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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打听到方婷下落，赶到医院与她相见之后，这个年纪不大，但却老于事故的漂亮妞儿，却给他上了一堂从没见识过的现实课。</p>
她让他知道了，原来在男女之间的相处中，也可以不讲情只讲利。原来人完全可以把昔日曾亲密无间的一切统统抹掉，就像从没有动过情、从没有发生过一样。</p>
近十八年的人生旅途，他男人的自尊第一次被一个无情无义的小女子轻而易举地撇到地沟里。</p>
他还记得那无比羞耻的一刻，方婷毫不迟疑恩断义绝的表态，让疑惑、羞愤、不解的感觉同时环绕着他。他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社会都不存在了似的。</p>
而这种失落和难堪的滋味，甚至让他难以生出报复的勇气，最终只能在众多行人的好奇目光里，灰头土脸、自惭形秽地安静离去。</p>
说实话，他这人天生就不相信爱情，更没想到好不容易傻呼呼地信了一次，还受伤如此之深。</p>
所以这件事，其实被他足足记恨了几十年。他后来之所以大摆排场地迎娶方婷，也未尝不是一种得偿所愿，一雪前耻的心态再作祟。</p>
当然，他没想到的是，最后方婷虽然嫁给了他，却依然让他蒙受了更大的耻辱。</p>
但即使如此，如果真的仔细分析，其实第二次带给他的伤害也远没有第一次大。</p>
这不仅是因为当时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惩罚方婷，把她和孩子一文不名地赶出了家门。也因为在后来的婚姻关系中，其实他对婚姻的不忠，是更普遍的存在着。</p>
反倒是方婷自从嫁给他之后，明知他的出轨却从没有计较，并且一直百依百顺、尽心尽力地在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p>
自然，其中不免有方婷贪图物质生活的原因在内，但更多的，可能也是因为她婚前在孩子的事上欺骗了他，多少有些良心上的愧疚和心虚的成分在内。</p>
这件事，他差不多是在那些幽禁的黑暗岁月中想明白的。而那时，他已经完全不记恨她了。</p>
因为他发现，方婷在本质上其实和他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是走错了路的人，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从骨子里一直信奉着“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让天下人负我”的损人利己逻辑，而且无论是她还是自己，最后因此都没落个好下场。</p>
是的，对他而言，如今往事已俱往矣，旧日的恩恩怨怨、孰是孰非在他的心里早就淡了。他对方婷既没有痛，也没有了恨，更没有了痴迷于占有欲。就像她说的那样，他们真的已成了陌路人，平淡得可以用“事不关己”四个字来形容。</p>
而现在比较幸运的，倒是他终于明白人该怎么活了，也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方婷却恐怕还要一错再错下去，最终走向她的人生悲剧。</p>
念及过去的种种，想到方婷和那个孩子曾经带给他的温馨与快乐，这甚至让他比可怜自己还要可怜她。</p>
所以本来，他是极不愿意与方婷再发生什么联系的，也并不愿意再介入她的生活。</p>
只不过家里还有些重要的事儿，他却不能袖手旁观，必须要办……</p>
“行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我走了，你快回去吧，就别再来了……”</p>
方婷见洪衍武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被她数落得倒是发了楞，心里也不免有些害怕，于是草草就下了结束语，拉上刘佳转身就要回产房去。</p>
可没想到这举动却让洪衍武瞬间醒过了神来，他一步就迈在她们的面前，挡住了去路。</p>
“走？你去哪儿？话没说完呢，你等等！”</p>
一见洪衍武如此反应，方婷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这一刻，她真以为洪衍武控制不住脾气，即刻要发作了。所以她的两条腿都软了，甚至泪花也随着控制不住的抖颤在眼眶里打转转。</p>
好在刘佳还在这里，一直在旁审视地望着两个人。</p>
她此刻见方婷已经很明显地表明了态度，可对方却还在死死纠缠。于是为了维护好友，她一急之下，终于也忍不住放弃了旁观的立场掺和了进来，对洪衍武横加指责起来。</p>
“行啦，还有什么可说的，你闹够了啊。早知道，我就不该领你过来。我告诉你，你别再缠着方婷了，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是个局长的儿子。你看你现在的状态，你能给方婷什么？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快走吧！否则，我们可去找保卫科了啊……”</p>
“对不起，你了解我的，还是放了我吧……”</p>
正因为刘佳的声援，方婷这才恢复了一些胆气，她一边挎起了刘佳的胳膊，又一边对洪衍武说了一句，便绕过了他，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去。</p>
此情此景不免让洪衍武由衷地苦笑起来。他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还没说完，这事儿就能闹成这样。</p>
不过他可不能放两个小护士就这么离开，所以他也顾不得含蓄和礼貌了，追着俩小护士的后面就叫嚷起来了。</p>
“药！方婷！药！我要……药！”</p>
这句话不光有点歧义，大概是方婷也太恐慌了，好不容易才有脱身的机会，这一听洪衍武语气着急，反而更加速前行。</p>
那刘佳一时也没听明白，她只知道洪衍武跟着又追过来了，于是回过头来就骂。</p>
“你这人还没完了，还要，你要什么要！你要不要脸！再追，我可踢你啦！”</p>
都说一个女人一台戏，这有两个女人一起掺和，果然更平添了不少热闹。这还真是“你说前门楼子，我说胯骨轴子”——满拧！</p>
特别是听见刘佳连动手的话都说出来了，洪衍武倒真是给气乐了。</p>
不过他也再顾不了许多了，因为这会儿分明是说什么对方也不好好听了。而且方婷一旦走出小花园去恐怕就直接进产房了，看样子今后也肯定不会再见他，再接他的电话。</p>
于是他别无选择之下，为了叫住对方，一句相当狠毒的威胁也就出了口。</p>
“方婷！你再不站住，我‘破’你的‘盘儿’！”（黑话，毁了你的容貌）</p>
别说，这句可真灵，就像被点中了穴道一样，急步匆匆的方婷一下就站住了。</p>
而她再转身过来时，饱含恐惧与委屈的眼泪却像泉涌一样地下来了……</p>
第十二章 神侃
“洪衍武，你【创建和谐家园】！”</p>
方婷一边咒骂着，一边用手绢擦眼泪，哭得是梨花带雨，哭得是人见犹怜。</p>
即使是洪衍武也不得不感叹，女人这个年纪还真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无论是皮肤、气味、还是尚带青涩的神情，乃至于清澈的眼泪，全都是可以轻易征服男性的利器。</p>
看来时间的确是女人的大敌，随着年龄增长，女人外表的魅力是必定会减退的！</p>
“别哭了！不哭的时候才漂亮！”</p>
“你就是个【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p>
“唉，我身上也就这点毛病了，你不早就知道吗？”</p>
为了止住方婷的哭骂，洪衍武厚着脸皮的几句话，终于把她和旁观的刘佳都逗笑了。</p>
还是小花园的亭子里，方婷正用手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破涕而笑，刘佳也还站在一旁安慰着她。</p>
现在气氛可比刚才和谐多了，三个人间再没有箭拔弩张与针锋相对，反而呈现出一种让每个人都有点哭笑不得的奇妙气氛。</p>
这是因为洪衍武恰才用胁迫的方式留住方婷后，已经把真正来意都讲清楚了。</p>
原来，受家庭成分所累，洪禄承在医院求诊从来都是遭致冷遇，医生往往只用普通的止疼片来打发他。可他如今的病状又岂是这种在药店里贩卖的“阿司匹林”能起效用的?所以他每夜都要疼醒好几次。</p>
洪衍武自然看不得父亲如此受罪，便想着给父亲开一些好一点的止痛药。可因为这类药物多是阿片类药物，属于受管制药物。所以他思来想去后，发现自己身边除了方婷再无其人可求，便只有硬着头皮前来试一试了。</p>
却没想到，仅仅因为没能把话说清楚，居然出了这么大岔子。并且现在误会虽然解释清楚了，但他却恐怕还需要继续头疼。</p>
因为方婷刚才真的被吓着了，虽然对他那疑虑重重的提防已然消失，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受惊吓后的恼怒，另外，也不免有一些因为自以为是、先入为主而闹出笑话的尴尬。</p>
洪衍武最了解方婷的脾气，知道这位气性大，他要是不能把这位落下的面子找补回来，再给她哄高兴了，今天恐怕还是会白跑一趟。</p>
果然，等方婷一擦干了泪，就开始带着怨气跟洪衍武打起了官腔，非拿医院条例说事，哪怕洪衍武一个劲道歉，可她一点能通融的意思也没有。</p>
不过幸好刘佳心肠还不赖，大概因为刚才她也错怪了洪衍武有点过意不去，反帮着他说上了好话。</p>
“好了好了，误会不解释清了嘛，人家也给你道歉了，至于的嘛！要不就帮帮他呗，你要怕麻烦，我去外科帮他问问。”</p>
“刘佳，你甭管他。谁让他故意吓唬我的！而且你不知道，他刚才那话的意思是……”</p>
说到这里，方婷才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打住。</p>
“什么呀？我就听见盘子、碗的了，什么意思？”</p>
刘佳可一点没注意方婷的脸红，仍睁着大眼睛好奇宝宝一样地追问。</p>
这倒是为洪衍武制造出进一步的缓和关系的机会，他赶紧用打镲的方式，抢着说话，替方婷解围。</p>
“方婷同志，其实吧，你根本没必要怕我。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只因为国际歌，就可以成为亲人，咱们再怎么说也是熟人呀。就算我一时糊涂当了流氓，是天下第一号的亡命徒，也没这么丧心病狂吧？更何况党和人民并没有抛弃我呀，还给了我改邪归正的机会……”</p>
洪衍武夸张的语言，果然成功地缓和了方婷的脸色，同时也转移了刘佳的注意力。</p>
甚至引得刘佳一直在笑，可她嘴里偏偏又抬杠似的说，“这还真不好说。现在因为处对象不行，闹出来的事儿可多了，就送到我们医院的，吃药的，上吊的，割腕的，砍人的，自残的都有。谁知道你一冲动，会干出什么来呀？再说了，你就真能保证现在对方婷没想法了？”</p>
这话不免也吸引了方婷注意力，她盯着洪衍武，似仍有顾虑。</p>
“那些人出问题是因为他们糊涂啊。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哪能跟他们也一样啊？再说了，有想法也没用啊，道理我都懂。噢，我喜欢谁，谁就是我的了？那我还喜欢银行呢，银行怎么不是我的？对吧！其实我早知道了，有些东西离我太遥远了，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就比如方婷……”</p>
这可是明显的恭维，眼见方婷表情又恢复轻松，嘴角也止不住泛起笑意，洪衍武便知道奏效了，他马上又向刘佳做另外的补充。</p>
“其实你也别误会，当年我和方婷的关系很纯洁。说白了，我们才多大呀，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跟过家家似的，完全是普通朋友的相处。那会儿甚至我跟她一说话就脸红，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别说‘二部’、‘三部’了，就连“一部”都没到过……”</p>
“什么又叫一部、二部、三部呀？我就知道一机部，二机部。”</p>
没等洪衍武说完，刘佳就忍不住问起来，因为她实在是听不懂某些名词的含义。</p>
这自然不能怪她，因为洪衍武说的又是特殊圈子里的黑话，其实一部、二部、三部是指的女孩子身体的部分，一部为脸蛋、二部为胸、三部为【创建和谐家园】。</p>
其具体用法类似于这样。比如说，一旦有哪个坏小子交了女朋友，跟此人不错的哥们往往会这样的问他，“你们俩的感情有多深了？你动她哪部了？”</p>
所以说，这话当年只有不正经的青年人才会了解其中的含义。</p>
而眼见洪衍武嘴没把门的。怕丢人显眼的方婷却着急了。“洪衍武，你怎么什么混话都敢胡说！你再这样，我马上就走……”</p>
洪衍武立刻意识到这个年代男女界限之严苛，即使面前的这位是个真是个婊（子），也接受不了太过直白的冒犯，便很有点后悔自己说话没过脑子，于是赶紧补救地说。</p>
“对不住啊，我又满嘴跑火车了。不过，我真正的意思是想说，其实任何承诺在时间面前都是苍白的。情感虽然凌驾于物质，却是要以物质来作为垫脚石的。而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也很难想象他会忠于自己的感情。你们说，我哪儿还会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呢？以我现在的状况，其实更需要的，是两位高尚的白衣天使能伸出你们友爱的双手，拉我一把。”</p>
别说，洪衍武拽出的这几句还真把俩小护士都给震了。</p>
方婷像不认识似的，盯着洪衍武直看。</p>
刘佳也忍不住表示欣赏。</p>
“没想到你挺能白话，还能说出这么文艺的话来，简直都快赶上写诗的了。你哪学校毕业的？是不是语文成绩特好呀！”</p>
洪衍武忍不住一乐，心说这或许就叫娇小姐遭遇老情圣，吃亏在没见识上喽!随便胡诹了两句就让你们吃惊成这样，看来再拽上两句也就真差不多了。</p>
“过奖了，其实我也就是平时喜欢看看书，所以才懂得很多人不明白的哲学道理。你们还别不信，比如从辩证关系上讲吧，方婷刚才虽然上了我一当，在你们看来肯定就是坏事，但在我看来，这同样也是件好事。”</p>
“怎么可能！你胡说吧？”刘佳一点不信。</p>
“说你胖你就喘呀！就你还哲学呢！”方婷也嗤之以鼻。</p>
可洪衍武却不慌不忙地说，“我讲个故事，你们先听听。有这么一只狼，去敲兔子的门，狼嘴里亲昵地说道，‘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小兔马上回答，‘来喽！’。可兔妈妈却说，‘不许开！是狼！’你们知道狼最后说了一句什么话么？”</p>
“你没事儿吧？这是幼儿园小孩儿都知道的故事呀。”</p>
“就是，这故事不就为教孩子别给陌生人去开门嘛。狼还能说什么？灰溜溜地走开呗。”</p>
刘佳和方婷全都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然后以一副看傻子的眼光看着洪衍武。</p>
但让她们完全没有想到，偏偏洪衍武一抹坏笑浮上嘴角，紧跟着就给了一个她们根本想象不到的答案。</p>
“你们也太主观了，哪儿有这么简单！其实最后，狼是叹了一口气说，‘唉，骗一个女孩容易，骗一个女人太难！’”</p>
这种段子，在当年绝对属于脑洞大开的范畴，一下就让两个女孩乐不可支了。</p>
可她们毕竟也是产房的护士，表面上笑过去了，对其中的隐藏含义很快也弄明白了，于是又都是面上一红，不约而同地骂了起来。</p>
“流氓！”</p>
好在这次骂归骂，但开心是真，嗔怪是假。也算是习惯成自然吧，都是年轻人，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没那么古板。</p>
所以洪衍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不但对此评语满不在乎，并且还得寸进尺地又说了句“做人不流氓，发育不正常”的“名言名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