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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啊，主要是人长的帅吧？”</p>
“心还挺细呢。”</p>
虽然方婷翻了个白眼，但看得出其实她内心相当得意。</p>
可刘佳下面的话过于直白，却有些触动她的伤心处了。</p>
“要是我，我也考虑这米……啊，刘新扬，那‘大果脯’长的确实太谦虚了。”</p>
“说什么呢你？”方婷眉毛一立，这次是她真不爱听了。</p>
可这也不禁让刘佳睁大了眼睛。</p>
“呦，你到底是护着哪一个呀？”……</p>
这是下午三点，阳光尚算明媚。</p>
在玄武医院住院部的后面有一个小花园，小花园里有一个破败的小亭子。</p>
今年的玉兰还没有开花，所有的树木枝桠仍如冬日里一样地干枯，便更显得那小亭子孤零零的。</p>
方婷从产房出来后，就独自来到了这个小亭子里面。她现在很想在这里坐一坐，再静一静，好好梳理一下心中的杂乱。</p>
其实从去年的九月份开始，她就已经是一名正式的护士了。</p>
只不过刚一开始，她被分到了建筑部下属的一个不大的建工医院，所服务的病患，也大多都是建筑工人。</p>
那时她每天接触最多的人，就是那些风里来雨里去，整日泡在工地里的大老粗，她每天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要闻着一身的汗臭和烟臭，为一身石灰和脏土的建筑工人更换外用药和打破伤风针。</p>
这种生活让她苦不堪言，也让她更加怨恨自己当初太过单纯，轻易地就上了坏人的恶当。</p>
不，她并不是指洪衍武。</p>
虽然一切都是源于洪衍武出了事儿，可让她深深记恨在心的人却是高鸣。</p>
因为自从洪衍武进了“局子”以后，高鸣对她当初的许诺就泡了汤，这小子不但整天地跟她编瞎话，借故推诿此事，还开始变得色胆包天，总想趁机白占她的便宜。</p>
这不禁让她深感怀疑，或许高鸣一开始就是夸夸其谈，当初只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来巴结洪衍武，才那般地逢场作戏，肆意吹嘘罢了。</p>
于是一怒之下，她就彻底和那帮总参三所的孩子翻了脸，就连跟耿晓惠也不来往了。而在之后的苦日子里，她甚至连洪衍武也一起迁怒起来。</p>
她总是在想，如果没见过洪衍武多好，那么她也就不会错信高鸣的话，也不会在洪衍武的身上白白浪费了一年多的青春。没准她早就攀上另一个高枝儿了呢？这种事儿又有谁说的准呢？</p>
对于她这种设想，命运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印证，事情的转机就出自一次偶然的相逢。</p>
那一次，建工医院的内科主任因为本科室人手不足，来急诊科临时借调她，要她去主任办公室给一个得了肺炎的病人打吊瓶。</p>
本来她还以为内科主任破格接待的客人又是什么关系单位的小头头，没想到去了才发现，这次享受这种特殊待遇的，只是一个比她大不了一两岁，形容微胖的年轻人。</p>
而更奇怪的是，一向凶巴巴的主任却对这个年轻人加倍地和善，甚至比对那些关系户还要好得多。这种明显的不正常自然很快就让她意识到，或许这个年轻人大有来历。</p>
不甘心屈从于的命运安排的她，其实时刻在寻找着新的机会。</p>
说真的，在她并不大的年纪里，虽然只经历过不多几次，半开玩笑一样的恋爱，但她的情商并不低，也早就从中学会了各种引诱、对付男孩的手段。于是在她有心的试探下，这个毫无防备的年轻人很快就露了底。</p>
真没想到，他竟然是市属粮食局副局长的独子！因为家就住在离建工医院近在咫尺的平渊胡同单元楼，才会来这里输液的。</p>
还别看这个年轻人外表、谈吐都很平庸，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臃肿的、笨拙的、且幼稚的。但他却有一份坐办公室的清闲工作，他父亲的官职也无疑是她平生所接触过的人中最高的。</p>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就起了微微的变化。似乎年轻人的胖脸也可爱起来，孩子气的语言模式也有趣起来。</p>
总之，副局长儿子的出现，让她发现了一个与自己价值标准相对应的新目标。于是怀揣着一种别样的目的，她用前所未有的细心，相当亲切地照料起这个副局长儿子来。</p>
甚至她还找了个内科主任不在场的机会，装作似是无意间，其实却是有意地，把自己脸上的口罩给摘了下来。</p>
这么做的原因不言而知，她对自己的“盘子”（黑话，容貌）相当有把握。</p>
因为她一直是那种只要出门，就容易招惹来男孩子追逐的女孩，早在上中学开始，就有胆大妄为的男孩子开始在学校门口、公共汽车站拦截她了。</p>
果然，对于副局长儿子这样一个涉世未深、还从未交过女朋友的年轻人来说，尽管还身处患病之中，可她的细心护理和天生美貌，仍旧是他根本无法抵御的东西。</p>
所以当天他们就互留了电话、地址等联系方式。从此，她也知道了副局长的儿子名叫宋国甫。</p>
而在接下来的数天里，这个宋国甫每次再来建工医院输液，便只是找她，他们的关系以飞速进展。</p>
不过短短几天，从素昧平生到难舍难分，从言语投机到散步相伴，等到宋国甫的肺炎彻底痊愈时，他们已经到了互赠照片的地步，明确地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p>
是的，她得逞了！宋国甫被她弄得五迷三道！</p>
对她而言，这次意外中“抓住”的这个男朋友也是最划算的。她的漂亮的脸蛋，为她带来了许多她这个阶层本身无法享受到的东西。</p>
高级糖果、糕点、零食，一般人难有门路搞到的“的确良”衬衣、“线儿替”料子、漂亮的尼龙纱巾，沪上生产的小牛皮高跟鞋、折叠遮阳伞，甚至是普通百姓连夜排队也未必能买到的演出票……</p>
所有的一切，只要是她开口，宋国甫都能一股脑地弄来，轻而易举地满足她。</p>
特别是每逢休息日，她还能和宋国甫一起，带着照相机，坐着局里专门派给他爸爸的伏尔加汽车去郊外游玩一次。</p>
这才是她最痴迷的享受，因为去哪儿游玩其实倒在其次，能毫不心疼地用胶卷拍照也只是小意思，关键是一路上行人们那羡慕异常的眼神，总是会让她产生一种莫名【创建和谐家园】。</p>
她最喜欢别人用这种眼神看她，就像当初洪衍武带着她在附近的胡同里横冲直撞，耀武扬威的感觉一样。</p>
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医院的同事们也对她越来越巴结，有人托她换全国粮票、有人托她弄点油票，这些小事儿她也缠着宋国甫一一办妥。</p>
结果她简直成了众人众星捧月奉承的对象，每天中午都有人主动给她打饭，平时她若想请假、调班，急诊科主任也无有不准，甚至还有传言，说院长已经有把她调入药房工作的打算了。</p>
而身处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好处之中，已经由不得她不产生一种，似乎自己就是【创建和谐家园】的虚幻妄想了。</p>
只不过，事情也没有尽善尽美的。接触时间一长，宋国甫身上最大的缺点也暴露无疑。</p>
他的性格太软和了，不但对她是个好脾气，对其他人也无比的和气，似乎连在街上见到条狗也要打个招呼。而一经与人产生摩擦，他马上就会退让道歉，也不管是不是他的错。</p>
像有一次他们看完电影，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明明是旁人挤了他们，可对方却故意找事般的叫骂起来。宋国甫唯一的应对方式，也只是连声道歉。结果让对方出尽了风头，于喝骂中洋洋得意而去。</p>
但她却不免觉得万分憋屈，因为要是以前，有洪衍武在，保准儿已经让那小子跪地上哭爹叫妈了。</p>
若是宋国甫只对陌生人畏惧，或许还有情可原，但他在熟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那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p>
没多久，她就又发现，宋国甫和她出门，经常会被一些熟识他的人叫做“大果脯”。甚至还有些坏小子专门喜欢当着她的面去戏弄宋国甫，也不知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威风，想挑逗她，还是嫉妒宋国甫交上个漂亮的女朋友，在诚心落他的面子。</p>
为此，她曾在背后撺腾宋国甫给这些人点教训尝尝，还说“你爸是局长怕他们干嘛。”</p>
可宋国甫却极不争气，非说他爸不让他以势压人，何况又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人，不过开几个玩笑罢了。真闹急了，大家面子上也过不去。</p>
她真觉得宋国甫是无药可救了，但对这种与其身份背景极不相符的现象也着实纳闷，后来经充分了解才知道，敢情宋国甫打小就过得极其窝囊。</p>
宋国甫的父母并不是京城本地人，而是赤手空拳从外地调京的干部。所以宋家住在粮食局宿舍的时候，别看宋国甫的父亲当时已经是个处长，但宋国甫却很受本地职工孩子的排斥，总受别人的欺负。</p>
同时，他的父母因为初到京城还没有什么人脉，必然需要做出一副宽容的形象。因而在儿子受欺负这件事上，他们便不得不持有一种息事宁人的态度，这不免更助长了那些习惯于欺软怕硬孩子们的兴致。</p>
最后，宋国甫因为天天哭着鼻子躲在家里，简直都不敢出门了。她的父母实在没有了办法，才不得不找路子，把家彻底搬出了粮食局宿舍，迁到了平渊胡同所属其他单位的单元楼里。</p>
可即使搬了家，宋国甫改不了性子，也依然是个受气包。但幸好这里的小孩家境都不怎么好，宋国甫又愿意主动把自己的零食、玩具与这些孩子分享，这才换来了一些暂时的安宁与平静。</p>
但另一方面，习惯成自然。平渊里的孩子们竟因此萌生了一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仇富心理，许多人不断提出越来越过分要求。</p>
宋国甫迫于无奈又不敢不从，于是时间一长，他这种懦弱如泥的性子和用好处买平安的做法，就为他换来个“大果脯”的外号。</p>
第十一章 满拧
目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远处向自己走来，方婷一下子就傻了，她的心里慌乱的不得了。</p>
刘佳见她变成了这副反常的模样，也不由急着直追问。</p>
“他是谁呀？方婷你怎么啦？”</p>
以方婷自己对洪衍武的了解，她明白今天再想躲肯定是躲不掉的了，可见面后究竟该怎么办，她也不知如何是好。</p>
她可是见过洪衍武生气的时候有多么凶狠失控，要是他知道被她给甩了，即使不会打她，肯定也会大闹一场，真要惹来旁人看热闹，她没准儿就成了全医院的笑柄。可这种事儿哪能瞒下去呀，再说她真的也不愿在跟他有一点牵扯了，免得影响前途。</p>
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她也只能求刘佳留在这里陪她了。因为她觉得有旁人在场，洪衍武兴许还不会太过分。</p>
“刘佳，你可千万别走。他是过去纠缠我的流氓，是个活土匪，很可能刚放出来，我怕……”</p>
方婷十分惊慌地小声恳求着，她此时握住刘佳这根救命稻草的手，分明已经出了冷汗。</p>
这下就连刘佳也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她同样紧握住方婷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同时十分后悔不该随便把人带来，而她再望向洪衍武的眼神，则充满了警惕与戒备。</p>
走近的人果然是洪衍武，他一点没犹豫就直奔方婷而来。</p>
他身上与刚从茶淀回来的那一身装束相比，只不过更换了一件新夹袄，身上多了个军挎书包。但外面穿得还是那些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服，连个帽子也没有，脚上也还是那双破烂的脏棉鞋。</p>
这身装扮在方婷眼里，别说不比过去他身披将校昵大衣，一身板儿绿，脖子上系着白口罩，英姿飒爽的模样了，哪怕就连普通的城里人也不如，落魄状一目了然，直追农村人的打扮。</p>
可洪衍武却似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大大咧咧径直走到方婷面前。</p>
“哟，方婷，你真在这儿呢，咱们终于见面了……”</p>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方婷脸色苍白地反问。</p>
对这个问题洪衍武可有点卡壳，他还真不能说，是上辈子自己废了多少周折才知道的。</p>
“这个……我不是跟人家打听的么……”</p>
方婷却是一副眼里不揉沙子的模样。</p>
“你认识的人，没人知道我在这儿！”</p>
“这个……不重要吧？重要的是……”</p>
洪衍武的言辞继续模糊着，他其实是在想该怎么说正事，可方婷却彻底把他的意思误解了。</p>
“重要的是你回来了对不对？你不是判了三年吗，不是跑出来的吧？”</p>
见话题一下又跑远了，洪衍武叹了口气，很有些无奈地解释。</p>
“瞧你说的，我是三天前带着解教证明光明正大回京城的。地震时候我救了人，政府奖励……”</p>
“你还挺英雄！不管怎么样，我们完了。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p>
方婷的声音突然一下变得很尖刻，在固执己见的情况下，她只用一句翻脸不认人的话，根本没容洪衍武“进门”，就彻底把“门”彻底堵死了</p>
这下洪衍武真有点急躁了，他的正事儿可还没说呢。</p>
“你别这么说呀。其实我是……”</p>
你现在什么也不是，你坐牢了，既没工作，也没有前途，就连户口也没有了。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从此我们就是陌路人，你明白了没有……”</p>
没辙！女人一自以为是，就没什么道理可讲。</p>
方婷似已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之中，始终不喘气地抢白着，而且一句句都是毫无顾忌的伤人之语。</p>
洪衍武彻底是被堵得完全无语了。其实他怎么不明白？他比谁都明白！</p>
这是一番多么熟悉的场面啊，和他曾经经历过一次几乎如出一辙。</p>
只不过当时并没有另一个护士在场，他和方婷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会面罢了。</p>
前世的时候，他解教后在外面虽然飘荡了几年，但从感情上一直都难以忘记方婷。所以当年回京城以后，他首先惦记的一件事就是去见方婷。</p>
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打听到方婷下落，赶到医院与她相见之后，这个年纪不大，但却老于事故的漂亮妞儿，却给他上了一堂从没见识过的现实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