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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子”真是一头雾水，彻底晕头了。</p>
洪衍武又眯起了眼，用言语试图指引。</p>
“你就不想想，我要是真想抢40路，‘大民子’还用得着这么死心塌地，帮我对付你吗？”</p>
“弓子”听了这话不由望向“大民子”，“大民子则冲他冷冷一笑，虽然俩人已经结下了永远难以化解的死仇，但这个笑容也明显是一种提示，这件事果然另有玄机。</p>
“弓子”迟疑着又问，相当不笃定。</p>
“那……你是说？”</p>
洪衍武直接开出了真正的条件，和刚才和“大民子”谈好的一模一样。</p>
“你要能在一个星期凑出一千块来，今后你就妥妥地在你那半条线上‘蹬车下货’，我绝不再伸手干涉。40路线我会彻底退出。”</p>
对洪衍武的话，“弓子”全然不敢置信，竟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p>
“为什么？那半条线你要拿回去，运气好，没几个月就能挣出来，干嘛把这么大的便宜让给我？再说，既然你不想占这条线，干嘛不早来打商量？还有‘二头’呢？你不是答应扶他上位的吗？”</p>
“为什么？”</p>
洪衍武先自言自语地笑了笑，然后才给“弓子”解释起来。</p>
“首先，是因为我有事儿急需用钱，大笔的钱，没时间耽搁。其次，要是不动手就跟你要这笔钱，你肯定不会甘心，最后咱们还得照样再来一次，一样的事儿。至于‘二头’的事儿嘛，那是他一厢情愿，我可没答应他什么，否则今天在这儿，就是他自己跟你说话了。所以说，我完全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肯交钱，我的话也说到做到，今后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当然，你自己要想再找后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p>
“弓子”先是沉思了一下，随后又抬起了头，显然洪衍武的话并未能让他完全满意。</p>
“你‘红孩儿’【创建和谐家园】是【创建和谐家园】，可说过的话还没不算过。况且‘二头’也的确没在这儿，所以你说的话我信。可你到底为什么不选择扶他一把呢？他也可以给你凑钱呀？以后还会继续给你上供……”</p>
洪衍武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对盘根问底的“弓子”很认真地说。</p>
“你倒是真好奇啊！不彻底跟你说明白了，恐怕你也不会安心。索性我怎么想的就全告诉你。一，咱们这行就不讲究‘码银子’（黑话，指弄了钱不给手下人花，自己藏在家里房梁上，为日后“金盆洗手”做准备）。别看平时日进斗金，可你一个‘把子’能凑出这笔钱来也得伤筋动骨，‘二头’不能跟你比，他恐怕还没有这个能力。二，还是那句话，我有急用钱的事儿要去忙活。所以你们团伙内部争执，谁是谁非，我都没兴趣。也因为这个，我同样不想因为断人财路，再跟‘八叉’彻底对上，把我自己的事儿耽误了。三，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二头’这兔崽子谁知道他心里有多少脏心眼子？找上我，无非是想把我当‘枪’使，先灭了你，再帮他挡住‘八叉’，后面的大仗小仗我还全得管，他自己倒安心搂钱当‘把子’，我要有个闪失，他去抱别人的大腿也不晚，这笔生意怎么都是他自己合适。四，不管你信不信，我得承认，把尤三‘抬’进去，我也有不对。就算是我假仗义一回，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现在想卖你个人情，咱们就此把这事儿彻底遮过去行不行？”</p>
“哈哈哈！行！怎么不行！我全答应！”</p>
“弓子”终于疑虑尽去，他笑了。</p>
尽管腿上的疼痛一阵阵地传来，尽管他笑得头晕目眩，尽管他笑得浑身出虚汗，但他还是笑了。</p>
并且随后还狠狠骂了一句。</p>
“他妈（的），‘二头’这回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p>
第二十九章 狗急跳墙
“他妈（的），老子这回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p>
“二头”骂了一句似乎还不解恨，随手又抄起桌上的一个半空的酒瓶子，“咕咚咚”先猛灌了一气儿，然后又把空了的瓶子狠狠摔了出去。</p>
“咣叽”一声，瓶子砸在墙上，粉粉碎！</p>
这是位于永外松林里的一个五金商店的旧仓库——“二头”为紧急情况提前找好的避难场所。时间是1977年3月28日的凌晨两点。</p>
仓库里除了“二头”，他的那几个手下也都在场。但几个人看着“二头”这副失态的样子只是面面相觑，谁也没言声。</p>
要说他们今天也确实够悬的，本来是挺高兴地聚集在“二头”的家里，提前庆祝第二天的“改朝换代”。</p>
可没想到才酒足饭饱，几个人正一起畅想着未来，胡吹神侃的时候，“老猫”为了还“二头”过去的救命之恩，竟专程派人上门给他们送了个信儿，结果一切都不一样了。</p>
他们谁都没想到，在把对手一网打尽的情况下，自新路的“红孩儿”居然和“弓子”讲和了。</p>
洪衍武那臭小子简直犯了失心疯！听说他竟然以一个星期凑够一千块钱的条件，就答应把40路让给“弓子”。而且最后，他还把一直为他提供消息的“二头”给卖了。</p>
这种情况不但让他们由大喜转成了大悲，完全不敢置信。对他们这个小团伙而言，更是一场宛如五雷轰顶一般的灾难！</p>
没人不清楚这意味这什么，也许明天，不，马上，就会有人带着刀子找上门来！</p>
一时间，“滚子”、“门板”和“扎枪”全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p>
幸好“二头”和“大眼儿灯”都是老江湖，他们虽然喝了不少的酒，可关键时刻仍然能保持一定的清醒。</p>
在这种危机的情况下，他们当机立断，立马催促【创建和谐家园】手下们赶快收拾细软，带着刀子和一些吃食简装出发，紧急避难。</p>
当他们收拾好东西后，甚至连前门都没敢走，而是通过“二头”早就留好的后路，用一张木梯子翻过后院的院墙离去的。</p>
不过也幸是如此，他们才能绝处逢生。</p>
因为他们才刚从临院的后门绕到大街上的黑暗处，就从街道墙角远远地望见，在电线杆上的路灯照耀下，瘸着一条腿的“弓子”和脑袋包扎得像个伤兵的“邪唬”，已经带着十几个人堵在了他们“老窝”的院门前。</p>
就是这么悬！也就差十分钟的事儿，要是晚走一步，肯定就出大事儿了……</p>
“咣当”，又是一声响！</p>
“二头”又一脚踹翻了一张破凳子，叉着腰咧着嘴，虎虎地喘着气，他那个大光头的太阳穴上，青筋也是一跳一跳的。显而易见，一口郁结之气堵在心里，还没出来。</p>
“差不多行了，小的都看着你呢！”“大眼儿灯”皱了皱眉，终于插了句嘴。</p>
别看只是平淡的一句话，但“大眼儿灯”是“二头”向来尊重有加的人，说的又是正理儿，所以“二头”也不能不收敛了脾气，开始尽力让自己平心静气。</p>
“眼儿哥，这事儿赖我，你当初还劝过我别在他身上动心思。都是我把‘红孩儿’看得简单了，原本只以为他是个冲动的煞星，只要表面敬着就能利用一二。可没想到这小子从‘教养圈’里一出来，简直就是脱胎换骨，都学会阳奉阴违了。他大概早明白我只想借刀杀人，当时才没一口答应我。亏我还做上了春秋大梦，以为都在自己的算计里……高，【创建和谐家园】高！我不能说他手腕儿太黑，只能说我道行太浅！”</p>
“大眼儿灯”看着“二头”的脸控制不住地扭曲着，不由又叹了口气。</p>
“现在说这些没用，以后怎么办？”</p>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明天连‘八叉’的人都会出来找咱们，只能窝这里当耗子了。等过了这阵风，咱们再想办法走吧。唉，京城是不能待了，一招失手，满盘皆输啊。我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居然折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服，一百个服！”二头继续愤愤地说着，满面都是“穷途末路”之色。</p>
可“门板”一听要离开京城，顿时慌了。</p>
“二头哥，我……我不能走，我还得回家呢……”</p>
“扎枪”也是紧跟着反对。</p>
“我也是，在这儿躲几天还凑合，离开京城可不行……”</p>
“二头”窝着的火立刻又蹿了上来，忍不住痛斥两个手下糊涂。</p>
“你们俩小兔崽子，想造反啊！不走？不走至少落个残疾！你们是愿意下半辈子当瘸子，还是少只手？”</p>
“扎枪”这么一听，连眼泪都急出来了。</p>
“哥，就没别的辙了吗？不行呀！我家里就一个妈，我要走了，我妈得急死……”</p>
听了这话，了解“扎枪”家里情况的“二头”倒没法再发火了，反倒唉声叹气地惭愧起来。</p>
“兄弟，都是哥哥的错，拖累你们啦！要有一点办法，我……也不想啊……”</p>
就在这时，“大眼儿灯”又开口了。</p>
“‘二头’，你要是能听我一句劝，咱们倒不如把那挣钱的法子给交出去。你也知道，‘弓子’被‘八叉’压得喘不过气儿来，如果他每月有了这笔能瞒住‘八叉’的外快，他也就有了翻身的希望。所以肯定不会再对咱们赶尽杀绝，顶多也就是扫地出门的事儿……”</p>
“你是说……火车票？可那是我……”</p>
“我知道，那你是想留着给自己上位时候用的。可你看看咱们现在的处境？你还是不要再想着跟‘弓子’争了，清醒点，我们已经输了！”</p>
“二头”半天没言语，只沉着脸点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吞吸起来。</p>
考虑中，他的面色逐渐转为阴鸷，似有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之意。可随后又看了看几个手下可怜兮兮的脸，他鱼死网破的心倒也淡了，甚至还出现了些怜悯的神色。</p>
于是随后，他把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摔，终于下了决心。</p>
“交！为了兄弟们的平安！我不争了！”</p>
“大哥！”</p>
一听“二头”这话，几个手下一起感激地叫起来。就连“大眼儿灯”也嘘出了一口长气。</p>
但却没想到，他们放心的也太早了些。因为“二头”随后的一句话，又把他们的心重新吊了起来。</p>
“不过交是交，也得分给谁！狗急了还咬人呢，他们把我耍得滴溜溜乱转，逼得我无路可走，谁他妈也甭想好！”</p>
“大眼儿灯”惊讶莫名，不由追问。“‘二头’你要干嘛？”</p>
二头直勾勾望着窗外，带着股老谋深算地劲儿，同时也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p>
“我要投天桥‘小地主’去！只要有他保着，谁也碰不了咱们！山不转水转，没准儿，还能报仇雪恨呢……”</p>
“二头”失踪了！</p>
“弓子”带人扑了空，之后带人连找了几天也没找到人影儿。同时“八叉”也开始派人帮忙，并在街面上放了话，谁要知道“二头”的下落，通知一声就是朋友，要是帮忙藏匿，小心以后“出行不利”。</p>
于是江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二头”已经成了两方人马的“通缉要犯”。</p>
但令大多数人感到诧异的是，无论天宁寺的“大民子”还是永定门的“弓子”，倒都未曾与洪衍武发生过什么冲突，而让他们曾期待莫名，自以为必然会发生的一场血腥大战也落了空。</p>
反倒是整条40公交线，竟成了“三不管”，诧异地陷入了一种无人敢于“蹬车下货”的诡异局面。</p>
这种情况，甚至连40路沿线的派出所都感到诧异，因为几天以来，竟再无一人上报40路公交线上的失窃案。</p>
不过，尽管看上去如此诱人，可各路诸侯也都是“醒攒儿”的主儿，没人敢伸手去捞一把。</p>
因为从“虎钳子”不再落面，和“弓子”腿受伤这两件事儿来看，许多人都在猜想，他们或许已经吃了洪衍武的亏。老鼠夹子上不都有饵吗？这里面肯定有事，谁碰，一准能招来炸子儿。</p>
于是这样一来，反倒各方人马都消停了许多，更多地关注起有关的风吹草动起来。有点想法的人，只能是继续磨尖牙齿，在暗中准备。因此，这种极反常的宁静也就一直持续下来。</p>
而除此之外，江湖上唯一的新鲜事，也就是听说洪衍武为了争一个不入流的“小佛爷”，把“小地主”手下的“大龙”给打了。还听说“小地主”为此十分恼怒，放言说“红孩儿”太不给面子，早晚要他的好看。</p>
本来不少人对洪衍武这种大敌当前，还节外生枝的行为相当不解，但后来听说这个“小佛爷”的姐姐是天桥剧场附近的“一枝花”，也就随之释然了。</p>
英雄难过美人关嘛，“玩主”圈子里有“刀子里面出爱情”的说法，为争“婆子”引出场“大碴锛儿”，那太过普遍了。</p>
像北边的“镇北海”、“色七”、“色八”，南边儿的“沙果儿”、“串儿红”、“小六儿”，哪个不是一笑倾城，动勘能引发大规模械斗的红颜祸水？想来这个“一枝花”能把没见过多少女人的“红孩儿”给迷住，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儿。</p>
只是为此，大伙儿普遍又对洪衍武的评价减低了几分，认为他色令智昏，只是个由着性子乱来，不懂轻重缓急的莽夫。</p>
不过对洪衍武而言，他对这一切，却都不怎么在乎。</p>
“二头”是死是活都好，反正都不敢找他来算帐。</p>
有关40路公交线，只要拿到钱的一刻起，从此也就再不用他费神了。</p>
至于“小地主”，没有根本利益冲突，能过的上“碴锛儿”也就是个玩笑了。</p>
用【创建和谐家园】想也知道，在这么敏感的时候，知道他深浅的“小地主”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兴师动众来跟他“打冲锋”的。那侯在一边的人，还不得高兴死？</p>
名声？那就更是个笑话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清楚就行了，毕竟别人说破嘴皮子，他也不会少了一块肉去。在这个破圈子里，反倒让别人越误解自己，才会越安全。</p>
于是自打那天晚上办完事之后，“小媳妇儿”、“坛子”、“小顺子”、“三蹦子”和“菜刀”这五个手下，洪衍武一个没留，全把他们交给“红叶”弄到了19路线上，任由他们自己去打“野食”。</p>
而作为帮自己办事的奖励，他不但告诉他们，这几天的收入不用跟自己“劈叶子”，也给了他们每个人许诺，只要事了，肯定会给他们安排个好出路。</p>
其实在洪衍武看来，这几件事基本都算是已经尘埃落定，手拿把攥的事儿了。还是“大民子”和“弓子”在努力筹钱何时到位的消息，对他更有价值。</p>
所以自从“大民子”和“弓子”分别给他带信，说钱已经筹措的差不多之后，他便已经开始盘算起，弄到这笔钱之后，该怎么跟进家里人交待的事上了。要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恐怕一家子都得被吓破胆。</p>
另外，还有一件事倒是有点让他哭笑不得。那就是几天来，“小百子”天天跑到他的家门口候着他。</p>
一开始，“小百子”主动上前要他帮他干这干那。后来被他抽了俩耳光，又给吓唬走了。</p>
可没想到，“小百子“倒真有点锲而不舍的死心眼儿，也有点鬼机灵。从第二天起，这小子还是照旧赶来。只不过是大老远地看着他，一追就跑，不追又跑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