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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和他们两个哪儿一样呀？我生他的时候是多么地悬，小人儿差点就没了性命，何况一落地就赶上了大灾之年的起始，孩子缺吃少喝的，我这当妈的怎么能不偏疼着点儿？”</p>
是的，这就是她偏疼洪衍武的主要原因。</p>
在她看来，与老大老二相比较，这个老三落生的年月实在不好，也实在很倒霉。</p>
没出满月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常因为这个孩子夜里哭，抱怨老三脾性拧巴不好养活，可她自己心里明白，儿子哭闹完全是因为吃不饱。</p>
其实后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也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她的老三是属于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孩子。</p>
都快一岁了，还不会爬，细脖儿大脑袋，两条小罗圈腿，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一根儿白菜叶子都嘬得津津有味。跟他那两个个正常年月长大的哥哥相比，身板儿至少要小上一号，据说是由于缺钙的关系。</p>
所以，她只能堤内损失堤外补，格外疼爱这个瘦弱的小儿子。</p>
而除此之外，其实还有着更多的理由，但却是她哪怕在家人面前也不太方便诉之于口的。</p>
比如说，洪家的孩子们身上大多各有出挑儿的地方。</p>
老大酷爱学习，喜好钻研。老二天资聪慧，志向远大。女儿温柔体贴，心灵手巧。</p>
却唯独洪衍武不仅没什么优点，且生了一副老倭瓜似的容貌，一说话五官挪位，上窜下跳没一刻安生。</p>
因此，他也就成了最不受父亲待见的孩子。</p>
她这个做母亲的看在眼里，难免为了把儿子生成这个样儿感到对不住他，也会更想在情感上多弥补一些。</p>
另外，还别看洪衍武行事无忌，但他也并非看不出眉眼高低，不珍惜骨肉至亲。小时候他为了保护妹妹，跟这条街里的野小子们打过多少次架就不提了。甚至在某一方面，他也是最明白人心、最会知疼着热的。</p>
这并不是她空口白话，有一次，赶上中午就她们娘仨吃饭。她下了面条，还把家里的三个鸡蛋全做了荷包蛋。</p>
面条出锅的时候，她特意给洪衍武的碗里放了一个鸡蛋，给洪衍茹的碗里放了两个鸡蛋，自己则因为要去忙其他的事儿，就暂时把一碗清汤挂面放在桌上晾着。</p>
而等她回来再吃面时，正遇到洪衍武紧扒拉完剩下的最后几口面条就出去玩了。结果她再端起碗，却发现碗底埋了个完整的荷包蛋。</p>
就在诧异间，闺女竟告诉她，说碗里的那个荷包蛋是洪衍武把他自己的放进去了……</p>
还有一次，赶上副食店卖处理韭菜，二儿子洪衍文替家里买回来好大一捆。所以大部分的家人就提议，说晚饭不如就做馅饼吧，否则韭菜都得烂了。</p>
可就在她正准备去和面烙馅饼的时候，唯独洪衍武却公然反对，非说今天不能吃馅饼，就得换面，换打卤面。他还固执地讨要两毛钱去副食店买黄花和大海米，回来打卤用。</p>
全家人都以为孩子是故意找别扭，犯了嘴馋，不听缘由就挨个地数落他，可没想到老三坚持到最后却急眼了，终于自觉冤枉地嚷了起来。</p>
“你们都忘了，今天是妈过生日！年年妈过生日，就得挑寿！”</p>
说实话，她真没想到全家只有这个儿子还记着她的生日。</p>
那一天，其实连她自己都忘了……</p>
而除了以上这些，在她怀上洪衍武的那一年还遇见了一件特别蹊跷的事儿，这件事甚至让她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觉得洪衍武根本是老天故意送给她的儿子。</p>
说起来那是洪家刚刚从老宅搬到福儒里没几年的时候，由于整个观音院已经逐渐被改成了民居，所以一些庙宇的旧物不断被清理出来，有一些暂时就堆放在院里的空地上。</p>
像东院的空场中就被搁置了上香的大香炉，和那原本摆在正殿观音像旁，一对童男童女的铜像。</p>
然而有那么一天晚上，她半夜起夜，却于不经意间竟发现窗外有红光闪动。</p>
当时她掀起窗帘往外面看，没想到竟见到一个穿红衣服小人绕着那童子的铜像转悠，光光的秃脑袋上梳两个抓鬏，乐呵呵的富态样子和铜像简直一模一样。</p>
而等她再揉揉眼想看清楚一些的时候，却没想到那小人只冲她一笑，随后就钻进地底下不见了。</p>
结果没过一个月，她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p>
可当她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之后，洪禄承却以为甚至荒谬，不但说这是迷信，还说他自己就因为生在正月初五，当年不知道招引来多少人去洪家们门上道贺，非说洪家生了个“五显财神”。</p>
幸亏他父亲是个明智的人，对这种恭维不但没有相信，还吩咐家人以后不许再拿他的生辰说事。也正是这种睿智的冷淡处理，才保证了他能有个平静普通的幼年，没让他因为此事给毁了。</p>
丈夫说的话确实有理，她不是不明白，所以此后她再没提过此事。</p>
可另一方面，女人天生就是爱幻想的，观音院本身又是求子的地方，所以这也并不妨碍她在一定程度上去相信，这个儿子本就是就是观音大士旁边伺候的那个童儿。</p>
或许也正是因为以上这些原因，才使她惯就了洪衍武小小人儿一个拧种脾气，成了洪家孩子当中的异类。</p>
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也正是她的溺爱，才毁了这个聪明绝顶的孩子。</p>
这一点，她自己心里是相当明白的。所以她才会相求玉爷收下洪衍武为徒，这不外乎是想效仿她母亲当年的做法，想让一个严厉的好师傅来板正自己的儿子。</p>
可偏偏没想到，却又赶上了这么个混沌世道，儿子最后还是破罐破摔地走上了通往监狱的大门，一身的跤术也成了他争凶斗狠的资本。</p>
想当初，她的丈夫早就说过，“你就惯吧。早晚是你害了他。”没想到这句话果然一语成谶，最后得到了充分的验证。</p>
这自然让她的心里真的很愧疚，她曾无数次地反思自己，埋怨自己。并下决心再也不会放任洪衍武，等儿子回来一定要好好训诫一番。</p>
就譬如像京剧《四郎探母》那样，杨延辉招赘番邦，等于投敌叛国，虽然千方百计地也要回来探望母亲，可母子相认时候，终归还是挨了一个大嘴巴——决不能因了亲情，使得一切是非都变得含混不清，这个道理应当永远记着！</p>
可道理虽然是明白的，但是亲身做起来却又有多么难呢？</p>
就像今天，她一见自己的儿子，她的心不自觉地又软了下来，对他闯下的祸，怎么也恨不起来，不但耳光抽不出，就连严厉的话也难以出口。</p>
其实她知道，在她自己心里，仍在认可着这个偏疼不上色的老三。</p>
洪衍武再不争气，他再没能耐，也是洪家的一部分，那气息都跟全家人通着呢，永远也不可能分割出去。</p>
更何况，在她的心里也始终不认为，观音身边的红衣服小人儿，这辈子竟会是来惩罚她们一家的。</p>
她坚信，这个儿子如果能明白她这个当妈的心，就一定能学好……</p>
就在王蕴琳胡乱摸着脸上眼泪的时候，小院里传来了两个人“腾、腾”的脚步声。</p>
她不由得抬眼往厨房外一看，发现竟是老边媳妇带着一个蓝衣服的民警同志走向了她的家门。</p>
这不禁让她立刻又六神无主起来，她以为是派出所要来抓儿子，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p>
不过幸好，这次倒并非坏事。</p>
第二百零四章 情分
洪家的东厢房内。</p>
洪衍武低着头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现在他的眼前只能看见一双穿着黑皮鞋，还撬着二郎腿的脚。</p>
他面前坐在床上的那人，裤子是藏蓝色的，还带着大壳帽和红领章，他就是和邻居边大妈一起找上门来的警察。</p>
一开始，当边大妈带着这个警察进屋的时候，把洪家老少全都吓了一跳，洪衍武的母亲甚至从厨房抹着眼泪就追了过来。</p>
家里人都以为警察是因为洪衍武打了人来抓他的，所有人，包括父亲、大哥在内都在替洪衍武担心。</p>
可说真的，洪衍武自己当时却并不怕，因为他下手有准儿，知道无论是那个售货员还是邻居水师傅，应该都没受什么伤。</p>
至于毛远芳告他的状他也没什么可畏惧的，因为他今天骂那个“臭茅房”的话，全都只限于个人攻击，一点也扯不上跟政治挂钩。</p>
所以他觉得，即便是警察是替那几个人来报复的，硬扣个罪名要把他逮起来，顶多也就是把他送“号”里关上几天，没什么大不了的。</p>
甚至他都盘算好了，如果警察要打算这么办，他就敢用政治话题把警察给绕进去，让这小子也来个吃不了兜着走。凭着他对未来走向的了解，这应该不难办到。</p>
可是他却万万没想到，警察非但不是来抓他的，反而还帮了他的忙。</p>
因为据边大妈说，她今天正在派出所开治保会的时候，那挨打的售货员的确是去找派出所做主去了，可这位民警同志过问之后，却出面做通了售货员的工作，把那不依不饶的小子成功劝了回去，现在来家里只是为了批评教育洪衍武一下。同时，也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作为片警，要对管片儿内新近回家的“两劳人员”做一下走访工作。</p>
所以紧接着，洪衍武就被警察给单独带到这间房里来了。</p>
洪衍武有挨批的觉悟，便自觉以犯人的标准坐姿规规矩矩地坐着。</p>
“你回来喝酒了？”民警终于开始问话。</p>
“……没有。”</p>
“没喝酒，撒什么酒疯？你自己说改购物本对吗？不应该给人家道歉，让人家罚款吗？你耍什么横！就是他真的做的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可以慢慢讲理嘛，你还【创建和谐家园】？狗改不了吃（屎）啊……”</p>
“是，您说的是，我错了，吸取教训，保证不再犯。”</p>
洪衍武顶烦警察打官腔，却又不想轻易得罪，便只有顺着话回答。</p>
“拉倒吧，信你才怪，看行动。水师傅那儿你想着去给人家道歉，售货员的事儿好说，回头你写份儿检查交我，这事儿就算了。也不用太复杂，知道你也没什么文化，把事儿写清楚就行了，多查查字典，少写点儿错别字。对了，副食店罚款我已经替你交了，一毛一二两麻酱钱，罚了三倍，三毛三。听说你还主动要罚十倍，就你们家这条件，你以后可别净充冤大头……”</p>
没想到，怎么也没想到。这警察竟不跟讲大道理，话还说得挺实在。</p>
洪衍武不由抬头看警察的脸色，不像逗他玩儿，更不像开玩笑。</p>
带着费解，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兜，可也只摸出半包烟。当他把烟放到一边，又伸手进另一个裤兜去，这才摸出钱来。</p>
“罚款我给您……”</p>
“哟，一块整的，找不开。我还告诉你啊，今儿要不是我和边大妈一起替你跟人家说好话，十倍你也下不来。你小子不争气，刚出来就惹祸。你说你一年没着家，这才刚领几天假期回来看看，要真为这事儿再进去，多不值当！”</p>
“是，您说的是，我糊涂……”</p>
洪衍武现在更不明白警察什么意思了，但他不敢问，一边应着，一边还在掏兜，想凑上三毛三。</p>
“算了算了，你还有烟吗？你要不甭拿钱了，这半包‘香山’就归我了，说起来你还赚了，有火儿吗……”</p>
洪衍武拿出火柴盒，可打开，里头只剩下一根，头还是坏的，怎么也擦不着。</p>
警察不得不浑身上下一通乱摸，最后才掏出一盒火柴，里头也没几根了。他叹口气，自己叼了一支，竟然也给洪衍武递来一支，然后擦着了火柴。</p>
“快着，一会灭了……我说，你抽的烟可比警察好呀？”</p>
“澡堂子碰见熟人了，人家给的。”</p>
洪衍武现在觉得这个警察挺逗，有点絮叨，可一点儿也不让人烦。</p>
其实他长得也满不错，年轻，剑眉，仪表堂堂，皮鞋锃亮，裤子上既没油点子，指甲缝儿里也很干净，看来是个讲究人。可就是没有邢正义那样的男子气概，有点儿像京剧里的小生……</p>
嗯？对了，邢正义，还有赵振民……</p>
这警察会不会是赵振民在送他出派出所时，曾提到的那个能关照自己的人呢？那人姓什么来着？</p>
洪衍武脑子里一蹦出这个念头，赶紧起身给警察倒了杯热水。</p>
“您贵姓？”</p>
警察的眼神儿平平淡淡的。</p>
“免贵姓张，户口本上叫张宝成，别人都叫我小张，你呀……以后就叫我老张得了。”</p>
果然，洪衍武一下全想起来了。</p>
“我听说过您，是……赵……”</p>
“对喽。你也明白了吧，【创建和谐家园】嘛管你的破事儿。你前脚刚走，赵振民和邢正义就挨个给我打电话了，都托我关照你。你挺可以呀，听说一人能打好几个，还帮他们抓了一个团伙儿。也是，我这俩老同学一般的人可看不上眼。不过我也没想到，还没等我下班呢，你就给我惹事了……”</p>
“唉，我可更没脸了……给您添麻烦了。”</p>
“行了，你以后别招灾惹祸的，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千万别辜负他们哥儿俩这份儿心意。福儒里和自新路都是我的管片儿，往后咱们少不了打交道。这关系你也别往外说，该关照的我自然会关照你，有事也尽管来找我，能帮上的我绝不溜肩膀。可你以后也得留点儿神，真不想做人，还想做鬼，我也是六亲不认……”</p>
说到这里，张宝成吸了一口烟，借机又缓和了一下语气。</p>
“你刚回来，领了几天假啊？打算怎么过日子，能不能跟我聊聊？甭害怕，穿这身皮我是个警察，可脱了我也算你哥哥，你们家情况我都了解，你的事儿我也知道点儿，只要不过分，有什么话跟我说没错。”</p>
“十五天。我……我还没打算呢。”</p>
“没打算不行，你可得好好想想。每天只瞎逛荡可不行！你和陈力泉不一样，人家地震时多救了个指导员，有人帮着跑门路，又有父亲的名额可以顶替，现在那是有工作的人。不怕你不爱听，你们这路人都一个臭毛病，没事儿肯定闲出事儿来，真烦了闷了，放屁都没深没浅的。自新路的‘小出溜儿’你认识么？他妈常在这几条街上捡破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