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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到了这会儿,别说方婷了,就是高鸣、高放这俩有眼无珠的小子,也不得不重新开始巴结起他们。</p>
自然的,其他有求于他,服他的人也就更多了,而泉子也不和他争什么,无论是在钱上还是耀武扬威“拔份儿”的机会,这些都让他觉着满足。</p>
那时的他不再需要别的什么,他占了两条公交线路,手底下有固定的“佛爷”给他定点交钱。连那些有头有脸的“老炮儿”见了他也得给面子,否则他们自己就别想再有一点儿脸面。</p>
而他一旦帮了别人的忙,塞钱不要,请客却必去,他和泉子一起,几乎吃遍了京城大多数的好馆子,他也成功地教会了泉子抽烟、喝酒。</p>
最后那次,要是没出事,“聚德全”的烤鸭就吃定了。高鸣和高放俩王八蛋,还吹牛让他们喝茅台,没想到酒没喝着,他和泉子倒全栽进去了……</p>
洪衍武终于走到了南横西街的范围,想到为了庆祝两个人见面似乎应该买点什么,他便在途经的副食店里停了下脚,买了两盒烟。</p>
按他本意,是想买“牡丹”的,那是陈力泉最喜欢抽的牌子。</p>
但可惜的是这种当年的名牌香烟属于甲级烟,虽然他有钱有烟票,可市面上轻易见不着,所以他也只好凑合着买了两盒“大前门”。</p>
“大前门”与“恒大”、“大重九”同属乙级香烟,售价三毛九,另需一张乙级烟票,这在当年大众普遍抽九分钱的“握手”、“战斗”,一毛五“金鱼”的年代,已经算是上好的名烟了。</p>
虽然商店里一直有货,但鲜有人购买,所以洪衍武“暴买”两盒的举动,又引得售货员盯着看了他半天,似乎是觉着凭他的打扮不应该买这么好的烟,看样子似乎还想细问问,不过后来还是没问出口,大概也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p>
可说实话,洪衍武心里更别扭,本来他还想再买点其他的东西,像罐头、粉肠、二锅头什么的,可以和陈力泉去澡堂子跑完澡喝一口,只是售货员以貌取人相当明显的歧视,让他最终不敢掏出更多的钞票去买东西,不得不兴致寥寥地赶紧离去,以免遭到没来由的盘问。</p>
不过话说回来,他就是买了再多的东西,恐怕见到陈力泉的时候,也不免汗颜,因为细细想来,他自己这一生倒霉其实赖不着别人,全是他自作自受,反倒是泉子这辈子,却是实实在在受了他的拖累。</p>
回想过去,如果说小的时候,他一边受着陈德元的恩惠与玉爷的栽培,还一边得便宜卖乖去欺负厚道的陈力泉,尚算是年少无知,故意装孙子的话。</p>
那么后来他故意去玄武体校大闹了一场,毁了泉子冠军前程的事儿,和后来硬拉着泉子上了贼船,跟他一块在“玩主”圈儿里鬼混的事儿,可就自私、狭隘地实在不地道了。</p>
因为这两件事的结果,不但直接毁掉了陈力泉本应光明远大的冠军前程,还把他拖入了牢狱之灾,甚至最终就连泉子妈,也因为泉子劳教的事,伤心和郁结下被早早气死了。</p>
要是严格算起来,甚至可以说,是他害得泉子失去了母亲,成了一个纯粹的孤儿。</p>
可泉子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呢?</p>
不仅打小就自甘吃亏、吃苦,从不跟他计较,包容他到了极致。甚至在关键时刻,泉子还往往会冒着被他误解、责难,甚至是危险,来帮助他,支持他,雪中送炭。</p>
像在茶淀的劳改圈儿里,他往往是抗拒劳动、惹事生非,乃至打架的领头者,可泉子不但主动帮他挖土方、卖苦力,每一次和别人动手,乃至事后挨管教的处罚,也一次都没弃他不顾过。</p>
特别是后来赶上了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当圈儿里的砖房受余震影响垮塌的时候,他本来是想学一些不明智的教养那样,趁机也逃走的。</p>
可关键时候,还是泉子冷静地提醒了他,才让他意识到当时逃跑很有可能会被枪毙的风险,并及时把握住了在危难时奋力救灾的重大立功机会。</p>
于是,这才有了他和泉子因救人被提前解教的另一种不同的结果,完全可以说,那一次要不是靠泉子,他恐怕不是作为一个通缉犯浪迹天涯,过上了一种人不人鬼不鬼的逃亡生活,就是被击毙,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了。</p>
可他不但没有珍惜这难得的生活转机,解教之后仍然怨天尤人地在社会上鬼混,即使是后来人生得意的阶段,他也总是觉着自己过得挺惨,生活欠他的太多,他所得的再多也不过是一种本就应该属于他的补偿罢了。</p>
可他却从没换一个角度去想过一个问题,陈力泉远比他更惨,因为为了他,最终泉子可是连命都玩儿进去了。</p>
一想到这里,洪衍武简直自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p>
泉子实实在在把他当朋友,可他却从没把人家当朋友。</p>
泉子因为他强劳了,泉子的妈也死了,泉子一个人过日子,可这些他上一世又何曾在意过,又何曾想一想呢?</p>
扪心自问,他的一辈子,辜负的都是最不应该辜负的人,忽视的也都是最不应该忽视的人。</p>
简直蠢透了!</p>
又走了五六分钟,洪衍武终于见到了南横街煤厂的黑色铸铁大门,那在绿色铁皮棚子罩盖下的大煤厂,曾经是陈德元主持一方的地方,也应该是如今陈力泉子承父业,每日工作的地方。</p>
这让他步入煤厂的同时心里也莫名的一振。</p>
有些酸涩,有些温馨,有些惶然,有些惆怅,更有些提心吊胆。</p>
好兄弟,泉子!</p>
你是否尚在人间?</p>
第一百九十四章 重逢
南横街煤厂里面的布局四四方方,一进大门,先是一西一东两排倒座房。</p>
东边倒座房紧邻大门的位置,在宽大的窗台上开着一个带推拉门的小窗口,这里就是开票室,开票、交款都在那儿进行。</p>
如果从开票室往东依次数,那就是工人休息室、储物间、洗澡房、锅炉房和厕所。</p>
至于大门西侧一排倒座房,那是液化气站,屋子对面就是个齐腰高的水泥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不清的煤气罐。</p>
换罐时,工人都要站在上面靠铁钩子辅助来操作,为的是便于运输汽车进出及装卸。</p>
不过这年头煤气罐尚未普及,煤厂负责的区域内,也不过三四百户的用量,鲜有人来。</p>
最后再说隔着大空场的厂区的对面,那一整排房子都是办公区。</p>
其中厂领导的办公室、财务室、后勤、劳保基本靠近东侧,因为东侧贴墙的一排房子算是机械生产车间,机制煤球的摇煤机,运送履带的蜂窝煤机,和半手工的蜂窝煤模具机器,相关操作都在车间里进行,对环境污染不严重,空气相对干净得多。</p>
而办公区西边则是生产科和保卫科的办公室,这是因为运来的煤块,回收或损耗收集的煤渣子都在这里,不过这里可要比其他地方脏得多,这是由于装卸运输时,经常暴土壤烟的。</p>
另外,靠近这里的厂区西墙还有一大片用来放成品煤的储煤棚,煤棚由木结构的框架搭建而成,木柱支撑的棚顶是由木条钉成的油毡层做成。</p>
煤棚内常年码放着两人多高的蜂窝煤,棚内地上到处是积存的厚厚煤灰。由于光线昏暗,棚内常年开着几盏白炽灯,发出似醒非醒的光亮。</p>
煤棚最边上还有一个标皮板做成的栅栏墙,墙内围起的几间栅栏屋储存着售卖的劈柴、各种炉具、炉瓦、搪炉料。</p>
洪衍武就是从大门口绕过液化气站,一直找到这里,才在一众撮煤末子的人群中,发现了正挥着铁锹,卖力撒汗的陈力泉。</p>
或许是因为洪衍武已经把陈力泉的样子早已深深锁在记忆里,也或许是陈力泉一米八几的魁梧身量在这个年代实属少见,尽管铲煤的那十几个工人脸色黑得都和煤一样,根本就看不清五官,可洪衍武还是只凭一眼就认出了陈力泉。</p>
为此,洪衍武的心一下咚咚蹦起来,一下子居然有些走不动了。</p>
这并不奇怪,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灵长类动物,就是因为人具有极其复杂微妙的感情,而这种复杂,又是人本身所无法控制,无法驾驭,甚至于有时根本无法想明白的。</p>
不过,陈力泉一开始却没有认出洪衍武,还在埋头专心铲煤。</p>
但是,之后随着洪衍武站立的时间渐长,渐渐引起了其他工人的瞩目,陈力泉便也受到了影响随着望了过来,结果当他一认出洪衍武来,立即也“石膏像”了。</p>
此时目光相对的两个人,一幕幕幼时的、儿时的、青少年时代的往事,都是蓦然涌上心头,历历在目,恍如昨日。</p>
陈力泉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师长和亲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如今也只有洪衍武这么一个最亲近的人了</p>
因此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由于他们从小起,命运就连结在一起,哪怕劳改期间也是一样,那么完全可以说,对陈力泉而言,他与洪衍武之间,其实早就演变成了一种比亲兄弟还亲的拳拳深情。</p>
而洪衍武的感受更加奇妙,他不仅曾亲身经历过陈力泉为保护自己而死的整个经过,而且他还是为自己过去所作所为带着深深的愧疚,从2012年重返回来的!</p>
那可是阴阳两隔,追悔莫及,想忘也忘不了的三十五年!</p>
所以说,表面上他虽然没有改变,但实际上在他的心里早已沧海桑田,物非人非了。</p>
他既然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他了,那么对他来说,泉子的意义,也早不是那个因为比他早解教两个月,比他提前找到了工作单位,就会让他心生嫉妒的泉子了。</p>
而是亲如手足,情同骨肉!</p>
百感交集中,还是陈力泉最先作出了反应,他从愣神中一清醒过来,紧接着几步扑过来,握住洪衍武的胳膊使劲摇晃。</p>
嘴里兴奋地喊着,“小武,你回来了,你终于也回来了!”</p>
这一瞬间,洪衍武的眼里有泪花在闪烁。</p>
泉子手上的劲儿不小,一口京腔依然未变,率真、憨直的性子仍和他印象里一模一样。</p>
三十五年光阴居然都被压缩在了这一句话里,一切又回到了过去。</p>
泉子,真的安然无恙!</p>
或许是太过高兴,还没等洪衍武作出反应,陈力泉就接着又说,下班后他要和洪衍武去大吃一顿,给洪衍武接风。</p>
他还说,他们可就差“聚德全”没吃过了,现在他提前出来,已经拿了工资,正好给补上。</p>
可洪衍武想了一想说今天不行,因为自己还没见着妈,他让陈力泉下班和他一起去洗澡,然后一块儿回他家吃饭。</p>
而听了这话,陈力泉竟半天没说话,眼神也有些黯淡。</p>
洪衍武随后才明白,应该是他随口而出的话,让陈力泉想到他自己的母亲了。</p>
他不由满是内疚地赶紧道歉,“泉子,这事儿就怪我。要不是我害了你,陈婶儿也不会……你千万别太难过了,是我对不起你。陈婶儿性纯、善良,想必在天之灵一定会明白的,也一定会保佑你。”</p>
陈力泉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了句“别这么说,不能赖你……”</p>
最了解陈力泉的洪衍武,心知这是泉子一种表面轻松实际却又更沉重的表现,他不由得怨恨其自己太过笨嘴拙舌、以及考虑不周了,其实只要泉子能好过些,让他怎么做都行。</p>
可这时,却根本没功夫容他再说什么了作出补救了,因为像是工长的一个年长工人已经从煤堆那边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催促,“你们有事干完活再谈,这煤堆还急着等入车间呢。”</p>
在这种情形下,陈力泉也不得不返回去干活了,不过他临走前停留了一下,还是回头答应了洪衍武。</p>
“小武,你等我会儿,其实我们也不用花钱去外面澡堂子,在我们单位洗就行,这里能淋浴。”</p>
这让洪衍武总算心里有点安慰,他其实挺烦那个过来搅局的工长,但却又知道烦人家没道理,因为这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着干活,确实也不是叙旧畅谈的时候。</p>
于是很快,洪衍武便在煤堆的不远处找到一个相对不碍事的角落坐下,他决定在这里等到陈力泉忙完再说。</p>
可没想到,恰恰就在煤堆快被运完的时候,事情又起了波折,一个让洪衍武意想不到的旧日仇人出现了,结果一下子就把他们的原定计划全给毁了。</p>
这个人又是谁呢?</p>
嗨,说来也不是别人,就是过去因陷害常显璋与陈德元撕破了脸,最后因惧怕陈德元的惩处,紧急情形下靠行贿躲到了工宣队“分指”去的那个“糊嘎巴儿”……胡二奎。(参加第二卷《第九十一章栽面儿》)</p>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刁难
众所周知,自打1968年7月26日京城六十多个工厂三万多名工人组成“首都工人红色思想宣传队”,进驻京城各大专院校那一日起,“工宣队”便在伟大领袖的支持下,迅速接管了京城学校的全面领导权,在当时,可谓权势熏天、红极一时。</p>
但是,在红卫兵组织迅速衰落,并顺利解决了派性冲突,结束社会上的混乱局面之后,尽管“工宣队”还要参加学校中的斗、批、改任务,甚至号称要永远领导学校,可由于这些抽调来的骨干工人文化水平实在有限,对于教育工作和进驻单位的业务工作又不熟悉,他们并不能自始至终地全盘掌握住局势,承担下这份艰巨的责任。</p>
于是自从1970开始,各处的工宣队便因为各种各样失误、错误,乃至内部纷争等等原因,开始逐渐丧失前些年建立起来的权威和公信力,到最后,“工宣队”所能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小,留在所驻单位的人也越来越少。</p>
应该说,以胡二奎天生趋吉避凶、善于钻营的眼光,他并不难发觉手中权力日趋衰微的苗头,可由于他是为躲避陈德元才来的“分指”,即便感觉到了某种紧迫的危机感,在陈德元还主掌煤厂大权的时候,他也不敢轻易调回原厂。</p>
不过好在陈德元1972年的时候因工伤去世了,那么胡二奎自然也就像挣脱了锁链的毛猴儿一样,重新开始上窜下跳地为自己前程运作起来。</p>
要说这小子在这一方面还真是一门儿灵,他靠着这几年私底下弄的“外快”和炉火纯青的“溜须”本领,不仅很快就成功地调回了南横街煤厂,甚至还重新获得了“军代表”的欢心,级别上也被提升了一层,居然捞了个保卫科的副科长干。</p>
那么既然有了最高领导的支持,手里又有了点儿小权力,再加上过去的这点儿人脉关系和邪门歪道算计人的本事,紧接着,他便很顺利地在煤厂吃“开”了,不但在各处办公室混得如鱼得水,也糊弄得厂里不少青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依附于他,竟然很快就在身边结成了一个以他为主,能量不小的利益同盟。</p>
而贪心不足恰恰是人的本性,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也就萌生了更多的野心,开始把目光盯准了生产科主任赵丰年的位子。</p>
其实要按理说,赵丰年在工人中的威望很高,军代表也对其相当的信任和依仗,就凭胡二奎这块只懂得溜须拍马、好吃懒做的“胡嘎巴儿”,要想取而代之实在没多大希望。</p>
可你别看胡二奎没真本事,那不要紧,他会坏呀,这小子竟然懂得声东击西、曲线救国的法子。</p>
他找准了机会,借着上级传达“发展液化石油气”的新指示,要求下属煤厂增添一个专门负责这项工作主管领导的机会,在一次大吃大喝的酒桌上,他竟然主动帮赵丰年当起了说客。</p>
并且最终还真的做通了以“军代表”为首的各位厂领导的工作,把赵丰年提拔到了主管液化站和机械生产的副厂长位置上。</p>
那么自然,赵丰年这么一动位置,生产科主任的职务也就成了他胡二奎的囊中之物。</p>
不过说句实在话,其实胡二奎想干这个主任,倒不是对抓生产任务的工作有什么偏好,关键是生产科主任管得摊子大,还有一定的自【创建和谐家园】与京西门头沟的煤矿协商原料采购的相关事宜,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他一旦坐上这个位子,就能有更多为个人捞好处的机会。</p>
可是好处虽然不少,但吃苦受累也是明摆着的,因为生产科在工作上的艰苦和难题在各个科室中居于首位,而且责任重大,特别是冬天,要操心的事儿简直太多了。</p>
而对于这一点,胡二奎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小子为了找个人替自己“背锅”,便又动了下歪脑筋,十分“厚道”地把熟悉这方面业务的严福海给拉来做了副手。</p>
表面上是他对于严福海的认可和提携,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他找了个替自己担责任,替他干活的“长工”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