藏有凶人,把手一指,飞刀脱匣而起,一道银光直射崖上。人在下面看不见崖顶,连忙跑向来路较高之处市望,只见银光盘旋其上,并不见凶人踪迹。
吕伟便命灵姑指挥飞刀,以备万一。自己施展内功,援上崖顶。仔细一看,原来上面石质多半碎裂,石缝里生着许多短草。近崖口处有一个四尺来长尺多深的裂凹,原石已被人搬掉,做了凶人潜伏之所。那凶人并非乌加本人,面朝下屈身趴伏里面,为飞刀斩成两段。头上颈圈已然取下,手中拿着两个大的,余者俱放手边。身上敷着泥土,从脑背起到脚后跟,满绑着长短野草,趴在地上,直和一般草地相似。如非断定有人,仔细观察,便近前也不易看出。看那死状,定是预先藏伏上面,恨牛子泄机,乘着三人低头之际,打算右手发矛,左手发圈,将牛子和吕伟先杀死,只留下灵姑,给乌加亲手报复。不想吕伟久经大敌,瞥见矛影,反手一剑,将矛挡飞。凶人颈圈未及发出,灵姑飞刀先行出匣,害怕缩退,已是无及,只喊得一声“姑拉”,便为飞刀所斩。吕伟查遍崖顶,见无第二人,令灵姑收回飞刀,跟着纵落。
牛子先已吓得面无人色,闻说凶人已死,胆子又壮,不禁拍手欢跳道:“我有主人,从此不怕他了。只要仙娘把那电闪放出,隔多远,都能把他杀了。”牛子无意中一句话,却把灵姑提醒,暗忖:“飞刀乃神物,甚是灵异,如能自出杀敌,凶人就无足虑了。”
当时没说什么。依了牛子的话,将凶人已断的两截尸首,连同所戴颈圈及长矛,各用野藤系好,吊在危崖边上,以示警戒。
吊时又在尸侧寻到一柄厚背腰刀。灵姑说王渊尚无合适兵刃,此刀锋利异常,想给他带去。吕伟因牛子说凶人重视此刀,和颈圈差不多少,拿了去,死山人全家男女老少都来寻仇,不犯为此多树强敌。再者,凶人巢穴密迩,即便目前无事,王渊年青胆大,难免私自远出,带了此刀,是个幌子,被凶人撞见,势必勾起仇恨,强夺暗算,反害了他。灵姑笑道:“乌加事还未完,今天又杀了一个示众。反正是要苦寻我们,不肯甘休,不拿他刀,难道好些?如怕渊弟惹祸,暂时不给他佩用好了。”吕伟强不过爱女,所说的也是实情,便未拦阻。灵姑命牛子先将刀佩上,牛子适才虽说不怕,积威之下,仍是不敢。灵姑一赌气,自己带了。
牛子说适才凶人怪叫,没有回音,也许只有死的凶人一人潜伏近处,乌加等相隔尚远,主张回去,明日再出来搜查。话还未了,忽听崖西“姑拉”一声惨叫。三人侧耳察听,一会又叫了两声,始终若近若远,忽东忽西,听不出一定所在。吕氏父女都说,至少是有两个凶人在叫。牛子力说不是,并还断定叫的也不是乌加。吕伟刚问怎见得?又听崖西“姑拉”一声惨叫,比起前几声还要凄厉得多,尾音又长又尖,格外刺耳悸心,比鬼啸都难听。牛子失色道:“这声音才是他呢。看神气,难道真个不等寻到他祖先的神箭,就动手报仇了吗?”这一声叫过,隔不一会,又是一声,四面八方,一递一声,此和彼应。有时听那怪声就在近侧,寻声追去,却是遍寻不见凶人影迹,怪声又起自远方。仔细察听,约有二三十处之多;牛子却说凶人连乌加算上,至多不过三人。
灵姑想往前边山谷之中寻找。吕伟知是凶人害人惯技,借以先寒敌胆,好使疲于奔命,天近黄昏,恐遭暗算,又惦着洞中三人,力命回守,以防不测。牛子也说“姑拉”
怪声一发,凶人便有藏身之法,此去山谷,决找不到。不如回洞,等他早晚现出形迹再杀他,要容易得多。灵姑原想寻到谷中,只要一闻到怪声隔近,一看见人,先将飞刀放出一试。看出牛子胆怯,天晚怕遭暗算,推托不往,又听老父一说,也怕王守常等在家出事,只得变计回赶。这一走,那凶人以为怕了他,“姑拉”的怪啸越密,而且越发隔近,竟似从后追来一般。走到半路,时近黄昏,忽然风生雾起,满天空愁云漠漠,悲风怒呜。落日只剩半轮,殷红如血,映得天半浮云和草木山石都成了暗赤颜色。空山萧萧,落日凄凉,再加上四外厉鬼似的怪啸,凭空把一个灵山胜域,变成了一个悲惨阴森的境界。
吕伟父女觉景象悲郁,令人无欢。一看牛子四顾张皇,望影先惊,早又吓了个面无人色。灵姑大怒,断定凶人在后追蹑,定要赶去。吕伟拦她不听,试再循声搜索,依旧东逐西应,不知所在,白跑了两段路,只寻不见影子。惹得灵姑性起,把飞刀放出,照那发声之处一指,银光如电,飞出老远,并未下落,怪声也依然未住。灵姑算计飞出已在数里之遥,凶人不会相隔这么远,以为飞刀仍须指人指地方始有用,仍不能以意杀敌,念头便冷了下来。又因凶人叫声有好几处,恐刀飞远,忽受狙击,难以防御,只得招回。
哪知凶人发声望远,俱有器具,人隔尚远。飞刀神物,灵异非常,所去之处正是凶人藏伏之所,再过去半里,便可使之授首伏诛了。这里灵姑略一疏忽,以为前策无效,遂致日后平添许多麻烦。
连搜无功,三人重又跑向回路。到时,天已人夜,身后凶人叫声方始由远而寂。过了危崖,见洞外漆黑一片,静悄无声,洞内也没有灯光透出。吕伟父女以为出了乱于,大是惊疑。跑近洞前,见洞口已由内用封洞大石堵上。灵姑还未走到,急得连声喊渊弟。
同时王渊也在里面石隙中窥见,告知父母,一面移石,一面出声呼应。两下相见,方始放心。
二人进洞点火一问,原来吕伟等三人走后,镇日俱无动静。王守常夫妻恐王渊又施昨日故技,由王妻看住他,不令离开一步。因要戒备凶人,三人都无所事事,只在洞前眺望。有时也绕往崖前去看一看,略停即回,始终没有远出半里以外。王渊自是不耐,便对父母道:“这座岩洞一边是深沟绝壑,一边是平原广野,凶人要来,必走崖那边的正路。偏生有这危崖挡住,凶人来时不近前,我们简直看不见他。如等近前,贼已到门,打得过还好,打不过就晚了。今早和灵姊前后查看,崖前一面都是极滑溜的青苔,只顶边上有藤蔓。崖势不是突出,便是笔直,最低处离地也有十来丈高。灵姊那么好的轻功都上不去,凶人更未必行了。这崖后一面近山沟处,倒是微微倾斜,并还有两三根石条,分两边成人字形直通到顶。虽然又窄又陡,仅容一人贴壁爬行,但是上下都是藤蔓,不须过于用力便能援得上去,下来更容易了。与其在洞前呆等,看又看不见,何不上崖市望?这一带只有这崖最高,多么远也能望见。不间能敌与否,俱可先打主意了。”王守常觉得有理,便依了他,只告诫不许往别处去。
王渊应了,援藤上去一看,上面地势竟是平坦非常。崖顶所积的土,也比别的近崖一带地面深厚得多,丰草矮树,到处都是。左望隔溪,青原平铺,直向天边。排峰怪石,突出其间,或远或近,自为行列,竞奇挺秀,各不相谋。右顾广崖,蜿蜒如带,自顶遥瞩,势益雄秀。崖内虽有深壑梗阻,崖外却是好好的,未受当年地震波及。只是里许以外,渐与丘山为邻,若连若断,望不分明。路也高低各异,宽窄不一。这些夹连在左右的丘山峰岭,石脊多露,不似崖顶一片青绿,看过去好似一条极长大的苍龙,出没隐现于千山万壑之间。再看对面,便是来时道路。所有遥山近水,浅阜崇冈,奇石清泉,茂林广野,以及涧溪谷径之微,无不历历如绘,足可看出老远一大片。敌人如在三五里左近,绝难逃出眼底,端的绝好观敌市望之所。
王渊不禁欢喜着拍手乱叫,连喊:“爹、妈快些来看,这地方多好!还可在上面盖房子,种谷子呢。”王守常夫妻年近晚年,只此一个又聪明又孝顺的独子,钟爱异常。
这次万里投荒,深山随隐,一半固然为了家况清寒,平素信赖张鸿,为他力劝所动;一半也由于爱子生性好武,立志要随吕、张双侠学艺而起。一见爱子那么喜欢,不愿扫他高兴,间明上面可以望远,便遇敌人,赶回洞中防守也来得及,夫妻双双也一同攀援上去,到顶一看,果然洞前一带全景在目。王渊又笑着跳着,指东指西,说在上面建屋种地的话。王守常笑道:“呆儿,这么高陡难上,便是种点果树,还怕花果被山风吹落,种五谷更是不行。还有水呢,从哪里引来?”王渊笑道:“地种不成,横竖盖几间屋子,在这上头看看远景,望月乘凉总可以了。”
王妻李氏笑道:“乖儿说话放小声些。你吕伯父和大姊都没回来,凶人人多厉害,你这闹法,这些山贼要是藏在近处,被他们听见声音,寻来还了得么?”王渊笑道:
“妈胆子真小。那凶人只有毒箭厉害,只要不被他暗中偷射,明动手,他真未必打得过我们呢。不过我们人少,他人多,地理又熟,不知这次来多少,不能不细心一点。此时他只要敢从明处走来,一对一,谁怕他才怪。”李氏慌道:“乖儿快莫这样大胆。昨天因信牛子的话,只说这里安静,凶人不会寻来,你又说在近处看地,放你走了,好些时候没回。还有吕伯父宽慰我,说你品貌决无凶险,既住此山,应该历练,就走远回晚,决无妨害。可我仍在背地里担心,到你回来心才放下。后听你说走出多远,无心中又还遇见凶人,吓得我今天想起还心跳。怎又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来?再这样,告诉吕伯父和你大姊,从此不理你,也不教你武功了,省得胆子越来越大。乖儿,要晓得你爹妈辛苦半生,年纪都快老了,就你这一个命根子呀。”
王渊见母忧急,正在认错宽慰,忽听“姑拉”一声又尖锐又凄厉的怪叫。三人俱说着话,乍听还当左近有甚怪鸟,不曾留意。待不一会,又听见第二声。王渊首先听出是昨日凶人叫声,急喊道:“爹爹,这便是凶人叫他祖先的声音,昨天追了我一路。莫不是凶人赶来了么?”王守常夫妻闻言大惊,各自握刀持弩,留神观察。只见空山寂寂,流水潺潺。一轮红日衔涌远山,放射出万道红光,照得山石林木索紫浮金。晚烟欲升,弥望苍茫,空中时有鸦群雁阵,点缀得深山落日分外幽旷,到处静荡荡的,哪有一点迹兆。看了一会,那怪声竟是时远时近,此歇彼起,越听越令人心悸胆寒。
王渊觉着叫声比昨日所闻要远得多,还想发现凶人踪迹,看来人多少,再打主意。
王妻李氏因吕氏父女久出未归,知道丈夫、儿子本领有限,稍有疏虞,便难禁受,早吓得面无人色,再三催促,力主回洞退守,以避凶锋。王守常也恐凶人行迹诡秘,万一藏伏近处,骤起狙击,有甚闪失。王渊不敢违逆,只得随同下崖。好在事前小心,牲畜、用具早已收藏入洞。三人进到洞内,李氏首先强着合力将洞口堵好,将连珠毒弩由石隙对准外面,谨慎戒备。
待有顿饭光景,先听凶人叫声有远有近,俱在隔崖一带,虽然有些胆寒,还料他未必真个寻到。未后几声,竟似寻过崖来,就在洞外厉声怪叫一般。三人只当敌已临门,估量来人必还不在少数,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偏生封洞石头又厚又大,又从里面推堵,虽然事前堆积的大石,留有射箭观敌之用的孔隙,但是只能直看,两旁看得见的地方不广,只听叫声,看不见人。侧耳静心细听,没有步履叫嚣的声息。先那两声怪叫分明近在咫尺,绝未听错。正惊疑问,又听一声怪叫,似已过溪老远。随又连叫多声,那远近方向始终拿它不定。
王守常夫妻因凶人既已深入到此,定知一点踪迹,必不会过洞不扰,疏忽过去。耳听叫声和应,低昂各异,远近不一,弄巧还是大举来犯,如非诱敌,便是牛子所说复仇以前叫几天,使敌人胆寒气馁,然后下手。吕氏父女出时,原定日落以前必归,灵姑虽有飞刀,也难防凶人冷箭飞矛暗算,越想心越寒。还算那怪声只在洞外叫过两次以后,即不在近洞一带出现。情知当时或可无事,祸患却正方兴未艾,眼巴巴只盼吕氏父女回来,好作御敌除凶之策。
眼看洞外光景渐人黄昏,叫声忽然渐止,三人方在低声互说人怎还不见回,猛听又是“姑拉”一声怪叫,凄厉刺耳,仿佛就在洞口边上。余音摇曳,由近而远,听得甚是清楚,直似恶鬼夜叉飞呜而过,尾音拖得老长,方始衰竭。三人骤出不意,都吓了一身冷汗,越发不敢疏忽,手按弩机,由石隙目注洞外,哪敢再有声息。这一声叫罢,虽不听再叫,天却渐渐黑了下来。加以风生雾起,外观冥冥,一黑不能见物。耳听林木萧萧,泉声呜咽,宛若鬼啸。惊疑震撼之中,益发草木皆兵,忧心如焚。正急得无计可施,吕伟等三人恰好赶到,才放了心。一同移石入洞,重又将洞封好,就不透光处点起火把。
大家都已饥渴交加,由李氏和牛子去煮夜饭,互相述说前事。
吕伟因所去之处离洞甚远,一听说凶人叫声洞中俱都听到,料定大举来犯,正在四处搜寻自己踪迹,为数决不在少。嗣听王渊说起近洞三次叫声,后音又尖又长,心中一动。
吕伟方和诸人谈说,牛子正取腊脯走来,牛子听众人说凶人来数不少,插口笑道:
“主人们不知道,这多环族报仇,向来只是一个,各报各的,哪怕死了,后人再接,决不做那丢脸的事,请人帮他。这回乌加多带这三个同党,定有原因,昨天听说,我直奇怪到今天。我想这三个帮他的多环族,定是他什么亲人。不是犯了罪,被他们赶了;再不就是犯了罪,要拿他们人心祭神。乌加见我们厉害,怕仇难报,偷偷回寨,放了他们,约来帮他下手。这已经是没脸的事了,怎还会再多?莫听他东叫西叫,这还是头一两天,临下手的两晚,叫得更多更紧呢。这是他们祖传神法,不论有多少地方在叫,人还是只他一个。适才我们杀死了一个多环族,后来叫的共只两个:一个是乌加本人,我一听就听出了;一个是他同党。这里叫的定是另一个同党。一共三个多环族,不正对么?不信你们细想,我们听他叫时,至多两声紧挨着,像是分开地头一同在叫。如若真的人多,可曾听见他几处四方八面一齐在叫么?我敢保这里听见的只有一样叫声,隔些时候叫一回,连挨着叫都没有。再说他神箭没寻到准落在哪里,这几天乌加是不会寻了来的。我们又杀了一个多环族,就有人来替他报仇,事前也还是要在近处叫上几天,才会下手。
这么早就担心啥子?”
吕伟因他前后几次的话俱有不甚相符之处,已不深信。及听到后半说凶人人数不多,叫声乃是祖传神法,并举适才所闻叫声虽多,并不同发为证,再把王氏父子所说情景细加参详,不禁触动灵机。遣走牛子,重又仔细向王氏父子盘问,越想越觉自己料得有理。
因还未十分断定,恐王渊知道,万一出寻遇险,仅背人告知灵姑,吩咐明日起留意查看,连王守常也未说起。饭后略谈,便即轮值安歇。果如牛子所言,一宵到明,毫无动静。
次早起来,吕伟命将封洞石块重新加厚堆积,只留个供人俯身出入的小洞。众人相继出洞,在崖前后四处看了又看,并无迹兆可寻。一同吃罢早饭,喂了牲畜。因凶人出现,开垦一层暂时已谈不到,先除隐患要紧。但是凶人善于隐避,出没无常,来数多寡尚难断定,昨日又在洞前发声,远山搜寻,既恐他乘虚来袭,并也难于寻到他的踪迹。
商量结果,为了万全,决计以逸待劳,不将人数分开,先候过几日,再设法诱使来犯。
等到除了乌加,看别的凶人继续寻仇与否,另打主意。
灵姑前日好容易找到这片沃土,巴不得早日建屋开垦,缓做自是不愿,但也想不出别的善策。午后同王渊援上崖顶眺望,到了日头偏西,俱以为凶人昨日许被飞刀吓退,回去不敢再来。否则牛子说他鬼叫都在黎明和日落以后,昨日那般叫法,分明知道我们踪迹,怎天到这时还没一点响动,
王妻李氏因饭吃得太早,恐众人腹饥,煮了些面,做好午点,唤人人洞同吃。灵姑、王渊应声下崖,随众人洞,端起面碗,吃了两口,王渊嫌洞口被堵黑暗,要和灵姑到洞外吃去。刚起身要走,忽听洞外又是“姑拉”一声怪叫,比起昨日还要尖厉难听。灵姑听出叫声在洞侧一带,放下面碗,便往外纵。吕伟忙喊:“灵儿,小心凶人暗算。”灵姑随着外纵之势,早把飞刀放起,一道银光当先射出。等众人相继赶出,那飞刀已射向隔溪浅草地里,微落即起,随在空中盘飞,好似并无敌人在侧。隔溪一片广原浅草,休说凶人,连个寻常小野免也藏不住。
众人方在极目四顾之间,又听一声怪叫,随风远远传来。接着东一声,西一声,有远有近,叫个不已。灵姑早收了飞刀,和王渊、牛子重上崖顶,四下眺望,凶人踪迹仍看不见。细听那叫声果是三样,偶尔也有两声相次同发之时。山风甚大,恰又是旋风,远近方向一点也听不出。有时正赶风大势逆,好似连那叫声一齐吹向崖西,听去颇远。
只得下崖,匆匆把面吃了,出洞防查。耳听凶人递声怪叫,只不见人,无奈他何。灵姑因头一声骤出不意,未及留神细听,风。势又大,赶出四望,不见一物。恐凶人畏人远避,又把众人齐唤入洞。等到天黑,叫声越发凄厉,只不再在洞前出现。众人只得收了牲畜、用具,将洞口严密堵塞,候至明早再说。
这一晚却不清静,“姑拉”怪声直叫到天明方住,夜静空山,分外阴森。吕伟知道凶人此举专为先声夺人,使自己这面胆寒心悸,吩咐众人照旧两人一班轮值。并将通中层洞院的道口用石堵住,以防夜间侵袭。余人依次安睡,以便歇息。
次日白天,依旧无声无息。一到黄昏,怪声又起。灵姑不耐久候,说:“日里找凶人不到,又不能离洞远出。既在夜间出现,怎倒闭洞躲他?”执意夜里要在洞外守候。
吕伟说:“不能长此受他惊扰,且待两日,诱他走近再说。”灵姑不听。当晚恰好风静月明。晚饭后,吕伟勉徇爱女之见,除王妻留在洞中外,前半夜把人分别埋伏洞外石笋后面。灵姑独带牛子援上崖顶,伏伺眺望。子夜过去,如无动静,再行回洞安眠。这时怪声正紧,若远若近,此鸣彼应,静夜无风,越发真切。灵姑不久便听那叫声余音甚长,摇曳空山,不是由远而近,便是由近而远;直似宿鸟初惊,飞呜而过,并不在一个准地方,越觉老父所料有理。无奈总不在崖一带发声,看不出一点形迹。枯守了大半夜,眼看斗转参横,天已夜深,吕伟再三催睡,只得恨恨而返。
似这样守过三天。未一夜睡到天明,牛子忽从洞角惊起,跑过来说道:“主人们快起,多环族快叫到洞前来了。”众人侧耳一听,那叫声果与往日不同,除原来“姑拉”
之声比前越近外,内中还杂着一两声从未听过的厉啸,只相隔比较远些。虽然一样也是“姑拉”两字,但很粗暴,一发即止,没有那么长的尾音。连忙一同起身。等到移开洞石,相继追出时,天已大明,怪声全住,又是毫无踪迹。牛子面带惊惶,说道:“再听厉啸一出现,多环族就快来了,不是今晚,便是明天。今天与往日不同,大家多加小心的好,看被他暗中刺死,挖了心去。”灵姑笑道:“这样倒好,我们还怕他不来呢。”
日间无事。到了傍晚,怪声又起,果比前些日要近得多,那暴声厉啸却不常有,留心细听,啸声倒有一定方向,仿佛来自崖的西南,灵姑发现的新田一带,相隔至多不过里许。吕伟命灵姑留神,说:“这啸声定是凶人主脑,也许就是乌加本人。余者俱是党羽,不知闹甚玄虚,我们仍然静以观变,日内决可水落石出。”灵姑又欲循声搜索,吕伟说:“现时天晚,虽然月色甚好,那一带遍地野麻蔓草,高过人身,凶人最善藏伏,敌暗我明,不宜冒失。这里颇具形胜,进可以战,退可以守,还是坚守不动为好。凶人见我们不去睬他。势必逐渐试探着前进,只要一现身,便可除去。遇上时,不管人数多少,最好不要全杀,务必擒一活口,问出虚实,方能消弭隐患。”灵姑虽应诺,心中却打了一个主意,当时未说。
众人见凶人逐渐进逼,情势愈来愈紧,个个小心戒备。直等到子夜过去,厉啸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