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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宁和秦槐远一直目送,直到人都走远了,下人也关了门,再也看不到曹国丈的身影,秦宜宁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老爷擦了擦满额头的汗,焦急的道:“这可怎么是好?宜姐儿,你还能笑出来?才刚那么说话可不是将人都给开罪透了么。”
秦宜宁与秦槐远对视了一眼。
秦宜宁笑道:“二叔不必慌张,就算咱们对曹家以礼相待,他们该欺负咱家的也照旧不会少,我才刚听见他那话里的意思,是想将户部上的一些事情推在我父亲和您的头上?”
二老爷点点头道:“户部银子上亏空多年了。其实咱们朝廷里早就有那种歪风邪气,官员们许多都跟户部借钱,拿了借条压在户部走账,如今只剩下借条没见有银子,朝廷打仗要用钱,皇上要寻能人巧匠也要用钱,这么一算,银子不够,曹国丈就想利用此事来刺咱们的心。”
“他倒是会想法子,利用此事来说我父亲办事不利,朝廷正在用银子的时候,皇上必然更在意此事,若是顶出我父亲来,恐怕情况就不好了。”
秦宜宁担忧的眉头紧锁。忧虑的模样与方才那个居然敢当面就与曹国丈针锋相对的人判若两人。
秦槐远摇了摇头,“这就叫闭门祸事从天降。我已存了归隐之心,燕居钓鱼,只等着陪皇上共生死了,可人家照旧主动找上门来。二弟,你不必忧虑,就算我现在跪下来求他,他们也不会对咱们手软,今日冲动之下的确说了不少话,不过说了倒是爽快不少,只是难为你被带累,也被牵连进来。”
二老爷摆手道:“大哥说的哪里话,就算没有这件事,咱们也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于那些想要害咱们的人来说,有心害人,怎么都能找到借口的,也不差这一次。”
秦槐远苦笑,全无方才曹国丈面前的意气风发。
此时的他疲惫的垮下了肩膀,与往日那个时时刻刻挺拔如山的人已经判若两人。
父女叔侄三人带着下人进了垂花门,直走到了慈孝园的门前,秦槐远才叹息道:“皇帝依重着他,他自然要趁现在来害咱们家,我看如今大势已去,皇上的性子,只要曹国丈稍微给他一些希望,说一句鞑靼有可能来帮忙,就算要皇上立即下旨要了我的性命皇上都不会犹豫。我也真是……”
二老爷闻言,心酸的险些要流出泪来。
秦槐远多年来为了国家鞠躬尽瘁,劳心费神,一心一意都投入在朝政之上,没想到到现在,竟然落得这种地步,不但被夺了官职被迫思过,还虎落平阳被犬欺!
秦宜宁担忧的看着秦槐远和二老爷。
她知道,为了朝廷尽忠一辈子的人,到现在却被皇上纵容曹国丈打压到这种地步,着实是令人心里难过,这种事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开解的。
秦宜宁只得笑道:“父亲、二叔不要担忧,我看这事儿也不一定会失去控制,到底现在曹国丈没有证据,也无法去皇上面前参奏父亲,只要不能参奏,咱们就还有时间,总能想得出办法的。”
秦宜宁微笑着,温暖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向日葵,让人觉得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秦槐远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进了二门。
这种事,也只能是冷暖自知,秦宜宁知道再多劝说也无用,就跟着去看老太君。
此时女眷们都聚在老太君的屋子里。
秦嬷嬷看到秦槐远回来,就急忙的往屋里回了话,亲手为秦槐远、二老爷和秦宜宁撩起了门口的珠帘,吉祥则是在里头撩起了纱做的夹竹门帘。
进了屋,下人立即麻利的放下了纱帘,将有可能飞进屋里来的蚊虫隔绝在外。
老太君见了秦槐远,急忙坐起身来。
“蒙哥儿,曹国丈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我看今儿你要是不拦着,他就要带着人进来抄家了。”
“不会的,这不是没事吗。”秦槐远在老太君身旁的位置坐下,“您不必担忧,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如今打仗要用银子了,户部拿不出银子,就翻起了从前我为丞相时的一些旧事,许是想将没了的那些银子都算在我的头上吧。不过他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暂且还无妨。”
暂且无妨?
老太君听着这些话,气的脸色发青,气都要喘不顺了。
站在老太君身旁的秦嬷嬷连忙扶着人躺下,柔声劝说着,又给喂了口水,老太君的脸色才略微好看了一些。
“这不是天要亡咱们秦家吗?蒙哥儿为官清廉,哪里会做贪墨这等事!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老太君的话,说的满屋子女眷都禁不住焦急的落了泪。
现在他们家是树倒猢狲散,秦槐远被迫致仕之后,从前与他来往亲密的人如今都不走动了,大家各自心里有数,都互不打扰,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想指望谁肯帮秦槐远说句话,那简直是难上加难。
可是,曹国丈如今再度掌握权力,在朝堂之中一家独大,难道会不借机寻仇?
谁在朝廷里为官,谁就有话事的权力。
而二老爷现在不过是个礼部不打紧的官儿,秦槐远又没有了官职。
他们秦家人,现在是连个在朝廷里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的面色都凄苦的无以复加。
就在众人沉默,老太君和孙氏几人默默垂泪时,外头忽然传来启泰的声音。
“侯爷,侯爷!”
秦槐远站起身,往纱窗外看去。
就见启泰站在廊下,脸上的焦急在灯光下看的十分清楚。
“什么事?”
“侯爷,太子殿下来访,在门前与曹国丈撞了个正着,他们二人言语上冲撞起来,这会子都骂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205章 杀伐
“知道了。”
秦槐远愣了片刻,才苦笑着转回身,“太子殿下也是忍耐了曹国丈多时了。平日里不敢发的脾气,今儿倒是发了出来。看来也是真的到了气头上。”
三老爷点点头:“大哥说的是,我看任过太子殿下太师、太傅等职的人之中,就数大哥与太子殿下最为亲近。如今曹国丈竟然想趁人之危,将户部的亏空都推在大哥和二哥头上,以太子殿下与大哥的感情,他自然会站出来为大哥发声。”
“是啊。太子殿下襟怀坦白,为人正直,于书画之上的造诣也颇深,是个优秀的人才。只可惜生不逢时、时乖命蹇……”秦槐远笑容渐淡,转为叹息,“若赶上太平盛世,身边有二三个忠臣辅佐,做个守成之主太子殿下倒也能够胜任,只是现在大燕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根本就没有给太子殿下留下施展的机会。”
二老爷也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现在皇上禅位给太子殿下,再诛杀妖后和曹家之人,命大哥辅佐太子,国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有父亲的智谋,以咱们三十五万兵马坚守一座城池,虎贲军不过十万,还真的没法奈何咱们。大燕也未必就一定会输。只可惜皇上听信奸臣,期待什么鞑靼人能远道而来帮忙,到如今帅印还空悬着,群龙无首,又怎么和虎贲军打?”
秦宜宁越说越是气愤,恨不能抓了昏君来狠狠的抽几十个耳光,看能不能将他打清醒。
她一个小女子尚且如此,合论身为臣子数十载的秦槐远?
昏君那样的货色,到底是辜负了她父亲的才华,也辜负了他的忠诚。
“罢了,太子殿下这会子也该发泄的差不多了。我去外头看看。”秦槐远掸了掸袍袖,就出了慈孝园往前院去。
老太君这才反应道:“难道蒙哥儿方才是故意说了一会子话,晚去一会儿?”
二老爷笑道:“大哥是看太子压抑的太久了,若提早出去了,少不得要让太子受委屈,还不如这么放任着,反正曹国丈也不会将太子如何。”
“只不过太子殿下再不受宠,也是皇子龙孙,是皇上的儿子,曹国丈不过一个臣子,居然敢与皇子争吵,也着实太托大了一些,狂妄的没个边儿了。”
二老爷说道最后,也只剩下冷笑。
众人也都觉得曹国丈狂妄。
可是事到如今,他们除了能在背后议论,却跟本找不到法子去压制住这个人。
“这样下去还是不行的。”秦宜宁幽幽道,“曹国丈今儿能带着人上门泼脏水,保不齐明儿就能带人来抄家栽赃罪证了。咱们门户上还是要小心为上。我看曹国丈想借皇上依仗着鞑靼这段时间,趁机来削弱咱们家,如今父亲被迫致政,朝廷里估计除了太子殿下还有点正义感,其余的人自保尚且不及,哪里会有谁敢去为了父亲说话而得罪曹国丈?这事如果照着现在这样发展,这盆脏水早晚都是咱们家?受。”
秦宜宁担忧的禁不住来回踱步,越想事情越是可怕。
曹国丈如今掌握大权,又有皇帝和妖后撑腰,可谓行动权和话事权一样不缺,但凡曹国丈歹毒一些,朝堂上胡诌乱扯一些有的没的,父亲致政在家,岂不是只能听凭人家将脏水扣在头上,连反驳都张不开嘴?
“宜姐儿说的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孙氏也有些急了。
如今山雨欲来,家里人集中住着,秦槐远与兄弟讨论国事也不再避开女眷们,是以女眷们到如今都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朝廷中的那些勾心斗角,也都理解了男人们在外头的不容易。
众人心里虽都惧怕,可也都拼命的在想办法。
一直沉默的秦慧宁抬起头,犹豫的看向秦宜宁,道:“四小姐,您与太子殿下相熟,我觉得为了父亲,还是在太子殿下那里多活动一下,太子到底是太子,说不定他肯为父亲尽力,还能有用。”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她,秦慧宁面红耳赤,连忙解释:“我,我只是担心父亲,想出一份力。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主意也是胡说的。”
秦宜宁起初是怀疑秦慧宁是在这个时候挑事儿的。
可是这一次,秦宜宁从秦慧宁的脸上只看到了惧怕,并未感觉到她身上的恶意。
秦宜宁是个对他人的眼神和恶意特别敏感的人,可以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现在面对毫无恶意的秦慧宁,她也只是点头,平淡的道:“我会考虑的。”
秦慧宁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大乱,她必须要在秦家住下去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秦宜宁现在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不论是秦家的人心还是道德上,一切都是倒向秦宜宁的。她就算心有不甘,也不会傻到继续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现在她要做的是像从前讨好老太君和孙氏那样,讨好秦宜宁这个管家小姐。
秦慧宁对秦宜宁又露出个怯怯的微笑。
秦宜宁别开眼不再理会秦慧宁,脑海中一直分析着现在的局势。
“太子那里,我倒是觉得不去求也不打紧。”半晌,秦宜宁道,“太子一定会站出来为父亲说话,就如同现在太子殿下不用咱们请求,已经与曹国丈针锋相对了。只是太子的能力着实有限,说话的分量也不够。这件事又不是只去与皇上求情就能解决,而是要彻底的釜底抽薪。”
二老爷也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太子殿下的为人,不会对咱们家的事情坐视不理,只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慧宁这时已经是脸色涨红,耳根子都红了。
她出个主意,是想在家人的面前表现一番,也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没想到她的主意却是个下下策。
六小姐见秦慧宁如此,就拉着她的手摇了摇。
秦慧宁紫涨着脸,回了六小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宜宁没有注意秦慧宁和六小姐的模样,而是手指盘着腕子上的红豆手串陷入沉思。
这是她近日来养成的习惯,每当沉思时都会不自禁去拨弄那串手串。
二老爷和三老爷也都眉头紧锁,“釜底抽薪,到底要怎么做呢?”
秦寒道:“要釜底抽薪,自然是要彻底洗清大伯父的罪名,要证明他是无辜的才行。”
秦宇也点头:“正是如此,大伯父清廉了这么多年,着实不该背这种黑锅。户部的银子被借了出去,也不是咱们家做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难道就能赖账?有账不怕算,肯定能算清楚。”
宇大奶奶道:“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到底要如何证明大伯父的清白?”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老太君依着大引枕,看着儿孙们群策群力,面对着困难拧成了一股绳,眼泪险些感动的落下来。
她从前管理内宅时,有时会觉得家里各房各怀心思,像是一盘散沙。没想到秦家人在面对困难之时会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仔细回想,这一切似乎是从秦槐远被下刑部大牢,秦宜宁代理家中之事才开始的。
看来,她的这个孙女厉害的很,也亏得当时家里有她了。
老太君笑着看向秦宜宁,问道:“宜姐儿,你说呢?”
秦宜宁没想到老太君会点名自己,不过见她面容慈祥,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龃龉,秦宜宁也乐得与老太君亲密一些,就实话实说道:
“我觉得,要证明父亲的清白是可以的,只是到时少不得要一番扯皮,难度也是不小。其实才刚我就一直在想,真正的釜底抽薪是什么。”
秦寒看向秦宜宁,“四妹妹觉得如何才是釜底抽薪?”
秦宜宁笑了一下,轻声道:“我能想到的釜底抽薪,都是要见血的。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笑容也很轻快,可是那种淡淡的语气说出“见血”二字,无端让人背脊生寒。
二老爷凝眉道:“宜姐儿,你是说……”
“有些话,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
要想保住秦槐远,唯一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让所有想害他的坏人都去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