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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打算不行，你可得好好想想。每天只瞎逛荡可不行！你和陈力泉不一样，人家地震时多救了个指导员，有人帮着跑门路，又有父亲的名额可以顶替，现在那是有工作的人。不怕你不爱听，你们这路人都一个臭毛病，没事儿肯定闲出事儿来，真烦了闷了，放屁都没深没浅的。自新路的‘小出溜儿’你认识么？他妈常在这几条街上捡破烂……”</p>
“认识，工读的小痞子，比我大，可我根本不搭理他！”</p>
“这小子今年春节刚进去，他不好好待家里过年，天天在去逛大街，结果闲得没事儿‘踢飞子’（黑话，偷自行车）玩儿，一气儿偷了三辆自行车，还有一破三轮儿，就这么把户口给交待了！他妈大年下的来求我，求我管什么用？搁我就嘣了他，还求我呢！像这种人不会活，趁早儿就别活，自己找个粪坑一头扎下去完事，你说对不对？”</p>
洪衍武不得不点点头，这番话虽然不太中听，倒也是实在话。</p>
同时他也觉得这个张宝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就这么几句话，听着虽然不疏远，可不用想也知道，人家的心里其实也是在防备着他别闲出事端来。</p>
所以琢磨了一下，他觉得至少得说点什么让张宝成放心，否则让这警察天天惦记着自己，可是麻烦事儿，等于身后头多了双眼睛，到时候干点儿什么事儿都放不开手脚。</p>
“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心里现在也就惦记一件事，我想把户口办回京城。您看我家里这个情况，父母都已年岁大了，家中也乏人照料。我可不能在茶淀就业。”</p>
“你说这话我到是能理解，可按规定，劳教人员解教之后，都是在当地就业的，你这事儿呀……”</p>
见张宝成直摇头，洪衍武赶紧解释。</p>
“不瞒您说，其实我在农场时就听说现在是有政策了。因为虽然公安系统一向只抓不放，只进不出，可为了安置教养就业，也是一种沉重的包袱。如今好像上面要清理积弊，决心甩掉这个包袱，对那些能够自谋生路或有子女赡养的就业人员，听说会分批地允许他们回到京城。自新路里仁街的公安局第五处好像就在办这事儿。我想试试。”</p>
“哟，你消息够灵通的呀，我可还不清楚呢。不过你说的倒似乎有点风影，我最近好像也听所里的谁提过一耳朵……”</p>
张宝成可真的有点诧异了。</p>
其实洪衍武为什么这么门儿清啊？那还不是因为他上辈子就是去五处办回来的，只不过那时已经是1980年之后了，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敢情1977年初，就已经有人能把户口办回来了。</p>
洪衍武的话似乎真起了一定的效果，张宝成再看他的眼神已经没那么多揣测的意味了。</p>
而且他沉吟了一下，也挺痛快地表了态。说这事儿是正事，但大概不太好办。估计洪衍武的假期也不够，但只要农场不派人来京城找洪衍武，他就帮洪衍武打着马虎眼，不会主动轰洪衍武回茶淀。可万一要有人真的来催了，那可就得公事公办了。</p>
话说到这份儿上，那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洪衍武不是不知好赖的人，便由衷地表示了谢意。</p>
至此，该说的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烟抽完了，水也喝了。张宝成就主动站起身来，准备走了。</p>
“最后一句话，你的卷宗我看过，罪名是打架。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是偷不是抢，以后不打就完了。要真改不了，再想【创建和谐家园】的话也简单，你找我，打我。”</p>
张宝成这话像玩笑，可洪衍武绝对不敢当笑话听，赶紧点头说“不敢”。</p>
可张宝成却又说，“别假谦虚，当初你打的就是个师长儿子，我算什么。可你要再打了别人，也就等于把我给打了，咱俩没完！……哦，差点忘了，还有二十块钱和十斤粮票，是邢正义他们托付我转交你的，但这钱不能给你，我得交到你父母手里。”</p>
又是一个意外。洪衍武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一下就结巴了。</p>
“别……不用……那什么……我不能拿这钱……”</p>
“得了，别客气了。你这回来人吃马嚼的，不都是家里的负担。以后有了钱再还吧，还别给我，直接还邢正义去。这是我去年买手表找他借的钱……”</p>
“真不用，我实在过意不去……”</p>
“走吧，别这么娘们。去堂屋，把钱给你父母我就走了。你们得吃晚饭啦，时候也不早了。”</p>
张宝成最后一拍洪衍武的肩膀，他自己先出屋去了。</p>
第二百零五章 好事成双
片警张宝成把钱和粮票都亲手交给了王蕴琳。</p>
为了让王蕴琳能安心花用，他听从了洪衍武的意见，就说是东庄派出所又把洪衍武丢掉的钱找了回来。那么自然，有关洪衍武协助公安抓贼的事，他也在这个时候告诉了洪家人，并为此又当着洪家人的面褒奖了洪衍武一番。</p>
这个消息对洪家人来说，实在不亚于狗埋骨头刨出了金子，草鸡上房下了凤凰蛋一般的新鲜。</p>
洪禄承和洪衍争这对父子都不说话了，但看得出他们都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似乎开始觉得这个儿子，这个兄弟，也并非全然无药可救。</p>
洪衍茹的笑容更像花朵一样，她像看着一个真正的英雄一样地凝望着哥哥，那热切而崇拜的目光，让自以为脸皮已经修炼到家的洪衍武相当不好意思。</p>
不过最容光绽放的，还当属洪衍武的亲妈。</p>
在王蕴琳的心里，她这个母亲的眼泪没有白流，多年的期盼，多年的祈祷，也终究没有白费。</p>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儿子，是真正地回来了！</p>
张宝成离开洪家以后，邻居老边媳妇因为许久没见着洪衍武，也刻意留下嘱咐了几句。</p>
这个老太太是个顶能张罗的热心人，她同样为洪衍武能学好而高兴，眉开眼笑地打量着他。</p>
“就知道你这月回来，可具体日子不清楚。我在派出所一听说你这臭小子回来了，就惦记着开完会回来看你呢……”</p>
“让您挂念了，大妈。节后才批下假来，觉着也没几天了就回来了，我就没往家寄信……”</p>
“恩，你和泉子都算是好孩子。地震救人，都弄了个政府奖励。特别是没想到你还能帮公安抓贼，真是长进了……”</p>
“地震救人是多亏泉子带着我。抓贼是纯属赶巧了，我也就那么回事吧……”</p>
“到底出息了，说话也不没边没沿的了，人实在了，好。”</p>
“边大爷怎么样？身子骨好吗？”</p>
“他还那样，比我还忙，成天介不是摆弄花儿草的，就是钓鱼，你说夏天钓，他冬天也钓，今儿个又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多让人揪心！我就怕他不定哪天脚一滑，再掉冰窟窿里。挺大岁数的人，也不知道深浅。我看政府最好颁布个法，禁止钓鱼，把老东西也给判个……”</p>
当着瘸子不说短，老边媳妇唠叨中一下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了嘴，而为了掩饰尴尬，她又故作姿态地摸了摸洪衍武的棉袄。</p>
“不算厚实，也就是你大小伙子火力壮，不过转天儿也就快暖和了……对了，还差点儿忘了。‘民委会’你就不用去了，省得再和那个‘臭茅房’锵锵，登记手续吾的（土语，什么的）回头我都替你办了。”</p>
“谢谢大妈。”</p>
“甭跟我客气了，我还不是冲着你妈。就这一年多，我是见天看着她掰着手指头，苦盼你回来。现在好了，我这老妹妹都合不上嘴了……”</p>
要说老边媳妇今年已经有六十多岁，头发虽然完全白了，但脸色却红润润的，透着利索、精神。</p>
相比较，王蕴琳还有好几年才到六十岁，精神头却显得很衰弱，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令人揪心的菜色，反而显得要老得多。虽然现在确实在笑，却也透出一种难言的苦涩。</p>
这种发现，立刻就让洪衍武平自生出许多伤感和自责，他也是上过岁数的人，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p>
他知道，他边大妈的大女儿在陶然亭公园里卖汽水，二儿子在自新路的澡堂子里当服务员，小儿子目前还暂时在内蒙兵团当知青。</p>
虽说几个人的工作都不怎么样，却没有一个人有什么歪的邪的，所以老太太过得远比母亲要顺心得多。而因为自己，母亲根本没法跟人家比。</p>
“你小子得长心哪，什么不为，也得替你妈好好想想！孩子，你得给你妈争气！”</p>
这话可谓正说在点儿上，洪衍武赶紧答应。</p>
“哎。”</p>
“说好了，再让你妈伤心，我可不答应！”</p>
他又是一次坚定的点头。</p>
“您放心。”</p>
话说到这会儿也确实差不多了，老边媳妇也怕自己再耽搁下去惹人烦，就告了辞动身往外走。</p>
不过别看老太太不回头，但嘴里却还意犹未尽地跟身后送出来的王蕴琳和洪衍武分别念叨着。</p>
“蕴琳，你赶紧去做饭吧，缺什么就到我那儿拿去，千万别不好意思，做打卤面是吧？有鸡蛋没有？面条够不够？说什么也得让孩子吃顿顺口的不是……”</p>
“老三，只要你以后踏踏实实干正经事，别惹你妈生气。再等工作几年，大妈保准儿给你介绍个好对象，你自己说是不是？傻孩子……”</p>
其实这位热心的老太太没什么文化，可不得不说她在某些时候特别会说话，这一下就说到了王蕴琳的心坎里。</p>
让王蕴琳忍不住笑盈盈地看了儿子一眼。“瞧您说的……”</p>
就在老边媳妇走后不多时，王蕴琳抖擞精神带着洪衍茹重新进厨房忙活的时候，洪衍武的大嫂徐曼丽也推着自行车带着洪家唯一的第三代人进了家门。</p>
今天也巧了，徐曼丽上班时得着了娘家打来的电话，下班就先骑车回了趟娘家，虽然从幼儿园接儿子洪钧晚了，可却带回来一个布袋子。进门的时候，她眼里还放着光。</p>
洪衍争一看老婆这么高兴，有点莫名其妙，赶紧问怎么了。</p>
结果徐曼丽把口袋里的东西往外一掏，亮在众人面前，当时就把一屋子的人给惊着了。</p>
敢情在节后，徐家来了一个从山（西）汾阳的远亲。这个人是当地一家酒厂的，刚刚提升为副厂长，因为公务第一次来京出差。</p>
在当年，进京的人员要想办成件事儿可是不容易。</p>
不但手续繁杂，要盖的章无数，而且各个庙门的位置和权限所在，一般人都不一定能摸清。再说当年的办公风气也是能拖就拖，效率低得很。</p>
所以这个徐家的远亲由于对京城的情况极不熟悉，在京里也就转向了，手里的事儿也就越拖越急。</p>
不过好在他还有徐家老爷子这门亲戚，无奈下便来登门求助。而徐老爷子得知他的困难之后，也很尽心地帮忙引领、指点，跑关系，没多久，事情竟然是满顺利地办完了。</p>
于是这个远亲走的时候，为了表达谢意，就通过合作单位的关系，给徐家人弄了不少的熟肉食品、罐头和糕点，此外还把他们酒厂的好酒留下了半箱。</p>
所以徐曼丽这天带回来的，不但有一大盒子糕点，一只大烧鸡，四个水果罐头、四个午餐肉，六根又粗又悍的火腿肉肠，还有两瓶好酒。可谓是琳琅满目，花样繁多。</p>
这些东西可挺沉的呢，徐曼丽带着东西又不敢骑车带孩子，实际上她是从幼儿园带着孩子和东西，一直推着车走回来的，这也是她今天进门较晚的主要原因。</p>
俗话说“好事成双”，这可真算得上是一顺百顺。王蕴琳欢喜中一个劲儿地感叹，还是亲家贴心，有什么都想着这边。</p>
就这样，这天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洪家的全家人异常难得地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既丰盛，又热乎的团圆饭。</p>
洪禄承破例从床上起来了，垫着厚厚的被子也坐在饭桌前，他眼神慈祥坦然，用颤抖的手跟大家一样地拿起筷子自己吃饭。</p>
而从厨房端着面锅进房的王蕴琳，神色一样的平静疏朗。她一揭锅，便使打卤面的香气充盈了整间堂屋。</p>
洪衍茹帮着母亲给大家端面，端给父亲第一碗后，紧跟着第二碗就放在了洪衍武的面前。</p>
洪衍武不好意思先吃，就把面碗让给大哥。洪衍争疼媳妇，就又推给徐曼丽。徐曼丽自然羞红了脸，最后竟又重新把面碗放回洪衍武的面前。</p>
直到洪衍茹又端来两碗面，这番转着圈儿的客气谦让才算终止。</p>
五岁的洪钧本来在妈妈怀中已快睡着，闻见打卤面的香味儿，眼睛重新又睁得滴溜圆，便张着小手也要吃。徐曼丽就只好先拿自己的面去喂儿子。</p>
洪钧是个愣小子，他的眼长得象妈妈，鼻子像爸爸，皮肤挺黑，肉不少，可是并不显胖。</p>
他吃饭的样子简直就像只小老虎，眼睛虽然一个劲儿瞅着洪衍武这个陌生的叔叔端详，可一点不耽误面条下肚。“呼噜噜”一阵，小半碗就没了。</p>
洪衍武打心里爱这个黑小子，这种心情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上辈子因为和大哥闹翻了，他和侄子的关系也等同路人。</p>
“钧儿呀，咱俩赛呀！看谁吃的快！看，叔叔吃了啊，一口就半碗……”</p>
洪衍武开始逗弄这个小人儿，可洪钧不理他这茬，自顾自吃得挺美。</p>
结果洪衍武自己乐极生悲，一大口面条吸溜下去差点没噎成个紫茄子，吭哧半天，有的面条竟从鼻子里出来了。</p>
这一下招得父亲直咳嗽，大哥骂他没溜儿，母亲、大嫂和妹妹全都捂着嘴乐他。</p>
不过洪衍武的心可是比碗里的面条还热了。这种家庭的快乐，实在是让人舒坦，怨不得有人说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天下间最大的幸福！</p>
这归家后的第一顿晚饭，真好！</p>
第二百零六章 觉岸
吃过饭，洪衍武张罗着要洗碗。</p>
但王蕴琳却执意要和儿媳妇徐曼丽一起洗，两个人烧了一锅碱水，说这样去油效果好，才能把碗洗干净，否则洗不净的碗搁时间长了有味儿。</p>
洪衍武只得罢手，便转回屋，主动要求把父亲抱去套间里的小床上休息。</p>
洪禄承的全身的重量很轻，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可洪衍武还是能感受到父亲骨骼的质地，相当硌人。</p>
而当他把父亲抱到小床上时，虽然很轻地放下，可父亲的腿一碰到床铺，还是疼得浑身冒虚汗。</p>
洪衍武看得实在揪心，也知道再任其下去，父亲只有死路一条。便说，“您这腿咱们得尽快找个大医院去看，去协和、去同仁、去友谊、去玄武、去积水潭，挨个试试，不能再耽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