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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出奇的却是，除了床和一张吃饭的桌子以外，屋子里其余有限的空间，却几乎都让坛坛罐罐和一些旧木家具给挤占了。相对而言，一般捡破烂家里常见的废旧报纸、废铁废铜却不多见。</p>
而且这些坛坛罐罐、旧家具和桌上摆满了酒瓶子、脏碗的肮脏狼藉绝不相同。尽管大部分东西同样落满了灰尘，但摆放的位置却十分井然有序，相当讲究。</p>
青花、粉彩、珐琅彩，帽筒、梅瓶、将军罐，每一样东西安置得都很平稳，周围也绝没有放置其他的杂物，无疑是为了避免磕碰之类的意外损伤。就更别说，还有不少的小物件流光水滑地泛着光，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把玩的。</p>
这幅景象或许对这个年代大部分人来说，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或许会有人以为邹顺才更喜欢收集旧家具和旧摆设。但对于洪衍武而言，却无疑能一眼看穿，这个“邹蛤蟆”绝对是个懂行的“玩家”。</p>
抛开其人品不谈，甚至完全可以说，这老小子是不亚于那位知名的“马老师”，在这个年代尚不多见的，具有先见之明和收藏意识的精明人了。</p>
一旦搞清了这件事，洪衍武心里倒踏实了不少，因为看这意思，老小子应该是把大部分家底都弄出来了，并非净身出户。要是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很大概率，自己母亲的翡翠扁方还在这狗东西手里。</p>
“这屋里，真够熏人的，臭烘烘的，什么味儿呀？”</p>
陈力泉可看不出房间里面的异样，他只觉得屋里味儿忒大，有点待不住人。</p>
这也难怪，大概也是怕人窥探，小屋被邹顺才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大白天都拉着窗帘。看样子他又喝完酒睡了一觉，烟抽、酒臭、屁抽，都混在了一起，不熏人才怪。</p>
而听了这带刺儿的话，邹顺才只看了看陈力泉，却没吭声，像是还在琢磨俩人的来意。</p>
可洪衍武却为了拱火，冷笑着又给了一句。“要是四条腿儿的，就熏不死。也就专熏咱们这样两条腿的大活人。”</p>
陈力泉忍不住笑起来，他对洪衍武的冷笑话相当欣赏。</p>
“我说，你笑什么呀，这可是蛤蟆窝！这味儿又有什么不对的？”洪衍武却像是唯恐自己的话还不够损似的，仍在继续挤兑人。</p>
这让邹顺才有点绷不住了，他极为恼怒地瞪视着洪衍武。“你们到底是谁呀？怎么张嘴就骂人呀？”</p>
洪衍武一句话顶了回去。“谁听见我骂人了？老子骂蛤蟆呢！”</p>
邹顺才终于露出了一脸凶相，虎视眈眈地威胁上了。</p>
“小子！就算老子是蛤蟆，那也是钢浇铁铸、摔不碎也砸不烂的金刚蛤蟆。你们今天要是专门来跟我犯葛的，小心蹦掉你们的前门牙。”</p>
洪衍武一点不怵，冷笑一声，针锋相对地回应。</p>
“蛤蟆我见得多了，可敢号称摔不碎砸不烂的，还真没见过！就冲这个新鲜，老子今天还非得亲手砸烂了它不可！”</p>
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敌意确实已经相当明显，不像能好说好了的情形。</p>
于是邹顺才的【创建和谐家园】劲儿也上来了。他突然往一旁冲了两步，成功地把立在墙边的一把斧子抄在了手里，胆儿立刻就壮实了。</p>
“小兔崽子们，爷爷欺负人的时候还没你们呢。告诉你们，我可不是软柿子！”</p>
洪衍武顿时“嘿嘿”一声怪笑。</p>
“哟嗬，弄把劈柴的破玩意儿，你就当自己是神仙啦？小孩儿做游戏呢你！还告诉你，想玩三青子，磕血葫芦，你还真找着祖宗了！来，你要不砍，你就是我孙子！”</p>
邹顺才真眼红了，疯了似的高举斧子直奔洪衍武就冲过来了，嘴里还叫着。</p>
“你跑你是我孙子！我他妈跟你拼了！”</p>
随着邹顺才的凶恶嚎叫，气氛顿时白热化。</p>
可就在这老小子气势汹汹冲过来，差两步就要接近洪衍武，眼瞅着正想要劈下斧子的时候，一旁的陈力泉动了。</p>
只见陈力泉突然飞起一脚，又准又狠，正中邹顺才的前胸，竟把这小子踹了一个倒仰，倒地后还控制不住地一个后轱辘，随后“咚”的一声，一头重重地撞在了床脚上。</p>
这下可好，邹顺才手里的斧子虽然掉地上了，可他脑袋上却多了个大包。撞得他是眼冒金星，老半天也没能爬起来。</p>
最气人的是，洪衍武又趁机说开风凉话了。</p>
“这就对了，蛤蟆的两只眼睛，可都长在脑瓜顶上呢。要想看人，还是得趴下才能看清楚。不对，还是不对，你这‘蛤蟆功’练得有问题，不如欧阳峰正宗……”</p>
好家伙，洪衍武这一得意忘形，不留神，金【创建和谐家园】的笔下角色也让他念叨出来了。</p>
这个时代，大陆能有几个人知道《射雕英雄传》呀，邹顺才就更不懂什么意思了。可这老小子却知道羞愤，等一缓过劲儿来，他“嗷”的叫了一嗓子，捡起了斧子，不甘心地再次扑了上来。</p>
这次洪衍武没容陈力泉帮忙，主动上前，一个“脖儿搂”就重新给邹顺才撂地上了。</p>
这下行了，无论是从身子骨的承受力，还是平生见过的世面而言，这下都把邹顺才给摔明白了。通过背部、臀部的痛感，他终于知道了，感情他面前这二位爷，个个都不是他靠耍横儿能对付的了的。</p>
于是这小子也彻底消停了，斧子也不去捡了，又恢复成一副胆怯又猥琐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用哭腔询问。</p>
“二位，你们到底是谁啊？我怎么惹着你们了？总得让我当个明白鬼吧？”</p>
由于已经成功达到了打掉敌人嚣张气焰的战略目的，洪衍武也终于开口谈正题了。</p>
他似笑非笑地说，“还真不认识了，咱们老熟人呀！我姓洪，家住福儒里，你不是有个亲戚叫毛远芳吗，想起来了吧？那年我才七岁，你可是为了我一句话，就带人去抄了我的家！”</p>
邹顺才脸色不禁有点发白，眼珠子也开始四下乱转，可嘴里却在推卸责任。</p>
“那是公家的差事，可不能赖我……你们，今天来到底要干什么呀？”</p>
洪衍武用脚勾过来一把凳子，大咧咧地坐下了。</p>
“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我们家被你抄走的那件翡翠扁方呢？裹着黄绫子的。现在就劝你一句，别犯傻，赶紧拿出来！”</p>
“哎哟，老弟。当初抄着什么那都得交公啊，何况你看我这个样子，都靠捡破烂过日子了。就是想赔你也赔不起啊。干脆你饶了我吧，我给你赔个不是行不行？要不干脆我给你磕一个得了……”</p>
这邹顺才绝对出乎常人意料，就这么说着，还真的跪在地上，给洪衍武磕了个响头。</p>
陈力泉一下愣了，不由望向洪衍武。</p>
可见到邹顺才来这一套，洪衍武却反倒被气乐了。他大概能猜出这只癞蛤蟆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觉得他们年轻，眼界有限，想要蒙混过关。</p>
别说，要是磕个头就能踏踏实实保住件宝贝，对这个不把脸面当回事的无赖来说，还真挺划得来的。</p>
“行啊，既然你这么说了，既拿不出也赔不起，我也不好太难为你。不过我看你这些坛坛罐罐的挺好，干脆让我往地上砸，听个响儿，出出气得了……”</p>
邹顺才的脸色顿时苍白，声音哆哆嗦嗦的。“你要干什么？”</p>
洪衍武眯起了眼，目光如刀地说，“也不干什么，一报还一报嘛！你既然砸了我们家，我也想砸你们家的东西！”</p>
第六章 虚张声势
洪衍武刚说完，就一把抄起了墙边条案上摆的一把茶壶。</p>
邹顺才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马上蹿起来扑上前，就想把东西抢回去。</p>
洪衍武腾地站起身，迎上去只一个泼脚就把邹顺才给踹趴下了。</p>
可邹顺才随后也不等站起来，就又一把抱住了洪衍武的腿，想要掀倒他。</p>
洪衍武毫不慌张，只轻巧地捏住邹顺才的手指头，然后反关节再一拧，这老小子就“哎哟”着松开了手。</p>
洪衍武还不罢休，暗中又加了把劲儿，结果邹顺才一声尖利的惨叫，大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砖地上。</p>
好，这又给磕了一个！</p>
“泉子，砸！”洪衍武则面无表情地把茶壶递向陈力泉。</p>
陈力泉也没废话，接过茶壶就直接摔在地上。一声脆响，茶壶粉粉碎！</p>
“好听，再来几个！”</p>
配对的那几只茶杯全没能幸免，被陈力泉一胳膊就给胡撸地上去了。</p>
“哗啦啦”，这叫脆生！</p>
邹顺才差点没给心疼死。“哎哟唉，你们别砸了！这是要我的命啊……”</p>
洪衍武示意陈力泉暂时停手。“我就说嘛，还真不信有摔不碎砸不烂的。你一只臭蛤蟆叫什么板啊？想明白没有，东西呢？”</p>
“两位小爷，真是没有，我……我拿不出啊……”</p>
“泉子！再来个大个儿的！”</p>
随着洪衍武一声叫，陈力泉就抄起一个青花将军罐。一点没犹豫，“咣当”一声，一地渣滓。</p>
“妈呀……”</p>
这可真动了命根子了，邹顺才眼泪都下来了。</p>
其实洪衍武看着也有点心疼，他心说泉子你还真会挑，就这玩意，日后弄不好得上千万。</p>
可心里虽是这么想，在明面儿上洪衍武却还得保持若无其事。</p>
“怎么着？你表个态。没关系，咱不着急。你要还说没有，我们就一件件地慢慢砸。反正你屋里东西多，有你慢慢想通的机会……”</p>
“两位爷爷，就我这处境，要真有那东西也早就换钱了。就这些破罐子烂碗的，还真的不值得几个，您费那个力气其实不值当的……就算您二位积德，给我留下换口饭吃吧。”</p>
见邹顺才还想把自己当“棒槌”糊弄，死不吐口。洪衍武觉得该点醒他了。于是用脚拨开碎渣滓，找出刚才青花将军罐的底子，一见没有年款，便撂在了桌上。</p>
“是不值得几个，敢情是个民窑……泉子，老家伙还不心疼，你找个底子上、器物上写着年款儿的砸！”</p>
一听这话，邹顺才就像被火燎了似的，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赶紧又磕头求饶。</p>
“别，别，别！这位小爷，算我有眼无珠，不识真人！可你们家那扁方……确实已经交公了，打死我，我也拿不出啊。要不这样，您看我屋里什么好，您拿几件就算是抵了好不好……”</p>
因为邹顺才又退了一部，陈力泉不由再次看向洪衍武，他的眼神明显是动心了。</p>
可洪衍武肚子里有数，干笑一身儿又坐回凳子上。</p>
“开什么玩笑，我们家那是什么东西。就你这一屋子的玩意儿，有几件能超过明朝的？都划拉给我也未必抵得上。挑几件？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你要真想抵了也行，别废话，现在给我掏出五千块钱来，就算便宜你了！”</p>
“五千块！祖宗！你疯了吧？”饶是邹顺才见多识广，也不禁吓了一跳。</p>
陈力泉同样一惊，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价码。</p>
可洪衍武却不动声色，照样还是慢悠悠地说着。</p>
“怎么着，嫌多啊？那你把东西交出来……‘邹蛤蟆’，我知道你是个成了精的主儿，大约你是觉着能糊弄就糊弄，能敷衍就敷衍，打的主意也多半是想着，或许等我砸了几件还问不出来就死心了，到时候你就靠装怂过关，留下那扁方也划算。可我还告诉，今儿来就是跟你死磕到底的。你这些玩意，弄不好，我还真会挨个都砸光了。你大可以慢慢想，但接下来，我可就砸你那最稀罕的了。你最好认清形势，是越晚想通了越吃亏……”</p>
陈力泉这时候可是听明白了，他也为邹顺才耍小聪明，把他们当傻子蒙生了气。接下来，便故意拿过来一个最好看、最花哨的珐琅彩罐子。</p>
并且他还记着洪衍武刚才的话，先底儿朝天翻过来看了下。别说，还真有年款。</p>
于是他转头便问洪衍武，“你看这花里胡哨的家伙行吗，底下有字儿，就是繁体的，我认不清，什么大清……干（乾），干隆……”</p>
邹顺才的声儿都发颤了。“别，别，千万您给我留下。您……砸点别的行吗？哪怕换个大个儿的呢……”</p>
洪衍武此时也想开了，反正不是自家的东西，都砸了又能怎么地。</p>
毁坏文物是民族罪人？</p>
可“运动”中把岳飞坟都给刨了，就是当民族英雄又能怎样！</p>
所以他呵呵直笑，相当轻松。“这罐子，其实是小了点儿。算了，就让老东西先占点儿便宜。泉子，砸！”</p>
“哐叽！”</p>
又一声清脆无比的破碎声。</p>
邹顺才则像折了命根子似的，哭天抢地的大哭起来。</p>
可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接近，邹顺才的屋门竟然打开了。</p>
门外，正站着几个邻居，狐疑地向屋里张望着。</p>
为首的是两个老太太，一个带着红袖箍。另一个，就是院里刚才盘问过洪衍武的“老核桃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