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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怪蛇极爱干净,这一次如是选中大蛇,果腹以后,必将剩下的皮骨残肉,衔向附近山沟之中弃掉。如这一次赶上发怒,弄死的是许多小蛇,它把膏血吃完,却不吃肉,吃完血后,一条条相继衔起,上半身往上一挺,笔直冲起十多丈高下,再往外拨头一甩,足可甩出里许多路,不甩完不止,决不留在崖前臭烂,污秽它的巢穴。
“汉客以前发现此蛇,也是有一日行经近处,看见丈许、五六尺不等的死蛇,鲜血淋漓,一条条凌空飞坠,冒险探寻,才知就里。不过当它不饿之时,无论遇见【创建和谐家园】蛇蟒,只要不惹它,绝少相犯。那香气是股淡烟,闻了使人身软无力。遇敌发怒时才喷毒气。
这些还在其次,最厉害的还是那比铁都硬的细长身子。此番借去,放出时,第一要多喂金银豆,第二避毒的药草千万不可离口。至于别的用处与你无干,等送回时再对你说好了。”
乌加知他不肯详说,志切复仇,余非所计,更不再问。便命二凶人用毛竹挑了篾篓,谢别起身。
乌加赶回藏地,天甫黄昏。一面饮食,一面乱放响箭,先引仇人惊疑,分了心神,以便到时下手。又因目睹线蛇厉害,不甚放心,一面命二凶人偷偷回寨去盗金银豆;一面觅一没有通路的洞穴,内藏活的野兽,以备演习。那产毒豆之处瘴毒甚重,每日只有子、午二时可以进去,相隔山寨还有十里之遥。近年已不再采那豆配制药酒,便日里也无人迹。二凶人生长本寨,知道掩避,盗时甚是容易,头一次便带回不少。乌加还怕不够,第二日又命去了一次。每日白天试演线蛇,晚来便四处乱放响箭。乌加原比别人灵巧,把老山民所教制服、驯养之法全都记熟。每次试演,先把篓上口门对准洞穴抽开,放一条蛇入内,将里面活东西弄死以后,再塞放些豆在篓内。后蛇一吃,发出极细微的叫声,前蛇隔多远都能听见,立即奔回。演了几次,连二凶人也一齐学会。乌加又把二蛇同放,试了几次,那么猛恶力大的怪蛇,竟是随意行动,无不如意。
最后两晚决定报仇。乌加心志虽坚,终是害怕仇人神法,毫无把握。一味用甘言哄二凶人,使其死心塌地,为已尽力。快下手时,忽然推说日里探出敌人所居有一后洞,可以偷偷进去,这样切齿深仇,如不亲手报复,专凭蛇力,实不甘心。令二凶人背了蛇篓,先由对崖缒下,自己随后再去。洞前路径形势,乌加早在前三天就探看明白。二凶人却不甚知悉,只凭乌加事前指点。乌加知这仇人夜间全回洞安歇,不再出来。算计仇人入内,便令凶人先将蛇篓运到对崖,听他暗令行事。为防仇人神法厉害,候到天明前人倦睡熟,再行下手。谁知事有凑巧,凶人原从崖顶远处绕来,人还未到,所放响箭恰被灵姑看破,快要到达,人已藏伏。乌加胆怯,没有同来。二凶人又忒胆大疏忽,到后便往下缒篓,通没观察,径照洞门前一直跑去,拿加便被灵姑飞刀腰斩为两截。二凶人平日气味相投,屡共患难,誓同生死,情义甚厚。拿加一死,鹿加立时悲愤填胸。明明见敌人会放电闪神光,挨着就死,依然猛力拼命,毫不害怕。手上套着的颈圈雪片也似发出,跟着扬手飞矛。
那颈圈乃多环族防身御敌唯一利器。当晚乌加再三叮咛说,这伙仇人非寻常汉客之比,颈圈务要一齐取下,以备应用,免得临期仓猝。二凶人日前曾在远处望见过飞刀光华,乌加骗他们说是天空电闪,不知是敌人所放,所以尽管听乌加说敌人武功厉害,并不深信。以为汉客最是无用,即便会点武艺,也不禁神蛇一击,怕他则甚?如非乌加要防敌人觉察看破,特地绕了数十里,由远而奇险、人迹难到之处援上崖去,沿顶绕至崖前,攀越险阻大多,去了颈圈要轻便省事得多,简直还懒得褪落。二凶人原是此中能手,发出时分左右上中下五圈连翩脱手,端的百发百中。灵姑飞刀放在外面匆促之间,如无那些石笋护身,任是纵跃灵便,也无幸免之理。
鹿加被擒以后,既因拿加惨死而仇恨敌人,又相信乌加智勇双全,杀人报仇没一次不占上风,迟早必将仇人全数杀死,加以生性暴烈,憋不畏死,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一意倔强,破口大骂。吕伟见他软硬不吃,非可理喻,知道多环族把颈上铁圈看得比命还重,习俗相传,此圈如若毁去,便难再投人生,教了灵姑一套计策。又借着闲谈,故意向王守常说乌加因为无礼欺人,颈圈被灵姑斩断,结了深仇,后又盗出姑拉神箭,意欲用它报仇,不想敌不过自己神法,将箭收去。鹿加先不信吕伟所说是真,那么百炼精钢制成的颈圈,会一下全数斩断。及见银光过处,果成粉碎,不由不胆寒气馁。再经牛子详为分说,又见乌加人久不至,全无应声,前后一印证,才知受了愚弄。当时目眦尽裂,一面吐露真情,一面又追问牛子说:“那神箭乃能飞之物,怎会在此多日没有飞回?”
牛子便请吕伟取回那枝断箭与他看了。凶人本把断箭奉若神灵,一见便鬼嗥也似痛哭起来。
吕伟问知底细,料已制服,便道:“你若肯顺服,我便放你回去,晓偷众山人,不要再受乌加愚弄,前来滋扰。”鹿加号哭道:“我死无妨,此次乌加将我偷偷放出,这样回去也没甚趣。只求你把我们神箭和我那颈圈,不要用那电闪毁掉,就感激不尽了。”
吕伟由牛子襄助通译,问出鹿加在族中力气最大,人缘也好。拿加一死,更无敌手。忽然想了个好主意。便命牛子给他解去绑索,还了颈圈,又取伤药与他敷上。鹿加甚是感激。因知牛子也是山人,随吕氏父女为仆,跪在面前,指着牛子哭道:“我受主人无数大恩,我也不想回去,只求和他一样为奴就好了。”
吕伟开导他道:“你这就呆了。照你说来,除颈长不如乌加外,余者都比他强。他此时颈圈已断,神箭已失,不能回去。就是我不杀他,他把怪蛇神线子葬送,那猎虎族人也饶他不得。你现放着老婆儿女,回去正好团圆,又接他的位做寨主,怎倒不回去呢?”鹿加摇了摇头,直说:“难,难。”吕伟问他:“有甚难处,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助你成功。”鹿加道:“按说我那族人们都和我好,否则早被乌加害死了,回去只消把乌加的罪一说,就可接他的位,原本容易。不过这神箭是我们祖宗留下的宝贝,他们知在这里,必叫我为头报仇,夺回此箭。一则我打你们不过,二则也不能恩将仇报。
要不答应,又决不行。岂不难么?”吕伟知已人彀,笑答道:“这个不难。我爱你是个忠厚直性人,索性成全你到底吧。你只要能听我的话行事,我连你祖宗那枝神箭也还你好了。”
鹿加闻言,大出望外。欢喜得趴伏地下,抱着吕伟腿脚乱亲,口中“呜呜”喜叫了一阵,才仰头说道:“要这样成全我,以后你就是我恩人、主人,叫我去死都没话说了。”吕伟道:“我们都是修道的人,不愿伤生害命,又爱清静。你此番回去,务要晓偷他们,这附近百里方圆以内,除你以外,不许走进来一步。对于汉客,尤其不许妄加杀害。我也不要你们贡献。还有乌加作恶多端,专一蛊惑别人代他送死,自己却躲在一边不敢露头,诡诈卑鄙,【创建和谐家园】已极,这厮万容不得,今日起我们便去除他。万一仍被逃了回去,务要将他杀死,以免你的后患。这些你都能办到么?”鹿加自是诺诺连声,欢喜已极。
吕伟又问他:“那枝神箭怎么说法?”鹿加答道:“自然照实说出。”牛子从旁插口道:“这个不好。要照我主人的法力,把你们这些多环族人一齐杀死,都跟打个巴掌一样容易。因为他不愿伤生害命,又看你人好,才把箭还你,成全你回去做寨主。可是多环族人好些不通情理,看得这神箭最重,他们见被外人拿去,定有些人不肯甘休,你对他们一说实话,反而惹事。最好说乌加自作自受,祭箭复仇,祭时不恭敬,神生了气,把箭飞走,落到前面山谷里面,乌加找了多日,不曾找到。乌加无心中说梦话,拿加、谷加二人听出底细,向他追问神箭下落,乌加害怕,将二人害死。乌加又向猎虎族人弄了怪蛇,自己怕仙法不敢现身,支派你来寻我们报仇,被主人用仙法制住,问出真情,知你受了他骗,没有怪罪。又算出神箭藏处,帮你取回。他们听了,一定感激害怕,不敢再来,还格外地服你,这有多好?”鹿加连说:“好主意。”又叫牛子说了两遍,记在心里。
吕伟正要把断箭还他,灵姑使眼色止住,命牛子问他乌加藏处,能否领去除他。鹿加道:“我们藏的地方,只有自己人能够知道。杀了他要少好些事,就主人们不说,我也不肯饶他。他见我被主人捉住,想不到会放了,这时必在山沟子原地方藏着。我走时必定顺路寻他算账,就被他当时逃走,也决不容他再活多少天了。主人去除他,再好没有。不过我们这族人耳朵、眼睛最灵,只要用心,比别种人看得、听得远好些。他今晚如没在暗中跟来,不知我的底细,见我一人走去,定迎上前来问话。即便跟来,看知就里,也能将他找到。要有主人同去,他隔老远看见,定知要收拾他,起先又吃过苦头,知道厉害,人没走近,他早跑了。”灵姑道:“这个无妨。我看死人身上小竹筒里,好似插有响箭。去时你先放箭引他,看他应不应声,再作打算。如若应声寻来,我埋伏在旁,只要被我见着影子,他便休想活命;否则你在前跑,指明去的路径,我和牛子暗中尾随。你寻到后能诱他近来更好,如果不能,只要将他绊住也就行了。”鹿加道:“我这时从头到脚都是主人的,我也不会耍什么心思,主人叫我怎么就怎么。”
吕伟看出鹿加人虽凶横,天性倒还真诚,料无虚假。为安他心,兼以市惠,仍将断箭给他。鹿加连忙跪接拜谢,慎重收起。见天已快亮,便问主人何时起身。灵姑把死山人响箭搜出,命他先试一试。吕伟见箭只三枝,忙拦道:“如照往日,这时怪声已停,发得不是时候,转使生疑。这厮行踪诡秘,夜来擒人,问话耽延甚久,他久候无信,难保不来探听,虽未敢于近前,鹿加叫骂之声总被听去。他知二人一死一擒,必往远处逃走。大家都没睡好,又未饮食,洞内外还有怪蛇尸首没有弄尽。这厮羽翼已去,众叛亲离,必难幸免,正好从容除他,不必着急。据我揣测,鹿加那么怪叫,他只知好谋惨败,降服一层,因早闻声惊走,决不知底。此时可令鹿加暂藏洞内,等到黄昏将近,再假装被擒逃走,前去寻他,我们暗随在后,定然手到成功无疑的了。”灵姑明白老父意欲结纳凶人,使其怀德畏威,日后永不相犯。王守常夫妻也都赞妙。当下依言行事,一面令工妻准备饮食,一面合力清除死蛇。
灵姑先时只觉蛇头有光,身子过于细长,并没觉出怎样厉害。还奇怪王渊平日那般活泼胆大,竟会站在旁边半晌没有则声,面容似有余悸。大家忙着收服凶人,也未细问洞内诛蛇情景。见天大亮,洞口那蛇被飞刀斩成寸段,血骨零乱,满地狼藉。众人俱在协力扫除,用东西装起,准备移向远处沟壑之中弃掉。鹿加也跟着在旁,一面相助下手,一面补叙蛇的奇处。灵姑听了一会,不甚相信,转问王渊洞中除蛇情景。王渊便邀她同进洞去看了再说。
二人一同纵入一看,还只是没有后半截的一条断蛇,横摊在地,已有数丈长短。周身作墨绿色,鳞刺密凸,业已收紧。蛇头挨近吕、王等人卧处不远,尖嘴尖头。一只三角怪眼连头带嘴一齐盖住,虽已身死,依然绿光晶莹,凶芒闪射。毒吻开张,露出上下两列利齿,甚是尖锐。一条血也似的信子伸出口外,足有二尺,搭在地上,舌旁溅有十几点黄色毒涎。中半身由洞口起,再转折到头部附近。断处肿成一个鲜菌般的肉球,四围竖起一圈倒钩刺,约有拳头般大小,半往上翘,坚如精钢。看神气,颇似入洞以后见了吕、王等人,用嘴咬人未成,想用断尾横扫,还没扫中,恰在此时毙命之状。只是通体没有斩断,并无一点伤痕,看不出是怎么死的。洞口一块大石已然碎断。
灵姑方在奇怪,王渊道:“姊姊,你知它是怎么死的么?”灵姑还未开口,一眼瞥见洞壁之下横着几枝毒弩,便答道:“我听乌加说,这东西刀砍不进,定是大家用毒箭射中它的要害了吧?”王渊摇头道:“这东西看起来细长,真个厉害,身子比铁还硬,箭哪里射得死?它未死以前,伯父连射它的嘴,有的被它弹出老远,有的被它嚼碎,全没用处。你决想不到它是怎么死的。昨晚如非事情凑巧,我头一个便会被它拦腰勒成两段,别人也休想活命呢。”
灵姑听怪蛇如此凶恶,好生骇异,连忙追问。才知王渊等灵姑、牛子走后,将洞口用石堵好,侧耳向外静听,等了好一会,不见响动,只是怪声“姑拉”、“姑拉”时近时远地叫个不已,听惯没有在意。又因凶人连日专用虚声相吓,以为灵姑又是白等,不见得当晚就会出事。虽然年幼贪睡,又恐灵姑回来无人开洞,不肯就睡。越等越无聊,忽然神倦,伏身石上,不觉睡着。迷糊中觉着腰问奇紧,似被铁条紧勒了一下,腰骨几乎折断,奇痛非常。猛然惊醒,一睁眼,瞥见一团碧绿的光芒,带着一条细长黑色东西,正从身侧鞭一样舞起,掣了回去。洞内原有火筐,照得合洞通明。洞口一带虽然黑暗,因那东西头有极亮绿光,王渊又是从小练就的目力,见那东西长索似的,料是怪物,不由失声惊叫,脚一登,把身侧大石用力往外一推,纵身跃起。那怪蛇本由石隙里钻进,已然进有七八丈。这类怪蛇不伤死物,这时不过受了凶人驱使,并非饥饿发性之时,人不惹它,就打身旁擦过也无妨害。想是王渊伏石假寐,站立不稳,身子一歪,无意中踹了它上脚,将它触怒,掣回前半身,照准王渊连人带石一齐缠住。蛇力奇猛,身坚如铁,王渊本来非死不可,偏是五行有救。
上次灵姑斩蛇之后,又斩了一条大蜈蚣,从断脊骨内搜出好些宝珠。当时吕伟分赠范氏父子人各一粒,余者俱由范氏弟兄代为用中包起。原准备背人分配,除范氏弟兄外,吕、王等人均未用手摸过。不久,范氏弟兄全患手痒难忍,用药未愈。吕伟先恐是中了珠毒。范氏弟兄不信,反正中毒,索性再把珠放在手内,一阵乱揉,奇痒反倒止住。这才悟出,是取珠时珠刚从污血中落出,无意中沾了余毒所致,珠并无毒。南疆山中,蛇虫之类遍地皆是,山人也习见不惊。自从得珠之后,吕氏父女所居之处,永远不见蛇虫挨近,发觉以后,越发断定珠的功用。知道珠能辟毒,便将它取出,用水洗浸了些时。
命王妻和灵姑分制了几个丝囊,将珠藏好,人佩一粒,以为山行辟毒之用。
王渊爱它光能照夜,时常取玩。所佩丝囊纹理最稀,光可透出。王渊先是侧身而立,珠被遮住,蛇不曾见。这一缠过去,蛇头缠到腰间,正与宝珠相触,如遇克星,慌不迭地掣了回去。王渊推石一跃,力猛势急,那石被蛇带歪,再经此一推,平空倒下,正落蛇身,蛇被压,益发暴怒,掣转长身,缠住那石一绞,只听喀嚓连声响过,那块长约四尺,粗约二尺的堵洞石头,立被绞断,堆在地上。跟着怪蛇身子一转,后身仍由洞口外继续往里钻进。那前半截长身,早闪耀着头上那只碧绿亮晶晶的三角怪眼,箭一般朝众人睡处一带穿去。
吕、王等三人何等机警,王渊一失声惊叫,知道有变,全从睡梦中惊起。吕伟首先发现王渊纵起处,身后又字形盘着一条又细又长的怪蛇,头上一只独眼,正是二十年前在滇黔路上听友人说过的铁线蛇,又名蒺藜练;道家叫作墨钩藤,又名玄练。这蛇秉纯阴之气而生,其细若绳,长逾十丈。每生必双,雌雄各一。一月长一尺,逢闰倒缩三尺。
长至四十九丈,不能再长。挨到穷阴凝闭之日,便择山中隐僻幽晦之处,双双纠结而死。
左道旁门常用它配制各种药饵,以制伤毒之药,尤有奇效。只惜制法珍秘,物又罕见,知者绝少,说的人也不过略知大概。蛇身墨绿,通体都是蒺藜形的倒须钩刺。力能咬石断树,任何猛兽、蛇蟒所不能当,遇上一绞,立即断裂。每逢六甲之日,口里吐出香气,媚力甚大,附近数十里内蛇兽闻香咸集,非等它择肥选壮,饱食之后,甘死不退。食时,总是先用长身绞缠个紧,再诱逼张口,将头钻进,专吃心脏、膏血。吃完,穿通全身而出。性最喜洁,不食死物。不是饿极,纵逢甲日,也不喷香。饱时相遇,不去惹它,并不追逐。可是一经触怒,无论是人是蛇兽,当时非全弄死,决不罢休。那香气闻了,尚只醉人,身软无力而已。最厉害的是当它怒极,求敌不得之际,口里喷出几丝粉红色的烟气,中人立死,奇毒无比。蛇蟒毒重的,多是双眼。此蛇却是独具只眼,作三角形,由额起直盖到嘴,整整将那三角怪头遮住,凶光闪闪,又明又亮,多老远都能看见。其行绝迅,只要被它目光所及,十九难以幸免。蛇皮比铁还坚,刀斧所不能伤。端的是宇宙间最奇、最厉害的东西。
吕伟乍听人说得它如此恶毒凶猛,还不怎相信。当时恰要经过山寨中一段蛇兽最多之处,那位朋友虽是新交,人极至诚,说那里以前曾出此蛇,被一道者收走了一条,再三告诫,才记在心里。可是从此并未遇上,连土著及常常跑南疆的药客货郎,探问了多人,也没再说起。
吕伟记得当时曾间友人:“此蛇遇上必死,难道就无制它之法?”答说:“除蛇只有三种方法:一是生长百年以上的大蜈蚣;二是几种灵药,先把它爱吃、爱闻的两种诱它入伏,再把制它的一种研成碎未,和在一起,以毒攻毒,方可将它毒死。但这两法所用之物俱极难得,等于无用。第三法是用南疆瘴地所产的一种毒豆,诱它驯服人阱,再用火攻。此外只有仙人能制,别无法想了。”不料今晚会在此相遇。
吕伟知道厉害,不由大惊,急了一身冷汗。忙喊:“此蛇又毒又凶,不可力敌,快往后洞逃去。”此时那蛇已朝有人处伸出长身,游了过来。王渊身刚落地,未及二次纵起。李氏担心爱子,且蛇由他身后游来,只当蛇是追他,吓得亡魂皆冒,一时情急,大喊:“渊儿快躲!”王渊本就胆寒,再吃这一喊,益发慌了手脚,也没回顾,妄想蛇从后来,避开正面,往侧一纵。原意躲蛇,不料蛇正躲他,无心巧值,双方反倒撞在一起。
自从有蛇以后,那粒宝珠越发奇亮,光由丝囊缝里透出老远,芒彩四射。一物一制。
线蛇先时不知人身有宝,被人一踹,发了野性,掉头便缠,原是一个猛劲。及至缠到身上,已有警觉。急势难收,等收回来,头已触在珠上,如受重创,立即掣回。蛇甚心灵,虽往前游,已存戒心,凶焰敛去不少。看见珠光显露,和人避它一样,躲还来不及,哪里还敢伤害。一旦误撞上,还当敌人有意为难,早慌不迭地把尖头一摆,箭一般掣开。
吕伟见王渊身畔放光,蛇不伤人,反倒躲避,猛然想起那日雨中从蜈蚣身上所得宝珠,因那蜈蚣半截身子已有那么长大,定在千年以上,而宝珠专辟蛇蝎,这时忽然放光,必是蛇的克星无疑。忙喊:“蛇怕宝珠,大家快取出来,它就不敢伤人了。”说着,随将宝珠先从腰间丝囊内取出。王守常父子夫妻三人也依言擎珠在手。
吕伟当初从怪物骨环中取出的宝珠,共有九粒。因灵姑又从怪物眼里挖出两粒又大又亮的红珠,便把九珠分了四粒与范氏父子、王守常等人各一粒,余两粒留给张鸿父子。
两粒红珠本是灵姑所得,便给她一人佩带,灵姑也做了个丝囊装好,本是随身佩带,片刻不离,偏巧连日灵姑想要守伺凶人,而那红珠甚是奇怪:带在身上,近看只觉身畔仿佛有极淡一层红雾围绕,不过非留心细看,看不出来,还不怎显;而夜间远看,却似隐有光辉的一幢红影将人罩住。埋伏伺敌都在夜间,恐被窥破,特地取放筐内,已有数日。
可是吕伟并不知道,身边所藏二珠,乃留赠张鸿父子之物。一粒业已从囊中取出,握在手内;另一粒不知怎的,将丝囊锁口的线扭成死结,急切间取不出来,只得同握手内。
一手持着毒弩,准备射那蛇的要害。宝珠光华虽有夜光,但是聚而不散,平日只照得三尺方圆。暗中远视奇亮,宛如一颗拳大明星;近视只龙眼般大小,并不能当灯烛用。这时忽然大放光明,晶芒闪烁,耀眼生花,几令人不可逼视。连未及取出那粒,也在囊内放出一丝丝的光芒。
这线蛇原是那条断的,断处生了一个菌一般的肉球,比身子大好几倍,石缝太窄,强挤过来。后面刚把身子进洞,前头就误撞在王渊身上。跟着吕、王等三人的宝珠一齐取出,洞中平添了三团斗大光华,随着人手舞动起落,照得满洞生辉。怪蛇知道遇见克星,想要避开,偏吃了身子太长的亏。
王渊睡梦中被蛇一绞奇痛,醒来时看见那么厉害,连大石都被绞碎,本就惊悸亡魂。
这一次又和蛇头误撞,直似中了一下铁棍,几乎跌倒,越发胆寒,吓得往后一躲。眼看前面蛇身横亘满地,蛇头左右乱摆,不敢过去。直到吕伟连喊,才知蛇怕宝珠,将珠取出。惊弓之鸟,仍是不敢越蛇而过,不料无意中拦了蛇的退路。蛇见身后也有克星,不敢再退,也是东瞻西顾,走投无路。
吕伟见状,略为放心。匆促间,正想不出除它之策,忽见洞口石隙中绿光一亮,又有一条同样的怪蛇钻进,势甚迅急,才见蛇头,便钻进丈许来长的蛇身。知道蛇果成双同来,一条未除,又来一条,如何是好?灵姑、牛子又不知何往。当时一着急,因蛇怕珠,意欲一试,不暇思索,便将弩筒并入左手,将那粒装在囊内的宝珠照准洞口第二条蛇头上打去。后一蛇进洞望见珠光,便知不妙,已有退志。宝珠打到,越发害怕,眼灵退速,吕伟那么飞快的手法,竟被它退出洞去,没有打中。那粒宝珠落在洞口地上,光往囊外射,恰似一盏明灯,外面蒙上一层轻纱,光映数尺。前蛇归路隔断,急得全身上下乱摇乱舞,起伏若狂。
吕伟见不是路,恐无意中被它扫中,性命难保,急欲除害。问知灵姑、牛子俱在洞外,四人大声连喊,不听答应。只得拼冒奇险,左手紧捏明珠,避蛇防身;右手拔剑,觑准形势退路,蜇近前去,猛然跃起,照准蛇颈就是一剑。谁知那蛇见珠便躲,逃避尤为敏捷,其疾如电,连砍数剑,均未砍中。仅有一下砍到身上,震得手腕微痛,蛇仍无恙,也没反噬。众人看出蛇并无甚伎俩,胆子越大,各把刀、弩齐施,始终伤它不得。
蛇头独眼为珠光所逼,渐渐晦然无光。最后竟伏在地上,将口连张,独眼一眨一眨,似有乞怜驯服之状。吕伟因它凶毒异常,非除去不可。不知此蛇性灵,业已乞哀降服,留下活的,日后有许多用处。反乘它张口,连珠射了好几箭,只两箭射中。蛇将长信伸出一甩,中箭便被甩落,竟如无觉。珠虽克制,却不知如何使用方能除去;洞内又不宜于火攻;更不知蛇身有毒无有。
方在愁急,打算分四面将蛇逼成一堆,静俟灵姑回来用飞刀斩它,免把洞口遮住,灵姑不能进来。忽听王渊喊道:“吕伯父,身后怎么又红又亮?”吕伟忙回头一看,一片红光发自灵姑置放衣服的筐内,恍如火焰内燃,光腾于外,结为一圈圈的彩晕,分明是那一对蜈蚣眼珠。心想:“此珠爱女佩不离身,怎会在此?”同时那蛇见了红光,又复蠢动,由地面上将身腾起,只管跳动不休,虽不伤人,可是尖头撞处,无不粉碎,势甚惊人。吕伟看出厉害,忙中无计,赶紧飞身过去,将筐扣扯断。筐盖才一揭开,红光立时照红了大半边洞壁。等到取在手内,满洞都是通红。那蛇仿佛遇见煞神,退又无路,急得身子似转风车一般摇摆直上,意似要破壁飞出。这洞原是《蜀山剑侠传》中妖尸谷辰所居的玉灵崖,也就是李英琼收袁星服马熊的所在。乃福地洞天,石质坚硬,不亚良玉。蛇虽力猛身坚,想要穿出,如何能够,仅撞了一下。
吕伟不等它二次上升,便奔将过去,离蛇愈近,珠光愈发奇亮。旁立诸人只觉一幢红光彩晕,笼罩着一团白光,一条人影,面目、身形都不清楚,吕伟自己更耀眼欲花了。
蛇见红光临近,飞也似将上半身往后缩退。吕伟只知物性相克,原不明白用法,一味逼将过去。不料进不几步,那蛇忽似暴怒,情急拼命,上半身高昂数丈,口中红信吐出二三尺,照定吕伟鞭一样打来。吕伟大惊,忙往侧一闪,让将过去。心正惶急,待要纵逃,侧脸回顾,蛇已僵卧在地,不再转动,仿佛死去。身上刺鳞却在连皮急颤不休,好似苦痛已极神气,舌伸唇外老长。先时众人曾用箭射,也不知是弩毒发作,还是宝珠之功。
试用红珠往它身上一按,觉着手指微震,那段蛇身便不再转动。又触了几处蛇身,立即静止。看去目定身僵,决死无疑。刚喘了口气,便听外面灵姑呼唤,心更大中众人因那蛇身僵硬如铁,挪动不易;后半截又堵住洞口,身又太长,横占了半洞;死时一震倒,断处肉菌甩起,正搭在封洞石上;又怕毒重,不敢轻率。四人耗了无数气力,钩扒齐施,才勉强把蛇身拖离洞口。
线蛇一死,红白六颗宝珠也复了原状。把珠一收,蛇顶独目又复晶光闪闪。众人防它复活,又耽延了一会,任凭用刀钩拨弄,不见丝毫动弹,才放了心。当时无法清除,外面尚有凶人一死一擒,元恶未除,不知情况如何,急于和灵姑相见,忙着钩开封洞石块走了出去,那条死蛇仍横在地。
灵姑听王渊说罢经过,因见蛇顶独目晶光闪烁,想起以前除怪之事,以为蛇目又是宝物,便把飞刀放出,裂开蛇顶一看,并无什么珠子。三角眼眶里的眼珠竟和卵黄相似,凝而不散,是个软物,色如水银。那护眼皮膜却似水晶一般,又硬又亮,已为飞刀所碎。
原与眼球表里为用,这一去掉,眼球尚有微光,先前光辉尽失。灵姑见那晶球又软又滑,不易收藏,又不知有毒无有,觉无甚用,打算不要。王渊觉着好玩,忽起童心,寻了一个装药的空磁瓶,先用一碗放在蛇头底下,再用竹著将那三角眼睛挑落盘中,倒入瓶内盖好,放过一旁。
外面吕、王等人已将死蛇收拾,命牛子、鹿加二人抬向远处弃掉。
吕伟先留意的也是蛇的独眼,无奈蛇身已被灵姑斩成碎段,一查找,蛇顶已被劈裂,找着两半眼眶,脑和眼球都不知去向。闻说洞内蛇头无珠,眼球是个软的,只比别的蛇蟒眼球稍韧,别无异状。灵姑没提起王渊藏眼之事,又忙着将洞内线蛇斩断移弃,扫涤全洞,俱都忽略过去。事后再挪动用具,恰将磁瓶遮住,王渊忘了取视。众人只有灵姑知道此事,当时没有在意,事后也就忘怀不提。
一会,牛子、鹿加回来,二次把死蛇抬走。王妻将早饭煮好,大家吃完,又等了些时,仍不见二人回转。吕伟首先起了疑虑,恐乌加仍在左近潜伏,忿恨鹿加降顺外人,下手暗算,连牛子一齐害死。灵姑却疑鹿加降意不诚,中途反悔,担心牛子。便和王渊跑向崖顶眺望,准备再等片刻不归,便出去寻找。
灵姑、王渊刚到崖顶,便见二人忘命一般,由左近林莽中绕出正路,如飞跑来。鹿加在前,手里还捧着一个白东西;牛子落后约有半里,不时回顾,仿佛有人追赶神气。
一会跑到切近,灵姑一眼看清鹿加手中所持之物,不由惊喜交集,连话都顾不得说,径由崖上原路攀援而下,急匆匆绕向崖前跑去。王渊也看出鹿加手中持的颇似灵姑以前失去的白鹦鹉,好生高兴,跟着跑向崖前。鹿加、牛子已气喘吁吁地相次奔来。灵姑先迎着鹿加接过鹦鹉,问他何处寻到。鹿加张着一张丑嘴,指了指后面,累得直喘,急切间说不出话来。灵姑因山人都善跑山,从没见过这等累法。知他所会汉语有限,问他问不出所以然来,一面抚摸着鹦鹉身上雪羽,叫他先回洞前歇息,等牛子跑来再间。鹿加领命,往后走去。牛子也已赶到,神色比起鹿加还要惶遽,快到时,又往后看了两看。灵姑见他气喘汗流,忙喊:“牛子,你累了,随我回去说吧。”牛子收住脚步,点了点头,随了灵姑、王渊转回崖后。多环族毕竟强悍,一口气跑了数十里,一停步便缓过气来,正和吕伟口说手比呢。
灵姑凑过去听了一会,不甚了了。正觉不耐,忽听牛子急喊道:“这白鹦哥快饿死了,还不给它一点吃的?”一句话把灵姑提醒,一看怀中鹦鹉,身子虽然和前见时一般修洁,神情却似疲惫已极。两眼时睁时闭,嘴也一张一合的,似要叫唤又叫不出声来。
肚皮内凹,分明饿极之状。不禁慌了手脚,哪还再顾问话,忙令王渊取水,自取谷米放在口里嚼碎,王渊水也取到。先把鹦鹉凑向碗边,饮了几口,后把嚼烂谷米嘴对嘴喂。
鹦鹉连吃了好几口,身和两翼才能展动。灵姑二次含米正嚼,鹦鹉连叫两声“洗澡”。
灵姑见它逐渐复原,才放了心,忙又取了一个水盆给它周身沐浴。洗完,鹦鹉不住剔毛梳翎,抖擞身上雪羽,依然还了原来的神骏。
王渊问道:“你往哪里去了?饿得这个样儿?”鹦鹉倏地飞起。灵姑、王渊恐它又复飞走,急得在下面乱喊。鹦鹉叫着:“我不走,我不走。”遂高飞了两圈,落将下来,就水碗里又饮了几口山泉,往灵姑手臂上一纵。灵姑抚着它道:“日前叫你和我们一路走,偏不听,不知跑到哪里去受这些苦。好容易他们把你寻回,看你还乱飞不?你是灵鸟,我也不锁你,如愿在我这里久居,我再给你起个名字,此后不许离开我一步。要不的话,你已吃饱能飞,你就走吧,省得日后飞去,害我老想。”鹦鹉叫道:“我不走啦。”灵姑喜道:“我叫灵姑,你又如此灵异,就叫作灵奴,你愿意么?”鹦鹉连叫:
“愿意,愿意。”灵姑便问灵奴:“你有灵性,飞得又不高,怎会断了吃食呢?”灵奴又叫:“主人间他。”灵姑回顾牛子,也在口说手比,神态甚是紧张,忙赶过去盘问。
原来牛子、鹿加头次抛弃断蛇的地方是一山涧,离洞约有二三十里,本是日前乌加闻香,寻见线蛇所经之路。依了鹿加,想把二蛇做一回弃掉,原可无事。吕伟恐蛇毒污染,原来竹篓已被飞刀斩碎,找不到适当装的东西;线蛇虽细,身骨特重,来时也是二凶人合力抬来,做一回走倒慢,命分两回。鹿加新降,自然不敢多说。因要寻那隐僻人迹不到之处,想了想,只有那涧密藏林莽之中,虽不甚深,地却隐秘,人迹不到,相隔较近。一时贪功图快,和牛子暗中商定,抬往涧旁抛弃。头次直去直来,并未见有丝毫异状。等第二次抬了那条断蛇跑到涧边一看,先前所弃之蛇已是片段无存。山人心粗,头次到了便往下倒,不曾细看形势,以为尚未到达原弃蛇处。想起主人因有要丢丢于一个地方,不许分弃的话,便抬了筐子沿涧寻去,不觉多走了十来里路,峰回路转,渐渐跑到尽头。
牛子比较有点心思,越看路途越觉不对。心想:“枯涧无水,不会冲走,弃蛇如何不见?”心中奇怪。见那地势较前更隐,半夜起身,没有进食,腹中饥饿,忙着回洞饱餐,便劝鹿加将蛇就涧尽头连筐弃掉,一同回跑。鹿加原随乌加去过,只没将涧走完便改了道路,估量斜行穿林而出路要近些,就便还可查访乌加踪迹。牛子胆小,当年随药客来此,独这山阴一带蛇兽出没之区卑湿晦暗,瘴烟四起,未敢深入,只当鹿加识路,便依了他,没由涧边去路绕回。二人后来越走越往上高起,径更迂回。鹿加又是一个刚愎自用的脾气,死不认错,认定下山便是回洞正路。牛子自然强他不过。日光恰又被云遮住,辨不清方向。等翻山过去,到了山阴森林以内,又胡走了一段,云开日观,从密林梢上透下几丝光影,鹿加才看出走了反路,还算心直,照实说出。牛子素怕凶人,不敢过分怪他,只埋怨了几句,重往回赶。
二人先颇投缘,说笑同行。路一跑错,一个腹饥怀忿,一个内愧着急,俱都问走,没有则声。路径既生,森林昏晦,心再一着急,方向大致不差,只在林内打转,急切间走不出来。二人方在焦的,忽见右侧有一团火光,仿佛还有一座小小的石崖,崖前隐约见人影闪动。鹿加知道有火之处必有山民聚集,打算上前问路。牛子本来不愿,还未开口拒绝,忽听一声极微细的鸟呜,音声哀楚,甚是耳熟,心中一动。自恃熟知山俗,能通各族语言,便嘱鹿加不可莽撞,到时自己一人上前说话;对方如在祭神乞福,木知他的禁忌,尤其不可妄有言动。鹿加本觉对他不住,又想他在主人面前给自己说好话,立即应诺。二人由暗林中循着火光、鸟鸣来处掩将过去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那地方乃森林中平地突出的一座石崖,高仅两丈,大约亩许。四外森林包围,崖上苔蔓丛生,只洞前有数亩方圆一片空地。一边种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菜,一边是个小池。当中一眼小井,井对面生着一堆火。上面绿荫浓密,阴森森的,只两边交枝稍稀处略可见到一点天光。洞前空地上的木桩上绑着三男一女四个猎虎族人。身旁站着一个身相瘦弱的汉家小姑娘,用汉语对老山民道:“主人只叫你们说几句真话,一句不许遗漏,你们偏不说,又不敢折箭起誓,分明理屈情虚,还有何说?你们休看他心好,救过你们性命,这是他现在遭了一次劫,恐怕天诛,改恶向善,本来并不这样。全仗你们弄回这两条蛇,补还我们这十几个人失去的真阴,各自送回家去,消掉他的罪孽。去时原问过你们,说卦象不好,你们如不帮忙,他会另想方法,你们都答应死也不怕,情甘冒险。
那么到手的宝贝怎会借人?借的又是和你们差不多的蠢人,能晓得什么?这蛇刀砍斧劈都不能伤,怎会被人挖了眼睛,斩成粉碎,丢在涧里?定是有人和他为难。你们受了愚弄,以为主人还有好久才回,不是妄想那蛇别处还有,和对头掉换了贵重东西,便是借给了对头。这条断的只能配点伤药,我们的事是无用的了。幸亏还有半条骨髓未流,但又差着半条。如今主人亲身往寻,寻回那前半条,如还是活的,也许没事;就是已死,只要不斩断得稀糟,费点事,也有法想。如寻不回来,他一着急,再犯了早先脾气,你们一家四人休想好死。他走时命我用火刑拷问,再不说真话,我就要收拾你们了。”
老少四山民只是一味哀求,说并没遇见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说不出别的道理。少女怒道:
“你们还强嘴。这蛇岂是寻常人力斩得断的?不给你们点厉害,决不肯说实话。”说罢,手中拿出尺许长花花绿绿一面小旗。朝火上一挥,再朝四山民一指,立时便有一团烈火落向一个年轻壮山民身上,只听嗞的一声,接着一声惨号,那少山民肩肉便烧焦了碗大一团。少女随又指火,再烧第二个,当时惨声互作,【创建和谐家园】不绝。最终快要烧到山女身上,老山民再忍不住,哀声大喊:“好心姑娘,你莫烧我苦命女儿,我说真话就是。”
等少女停手问他,老山民含泪说道:“我说的话和适才并差不多,你拿箭来,我先对火神赌了咒再说,免得说出,你又不信。”少女果然递了一技箭过去,将他双手放开,说道:“其实我也不愿这样逼你们,那是无法。只要你肯赌咒,我定先把你伤医好,就有甚不对地方,也能劝主人饶你,放心好了。”老山民臂受烧伤,负痛已极,起誓之后,颤巍巍把箭折了,扔在地上。
少女叫了一声,洞内又跑出一个同样装束的汉家女子,手中拿着一瓶药,一个药碟。
倒些出来,和水调好,用天鹅翎给四山民伤处一一敷上,【创建和谐家园】立止。老山民方把擒蛇时遇见乌加,以为主人不会就回,贪心受骗等情,一一说了。并说:“因他所害的是一家【创建和谐家园】,怕主人知道怪罪,主人间时,一句不许遗漏,所以不敢赌咒。实则句句真话,只不过未说出乌加借蛇的用处罢了。谁知这三个天杀的多环族人竟是对头,把蛇骗去杀了,害得我一家老小四人这样苦法。以后非寻他们报仇,生吃下肚,才称心意。”说罢,呜呜咽咽又哭起来。
牛子先听鹿加说过借蛇之事,闻言知道乌加有此强敌寻仇,就主人饶他也活不了,好生心喜。鹿加因见少女指火烧人,那么厉害的野民都能制服,疑心她会神法,所说主人自更厉害,又忙着回去,暗扯牛子快走。牛子却因那鸟鸣声与来时中道飞失的白鹦鹉一样,亟欲寻回去讨灵姑喜欢。仗着空处密林黑暗,人不能见,想查看明白是否在此,能弄回去最妙,不能,便引灵姑前来硬夺,所以执意不走。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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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 奇宝辉腾 暗暗森林寻异士 精芒电射 轰轰烈火荡妖氛
话说二人正在互比手势,争持之间,洞内又跑出两个少女,相貌较为丰丽,不似前两女那么枯瘦如柴,精神也比较活泼得多。一个手中捧着一个竹枝编的乌笼;一个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上面伏卧着一个白鸟。少女手按其上,白鸟闭目合睛,似已奄奄待毙。
那少女走到头一少女面前,说道:“十九姊你看,这东西自从被主人捉来,好多天了,硬不吃东西。昨天你勉强给它吃了点水,今天气息更弱,简直要死。我看给它喂点水,洗个澡吧。”前女答道:“甘六妹,你真大意。主人说此鸟通灵,不是凡鸟,稍不小心,就会逃走。如今主人又不在家,你把它去禁,取出洗澡,要被逃走,如何得了?”持鸟少女答道:“你胆子也大小了。莫说它已饿了这么多天,想飞也飞不动,我手还按着它呢,洗时手又不放,怎逃得脱,我是看它真可怜人,你既这样说法,好在主人回来也快,少时再洗吧。”
说时,牛子早一眼看清少女所持,正是灵姑心爱之物,不禁惊喜交集,心里怦怦乱跳。无奈自己也怕少女神法,不敢大意。想支派鹿加,料他也决不敢去。方在为难,听少女语气,似要回转洞内,一时情急,暗忖:“主人待我多好,这是她朝夕想念之物,日前还告过奋勇,好容易找到,便拼了性命,也应给她抢回才是。”想到这里,胆子立壮,悄告鹿加:“那白鹦哥是主人养的,被他们偷了来。我去抢回。你帮助我一点。”
鹿加未及答话,持乌少女已是转身要走。牛子更不怠慢,怪叫一声,飞纵上前,一手把鸟夺过。跟着一掌将人推倒,连纵带跳,回头就跑。人由暗中纵出,事出仓猝,四女闻声,方在张皇骇顾,牛子已将鹦鹉夺过,当时一阵大乱。洞中还有十几个少女,闻警争出;互相匆匆一说,留下两女守洞,各持器械,齐声呐喊,朝牛子逃处追去。
这些少女都会一点障眼法术。洞主是个洗了手的妖人,更不好惹。所幸山人奔走迅速,鹿加藏匿闪避,本有特长。听后面喊杀之声,众女追来,不敢应敌,忙拉牛子绕行昏林之中,左藏右躲,未被追上。鹿加一摸身旁,还有三枝响箭,原是吕氏父女留来引诱乌加的。心惧敌人法术,恐被迫上,为了应急,取出一枝,施展声东击西的惯技,觑准天光可透之处,照上面林隙把手一扬,往来路斜射上去,“姑拉”一声怪叫,穿林而出。脚底仍和牛子不停飞跑,偶一回顾,身后起了好几处碧光,光中各有一个拷栳大的恶鬼,有头无足,满林出没隐现,相隔只有十多丈,似在追逐他俩。
二人害怕已极,忘命般逃不多远,忽听“姑拉”之声又起。鹿加一听,正是乌加所发,定是闻得响箭,知道自己在此,放箭相应。百忙中再回脸一看,碧光照处,大树后闪出一条人影,手里似还拿着一条茶杯粗细的死蛇。刚要往侧面纵去,四面恶鬼已飞过去将他围住,张开血盆大口便咬,晃眼倒地,被鬼咬死。二人看出那人果是乌加,必是往林中来打山粮,无心巧值,却做了替死鬼。
牛子知道自己没有鹿加的腿快,闪躲灵敏,忙将鹦鹉交他。喘吁吁低声说道:“这是主人最爱的东西,我跑得慢,怕被恶鬼追上,你拿了先逃回去,不要管我。要是被鬼害死,快请主人与我报仇好了。”鹿加接鸟先跑,牛子跟在后面。回顾恶鬼呐喊之声越大,也不知是什么原故。二人心胆皆裂,哪敢稍息,一味忘命急驰。且喜误打误撞,居然逃出林外。辨明来路,一前一后,一口气跑到崖前,见着灵姑,才放了心。至于鹦鹉怎会落在那群少女手内,所称洞主是个什么样人,全不知道。并说“那恶鬼甚是厉害,乌加才一遇上,便被咬死。临快逃出林时,还看见一个最大的鬼头从后追来。如今想起,还在害怕。看神气,那第二条蛇的尸首必被寻去。既然这样邻近,早晚必来侵犯,主人须要留神防备。”
吕伟闻言,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乌加为妖人所伤,恐是幻觉,死活难知。
万一被妖人擒走,问知就里,他把线蛇看得如此之重,岂肯甘休?自己奔波数千里,好容易找到隐居之所,是否玉灵崖尚不可知,爱女仙缘遇合,一无征兆,却是变乱相寻。
妖人、凶人近在时腋之间,来日大难,如何是好?”方在愁思出神,那鹦鹉忽在灵姑手上连声高呜。吕伟知它通灵,弄巧还许比二山人能知妖人底细,便教灵姑细心盘问。
灵姑把话听完,忙和王渊走到小竹林中,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向鹦鹉仔细盘问。那鹦鹉甚话都能说,只是以前所随主人是个有道高僧,语音啾啁,乍听不易听出,但是性极聪明,一教便会。灵姑爱极,更有耐心,可以意会。不消个把时辰,彼此心领神会,鸟音也逐渐转变。问出那妖人姓向,洞中少女先有三十余人,对他都以主人相称,只有两个称师父的。原是左道,先好采补之术,无恶不作。前三年遭了一次雷劫,几乎震死。
跟着又遇见一位剑仙,已经被擒待死,侥幸逃脱。由此悔悟前非,逃来此山。众女都是供他采补之物,个个亏了真阴,已没几年寿命。他虽是妖人,医术极精,也时常医病救人。一旦悔悟,意欲医救这些受他害的少女。
妖人知线蛇是补还元阴的圣药,更可治各种疑难病症,有手到回春之功。全身均可依方配制,无一弃物,只是极难寻到。妖人在本山住了两年,无心中救了几个猎虎族人,得知森林尽处出了线蛇。不知怎地不能亲自下手,便教会四人杀蛇擒蛇之法。原意不论死活,只要得到一条整的,于愿已足。四人为了报恩,竟冒奇险,居然给他生擒到手,偏又遇见乌加。因妖人恰有要事外出,照例每次出去,至少也须月余才回,四人为利所动,起了贪欲,将一条半活蛇全借给了乌加。谁知妖人惦记此事,几天便回,在涧中发现死蛇,当时行法运回。疑心四人受了对头愚弄,又急又气,一边命少女拷问四人,自出寻找那条断的。这妖人连遭两劫,已成惊弓之鸟,去时和众女说话情景甚是忧虑。
鹦鹉原是别了灵姑,空中飞行,巧遇妖人正在下面。妖人看出它是灵鸟,用妖法将它摄了回去,意欲收服。不想鸟性甚烈,一连数日不进饮食。妖人不愿伤生,本欲放走,偏生妖人女徒中一个名叫云翠的,爱极此鸟,再三请求,妖人允了。鹦鹉绝食装死,本想妖人会放它。及见不行,知道鸟食中拌得有药,只要吃一点,永远驯服,又苦熬了好几天。实在支持不住,才饮了点水。鹦鹉连日听他师徒说话,知妖人业已洗心革面,从此不再为非。待等医好众女,便去雪山投师,寻过正果。便今日出去寻蛇以前,也只怕有人和他为难,决无报复的话。鹦鹉最后并对灵姑说道:“主人你身有至宝,慢说妖人决不敢来,就来也不怕他。如不放心,可在夜里将飞刀放出老远,在附近空中飞绕数十周,他必不知深浅,以为这里有了厉害对头,邪正不能并容,弄巧还许就此吓跑了呢。”
这一套鸟语多半出于意会猜详,还加上人语迎合,才得听懂。等灵姑耐着心情问明就里,鹦鹉的话也改顺了许多,好些话俱能连串说出。灵姑看它这等灵慧,照此说法,不消多日,便可将人语学全,真个高兴已极,忙去告知老父。
吕伟听了,仍不放心,觉着事情总要摸清底细,乌加葬身恶鬼是否真实也须判明,才能安居开垦。强敌伺侧,终非好事,万一来犯,防不胜防。暂时如若不来,自己又无兴戎之理。再三筹思:“鹦鹉灵异,所说的话总有几分可信。妖人既已悔过学好,就不畏飞刀,也不会无故与人作对。况且杀死线蛇,咎在乌加以蛇害人,自己为了防身御害,事出无知,与他谈不到嫌怨。为今之计,且等他几日。如若上门生事,他有邪术,不可力敌,说不得只好仍仗爱女飞刀,和他拼个上下。如若不是真的改邪归正,也许有所顾忌,那就索性找到他的洞中看事说话。约定以后,一个躬耕,一个静修,两不相犯,能够彼此相安无事最好。就便还可问出乌加死活真相,一举两得。不过这类妖人多半强横,不通情理,此行未免犯险。但为一劳永逸之计,也说不得了。”吕伟主意想定以后,因恐灵姑跟去,事难逆料,更不放心,也未明言。只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可再去惹他。
大家戒备数日,如不相犯,再作计较好了。”
当日无事,吕伟打发鹿加拿了神箭,先回晓谕阖洞族人,免再生事;更防乌加万一不死逃回,又蛊惑同党前来寻仇报复。鹿加感恩拜谢而去。因有妖人发现,众人仍未前去开垦。灵姑打算往探,吕伟执意不许。灵姑听了鹦鹉之教,每晚俱把飞刀放在空中往复飞行。一连数日,迄无警兆。
第五日早起,吕伟决定往探,故意令灵姑、王渊二次探查垦殖之所。等他们一走,便令王氏夫妻守洞,拿了随身兵刃暗器,胸悬宝珠,由牛子领路,主仆二人径往妖人洞中走去。牛子对那一带的地理前半极熟。后半密林蓊晦,蛇蟒毒虫大多,以前就没有去过旧前随了鹿加逃走,又是惊急乱窜,没留心记认。林中昏暗,进去不远便迷了路。牛子恐主人见怪,哪敢明说,仍一味领了乱绕。又想找到弃蛇的枯涧,再往回找。心慌意乱,越走越错。后来还是吕伟看出情形不对,喝问牛子说了实话。吕伟无法,只得停住,重又盘问那日所行方向途径。牛子也只勉强说了一个大概。这才按照所说的活,先寻到略有天光可透之处,辨明了去向,再仗多年来山行经验,往前试走。由此过去,林树愈密,光景越暗,虽然练就目力,老眼无花,也仅仅不致撞跌绊倒而已,要想辨认途径,仍不能够。
二人走了一会,暗影中时见一对一对的豆大星光,或红或碧,高低错落,随地隐现,闪动无常。有时从对面飞来,刚握刀剑防备,一条一两丈长的毒蛇影子,随着那一双星光闪烁的怪眼已往侧面窜去。吕伟暗忖:“毒蛇来势本欲伤人,等到临近,忽然改道避去,必是宝珠之力。此珠暗中颇能放光,何不取出照路?”忙探手怀内,解了珠囊,放在掌上托着。那珠一到穷阴晦塞之区,立时大放光明,晶辉闪闪,丈许内外的林木草石均被映照,人目分明。这一来虽然稍好,可是妖人洞穴仍然无迹可寻。再问牛子。也说不似那日所经之处,并且那日也未见到有甚大蛇,这里大蛇这样多法,更觉不像。
方在两难,牛子焦急中偶一回顾,看见身后隐隐一片红光映照林木之间,不禁惊喜道:“主人,我们快找到了。”吕伟惊问怎么见得。牛子指着后面说:“日前同鹿加也是误人森林,发现妖人洞前火光,才得寻到。今日这火必然更大,相隔也远。你看火还未见,连树枝都映红了。”吕伟一听,森林之中火已最险,如何还敢发动大火?细一查看,身后好似斜阳反射,又似天降红雾,果然林木皆红。但非真火,相隔并不甚近;否则,这么密的林木,如是真火,非近前看不出,决映照不了这么远。越看越觉有异,心疑妖人闹的玄虚。既来访他,也不害怕,径和牛子照发火之处赶去。
走了片刻,渐觉那红光迎着自己而来。荒山森林,本多怪异,又疑不是妖人,是甚毒蟒、精怪之类,忙令牛子小心退路,各自戒备。那红光迎来更速,已是越隔越近。心正惊疑,忽听远远有人娇唤了一声:“爹爹。”
吕伟先见红光如雾,颇似爱女身藏那两粒大宝珠,本就心动了一下。因料灵姑不识途径,行时又预先遣出,未使闻知,即便回洞盘问王氏夫妻,得知追来,也没这么快法。
哪知灵姑出时因妖人虚实未明,恐灵奴鹦鹉又被妖法摄去,没有带出,令在洞中等候,刚到垦殖之处不久,正和王渊谈论,忽见灵奴飞来说:“主人走后,老主人命王守常夫妻守洞,同了牛子去往森林寻访妖人,商谈日后之事。妖人怕的是主人飞刀和主人的仙师,老主人自去,保不定受他欺侮,主人务要急速赶往相助才好。”灵奴连日人语说得甚是清晰。灵姑父女关心,闻言大惊,立时便要赶去,还恐灵奴有失,灵奴连说不怕,同去不但领路,还有益处。灵姑本不认路,老父安危要紧,不暇再计及别的。王渊独回不放心,送恐无及,也带了同走。
灵姑因有灵奴仙禽在空中飞行领路,走的都是捷径,虽然起身较晚,反比吕伟先到了好些时。只因吕伟、牛子先进森林,走没多远便把路走岔,灵姑人林时稍后一脚,以致彼此相左,没有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