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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足半个时辰，学堂内外鸦雀无声，除了春风调皮的吹过刚刚要犯绿的树梢儿，发出悠扬的哨音…

  待得所有孩子们都一手捧着毕业证书，一手摸着腰牌站在院子当中。

  林老爷子放眼望去，一个个尚且带着稚嫩的面孔，还多半是天真模样，若是出外谋生，大半孩子许是都要摔跟头，要慢慢被世俗切割修改，从一块块棱角分明的山石，打磨成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但林家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到底是他们的人生路，还要自己去走，自己去闯！

  “孩子们，你们今日学成，出了京华堂，就是大人了。我不盼着你们如何出人头地，只盼着你们凡事三思而行，多想多看少说，就是摔跟头也别怕疼，因为你们年纪还小，多得是从来的机会。但有一点，你们记住了，一定要摸着自己的良心，做什么事，只要良心好过，那就天下去得！若是良心不安，金山银山也不能搬！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孩子们激动的扯着脖子高喊，老爷子这才点点头，下了台阶。

  林大山抖抖手里的名单，直接就道，“你们的出路，我已经安排下了。我们家中在府城的铺子，需要大量人手，你们之中谁愿意过去都可以。若是不愿意去府城，也没有关系，明日城里怕是就会有商铺的人寻你们过去做工，工钱应该比我们家里给的高。

  另外，前十名的学童上前。”

  林旺和赵三生几个闻言，赶紧上前几步，并排而站。

  “马上学堂就要招新学童，还缺六位先生。你们十人当中，若是有人愿意留下做先生，以后每年还是三季衣衫，每月二两束脩，每日两顿饭食。另外若是想要再进一步，可以跟着我继续读书。明年童生试，但凡有考过的，林家会酌情供给你们科考五到十年。能走多远，考到哪一步，就看你们的本事和运气了。”

  “先生！”

  林大山的话音刚落下，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赵三生已经第一个跪倒在地，红着眼睛问道，“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赵三生今日之所以考在第二，并不是当真技不如人，实际是他心事太重，考试时候并不算认真。

  他是个喜爱读书胜过性命的，进了学堂这一年，每日除了三个时辰睡觉，其余时候他都在学习，就是练武都比别的孩子勤奋卖力，实在是因为这机会对于他来说太难得。

  但如今就要毕业了，他要离开学堂去做工赚钱养家，养活病弱的老娘，养活他自己，将来成家立业。

  这当然是好事，是他自小就盼望的事，但想起要放下书本，要离开京华堂，他心里就疼的厉害。

  如今先生居然说要留他们做先生，不但能继续读书，还能赚束脩养家，甚至还要供给他们科考。

  这简直就是一刀切了他所有的烦恼，雪中送炭也不外如此。

  “先生，我愿意，我要留下做先生，我要读书！”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也第一次大声明确喊出他的愿望。

  林大山很是欣慰，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因为身世，没有别的孩子活泼，如今许是心愿得偿，终于也明朗起来。

  “快起来，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好。”

  林大山扶起赵三生，其余几个孩子里，林富也立刻说道，“先生，我也要留下。”

  这一年，他和奶奶都在学堂，他读书，奶奶在灶间忙碌，又帮着照管那些丫头，他们祖孙俩早把学堂当家了，能够在“家里”继续读书，就是不给束脩，他也愿意。

  眼见有人带头，其余几个孩子里，也有两个上前表示要留下。但剩下几个却是犹豫着没有说话，显见还要同家里人商量一下。

  第357章 小姐妹

  林大山也没有逼迫他们的想法，笑着又添了一句，“你们先别着急决定，回去同家里人商量一下。总之，留下做先生，继续读书，学堂欢迎，你们出去做工闯荡，我也替你们欢喜。”

  孩子们这才安下心，纷纷退回了队列。

  人群里，有孩子的爹娘，这会儿心里真是又骄傲又犯愁啊。骄傲孩子如此优秀，让学堂都要留人，犯愁却是不知如何选择是好。

  就在众人以为毕业仪式要结束的时候，林大山拍拍扯他衣角的小侄女，又道，“林翠儿和林梅上前！”

  两个小丫头惊了一跳，也忘了方才娇娇说过的话，赶紧一起牵着手壮胆儿，走到了前边。

  林大山温声问道，“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八组小姑娘们，因为年前才入学，如今还没有学成，她们需要女先生。你们两个是姑娘里考的最好的，回去同你们爹娘商量一下，若是家里不反对，你们也留下做先生。束脩和其余都同赵三生他们一般无二，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你们将来出嫁的时候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了。”

  大梅和翠丫儿听完，一时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声。倒是翠丫儿的娘是个泼辣的，平日同冯氏又相处不错，眼见闺女这般，生怕闺女错过了好机会，就在下边高声喊着，“翠丫儿，你个傻蛋，还等什么呢，赶紧答应啊！”

  “啊，”翠丫儿被老娘吆喝的立刻清醒过来，赶紧应声，“先生，我愿意！不给束脩也行，能不能每日给我吃一盘梅花糕？”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这就是个贪吃丫头啊，以后做了先生，是不是要教的那些丫头们各个都贪吃啊！

  翠丫儿的娘羞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恼得继续喝骂闺女，“等你回家，不把你打成梅花糕，我就是你闺女，你是我娘！”

  众人笑的更是厉害了，“哈哈，什么样的娘才生什么样的闺女，说不得也是你平日太嘴馋！”

  翠丫儿娘气得更是厉害，眼神小刀子一样扎向亲闺女，吓得翠丫儿赶紧躲去娇娇身后。

  关键时刻，娇娇自然要替小姐妹撑腰，于是笑嘻嘻同翠丫娘说，“婶子，翠丫儿算账很厉害的，不会教坏学生。还有，以后我的梅花糕分给她吃。”

  翠丫儿娘就是长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连娇娇一起骂啊，再说了人家护着的还是她亲闺女。方才也是因为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一时羞恼，其实对于闺女做先生，她可是骄傲着呢。

  这般想着，她就赶紧道，“哎呀，还是娇娇最懂事了，翠丫儿有你一半，我就真是不用每日被气个半死了。”

  娇娇笑得眯了眼睛，顺手又扯了大梅到身边，然后问询下边的大梅娘，“婶子，大梅以后也做先生，我来学堂还有个玩伴儿。我也给她点心吃，大梅喜欢吃桃酥呢！”

  大梅娘就是想反对，也要考虑一下林家众人的想法啊，再说了，大梅做先生还有束脩，比去大户人家做丫鬟的月钱可是高太多了。至于，林家说束脩是给大梅置办嫁妆，她也没在意，毕竟钱到了她手里，她要做什么用，谁也拦不住啊。

  闺女是她生的，闺女赚的钱自然也是她的…

  “好，娇娇看的上大梅，自然是她的福气，就让她留在学堂吧！”

  大梅娘这语气可比不得翠丫儿娘那么爽快亲近，甚至带了几分炫耀，听得很多妇人翻白眼。特别是红英的奶奶，伸手掐了孙女一把，好在没有骂出口。平日都在一起玩，都是一起吃点心，怎么人家翠丫儿和大梅就能做先生，她家这缺心眼的孙女就不成？

  红英倒是没想那么多，反而真心替两个小姐妹高兴。

  “哈哈，大梅和翠丫儿做先生了，真是太厉害了！”

  红英奶奶见此，还能说什么，只能扶着额头，盼着老天爷本着坚决不能饿死瞎家雀的原则，也一定要赏她这个傻孙女一口饭吃啊…

  毕业考，历时一上午，终于在日头升上头顶的时候，彻底结束了。

  学童们的爹娘，心急扯着孩子回家商量何去何从，但也没忘了给林老爷子等人行礼。

  而那些打算开学考试的孩子和爹娘，也是带了满心的兴奋回家同乡亲们宣扬去了。

  原来在林家的学堂读书，不只免费供给吃喝，甚至学成之后，还会给安排差事。若是当真能考近前十名，那简直就是未来一片坦途啊。

  这样的好去处，无论如何也要考进去。但林家没有说开学考试要考什么，他们无从下手，也就只能尽其所能的给孩子准备新衣衫，力求孩子看上去干净又聪明，更惹人喜爱一些。

  不说这些人回去如何商量，这一晚多少人家夜不成眠。

  只说姚老先生父子，站在半开的窗里，检查了所有孩童的考卷，又把整个仪式从头看到尾，越发为他们先前僵固的想法羞愧。

  诗书陶冶情操，经史子集使人明理，但这些一来不是百姓可以迅速学得，二来学得之后也不见得能以此养家糊口。

  但林家教授的《【创建和谐家园】规》和《三字经》，包涵了最浅显的道理，教授孩童们孝敬父母，尊老爱幼。而教授文书契约，又是平日在外行走行事，保证不被别人欺骗，不被欺辱的本事。最重要的是写算，让孩童们可以在一年内就堪比一个积年账房。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工，依靠这些，足够他们养家糊口，自力更生。

  相对来比，林家教授的更易学更务实！

  整个大越几十万孩童，若是都能这般能写会算，大越恐怕不必皇帝禅精竭虑，不必朝臣们同心协力，就会自然而然攀上史上绝无仅有的太平盛世…

  “唉！”姚老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自己都数不清，自从接触到林家之后，他到底叹了多少气。不是林家如何不好，是他越来越意识到，他已经过去的大半生，居然慢慢有被冠上“虚度”两字的征兆。

  这没有让他羞恼，反倒是后悔，后悔怎么没早些遇到林家。若是早十年，是不是姚家就会低下头来，慢慢退出那个披着清名外衣的权利旋涡，也就没有这场大难。

  第358章 急中生智

  说到底，不论他们姚家是不是冤枉的，皇帝都会借这个机会把姚家拍下神坛。

  卧榻之畔岂容他人安睡！

  姚家就是真的圣人在世，也活在这俗世。既然在俗世，就必然要在皇帝的掌控之下。而姚家却认为自己是超然物外，也一直在极力想要超然物外，于是就…

  姚长鸣显见也想到了这点儿，正想要劝几句的时候，林大山却陪着林老爷子和娇娇走了进来。

  林老爷子笑眯眯同姚老先生行礼，“老先生，这些时日在山上可还住的惯，若是缺少了吃用之物，尽管吩咐大山。”

  “老英雄客气了，我们父子是戴罪之身，如今一切已经是极好，再无所求。”

  姚老先生回礼，笑着点点娇娇的脑门，算是同她打过招呼。

  众人分宾主落座，姚长鸣耐不住性子，取了蒙书问询道，“大山，这两本蒙书浅显易懂，比千字文更容易学起来。不知你从哪里得来？”

  林大山望了老父亲一眼，恭敬应道，“先生，这两本书连同新式算法，都是从我爹一次偶然救下的海商那里得来的。”

  “哦，海商？”

  姚长鸣惊疑，转而却是恍然大悟，应道，“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前几年有两个海外异国的人到了永隆，他们所写的账册倒是同这些符号相似，当时还曾引起过很多人好奇，不过好似更繁琐一些。”

  娇娇听得偷偷吐舌头，原本扯了海商做借口，就是打算来个死无对证。毕竟海商在大越实在太少了，没想到姚家父子居然还见到过活的。

  林老爷子眼见儿子脸红，显见不擅长撒谎，又不愿意欺骗先生，无法之下，他只好笑着顶了上去，“说起来也是巧合，那年在外行走，碰巧救了人，娇娇聪明，跟着那人学了一段，居然就得了这么点儿本事。我们家里觉得很是简便，开设学堂之后就教给了孩子们，指望他们学些独门本事，以后养家糊口。”

  “那海商可说是哪里人了，他的算学不同我们大越倒是应该，但怎么手里还有蒙书？而且其中涉及的故事，也同我们大越很多古史相同？”

  姚长鸣越发好奇，但林老爷子同林大山打算装傻到底，都是摇头表示不知。

  姚长鸣还要问询，却被姚老先生打断了，“有了这两本蒙书，以后大越的孩童要开蒙，就更容易了。至于新式算学也是易学易懂，若是能…”

  “哎呀，爷爷，我肚子疼！”

  娇娇原本抱着爷爷的胳膊，听着众人说话，不知为何突然抱了肚子蹲了下去。

  众人都是惊了一跳，林老爷子弯腰就把孙女抱了起来，焦急问道，“娇娇，疼得厉害吗，快跟爷爷说。”

  “爷爷，不算太疼，家里有药。”

  娇娇皱着小眉头，嘴巴瘪着，好似很是疼痛，但又极力在忍耐着。

  老爷子心疼之极，抱了她就往外走。到底他还记着姚老先生父子是客，扔下一句，“大山，陪着先生吃完饭，再送先生回去啊。”

  “爹，我也…”林大山也是担心侄女啊，想说同老爹一起回去，又确实不好把先生扔下，焦急之间就站在门口抻长了脖子望着老爹和侄女走远。

  姚家父子见此，哪里还会在这里吃饭，都道，“孩子不舒服，这是大事，你先回去吧。我们回去山上吃午饭，也是一样的。”

  若是家里小子生病，林大山也不会如此着急，但家里人都知道娇娇身上担着很多秘密，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神术反噬啊，万一娇娇有个好歹，他在身边总多一分力量。

  这般想着，他也就顾不得失礼了，“对不住，先生，我实在心里惦记。明日，我再上山同先生赔罪。”

  说着话，他高声喊了胡天明准备马车送姚先生父子回去，然后迈开大步就往家里跑去。

  胡天明麻利的安排了马车，跳上车辕，亲自扯了缰绳，一路把姚先生送到了石场。甚至还没忘了从车里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盒子和果篮拿出来，周老爹听说娇娇肚子疼，也是惦记，跟着马车又回了林家。

  姚老先生父子在灶房简单吃了一口饭，就回了他们的房间。姚长鸣给老父亲倒茶，还在念叨，“今日不巧，再见到大山一定要再问几句，这么好的蒙书和简便算法，不推出去，让整个大越的孩童受益，真是太可惜了。”

  不想，姚老先生却是捋着花白的胡子笑了起来。

  “你这憨货，当真是读书读傻了。林家怕是不愿把蒙书和简便算法推广出去。”

  “为何？”姚长鸣停下倒茶的手，到底他也不是真傻，立刻就猜到，“方才娇娇是装病？”

  “自然，林家不愿意，但林大山受我们指点，不答应又不恭敬，这丫头才急中生智，打断了我的话。”

  “不会吧，林家在这附近十里八乡，极富盛名，而且家里开设学堂，免费教授孩童读书，又怎么会吝啬推广新算法？”姚长鸣想不透其中的蹊跷，姚老先生也是摇头，但他倒是看得开。

  “林家不愿，自然有不愿意的理由。这事不急，待得新学童开学，我们跟着听听看。虽然我们指点大山读书，但同林家的救命之恩相比，不及万一。即便林家没有理由，就是不愿意惠及整个大越的孩童，我们也不要强求。”

  “是，父亲。”

  不说姚家父子如何私下谈起，只说林家大院里，娇娇这会儿正坐在桌子前边大口吃饭，手里拎着一根羊排啃得满嘴流油，气得冯氏抬手要打，又不知道往哪里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