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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两个老太太,一个带着红袖箍。另一个,就是院里刚才盘问过洪衍武的“老核桃皮”。</p>
“怎么回事,这是‘砸明火’呢?瞧这一地碎渣滓!老邹,你没事儿吧?快起,怎么地上趴着呢!”</p>
“红袖箍”先发声问话,听着像是来给邹顺才撑腰的。</p>
紧跟着,那“老核桃皮”也说话了。</p>
“你们这俩小伙子,刚才进院儿还客客气气的呢,一进屋怎么就翻脸了!现在可不兴祸害人了,你们在人家里这么折腾,是想‘进去’呀……”</p>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工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也气愤填膺地说。</p>
“你们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我们院儿胡来!今儿要不说清楚了,小心你们出不了这个院儿!”</p>
而那邹顺才一见这些救命恩人来了,却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脸的鼻涕眼泪也不抹,就大声嚎起来了。</p>
“包主任,秦大姐,老陈大哥,你们来得正好!再晚来一会儿,我的家可就全完了!这俩小子是真正的强盗!快,快去叫公安和工人民兵来呀!别让他们跑了……”</p>
得!这就叫无风三尺浪,平地起波澜!事儿竟然褶子了!</p>
陈力泉不无担心地望着洪衍武,等他拿主意到底是打还是走。</p>
可洪衍武呢,其实刚才一动手,他就预料到平房不隔音,或许会有人来过问,于是早想好了应对的办法。所以他不但没一点儿慌张,一听这几个人的姓儿反而差点没乐劈了。</p>
他自己还跟这儿瞎琢磨呢,心说这几位怎么那么巧,都凑一块儿去了,好嘛,包青天、秦香莲、陈世美都有了,这都够唱一出“铡美案”的了……</p>
“各位大妈大叔,一看你们就都是热心的好人,能过来是怕邻居受委屈。可也先别急,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也不能只凭所见就下判断,更不要偏听偏信,反倒保护了真正的坏人……”</p>
洪衍武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脸上波澜不惊。他也心知这是最重要的,必须表现的异常沉稳,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压住场面。</p>
果然,他的这种反应让几个人迟疑了。几个人互相对望一眼,最终还是那“红袖箍”继续询问。</p>
“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东西不是你砸的不成?”</p>
“没错,大妈。东西是我们砸的,甚至还打了人!可有一样,我们没抢啊,姓邹的胡说八道可不成!要不您让他自己说,我们抢他什么了?”</p>
“这……”刚站起来的邹顺才有点哑口无言,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你们砸东西【创建和谐家园】也不行啊,还没王法啦!”</p>
“就是!凭什么【创建和谐家园】砸东西,你得说清楚了!这不是头两年了……”那姓陈的老工人脾气暴,忍不住声援邹顺才。</p>
“为什么?他欠揍!宰了他都不冤!我倒想问问,各位大妈大叔,你们知道这‘邹蛤蟆’的老底子吗?他原来可是白纸坊街道办的小头头,现在怎么又成这副田地了?”</p>
洪衍武这几句话一问出来,邹顺才顿时心虚了,而那老几位则全晕了,不由面面相觑。</p>
唯有“红袖箍”大概是因为是“民革委”的人,像是知道点内情,睁着老眼有些惊讶。“小伙子,你是说……”</p>
洪衍武赶紧顺势应承。“对了,大妈!您觉着他欺负人家一个女人的事儿能这么轻易就算了吗?就这么个‘踹寡妇门,刨绝户坟’的下流玩意,当初靠着手里的权力,能把一个女人没了路走。要能容他平安过日子,这天底下还有道理可讲吗!是!政府没判他,可那是因为他上面有人。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但为了自己家里人,却不能轻饶了他!您几位要觉着我做的不对,随便你们处置,可你们也得容我出了这口恶气才行!”</p>
洪衍武这番虚张声势、把真假掺杂在一起说的话,可谓是天衣无缝。</p>
别说让邹顺才彻底傻了眼,支吾着分辨不清了。连那老工人也急茬地瞪了眼。</p>
“啊!这姓邹的这么王八蛋呢!”</p>
紧跟着,“老核桃皮”也叫起来,“哎哟,我们哪儿知道啊!”</p>
她转脸还冲“红袖箍”埋怨上了。</p>
“我说包主任,这姓邹的可不能再让他住我们这儿啦,当初他搬来,看他流里流气的我就反对。街道怎么非把这种人往我们这儿安排啊,就不怕大家伙的孩子跟他学了坏呀……”</p>
在当年,乱搞男女关系的事儿可是最为人不齿的,就更别提祸害良家妇女了,不夸张的说,在广大人民群众中,对在这种事儿上犯错的人,认为枪毙都不过分。</p>
即使是在流氓的圈子里,弄“花事儿”的“杆儿犯”和“花匠儿”也让人瞧不起,无论进那儿的“号”,都是让各路犯人加倍揉搓的灰孙子。</p>
所以这样一来,这老几位热心人的立场顿时改变,不但再没人替邹顺才出头了,反而对其都报以鄙夷的蔑视和斥骂。</p>
邹顺才有苦难言,哭丧着脸只是无力地哀求。“他……这……这不是那么回事……那都是过去了……你们可不能不管啊……”</p>
陈力泉虽没说话,却一直用佩服的目光凝视着洪衍武。</p>
他觉得这个好哥们实在是会看风使舵、随机应变,办事说话都能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在心里不由默默为洪衍武这避重就轻、翻云覆雨的诡辩暗挑大拇指。</p>
只不过这种事儿其实也得换角度看,在陈力泉的眼中,洪衍武自然是“每临大事有静气”,可要是让大多数的人评价,那恐怕真就是“揣着一肚子的坏水儿”了。</p>
最后还是“红袖箍”率先表达了对这件事的新态度,一语定音便给事情定性了。</p>
“这就叫自作自受吧,人还是不能干亏心事儿啊。行了,这事儿我们不管了。可你们俩也得悠着点儿啊,打呀砸的不算什么,顶多折胳膊断腿也就到头了,可千万别弄出人命来……”</p>
说罢,老太太竟带头走了。</p>
“老核桃皮”是追着“红袖箍”走的,离去前,倒是额外多饶了一句。</p>
“你们俩也别急,再有邻居过问,我帮你们解释,可你们最好能在天黑前完事儿,我不是催你们啊。我们家小孙女胆儿小,晚上来家吃饭……”</p>
老工人性子是最直的,走的时候还有点脸红,看着挺不好意思的。</p>
“两位小兄弟,今儿是误会了。不知者不怪嘛。要我帮忙不要,我帮你们砸!不用?行,那好好给丫长点记性!要是法律不管,就该当煽了他!什么玩意,跟他做邻居得倒八辈子霉,呸!”</p>
就这样,洪衍武点头哈腰,礼貌周到地送走了这出“铡美案”,等再关上门的时候,他就再无半点顾忌了。</p>
看着颤抖的邹顺才,洪衍武露出了一副狞笑。</p>
“老孙子!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咱们继续吧……”</p>
邹顺才一【创建和谐家园】就坐倒在床上,面带惊恐地打起商量来。“祖宗,四百块,四百块饶了我,行吗?这是我所有积蓄了,家里的其他东西随便你拿……”</p>
可洪衍武听了却勃然大怒。“放屁!你早干嘛去了!现在这就是想坑我!这些人可都眼睁睁看着呢,我要从你这儿拿走这些大盘子大碗、坛坛罐罐的,不真被你说成白日行抢啦!告诉你,再不放聪明点儿,老子拆了你的蛤蟆窝!”</p>
说罢,余怒未消洪衍武一脚向屋里顶着房梁的一跟圆木踢去,“喀嚓”一声,柱子应声而断,倒向了邹顺才。</p>
可就在邹顺才蛤蟆跳一样地狼狈躲避,洪衍武泛起得意神色的同一时刻,又听房上“咔嚓嚓”一阵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竟从顶棚上掉了下来,带着风砸向洪衍武的脑袋。只凭感觉就知道不轻!</p>
我(操)!完了!还他妈有机关哪!</p>
这是猝不及防的洪衍武,当时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p>
第七章 空瓶子
翡翠扁方找着了!</p>
也没藏在别的地儿,就在顶棚上呢。</p>
敢情从顶棚掉下来的是个带锁的樟木大箱子,连箱子带里面的东西足有一百来斤。这么沉的东西被邹顺才藏在顶棚,也就难怪他会在屋里添加进好几根起支持作用的圆木桩子了。</p>
说来纯属巧合,要不是洪衍武这负气的一脚踹出,弄不好今儿还真找不着这宝贝呢。</p>
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够悬的。</p>
那可不是几块板儿砖,要是骤然间,真被这么硬、这么沉的大箱子砸在天灵盖上,就是洪衍武恐怕也好受不了,当场就得趴窝。</p>
可是幸好,屋里不是还有陈力泉呢吗。他的“火烧身”可早就跟着玉爷练成了,房上刚一响,他就感觉到上面有东西要下来了。</p>
于是当箱子彻底砸下来的时候,他察觉不妙,已经先一步蹿到洪衍武的身边了。</p>
结果正好赶上,就在箱子快砸到洪衍武之前,陈力泉就这么伸手一抄,用他那足够耍弄几百斤石锁的两膀子力气,终于险险接住了箱子。</p>
等箱子被平稳地放在地上的时候,从顶棚上抖落下来灰土扑簌簌地还没掉完呢,这时候再看,洪衍武和陈力泉都落了一头一脸的脏土,整个俩活灶王。</p>
洪衍武骂了句粗话,就恨恨地把一口痰吐在地上,可他还没冲邹顺才发作呢。邹顺才倒“滋溜儿”一下,自己从床上软瘫到地上了。</p>
怎么啦?</p>
嗨!这老小子后怕呀!</p>
其实邹顺才也不是怕洪衍武再怎么迁怒于他,关键是那个箱子里的玩意太重要了。</p>
不问可知,箱子里面都是他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好玩意,他当初就是怕自己倒霉后被人惦记,早防着有人登门讹诈,才琢磨出这么个招儿藏在上面的。</p>
要是陈力泉真没接住,那可就全完了。所以要说到根儿上,最应该感谢陈力泉的反而是他。</p>
等砸开锁一打开箱子,感觉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连洪衍武都惊了一下。</p>
那里面真是琳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全都是些精细的文玩小件儿。</p>
有字画卷轴、纯金的八音盒、镶嵌螺钿的首饰盒、象牙筷子、琉璃鼻烟壶、木雕笔筒、青瓷笔洗、三河刘的蝈蝈葫芦,粉彩的鸽子哨、鸟食罐儿……而箱子最下面就是洪衍武母亲的那个翡翠扁方,就连外面裹着的黄绫子都还是当年的那一块儿。</p>
“行啊,这一箱子的玩意儿可远超五千块了。都说成了精的蛤蟆爱聚宝,‘邹蛤蟆’,你们家还真不愧是个蛤蟆窝。老家伙,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我看还真得把你,也像你的蛤蟆窝一样拆巴了,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p>
看着洪衍武带着一脸的狰狞,咬牙切齿地接近,邹顺才再次筛糠一样地哆嗦了起来,就连声音都带上了绝望般的恐惧。</p>
“我是王八蛋,我不是人,我被猪油蒙了心!我有四百块,四百块现金,只要您饶了我,别再砸东西,把箱子给我留下,钱我甘愿奉送。我连家都没了,就剩这点儿喜欢的玩意儿了,您就是我的亲祖宗,可怜可怜我……”</p>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力泉的右手插在裤兜里不断地摩挲着,怎么也不肯把手拿出来。</p>
洪衍武看在眼里,则乐在心里。</p>
别人不知道,但他可是知道。陈力泉舍不得伸出手来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兜里有了一块晚清时期的金壳挂表。</p>
“江诗丹顿”,人工动能,带着防尘罩和原装的金表链。</p>
要是非说这表有什么毛病,也就是它是肃顺用过的表,有点不大吉利。但若非如此,恐怕邹顺才还舍不得给呢。</p>
原来,刚才洪衍武考虑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邹顺才的条件。他除了自家的翡翠扁方以外,并没再拿邹顺才其他东西,只收了那四百块现金的“赔偿”。</p>
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他因见陈力泉拿着箱子里的这块表实在舍不得放下,这才临时变卦,又跟邹顺才提出要这块表做搭头。</p>
邹顺才自然是怕惹得煞星发火,再出什么变故,不得不咬着牙花子勉强答应下来,可当时那表情,却像被生生割了块儿肉去。</p>
“小武,这表壳子真滑,摸着可舒服了。我看那箱子里还有一块白色的呢,上面还有宝石,你刚才怎么不拿?对了,这些小玩意不挺好带走的嘛。你也说那一箱子的东西超过五千块了,那咱们干嘛不多拿点?”</p>
正是因为发现洪衍武笑眯眯的总望着自己,陈力泉多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才问出的这句话。可洪衍武下面的回答,却很让他出乎意料。</p>
“泉子,要是你有一瓶刚买回来的二锅头,别人让你扔,你会扔了它吗?”</p>
“干吗?那不犯傻嘛。”</p>
“要是半瓶呢?”</p>
“半瓶也能喝呀,酒放着又坏不了……”陈力泉睁大了眼睛,迷惑地扭脸看洪衍武。</p>
“那空瓶子呢?”洪衍武依然不动声色。</p>
“要是你非要我扔,那我就扔了呗,反正卖废品也就二分,咱们又不缺酱油瓶子。”陈力泉还是不明白,他边说边揣摩着洪衍武的表情。</p>
他的这个表情,也不由让洪衍武笑起来了。</p>
“泉子,你还真会过日子,有用一概都舍不得扔……不过呢,这也能说明一个道理了。空瓶子咱们就不心疼了,可只要还有酒,那谁也舍不得摔。我的意思其实是想说,‘邹蛤蟆’就好比是这只酒瓶子。今天咱们已经给他弄得可以了,翡翠扁方找回来了,外带一块金表和四百块钱。不光揍了他,还砸了他几件家什,更让他在邻居们面前颜面扫地,弄不好老小子今后还得搬家。所以他现在也就成了那空了一半的瓶子了……”</p>
说到这儿,他又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p>
“你别忘了,‘邹蛤蟆’已经是个没家的人了,就守着当初弄来的这点儿玩意过日子。而且我看他也不全是为了图财,对这些东西像是真有点儿入迷了。否则他家里也不会就这几百块钱,而且今天你砸的那些,除了最后的一个,其他的也不怎么真的珍贵,可他仍像要了命一样的难受。所以我觉着,咱们要再把剩下的这点儿‘酒’再给他‘喝了’,你说,那老东西不就彻底成了‘空瓶子’了吗?他要连这点儿指望都没了,恐怕也就真敢把他自己个给‘摔’了……”</p>
“恩……你说的我有点明白了,这就叫‘破罐子破摔’吧。可‘邹蛤蟆’打不过咱们,他还能怎么样?我一把就能把屎给他攥出来。”陈力泉先想了一下,接着又有点不服气地问。</p>
“泉子,话不能这么说。你记着,不起眼的臭虫,还真不能瞧不起。一颗老鼠屎小不小?它能坏了一锅粥。咱们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没必要把人逼到这份儿上。不说别的,‘邹蛤蟆’能把东【创建和谐家园】在顶棚上谁能想得到?这冲这个,老小子真急眼的时候也能咬下咱们一口肉去……”</p>
说到这里,洪衍武忽然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嘴里泛起了一些苦涩,语气也就有些沉重了。</p>
“……其实我最清楚,什么都没了的人,是真的敢于拼命的,就像我,像我过去那样。所以我就怕,真逼急了,‘邹蛤蟆’也豁出去,他会找公安和工人民兵告发咱们,或许还会干出什么更极端的事儿来。可要还有指望,他也就有了弱点,这件事他就只能吃烂在肚子里哑巴亏。比如说‘抬’了咱们,他的那些东西也保不住,弄不好追究起来他的过错比咱们还大。何况他也怕咱们的报复。人,只要没疯,还有路走,就永远得算计得失利弊……”</p>
“你就是聪明,说得有道理,你懂得去想,比我可强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