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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轻声说道:“师父都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天广地阔,大可逍遥自在。”
宋官官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然苍白起来,双手十指不自觉地紧紧扣住,再次重复问道:“公子是什么意思是嫌弃奴婢累赘吗?”
徐北游叹气道:“不是嫌弃你,只是不希望你也来趟这汪浑水。我也不妨与你明说,至今我都没什么嫡系心腹可言,一直就是借别人的势来狐假虎威,以前是师父,后来是张无病和萧知南,现在又是师母。”
徐北游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自嘲笑道:“这天底下又有谁是傻的?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是梧桐树,引不来凤凰,充其量算是棵藏在树荫下的小白杨,只能吸引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家雀,说到底树底下是长不出苍天大树的。”
宋官官还是有些茫然不解,不过也大概听出来并不是公子嫌弃自己累赘,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徐北游忍不住伸出手屈指弹了下宋官官的额头,无奈道:“你真是练剑练傻了,非要公子我亲口说出来?我不想让你卷进来,是因为如今的我远未站稳脚跟,就连我自己也有可能中途夭折,更何况是你?”
宋官官摇头道:“公子的心意奴婢心领了,不过奴婢只会练剑和杀人这两件事,命没那么值钱,而且公子处境艰难,奴婢就更不能走了。”
徐北游见她态度决然,犹豫了一下,道:“如果你要留下,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给我安心待在东湖别院中,什么时候踏足人仙境界什么时候再来我身边做事。”
宋官官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徐北游瞪了她一眼,“若是不答应,你现在就走。”
宋官官低下头,轻声道:“奴婢答应公子便是。”
徐北游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轻声感慨道:“有句话你记着,天大地大性命最大,死了可就真的万事成空,不管做什么,前提都是先活下来。你我二人当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活着。”
宋官官抬起头与徐北游对视,郑重点头。
第九十七章 锻体成剑先炼骨
寻常武夫锤炼气机体魄,若是不得其法,穷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于一品境界,即便其战力能与鬼仙境界相提并论,也算不得修持之人,更遑论更高一层的修真之士和养一口仙家之气的6地之仙。天籁
大宗门【创建和谐家园】的优势就在于既有法门传承,又有师长教导,只要不是庸才废材,即便是靠着磨时间也能磨出个差不多的境界修为,所以想要在一众大宗门【创建和谐家园】中脱颖而出,除了高人一等的资质根骨和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运气,就只有自身的坚持努力,以及那股不疯魔不成活的执拗。
这几日,徐北游几经斟酌考虑后,决定开始闭关修炼无上剑体之法。此法对于悟性和资质的要求还在其次,主要是考验心性,毕竟是脱胎换骨之法,其中痛楚更甚于凌迟之苦,有几人愿意受此之苦?即便愿意受此之苦,又有几人能够坚持得住?
此法凶险之处就在于此,修炼过程中若是承受不住万千苦楚,那便要走火入魔,乃至于身死道消,一身修为无论高低尽皆付诸东流水。
无上剑体讲究由外而内,先修炼锻体之法,将周身上下锻造如剑器一般坚不可摧,再凝练体内八脉十二经,使体内气机全部转化为剑气,内外合一,脱胎换骨,成就无上剑体。
放眼整个修行界,无论是道家的无垢之身,还是源自佛门的四大金身,亦或者是皇室萧家的不漏之身,没有一种能像无上剑体这样剑走偏锋到极致的,仅以攻击之高下而论,当以此法为冠。
其他几种体魄修炼法门,多是以防御为主,唯独无上剑体以攻击为重,以身为剑,伤敌亦伤己,不过根据张雪瑶所说,当初那位祖师之所以要创出这门无上剑体,本意并非是用来对敌,而是用来克制诛仙剑气对于自身的损伤,那位祖师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驾驭诛仙剑长达两个甲子,远远高出其他历代祖师,只是无上剑体的修炼过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要身死道消,故而其后的历代宗主宁愿折损寿元驾驭诛仙,也不愿贸然去修炼无上剑体。
毕竟不管诛仙如何霸道,以历代宗主们的修为,还能驾驭个几十年无碍,几十年后再死,总比贸然修炼无上剑体然后死在当下要好太多。
万事以活着为先,九死无悔不意味着白白送死,这是最根本的道理。
这也是徐北游刚刚对宋官官说过的话,不过懂得道理是一回事,徐北游还是决定冒险修炼无上剑体。
一则是因为他本身体内有一把莫名剑,这是先天之利,再则就是因为当下时势变化莫测,绝不会给他几十年的时间去慢慢攀升,他不得不剑行偏锋,走一条危险十分的羊肠捷径。
无上剑体凶险不假,可不得不承认,它也是一条终南捷径。
东湖别院被张雪瑶精心经营数十年,其中玄机无数,徐北游现在也只是窥得冰山一角,不过也已经足够,他打开一间位于地下三十丈处的静室,独自一人进入后再开启阵法,整个静室瞬间与外界隔绝,除了位于静室内的徐北游和掌握整个东湖别院枢机的张雪瑶,再无人可以通过正常手段打开。除非是地仙境界的高人强攻东湖别院,否则绝对是万无一失。
整个静室内空荡荡的,只是在中央位置放置了一个蒲团,蒲团上则是放置着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的上半部,旁边还放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里面全是早已备好的各种秘药。
徐北游盘坐于蒲团上,将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放于身前摊开,按照法门开始运转自身气机。
依照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所言,可以将人体的外在体魄分为血、肉、皮、骨、筋五大部分,因为气血不分家的缘故,故而血被归入下半部中,上半部主要讲述肉、皮、骨、筋的凝练之法,其中又以“骨”为重中之重,毕竟无论是皮肉,还是筋络,都离不开骨的支撑,若无骨,可就真是一堆烂肉了。
故而无上剑体中提出“练剑先炼体,炼体先炼骨”的说法。
开创无上剑体的那位祖师曾经亲手解剖了上百具尸体,现每人的骨骼数量都一般无二,成人共有二百零六块骨,躯干骨五十一块,颅骨二十九块,上肢骨六十四块,下肢骨六十二块,其中脊椎最为重要,将躯干骨、颅骨、上肢骨、下肢骨四大部分连成一体,由下而上共有三十三块骨,刚好契合道祖的三十三重天之意。
故而又有“炼骨先炼脊”之说。
徐北游先前因为脊柱碎裂的缘故,被张无病以造化之功将莫名剑代替脊柱植入体内,脊柱已经是剑,无形中省去了最难的开头一步,这也是张无病为何说他已经初入无上剑体门径的缘故,有了这等先天优势,徐北游对于无上剑体的种种阐述自然能够一点即通,修练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修炼脊柱只是第一步,之后就要以脊柱为中心,分别修炼躯干骨、颅骨、上肢骨和下肢骨四大部分,每一部分都需要吸纳大量元气,而且还会伴随巨大的痛苦,不过在元气方面徐北游不用担心,这就是大宗门嫡传【创建和谐家园】的又一个好处,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从来不缺,不用费心劳力地去拼杀争夺,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好。
虽说如今的剑宗早已不复当年的鼎盛气象,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徐北游还是名正言顺的剑宗少主,以一宗之力支持徐北游一人还是绰绰有余,玉灵散、金蟾丸、会元丹等各种在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灵丹妙药应有尽有,服下之后,其中药效可以迅补充损耗气机,让徐北游在修炼过程中绝不会有入不敷出之虞。
不仅如此,这间静室也非同寻常,这儿本是公孙仲谋的闭关之地,现在算是传给了徐北游,其中有公孙仲谋亲自绘制的三十六小周天星辰阵图,有汇聚天地元气之妙用,一旦开启之后,以东湖别院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元气都会向此处汇聚,形成一方“元气湖泊”,沉浸其中修炼,不亚于一般的洞天福地。
当然对于修炼无上剑体来说,仅仅是元气充足还远远不够,此外还是需要修炼之人的心志足够坚定,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同时,仍旧能精确运转体内气机淬炼骨骼,这也是修炼无上剑体的最大难题所在。
剑宗历经千年,自然不乏天才之辈,也曾有人设想通过类似出窍的方式切断神魂与身体之间的联系来免除痛苦,可如此一来就难以精确感知自身,运行气机极易出现差错,以至于功亏一篑。
而且想要神魂出窍,必须要有地仙境界的修为,只有踏足地仙境界之后,才能打开上丹田识海紫府,如今的徐北游即便想用取巧之法,也是无能为力,更何况徐北游根本就不想用这等取巧手段。
此时徐北游脑海中全是无上剑体的一幅幅气机运行图,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骼,与之对应地就有二百零六路气机运行路线,徐北游省去脊柱部分的三十三路气机,再以此为基础步步为营,倒是比之其他初学者更显游刃有余。
随着龙虎气机和四九白金剑气分别自下丹田和中丹田涌出,开始在体内游动,徐北游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血液、经脉、筋肉、皮肤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块块骨骼,乍一看去,此时的徐北游仿佛变成了一具骷髅。
第九十八章 受生不如死之苦
初时不觉如何,只是随着运行【创建和谐家园】,疼痛之感也渐渐袭来,徐北游先是感觉全身骨骼传来丝丝酥麻感觉,继而这种酥麻感觉变为瘙痒,最后又由瘙痒变为钻心之痛,仿佛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骨头,直入骨髓,这种感觉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此等苦楚,饶是徐北游也难以承受,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庞瞬间变得扭曲无比,甚至有些狰狞骇人,双手十指死死扣住地面,只是这里的地面堪比金刚,就算他的双手与剑器无异也难以留下半点痕迹,反倒是让自己的指甲碎裂翻起,鲜血淋漓。
此时可以清晰看到在徐北游的体内有一道道气机沿着全身骨骼游走,原本的骨骼先是寸寸碎裂,然后才在元气的滋养下重新复合。
如此过程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直到骨为剑骨,方为锻体炼骨。
徐北游猛然松开双手,仰头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惨叫。
与此同时,他体内也传来一连串的骨头碎裂声音,连绵不绝,好似没有个尽头。只是听声音就要让人生出鸡皮疙瘩,渗人之程度更甚于暗卫府的诸般酷刑。
徐北游竭力保持着自己灵台的那一点清明,整个人如暴怒野兽一般嘶哑吼叫,努力宣泄这股让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
已经死去的师父说过他是第一等的心性,徐北游不知道第一等的心性到底是怎样的心性,不过在他想来,差不多应该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心性,既然无上剑体最是考验修炼者的心性,当初那位创出无上剑体的祖师都能承受这等苦楚,自己没有道理承受不来。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真换成自己来自尝试的时候,其痛苦程度还是要大大出乎徐北游的意料之外,要在这等痛楚之中保持灵台清明运转气机,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可一旦心神失守,体内气机暴乱,那绝对是有死无生的下场。
生死之间为何有大恐怖?因为阳世之间有太多留恋和不舍,徐北游不想死在这儿,不想在这个年纪就离开这个世界,他还想看看这个世界,他还想做人上之人,他还想娶萧知南,他还想实现师父的遗愿,重振剑宗。
佛家说人生最苦是求不得和放不下。
对徐北游而言,自己有太多的求不得和放不下。
求不得自然要努力去争,放不下才更要拿起来!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是他很小时候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所以他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徐北游举起右手,五指如钩,避过心脏要害,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立刻有鲜血激射而出。
另外一股截然不同的痛楚从胸前传来,稍稍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以痛止痛。
徐北游从蒲团上站起,披头散,双手避过要害部位不断地刺在自己的身上,全身上下鲜血流淌,不多时就已经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血人。
地上积聚的鲜血蜿蜒流淌,就像一条小河。
天空中乌云密布。
东湖别院后府的灵堂中,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张雪瑶站在公孙仲谋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
灵堂昏暗,至今挂着白幡。
在长明灯的照耀下,牌位上的公孙仲谋四字显得有些斑驳。
张雪瑶凝视着自己丈夫的名字,这四个字是他在生前早就亲手写好的中正楷书,就像他这个人,方方正正到不通人情的地步,让人无奈。
当时的他还曾笑言,若是有朝一日在外遭遇不测,就用这个牌位。
不曾想却是一语成谶。
只是他的这个徒弟,不像他这幅楷书,循规蹈矩,更像是一副行书,天马行空,但又不至于变成慕容玄阴那样的狂草,藐视世间的一切规矩。
难道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张雪瑶拿起一壶酒,悉数倒在牌位前,轻声道:“你走了,最苦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他为了接过这副早了二十年的担子,真是把性命都拼上去了,若是他熬不过这一关,你们师徒两人在天上相会,又该做如何说?”
喀嚓一声,一声炸雷骤然响起,有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轰隆隆的夏雷炸起,道道雷蛇乱舞,仿佛要将灰暗的天空撕裂。
盛夏多雨。
况且还是江南的盛夏,真如小孩子的面庞一般,说变就变。
倾盆大雨在片刻之间轰然落下。
如此大雨,别说出行,就是路也看不到半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老人戴笠披蓑冒雨而至,周身上下湿透,站在灵堂外的大雨中,默然不语。
张雪瑶似乎早就预料老人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转过身来清冷问道:“上官师兄,你在卫国闭关潜修十余年,如今的修为已不在妾身之下,依你看来,北游那孩子能有几分把握活下来?”
老人脸色平静,轻声道:“前不久老夫曾劝他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不要拘泥于眼前的一得一失,毕竟年轻人的路还长着,何苦早早把自己逼上绝路?只是他不愿听老夫的劝诫,老夫也无法可施。至于他有几成把握活下来,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九死一生,只是比十死无生稍好一点。”
张雪瑶转头望向徐北游的闭关之地,沉默许久,缓缓伸出手,五指摊开,一道白光缓缓出现在她的手中。
少顷,白光散去,竟是一柄长剑,剑、剑柄、剑锷、剑身、剑脊、剑尖通体素白一色。
此剑名为白虹,即是张雪瑶佩剑,也是剑宗十二剑之一,与公孙仲谋的佩剑玄冥乃是一对,早年间有黑白双剑之称。
她向前踏出一步,剑意凛然,冲霄而起。
不同于四九白金剑气的刚硬,无生剑气透着一股阴柔,悄无声息之间,无数雨滴已经化作淡淡雾气,整个东湖别院在剑气的笼罩下竟是显现出一副滴雨不沾的奇异景象。
上官青虹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摇头道:“既然是那孩子自己的决定,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又何必去指手画脚?成与不成,即看天意如何,也看那孩子的造化如何,若是那孩子真有这份机缘,定然能转危为安。”
张雪瑶犹豫片刻,问道:“上官师兄,你认为北游真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如今是剑宗中最为年长者的上官青虹沉声道:“能否抓住,老夫说了不算,张师妹你也说了不算,只有老天和那孩子说了才算。”
张雪瑶的神情几度变化,最后还是收起手中的白虹剑,叹息道:“北游是仲谋唯一的【创建和谐家园】,我也将他视作己出,若是真要夭折于此,我真不知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仲谋交代。”
上官青虹抬头望向头顶雷霆滚滚的天幕,感慨道:“那孩子是宗主亲自选中的人,自然有一份与我剑宗息息相关的气运,天道无常,若是天不绝我剑宗,那孩子自然能化险为夷,可若是天要亡我剑宗”
老人话未说尽,张雪瑶的脸色已然是凝重起来,轻声道:“无上剑体霸道无比,将人体当作剑胚锻造成剑,那种痛苦,即便放在地仙境界的修士身上,也是死去活来,那孩子能坚持到现在而不崩溃,已经无愧于仲谋对他心性的评价。平心而论,他若是生在道门,不必走这条羊肠险径,几十年后未必不能登上天机榜。”
上官青虹轻叹一声。
难道这个让他也觉得很是不同寻常的年轻人要成也剑宗,败也剑宗?
第九十九章 死去犹能作鬼雄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内的惨叫哀嚎声终于渐渐变弱。天 籁
张雪瑶从外面打开静室,缓步走入其中。
整个静室的地面、墙上都布满了血迹,不像是修士的闭关清修之所,倒更像是暗卫府的诏狱。
张雪瑶避开一滩滩血迹,走到静室的中央位置,在这儿趴伏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