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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就知道,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忘不了报复。可见“红孩儿”还是过去的“红孩儿”,心狠手辣,对任何事儿都要拔尖拔份儿。</p>
这样的主儿还能收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狗要改得了,那才叫怪!</p>
第十七章 算计
出了西院的门,精神抖擞的二头消失在吹动着寒风的夜色里,去忙活洪衍武指派的活儿了。</p>
但是他却绝对想不到,他才刚离去不到五分钟,在陈家的堂屋之内,就发生了如下的对话。</p>
陈力泉首先发问。</p>
“小武,没想到啊,这帮孙子居然还真敢冲你下手!”</p>
洪衍武却全然不动声色,他把问题看得很清楚。</p>
“很正常,别看只半条线,可因为40路站多线长,又途径好几个医院,还真是个很大的诱惑。别说搭上几个兄弟,就是需要‘弓子’和‘八叉’自己冲锋陷阵,他们也会跟喝了蜜一样。”</p>
“那咱们怎么办?是跟他们说合,告诉咱们对40路没兴趣,还是扶‘二头’当把子,彻底跟他们对上?”</p>
“你说呢?”洪衍武反问。</p>
“反正我觉得为‘二头’‘拔冲’有点得不偿失。我可不是怕打架,只是咱们的事儿小,而为争‘把子’肯定得流不少血。这么抡,终究不是个事儿,公安也必定要过问,太冒险。不过你要认准了,我肯定会跟你一起干,那没的说。”</p>
陈力泉绝对是实话实说,特别是他说的最后一句,也让洪衍武相当感动。但洪衍武想了想,却仍作出了一个看似不算聪明的选择。</p>
“泉子,你可真是我最好的兄弟。其实我本来不想再拉你下水的。可这次,恐怕要动真格的了,还真离不了你帮忙。”</p>
陈力泉听了不由先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恢复平淡。</p>
“你的意思是……打?”</p>
洪衍武却是无奈地苦笑了下,才解释自己的苦衷。</p>
“对,我没的选。你知道,我父亲的病需要五千块,可我估计我妈就是把真东西卖了也凑不够。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也想先把40路和19路这两条公交线给扫了,收回自己手里再说。目前看来,我也只有重新扎回那个烂窝子里,才有可能弄出剩余的钱来……”</p>
听到这里,陈力泉再没二话,态度相当爽快。</p>
“没问题!打就打呗,反正咱也不怕他们!那是不是得叫‘二头’出人帮忙啊?总不能让他坐享其成吧……”</p>
可洪衍武却仍有自己的小打算,接着又给陈力泉详加解释。</p>
“……不,你还没明白。我们只为自己的事儿出头,不是为‘二头’撑腰。所以接下来,咱们不但得自己干,而且还得留点谈和的余地。另外,我觉得这件事也有蹊跷,‘二头’的话不尽不实,至少有一点就很让我想不通。”</p>
陈力泉顿时好奇起来。“你指什么?”</p>
“‘二头’要说是别人下手,恐怕我也就信了。可问题是,‘弓子’和‘八叉’明明都是了解咱们的呀。‘拍砖’这种不痛不痒的下三滥手段,伤不了我的根本,只会激怒我。那他们为什么还会这么做呢?真要想针对我,合理的情形应该是‘弓子’和‘八叉’联合起来,直接动用最大的力量对我下死手才对。要是他们没有这个决心,一动还不如一静呢。</p>
说到这儿,洪衍武停顿了下,又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p>
“谁要说流氓没思想,那就是大错特错。流氓做事儿最讲究分人,把三六九等分得相当清楚。干,其实很容易,可一旦陷入相互残杀,对双方谁都没好处,绝对要付出血的代价。‘弓子’和‘八叉’又都不傻,对这种事儿,他们两个的大脑袋小脑袋,必然都得转一转,利害关系需要权衡,所以我敢断言,这里面还有事儿。”</p>
陈力泉听完有点【创建和谐家园】,像是还在消化。“那你是说?”</p>
洪衍武索性直接说出判断。</p>
“‘二头’这狗东西纯属想在这儿找便宜!为了往上拔,不自量力,在算计利用咱们呢!”</p>
陈力泉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p>
“啊?那他也不是个好东西!”</p>
洪衍武已彻底把“二头”看了个底儿掉,他只是轻蔑地一笑。</p>
“算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笑面虎’吧。不过,把别人当成傻子的人,自己就是傻子!他早晚都会明白,敢打咱们的坏主意,不死也得扒层皮!至于现在么……他还有点儿用处,那就先糊弄着他吧,让他做两天的好梦。”</p>
还真别说,洪衍武的推断又是个【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p>
因为几乎与此同时,还是在永定门外景泰西里二号院的那间小房里,在得知了洪衍武被拍了黑砖的事后,“弓子”也正跟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邪唬”吹胡子瞪眼睛呢。</p>
“【创建和谐家园】(的)!谁让你轻举妄动的!”“弓子”一拳就砸在了桌子上,把酒瓶子都震得一跳。</p>
“邪唬”可没想到“弓子”能发这么大火,赶紧解释。</p>
“大哥,您别生气。您是不知道,那小子竟然跑去参加尤三他们的公审大会。您说,谁瞅见丫那得意的揍性,这口气能咽的下去……”</p>
“弓子”根本不听,他最在乎的是另一件事。</p>
“甭他妈废话!快告诉我,谁给你出的鬼主意!是不是‘二头’?”</p>
“邪唬”眼珠子转着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p>
“不是,真不是。‘二头’只是发现了那小子,主意绝对是我自己想的。您放心,虽然这次没拍着他,但也震慑了他一下,估计丫得老实几天呢。而且咱们的人脸都口罩捂着呢,骑车全撤回来了,一点痕迹也没留……”</p>
正说到这儿,“邪唬”还美呢,却不防“弓子”一个耳光就抽在了他脸上。</p>
“你这个【创建和谐家园】东西,还得意呢?我告诉你,【创建和谐家园】把事儿全办‘左’了。你小子耍横我不反对,但得知道自己哪天死,自己的道行够不够使!”</p>
“邪唬”本就是个楞头青,这一梗脖子,还不服上了。</p>
“大哥,你也忒灭咱自己威风了,再牛逼他也是个肉人,我就不信……”</p>
“弓子”见状更是恼怒,毫不犹豫地瞪起了眼,再次喝止了他。</p>
“闭嘴!你懂个屁!实话跟你说,红孩儿’年纪虽小,可却是个合格的流氓,除非你【创建和谐家园】他,否则,你怎么整都弄不服他!就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个‘陈大棒槌’了。为了对付他们,就连‘八叉’都得万分慎重,一直反复跟我合计该怎么下手呢。可现在全被你小子打草惊蛇了!【创建和谐家园】坏了我们的大事儿了!”</p>
“啊?”“邪唬”捂着脸,这下彻底没话了。</p>
同时他心里也不由冒出来一种有些怀疑的可能——今天,“二头”不会是故意给我指明目标的吧?弄不好……真叫这孙子给我玩了?</p>
世上的事儿往往就是这样,就像玩“老虎、棒子、鸡”一样,一物降一物。</p>
比如说,别看在洪衍武眼里只算道小菜,可对于性情冲动的“邪唬”而言,“二头”却似乎永远都能把他耍得团团转。</p>
再比如说,尽管毛远芳能在某些情形下,可以公然对洪衍武指手划脚,可另外一方面,受洪衍武指示的“二头”,也照样能给毛远芳带来记忆深刻的一场噩梦。</p>
您还别不信,“二头”把这件事办得真挺利索,也相当出彩儿。要是说起来,当时具体情况是这样的……</p>
在当年还没普及电视的年代,晚上十点钟左右,本应是大家进入睡眠的时间。可这天的这个时间段,福儒里六号院却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大事。使得整个院落彻底打破了以往的平静,变得一片嘈杂。</p>
敢情住在院门口西屋的民革会主任毛远芳一家人,居然于睡梦中被浓浓的烟雾呛醒。而当他们于慌乱中夺路而逃,好不容易寻着方向摸到自家屋门的时候,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了。</p>
当时由于屋里到处是烟,人的眼睛被熏得睁都睁不开,何况又是黑天半夜,更是什么都看不清。迫不得已之下,这衣衫不整的一家人,也就只好砸破了自家的房门玻璃,狼狈至极地踩着凳子跳了出来。</p>
最终,这动静不但惊动了全院邻居,毛远芳的胳膊也因为不小心,被碎玻璃茬子划了个大口子。</p>
而等毛远芳一的家人全逃出来之后,经全院邻居们一起打着手电查看才发现,“毛主任”还在冒着浓烟滚滚的家门,已不知被谁用一把挂锁从外面给锁上了,而屋檐下的烟囱也同样被人堵得死死的。</p>
这招儿可是太损了!</p>
惊怒之余,毛远芳自然就把有“前科”洪衍武列为首当其冲的重点怀疑对象。</p>
可当她不顾一脸烟黑和止不住血的伤口,在大冷的天儿,怒气冲冲带着人手找到陈力泉的家门,想要兴师问罪的时候,最终见到的场面却相当蹊跷。</p>
因为毛远芳等人竟意外的发现,西院的“球子”和东院老边家的二儿子边保国全都聚在这里,他们正叼着烟卷,喝着酽茶,吃着烤馒头片,和洪衍武、陈力泉一起打扑克牌呢。</p>
特别是据“球子”和边保国所说,他们四个在一起,已经玩了小一个多钟头了,四个人就连茅房都没出去上过。如此一来,洪衍武的嫌疑不但彻底排除了,这件事也就此成了福儒里一桩永远的悬案。</p>
至于后来的事儿,毛远芳当天晚上就被送进了附近建工医院的急诊室,受伤胳膊足足缝了九针,还被冻感冒了。</p>
再加上平日干过的亏心事太多,她又实在琢磨不出是谁干的,越想越害怕,事后索性就借着胳膊受伤在家歇了起来,连街道也不去了。</p>
而为了这件事,隔天清晨,扫街的“牛鬼蛇神”们私下里也开始了极其兴奋的“串联”。</p>
大家伙通过煞有其事的嚼舌根子,无不认为干出这事儿的人,定是一个极为懂得民间疾苦的侠士。</p>
每个人也都发自心底地默默祝愿此人,今能除暴安良,日后必有福报!</p>
第十八章 立棍儿
这个世界,其实一切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必是前有因,才会后有果。</p>
只不过有些东西一辈辈的传下来后,在传承过程中随着社会环境产生了一些变化,而大部分人又都不爱费脑子,去求甚解,只懂得照本宣科的去做,所以最终才会让人们产生一种“有些事原本就是这样,并没有为什么”的错觉。</p>
这种情况在很多领域内都存在着,语言、饮食、起居,乃至生活的各个角落,就是江湖规矩也不例外。也因此使得一些传统的根本逐渐地失于流传,甚至于产生完全相反的谬误。</p>
比如说,江湖隐语中,“砸明火儿”这个词儿就是如此。</p>
它的本意是为明火执仗,深夜入室抢劫的行为,可现代某部电视剧却牵强附会,毫不搭调地给解释为强(奸)妇女。结果弄得一帮不知底细的傻孩子以此为故,还随意引用热捧,也算是一种滑天下之大稽的狗血现象了。</p>
又如现在很多人经常说的“立棍儿”和“戳杆子”,虽然本意尚未全失,但出处和渊源却已经无人知晓了。</p>
在这里,咱们也不妨对这两个词来追究一二,已达到溯本求源的目的。</p>
说起来,这两个词儿基本是同一意思,本质上都是用来形容某一个人具备专属势力,可以在江湖中一定的范围内称王称霸。可问题是,为什么作为地头蛇,却非得和棍儿和杆儿联系在一起呢?</p>
这个问题曾有人与武力崇拜联系在一起,把棍儿和杆子解释为白蜡杆,说是“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意思。</p>
也有人认为是一种“拉大旗作虎皮”的行为,这种看法是把棍儿和杆子理解为旗杆,认为这是一种用名义粉饰自己,抬高声望的意思。</p>
但这些解释其实全是错的,真正的意思,其实要牵扯在一个最古老、也最人多势众的江湖派别身上。那就是穷家门儿,丐帮。</p>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以为自己明白了,觉着棍儿和杆子的意思,其实就是乞丐讨饭时手拿的棍子。</p>
这倒并不能说是错,但仍然太过简单和偏面。因为正解其实还要从穷家门的信仰说起,这也关乎到京城丐帮的起源。</p>
穷家门的乞丐,在早年都供奉范丹,后来改为供奉朱洪武。据传,其原因有二。</p>
第一是因为朱洪武自己就曾持牛骨讨过饭。</p>
第二是因为朱洪武曾为乞丐所救,而救他的那两个乞丐,后来还受皇封,成为了南北两个京城的丐帮的始祖。</p>
这件事发生在元顺帝时,由于北地燕京考场开科取士,朱洪武曾北至赶考。行至良乡县土地庙内,忽患伤寒病症,倒卧殿内。</p>
当时至日落时,凑巧有梭、李二姓两个乞丐携瓦罐而入。二丐因见朱洪武发病,动了恻隐之心,便将他们讨的剩菜剩饭,用柴草热熟给他食之。没想到至次日,病已痊愈。</p>
此后,直至朱洪武登基,这位皇帝想起了多年前的这段恩情,便使人召来两位乞丐,想以官爵相酬救命之恩。</p>
没想到二丐甚有自知之明,连称命小福薄,且无才干,仍愿为丐。</p>
于是洪武帝传旨,命二丐行讨时要使用太平鼓,且命鼓上安十三个铜铃,一个铃铛代表一省,表示允许二人讨要天下十三省。</p>
随后还各赐予二人一根下坠黄穗的竹竿,以示皇恩。自此,凡梭、李二丐讨要之处,不论商家居民,文武官职,只要见杆儿或见鼓,都要给钱。</p>
再后来梭、李二人出宫之后。由于深悔未向洪武帝讨得住处,竟又在通济门内,挖城墙掘洞而居,而地面官人因惧怕竹竿黄穗,也并不敢拦阻。</p>
至于其他的普通乞丐,因为甚为艳羡梭李二丐之行乞特权。于是或投梭为师,或投李为师,由此梭李之徒,日见增加昌盛,后来更发展成为六大支派,即丁、高、范、郭、齐、闰六姓也。</p>
可以说,在昔帝制时代,南京乞丐之多,为各地之冠。通济门内“花子洞”,即乞丐居留之所。</p>
而这段故事,后来也被相声大家刘宝瑞先生加工演绎,编成了单口相声《珍珠翡翠白玉汤》,大概很多人都不陌生。</p>
再之后,在明太宗朱元璋太孙建文皇帝在位时,燕王朱棣迫走建文皇帝。篡位迁都于燕京,还有许多乞丐随驾北来,自此南京乞丐便在燕京正式落脚生根。甚至于传至清末民初时期,北平尚有许多“杆儿上的”(黑话,即乞丐头儿)。</p>
至此时期,这些乞丐各辖一方,从出身划分,大致可分为“蓝杆子”、“黄杆子”两支。“黄杆子”系由破落贫困的八旗子弟所组成,是高级乞丐的组织,丐头则由王公贝勒充任。“蓝杆子”是普通乞丐的首领。</p>
而唯独没有任何变化的,那便是由挂穗儿杆子演变来的权杖类凭信物,依然是穷家门公认的权势代表。</p>
其时,京城丐帮势力不小,恶讨之风盛行,官方管理不善,让百姓商家深受其苦。于是每有住户办红白喜庆事,或每有商家铺户新张时,便都会花钱邀“杆儿上的”去门前保护,防止其他穷家乞丐扰闹。</p>
而丐头的谱儿也很大,或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他们大驾光临时,身边要带三四个喽罗,就仿佛是一地方里正保长一般,哪怕到了主家也要坐头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