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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返1977-第10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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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为别的,显而易见是在与时间抢跑,老爷子只希望在生前,把陈力泉练功中遇到的难题与误区,能解答的尽量都予以解答,能纠正的尽量都纠正过来罢了。</p>

      他自己最清楚,一旦他过了世,陈力泉要想靠自己摸索出来,那肯定是要绕一个大弯子的。</p>

      陈力泉也知道这是师父疼自己,心领神会下,也愈加用心照做。</p>

      他的练功安排是这样的,上午他要主要用插沙子、撕树皮、揉铁条的办法去练指力,下午则以练快步走桩、蒙眼走桩为主,而睡前也要再加练一个时辰的“通气三篇”,如此每日毫不间断,功夫自然飞快见长。</p>

      这样到了第二年春天,陈力泉总算是顺利地把“分筋搓骨手”和“沾衣十八跌”基本功给练通了,甚至连“火烧身”也有了小成。</p>

      若是以具体的成效来说,明劲、暗劲、化劲,三劲已经合于陈力泉手指之上,不管坚韧皮革,还是木板竹竿,他只需用力一撕,立刻一分为二,不夸张的说,其两手十指成了绝对的“钢钩”。</p>

      此外,他活步跤架也颇为得心应手,蒙眼绕桩更是游刃有余,一般不小于猫狗的物事,只要一动,他必能感应得到。</p>

      最后,他肢体的柔劲和韧性也到了一种惊人的地步,甚至可以这么说,只要是杂技演员或体操演员能做出的肢体动作,无论多么夸张或扭曲,若是让他照做,也完全不在话下。</p>

      对此,玉爷给予的评价是,陈力泉的软硬功已然兼通,从此在群打中就可以指上打下,闪左避右,以一当十,得心应手。</p>

      正可谓“出手恍如蛇吃食,【创建和谐家园】好似雷击地,运功一指拔千斤,气如火药拳如弹,灵机一动鸟难飞,金木水火土五行”,至此阶段,他这个徒弟基本算是到达了一个普通高手的境界,今后若能继续坚持不懈的练习,他日便很有“青出于蓝”的希望。</p>

      而最关键的,让玉爷感到由衷欣慰的是,这几门功夫最难的部分,陈力泉已经安然度过,今后在研习之路上所遇到的难题应该已然不多,可以说,这几门绝技总算是后继有人了。</p>

      至于那“虎豹雷音”之功,则还要依赖自身的悟性和体验,练法就写在那里,只需照做即可,玉爷能帮上的并不多,他也只是去提醒陈力泉,平日要多去观察猫发怒时的状态,和感受打雷时的震动。</p>

      不过陈力泉也年岁还小,并不急于一时,玉爷说,哪怕他三十五岁之后再练起也犹未晚矣。</p>

      正因为如此,一旦解决了心中最挂念的事,玉爷的心也就跟着踏实了,他对何时死变得无所谓了,剩下的生命对于他来说是就像捡来的,多活一天就赚一天。</p>

      也是从这时起,老爷子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开始留恋身边的一切了,看什么都顺眼,态度也一下子温和起来。</p>

      只不过,或许同样因为绷着的这股劲儿泻了,老人家衰弱的速度也同样变快了。</p>

      往日的精气神都在以飞速离他而去,很快他就不是陈力泉记忆里那硬硬朗朗的样子,而变成了一个弯腰驼背,又瘦又弱,整日只会看着窗外数家雀儿、爱打盹、犯迷糊的老头儿了。</p>

      到这会儿,玉爷不光头发胡子是白的,就连眉毛也全白了。</p>

      陈力泉此时面对玉爷,无疑也预感到了不祥,他不禁为玉爷的即将离世而感到难过和伤心,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老爷子有生之年照料好他,尽好自己的本分,陪着师父走完最后的时光。</p>

      就这样,慢慢地,随着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树枝,当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素雅的清香,时间也进入了五月份。</p>

      在月初的一天,玉爷一大早醒来,就觉得自己神清气明、精神头极为旺盛,食欲也突然大增。</p>

      老人练了一辈子的功夫,对自己身体的事儿再清楚不过,心里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也不等陈力泉过来,就主动大声喊着张罗起来。</p>

      “泉子,泉子,上这儿来,拿钱,出去给我买炸糕,还有豆汁儿……”</p>

      结果当天早上,玉爷不仅惊人地吃了俩热乎乎的油炸糕,就着焦圈儿、咸菜丝儿把两大碗豆汁喝了个精光,就连陈力泉当早点的烤窝头也被他硬抢去吃了半拉,这让陈力泉高兴之余也有点犯懵,生怕把师父给撑坏了。</p>

      而玉爷根本没等这个憨直的徒弟从中琢磨过味来,便又指派他去找李尧臣的长子帮忙,去弄一辆三轮回来,他声称自己今天要出门转转。</p>

      陈力泉欣然允诺,于是一个小时后,他不但借回了一辆三轮车,就连李尧臣的长子也跟着来了。</p>

      不过这时,这二人的脸色可都不大好,陈力泉眼圈更是红红的,显然是李尧臣的长子已把其中的情由告诉给他,看样子多半路上都已经哭过一鼻子了。</p>

      但在这种情况,无论玉爷还是他们,谁也不会特意把此事点破。所以很快,他们二人便又强作笑颜地把玉爷收拾好扶上了车,就像普通出游一样,一起蹬车出了门。</p>

      李尧臣的长子和陈力泉轮流蹬着三轮,先是按玉爷的指派去了西四牌楼北边的真塔寺小庙转了转,跟着又去了隆福寺的一个卖刀剪的铺子看了看。</p>

      正当他们好奇玉爷为何非要来这么两个不起眼的地方时,玉爷却主动告诉了他们,说这两个地方,其实就是当年善扑营东西两营的旧址,也是他们老玉家十三代,几乎人人倾注过心血和汗水的地方。</p>

      终于,临到中午的时候,玉爷感到自己的精神头开始渐渐消退,于是他们一行人便又按着玉爷的意愿,来到了故宫的东华门外遥望紫禁城。</p>

      这里是玉爷想看的最后一个地方,因为据老爷子而言,这里正是他祖父当年进宫当值的必经之路。他的祖父在做大内侍卫的时候,就是通过东华门进入到皇城内部,去守卫当年全国最高等级的政治中心——太和殿的。</p>

      而就在玉爷说这话的时候,陈力泉看见他师父的眼里,已没有了寂寞,没有了孤独,没有了落魄。</p>

      有的,只是一座紫禁城,一座已经在当下京城全然消失,却依然在玉爷眼里存在的紫禁城。</p>

      这座紫禁城的意义也并非只代表着皇权,还代表着一个在京城定居了二百余年,曾经不惜用生命去保家卫国,抵抗外侮的八旗蒙古贵族家庭,所拥有过的荣耀与光芒。</p>

      玉爷,沉浸在他对祖先、对家族往事的回忆里……</p>

      玉爷果然没有再去其他地方,他是在家里去世的。</p>

      其实就在老人家冲着紫禁城发呆后不一会,便已经忍不住开始打蔫了。</p>

      而李尧臣的长子一发觉玉爷要合眼,便催促着陈力泉赶紧把车蹬回去,因为他们还要抓紧时间给老爷子净身、修面、换衣服。</p>

      等回到玉爷的小院,二人将这一切都忙和完的时候,被抬回到床上的玉爷竟又清醒过来,他背靠着床头,坚持说还另有一些杂事放心不下,想对李尧臣的长子做最后一番交代。</p>

      老爷子先交代了一些还未来得及偿还零星债务,大致有二十七元钱,说钱就在抽屉里,需要李尧臣长子代为一一交还,否则他“走”得会不塌实。</p>

      当其应下之后,老爷子沉默良久,又特意对李尧臣的长子托付,“泉子年纪太小,大概我的身后事,恐怕也要难为你来操持了。”</p>

      李尧臣长子忙跪倒榻前,“师叔,凭咱们两家关系,您怎说这样的话?”</p>

      玉爷则叹了口气,“想我如今一贫如洗,就这一生也是多靠你父亲接济,既诚为我之愧也,亦为我所憾也。数十年来,我实在欠你李家太多……”</p>

      李尧臣长子见玉爷有些激动,不觉愈加感到沉重,他一边唯唯应着,一边赶紧把陈力泉拉到床前,希望他能变换话题。</p>

      陈力泉就趁机说他想办法去找洪衍武来,与玉爷见最后的一面。</p>

      可没想到,玉爷竟然再次地提醒陈力泉莫要忘了誓言。而且还郑重地告诫他,说在自己认识的熟人中,有通晓相面之术的人给洪衍武测算过。</p>

      那人说洪衍武是虬褫之命,那是一种不入官册的弃龙,所以才喜欢到处招惹是非,横挑房梁竖踹门,天公地母也敢不尿。</p>

      但这样做迟早必闯下大祸,陈力泉与他接触就是“犯太岁”,惹之不及,避才为上策。</p>

      玉爷这些话自然让陈力泉很是吃惊,虽然他并不相信这些话有多少可信的成分,但他却很明白,玉爷这是至死也不愿再见洪衍武一面了。</p>

      哀莫大于心死,老爷子的心,应该是被伤得太狠了。</p>

      无奈下,陈力泉只有说自己记下了。</p>

      很快,还依着床头的玉爷就精力不支了,他又说自己很累了,让陈力泉扶他躺下。</p>

      之后,玉爷仿佛想要打个盹似的闭上了眼睛,但却把陈力泉的手攥得更紧了,万语千言的疼爱和牵挂,尽在这紧紧一握之中。</p>

      陈力泉就乖乖地让老爷子攥着他的手,眼泪却止不住淌了下来。</p>

      玉爷已是十分虚弱,躺在那里连眼也睁不开了。</p>

      而陈力泉望着深陷在枕头中白发苍苍的头颅,那宽阔的前额、深陷的眼窝,是那么亲切。</p>

      他不由想起了他和洪衍武初次给玉爷磕头的时候,也想起了玉爷练功时对他们不假颜色的严厉管教,还想起了玉爷在夏日晚上给他们讲故事的温情与幽默……</p>

      或许是有着某种心灵上的感应,大约两个小时后,玉爷竟突然再次睁开疲倦的眼,懒懒地问了一句。</p>

      “泉子,东西都收好了吗?记住我嘱咐你的……”</p>

      陈力泉在抽泣中赶紧回答,说东西都收好了,药方在,秘本在,刀也在,他忘不了师父的话,如果洪衍武行恶,他一定维护师门清誉,绝不会心慈手软。</p>

      还有,他也一定会尽力把跤术、药方和秘术传承下去,但绝不授洪衍武,也不会教给洋人……</p>

      其实陈力泉自己知道,他并没有把握做到所许诺的这一切,特别是有关洪衍武的内容,但此刻他冒出嘴边的这些谎话,却无疑能使玉爷变得宽慰起来。</p>

      果然,老爷子一边听着,目光变得出奇地明亮,他似乎很高兴,轻轻哼唱起了《罗成叫关》的戏词儿。</p>

      “……昔日英雄霸王强,楚汉相争动刀枪……霸王自刎乌江丧……韩信命丧……女陈仓……自古……多少……英雄将……好似……南柯梦……一场……</p>

      随着玉爷的声音渐渐低缓,微笑彻底凝固在那张宁静平和的脸上。</p>

      此时,李尧臣的长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似是不忍见那渐渐淡下去笑容。</p>

      陈力泉顿时明白了这其中代表的意思,这使他那盘郁心头许久的辛酸热热地升起来,泪水再次迅速充盈了鼻腔,苦涩之水喷薄而出。</p>

      1975年5月4日,玉爷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p>

      由于老人家是一没有职业的孤寡老人,所以他的葬礼既俭朴又清冷,除了李尧臣的长子、次子和陈家母子以外,洪家方面只有王蕴琳一个人去了。</p>

      火化的当天下着雨,什么仪式都没有,只有连绵不绝,潇潇的雨声。</p>

      回想玉爷的一生,对武学追求一直孜孜不倦,他也曾有过技艺上的辉煌,也曾有过人生中的佳境,可如今谁又识得京华倦客?</p>

      细思之,这种结局,也实在让人惨然。</p>

      而直到五月下旬的时候,在街上与陈力泉偶遇的洪衍武才知道了玉爷去世的消息。</p>

      当时的他尽管清楚自己还在记恨着师父,却仍然是控制不住地当着陈力泉的面,大哭了一场。</p>

      是啊,人都有这样的一天,该结束的时候总会结束,但在生命最后消逝之时,却终归难免有那么一丝犹如刀割的痛楚,有那么一种难以割舍的依恋……</p>

      他们有着再多的恩怨,毕竟是一起生活了五年,毕竟是师徒情深……</p>

      这正是,莫说流氓无品德,流氓也有真性格,人生道路坎坷多,堕落本是形势迫!</p>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期待

      1977年3月21日下午。</p>

      从2012年重新回到这个年代的洪衍武,在见过父亲与妹妹,从家出来之后,他并没有直接去澡堂子,而是从过街楼通过后一直奔北,迫不及待地往南横街的煤厂赶去。</p>

      无疑,他现在想的是第一时间先找到陈力泉,他同样必须得确认,他的发小、他好哥们儿、他的师兄弟——泉子,还依然平安地活在这个世上,他才能安心去做其他的事。</p>

      再说按时间来看,泉子也应该快下班了,如果他们能见面,那么当然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去洗澡。</p>

      这是一条洪衍武记忆里最熟悉的路线,因为途径的官菜园胡同岔口,是他和陈力泉当初不止千百次一起走过的地方。</p>

      这个岔口其实也是一个相当重要地理要冲,从这里向西就是南横街煤厂,从这里向北是玉爷生前住的小院儿,而从这里往东的潘家胡同,则是他和陈力泉步入“江湖”,成为职业“玩主”起始点。</p>

      就是在那里,与贾家胡同里的陶然亭派出所相隔的一条狭长胡同里,他和陈力泉携手完成了初次“洗佛爷”的壮举。(参见第一卷《第九章做个有钱人》)</p>

      洪衍武还记得,自打玉爷去世后,玉爷的小院就被国家收回了,陈力泉也不得不搬回家去住。所以当他们俩再次相遇后,便又自然而然地重新混在了一起。</p>

      并且当时,他因为和方婷傍着的缘故手头极度缺钱,况且也已经从高鸣、高放的嘴里了解了不少“玩主”和“院派”弄钱的道道儿,心早野了,那么自然,他也就有了想自立门户的想法,于是才会用友情做诱饵,把陈力泉给拉下了水。</p>

      可没想到,那一次动真格的,作为【创建和谐家园】老手的他,却因为摸起刀来陌生,而现了大眼。</p>

      事儿干得极不利索,多亏有陈力泉在场,才没吃更大的亏。</p>

      其实,那把高鸣送他到小破刀子,他这一辈子可能就使了一回,但是只那一回就在拔刀时卷进了衣服,死活也拔不出来,想想也真不是滋味儿。</p>

      有意思的是,刚开始的时候,高鸣、高放哥俩儿在得知他和陈力泉另支了一摊儿,正式成为“收佛爷”的“玩主”之后,不知是因为舍不得失去他这个优质打手,还是对他撇开他们想独干的这件事,心存不满和忌惮,反正就此事的反应多少有些酸溜溜地,</p>

      这俩小子在背地里也就做了一些小动作,不但找借口让他搬出了“总参三所”,还在外面悄悄放言,公开表示“总参三所”的“院派”今后与他分道扬镳,也对他的一切行为概不负责,似乎十分不看好他和陈力泉小团伙儿的远景。</p>

      这自然也对方婷产生了一些影响,她这个人更是习惯以貌取人,并不怎么看得起陈力泉,总觉得泉子土气又傻气,就像个没见识到傻冒。</p>

      特别是她担心从此失去与高鸣、高放的这层关系,对她自己前程不利,为此曾几次以分手来威胁他,要他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重归“总参三所”的阵营。</p>

      可他们确实走眼了,慢慢地,他们才知道他和陈力泉在一起,有多么大的能耐。</p>

      只要是打架,不管对手是老奸巨猾、久已成名的“老炮儿”,还是人多势众、如日中天的新一代流氓团伙儿,就没有一回这他们哥儿俩不以压倒性的胜利,打出一场威风的。</p>

      他和泉子配合十分默契,谁都不怕流血受伤,各自又跤术高超。时间一长,还形成了一种他们独有的,近似于招牌的持械风格,那就是他们打架时不用武装带、不用刀子、不用“管儿插”,专用擀面杖。</p>

      每次“碴架”前,他们都把家伙什在袖子里揣着,只要一动手就“嗖”一下抽弹出来,保准把拿刀拿弹簧锁的对手砸得满头大包,流一脸的血。</p>

      正因为这样,外面的人再提起“红孩儿”和“陈大棒槌”的名头,别说整个xw区了,就是重文、丰台、海淀、西城,这些周边地区,哪个丫头养的不怵他们!</p>

      那么到了这会儿,别说方婷了,就是高鸣、高放这俩有眼无珠的小子,也不得不重新开始巴结起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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