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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附近街道所有像他们这样的特殊观摩对象,都被安排坐在了最前面,就在台跟前。</p>
那些公安干部的态度也和他所想一样,对他们这些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而且在公审大会开始前,就先用严辞训斥了他们一顿。有不少因为偷鸡摸狗来的小子,和第一次参加这种会的主儿,都被吓得不善。</p>
可也有一件事还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就是在这次公审会上,他居然见到了因他被抓的尤三一伙。</p>
宣判的结果是尤三、大个儿和寸头都因“扒窃罪”被判了三年劳教。而那三个小崽儿因为年龄太小,而且是从犯,从轻处理。最终结果是送他们进了工读学校。</p>
为此,他倒不免有一点始料不及的窃喜。觉得这次公审大会倒也不算是白来。</p>
可俗话说,得意忘形,乐极生悲。洪衍武光顾幸灾乐祸,心里偷着乐了,却没发现公审会上的群众席里已经有人盯上了自己。</p>
结果散会后,在他往家走的时候,就有两辆自行车。从他身后风雷电掣地向他冲了过来。</p>
也就是他有功夫在身,且“火烧身”也练了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关键时刻,靠着超出常人太多的敏感,他总算及时发觉,一个闪身就蹿到了路旁,就此躲过了从身后狠狠拍向他后脑的两块砖头。</p>
可虽说躲过了暗算,但这事也够让洪衍武恶心一场的。</p>
因为第一,那两个偷袭他的小子连头都没回,脸上还带着口罩,直接骑着车就溜了,让他连弄个明白机会都没有,就更别说实施报复了。</p>
而第二呢,这种事儿发生在这种时候也不合适,毛远芳可就在他身后跟着呢,这一下有了理由,就又把他给弄到街道派出所去“交代罪行”了。</p>
好在派出所里有熟人,最后还是张宝成出面,了解了一下情况,才又“明镜高悬”地把他给放了。</p>
只是张宝成因为这件事也生出些额外的担心,为此又半警告似的,再次说了不少让洪衍武注意控制自己,别再去以身试法的话,让洪衍武大感无聊和头痛。最后还是靠着故作诚恳的频频点头和假模假式的连连保证,他才好不容易得以脱身。</p>
回到家后,洪衍武自己对此事专门琢磨了一下,他觉得这件事是旧日仇人来报复的可能性不大。</p>
因为他回家时日尚短,这几天也根本没去街面上瞎转悠,根本不会有太多的人知道他回来。</p>
所以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两种可能了。</p>
一是在他劳教期间,附近有了蹿红的新一代“玩主”。在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后,有心分个高下,便想用这种方式来给他个“下马威”。</p>
二来也就是尤三那档子事儿的后续了。或许正是尤三的同伙参加公审会,才不失巧合地发现了他的行踪。</p>
还别说,洪衍武的判断真差不离儿。就在当天晚上,他和陈力泉,就在陈家的小屋里,接待了一位偷偷来“拜山”的熟人。而这个谜底,也就随之揭开了。</p>
那此人是谁呀?</p>
不是别人,正是过去“大得合”手下的得力干将,“二头”。</p>
“二头”年岁比洪衍武和陈力泉大不少,一直跟着“大得合”一起折腾,从时间上看,沾了六十年代“老炮儿”的边儿,算是老江湖了。</p>
别看他现在手下没几个人,可当年也风光过。最多的时候,他曾管着“大得合”一半的“家当”,十几个“战士”二十多个“佛爷”,加起来能有四十多口子人,是个名号颇为响亮的“玩主”。</p>
更有意思的是,这“二头”还会一点“铁头功”,以头碎砖碎酒瓶子如家常便饭。而他打架最擅长使用的招数,便是“狗碰头”。</p>
“狗碰头”其实是丐帮的一招武术。据传说,过去野狗常去“义地”拖棺材里的尸首吃,都是先排队用头猛撞棺材板,把棺材撞开。后来有一位乞丐因为常见这副情景,灵机一动下,便把这一手用在了对敌之中。</p>
所以说,还别看这招名字不雅,但也的确是厉害。</p>
像每每在打斗中,“二头”一旦抓住对手的双肩,他马上就会用前额拼命往对方脸上撞,而只要让他撞上,只要一两下他就能让对方晕头转向,满面鲜血,甚至鼻梁骨粉碎。这样一来,胜负基本也就分出来了。可谓防不胜防,极难对付。</p>
所以就靠这一招,“二头”在自己经历过的大架小架里,一直都没遇到过什么凶险,反而威名日盛。对他情况不了解的,跟他一动手准得吃个大亏,而知道的又没有什么应付好办法,往往都躲着他走,这样时间一长,也就成就了他的名头。</p>
不过“二头”吃过的苦头也不是没有,不多的几次恰恰就是犯在洪衍武和陈力泉手里。</p>
那还是最早为争40路所属权发生的冲突,“二头”百试百灵的“狗碰头”结果在这二位爷的手里全失了效。</p>
这小子不但让洪衍武一薅脖领子揉了出去,摔了个皮青脸肿,并且他那极为自傲的“铁头”,也因为陈力泉在他大光头上的一拧,留下来五个指印的淤血,还差点没折了脖子。</p>
再之后,那就是洪衍武摔输了替他找来场子的“大得合”,自此40路归属一跤定鼎,永定门一方彻底铩羽而归,而吃了大苦头的“二头”,也就此对洪衍武和陈力泉彻底服气,什么时候再见着这二位都是客客气气。</p>
就像这次“夜访”上门,他对洪衍武和陈力泉也还是满脸堆笑,就像过去那样,摆出了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不但一进门就主动奉上了十张“大团结”作为“拜山钱”,还详详细细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掏了个底儿掉。</p>
据他所说,这次的“拍砖”事件,其实正是永定门现在的把子“弓子”,指示手下心腹“邪唬”干的。</p>
要说目的,其一是为了报复洪衍武“抬人”,把尤三送进班房的事儿。其二也是因为“弓子”已经占了洪衍武的半条40路,再舍不得把这块肉给吐出去。</p>
而直到这时,洪衍武这才搞清楚,敢情尤三口称的“程爷”,大名叫做程功,正是以前常跟着“大得合”来见他的另一个老熟人“弓子”。</p>
合着他和尤三之间产生的误会,全是因为称呼不同才导致的,这也算是一出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几乎能撒人一脑袋狗血的闹剧了。</p>
第十六章 撺腾
“洪爷,‘弓子’现在可和以前不一样了,天天惦记着往起煽呢。尤其是收了几个不知所谓的兄弟以后,更恨不得天老大,他老二了。您看,因为尤三办的这点破事,现在连老交情也不顾了。这说明您跟他熟归熟,可一旦有了利益冲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该怎么办,您得早拿主意……”</p>
正因为洪衍武和陈力泉听过事情始末后一直没言声,“二头”可有点耐不住了。</p>
并且由于知道这二位之间向来是洪衍武说了算,所以他挑唆和试探的主要方向都是奔着洪衍武来的。只是他却没想到,洪衍武居然对此自有高论,接下来反倒怀疑起他的动机。</p>
“心野正常,人,都往高处走。‘弓子’毕竟已经是‘把子’了嘛。做事就不能只顾自己了,有时候也得给底下人看。我倒是奇怪,你怎么甘愿跑我这儿当‘汉奸’来呀?”</p>
“二头”暗暗吃惊,他已感觉到,洪衍武这次回来,脑子里想的事儿似乎要比过去多了。</p>
“洪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您不知道,不是咱爷们犯坏,而是他‘弓子’先做的内鬼。也不怕被您知道家丑,实话说,其实当初我大哥‘大得合’折进局子,就是‘弓子’勾结前门‘八叉’一起下的套儿。也因为这个,‘弓子’才被‘八叉’扶上了位,现在每个月都得给‘八叉’抽道喜儿呢。像我这样知道内情的老人,如今最不吃香,不但每个月‘任务’重,还备受防范,我要再混吃等死,早晚被扫地出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p>
可洪衍武听到这儿只笑了笑,他根本没信这番冠冕堂皇的借口,反而直接戳破了“二头”藏着的心思。</p>
“未必全是这样吧?我怎么觉着你也有点儿野心呢……”</p>
这话一出口,“二头”对洪衍武还真有点刮目相看了,他心说教养圈儿还真是教人,这小子才混了一年眼就判若两人了。不但眼力变毒辣了,就连心里的弯弯绕儿也多了不少。</p>
所以这样一来,他在表面上也就愈加恭敬。</p>
“洪爷,光棍眼里不揉沙子。我要说没点儿想头。连我自己都不信。可要没您这尊大神帮我撑着,我永远也就只能想想了。我可以对天起誓,今后只要永定门是我说了算,甭管是什么景儿,您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无二话。而且我也可以让您跟‘八叉’一样,额外吃一份常年的‘供奉’。”</p>
“行呀,开出条件不错。可尤三的事儿我自己也有做得不当的地方,何况这事虽不算小,却也不是什么不能化解的死仇,我还想找人说合一下呢。犯得上答应你,跟‘弓子’和‘八叉’码上吗?”</p>
洪衍武先是笑着和身边的陈力泉对视了一眼,然后才说出这番话来,似乎是觉得‘二头’的想法很有些异想天开般的可笑。</p>
“二头”却知道这是要紧的地方了,他略一沉吟,马上接话。</p>
“洪爷,只要您明白,这事儿对您真正意味着什么,您就不会这么想了。”</p>
洪衍武还是漫不经心。</p>
“那你说说,对我又意味着什么?”</p>
“二头”眼光一闪,神色一正,却把话答得相当真切。</p>
“其实,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流氓不流氓的。人,全是势利眼,看人下菜碟,您退他就横,您硬他就软。您是‘抬人’坏了规矩,可规矩既然是人定的,就会有人去破。只要您拳头横,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八叉’都把手伸进里来了,不也没人说什么嘛!可我还得跟您撂个实底,如今的节气,跟以前差着不是一星半点儿,人都在变,哥们义气早不在了,谁都讲究实际,有奶就是娘,瞧见钱眼珠子都是绿的。只要有钱,是人都会不管不顾的。所以就是您有心和解,但为了那半条40路,‘弓子’和‘八叉’会对您善罢甘休吗?您就是无意把40再拿回去,可有您在旁边瞅着,他们也不能放心呀?我看恐怕您和他们,总得有一方倒下才行,不然,麻烦还得有,还得继续。千万别心慈手软!什么事儿可都是人做出来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心刀枪之下,必有绝杀!”</p>
洪衍武听过后,不由露出些惊讶神色。</p>
“‘二头’,真小看你了,到底是老江湖,来给我指点江山。”</p>
“二头”则不卑不亢地拱拱手。</p>
“嘿,在您面前,我真不够级别。尤其现在混得这个惨样,更提不上趟儿。”</p>
洪衍武又是哈哈一笑。不过,这个恭维他虽然受了,可话里话外却不显怎么积极。</p>
“别谦虚,你说的不错,见识不小,可我这形单影只的,就是想干,也有些力不从心啊。”</p>
“二头”马上有所反应。</p>
“洪爷,您这才叫谦虚呢。您也知道,我‘二头’当初喜欢犯狂,能让我佩服的人还真不多。但您和陈爷的功夫却让我不能不心悦诚服!谁不知道,只凭您和陈爷的拳头,就能等顶上好几十口子。而‘八叉’和‘弓子’,哪怕手底下人再多,您也不用拿他们当回事。那帮孙子我知道,吃喝玩乐都行,真遇着事儿全闪,都他妈缩头乌龟。拿他们当人就是人,不拿他们当人,狗逼不是。就凭他们,哼,全都是您二位爷的菜。”</p>
说到这里,“二头”先是不屑地匝匝嘴,然后就卖力地大表忠心。</p>
“另外,您和陈爷对我也可以一百万个放心。我现在虽然不比当初了,手下的人没几个,但我能保证我的人个个都是‘战士’,真要动手,肯定都是钢筋铁骨,绝对追随您到底,绝不后退一步。”</p>
若按“二头”的想法,洪衍武现在就应该向他伸出招揽之手了,他一倒头就拜便皆大欢喜。可哪知洪衍武却只摆摆手,直接给拒绝了。</p>
“心意我领,但不落忍。其实能不能立足,谁也指不上,还得靠自己。”</p>
这让“二头”一下就楞了,他是真没想到。</p>
“洪爷,您往外推我?”</p>
洪衍武赶紧摇头。</p>
“不是那意思。不过,我毕竟刚回来,对什么事儿生疏了很多,成傻子一个了,还是得看看。成事,必须条件成熟。天时、地利、人和哪样我都不占可不行,怎么也得琢磨好了才能付诸行动。”</p>
“二头”瞪着大眼珠子还在相劝。</p>
“您呀,把心放在肚子里,想玩儿,玩儿出花样来,什么篓子也没有,我相信,只要有您和陈爷打头,就没人咱们拿不下的。</p>
洪衍武不觉眯起了眼睛。</p>
“这话大了。”</p>
二头则带着坏笑。</p>
“洪爷,您变化可真不小。但是,就您这血气方刚的年纪,还能没魄力了?其实呀,您大可不必对我费神,我对您保证赤胆忠心。咱们别太见外了。</p>
洪衍武听这话也乐了。</p>
“反正我觉得,人,现在是越来越精。而且真干上,局面也很难像以前一样控制得住,不容易顺把。最主要是我刚回来,街道派出所可都不眨眼睛地盯着呢,真要动恐怕不大方便。我倒是在考虑着,是不是该从长计议,有什么事儿慎慎再说。也免得一冲动再‘折’进去,又去啃两年的‘黄金塔’(黑话,指窝头),不值当的。”</p>
“二头”仍不死心。</p>
“您要能闲着,那才出鬼。”</p>
可洪衍武绝不吃这激将法。</p>
“别这么说,风风火火的大有人在,街面上什么时候都有新人蹿上来。可最终结果怎么样?万无一失才是上上策。至于你说的折腾,得把事做绝了,做漂亮了,人家才高看你,不疼不痒的小儿科,成不了事儿,反倒要坏事儿。”</p>
“二头”这时觉出洪衍武是在拿糖,同时也在跟自己绕弯子,可他现在有求于人,没什么办法,也就只能先装糊涂,耐心等等看了。</p>
“您要这么说……那行吧,沉沉也好。反正您有事尽管开口,咱爷们没二话。至于“弓子”那儿……”</p>
洪衍武果断接过话来。</p>
“你就算是我的一步暗棋,有什么消息先送过来。你的事儿也别急,咱们一步一步稳扎稳打……”</p>
“二头”心里明白得很,这不是强求的事,再过分要求洪衍武实属不明智,于是他便恰到火候地起身开口告辞了。</p>
可又是没想到,就在他最后临要出门的时候,洪衍武想了想,居然又把他给叫住了。</p>
“‘二头’,一会儿还有其他的事儿吗?”</p>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二头”立刻明白洪衍武必定有事儿,他赶紧举手表态。</p>
“我怎么都好说,有事儿您尽管吩咐。”</p>
“福儒里六号院,守着院门口的西屋,门口有棵香椿树的人家有印象吗?”</p>
“二头”摇摇头。“没注意。不过有您这话就好找。怎么着,这家惹着您了?”</p>
洪衍武淡淡一笑,“那是我们街道民革会主任的家,那老娘们特意点名让我去公审大会,你说这种好处都想着我,我还能忘的了她吗?待会你去帮我给她找点儿乐子,也让我痛快痛快。”</p>
“得嘞,您擎好!那我就先撤了。”</p>
二头就这么应着声儿,躬身退出了陈力泉的家门,而就在低头的关门的一刻,他的嘴角不觉露出了笑意。</p>
不为别的,他自以为通过这件事,把洪衍武全看透了。</p>
想想就知道,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忘不了报复。可见“红孩儿”还是过去的“红孩儿”,心狠手辣,对任何事儿都要拔尖拔份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