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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想到，“小百子“倒真有点锲而不舍的死心眼儿，也有点鬼机灵。从第二天起，这小子还是照旧赶来。只不过是大老远地看着他，一追就跑，不追又跑回来。</p>
后来等这小子弄清楚了他家的位置和每天都活动规律，更是别有心计的想方设法地报答。</p>
不是趁他没起床，就把他家范围的大街给扫了。就是不知从那儿弄来几十只麻雀，放在陈家门口，送给他和陈力泉做下酒菜。</p>
有时趁他不在，这小子还会以他“干弟弟”的名义，跑到他的家里“学雷锋”做好事。又升炉子，又做饭，还帮忙糊了不少的纸盒子。</p>
这不免让他的父亲、母亲，乃至妹妹相当匪夷所思，个个都来盘问他“小百子”到底是他哪儿认的弟弟？让他费了好大劲儿才遮过去。</p>
还有一天，当他从外面回陈力泉家时，甚至发现，“小百子”居然用“搬大闸”（黑话，指开门撬锁，入室行窃）的法子自己进了陈家的屋。</p>
不但帮忙把屋里地都给扫了，还把他和陈力泉的脏衣服、脏被罩都给洗了，晾了一院子。弄得西院邻居，都以为这小子是他或是陈力泉的亲戚。</p>
到这份上，他也是真没辙了。索性就将“小百子”整日带在身边了，也省得这小子哪天再琢磨出点儿新花样来。让他难于跟别人解释。</p>
不过，看着小百子那发自肺腑欢天喜地的样子，他倒是觉着这臭小子能知恩图报，人性还真是挺不错的。</p>
第三十一章 合谋
敢情“八叉”也食人间烟火，刚才不贪不嗔的样子，全他妈是装出来的，这可就好办了。</p>
“小地主”立刻知道戳中要害了。他嘿嘿一乐，索性坦言。</p>
“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里边的事儿，我都门儿清。‘弓子’手底下的人，先叫‘红孩儿’给‘抬’进了局子对不对？紧接着‘弓子’又为保住40路想去跟‘大民子’打联合，没想到却让‘红孩儿’先一步得手，降伏了‘大民子’，这才被人家给‘包了饺子’。现在‘大民子’那边的‘虎钳子’手骨折了，‘弓子’和几个亲信的腿上都挨了一刀，这两拨人最后还都要掏一千块钱给‘红孩儿’，就算是破财免灾，买下了40路公交线。操的嘞，你旁边看着就不难受啊？什么跟什么呀，就这么着就弄两千块，比抢钱都痛快！我还告诉你，喂也得分怎么喂，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真这么着让丫吃顺口了，事后这小子钱花完了，我就不信他不再生是非……”</p>
“小地主”口沫横飞越说越起兴，不想“八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确却突然凑近了他，追问了一个相当要命的问题。</p>
“‘地主’，‘二头’在你那儿？”</p>
“小地主”立刻卡壳。</p>
要说“八叉”的脑子转得真是太快了，他真没想到嘴刚一痛快就露了馅。不过，出来混的，没几个脸皮上没功夫的。所以他也只讪笑了两声，就痛痛快快、没皮没脸地承认了。</p>
“老兄，不瞒你说，我已经夸下海口，要保‘二头’平安。冲咱俩的交情，你不会为这点小事儿跟我闹意见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我个面子怎么样？算你成全我一把……”</p>
但“八叉”却不管他这一套，直接就看到了问题的本质。</p>
“一家人？要一家人，你老东西就不会拆我的台！信你我早晚得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嘛，要是有油水，也不是不能商量。反正办他也没什么意思，只是‘弓子’心里过不去。直说吧，‘二头’这王八蛋给你支什么招儿了，没好处的事儿你肯定不会干……”</p>
毕竟一个圈子里滚了多年，相互之间太了解了。“小地主”知道，要想“八叉”先吐口，实在是比登天还难，看来不能不掏点儿实在的东西出来了。</p>
“操，就咱们这帮子人，互相打交道真累心！没一个省油的灯！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咱俩联手一起出动，扫清‘大民子’，再办‘红孩儿’和‘陈大棒槌’，又立名戳份儿，又落实惠！一条公交线和两千块钱呢，事后咱俩分，成吗？”</p>
“这算什么实惠？‘弓子’这份儿本来就是我们的，这事儿办成了，我们顶多也就落个不破财。你要把‘大民子’那份儿拿走了，我们不成了学‘雷锋’了吗？”</p>
“你听我把话说完啊。40路离我太远，我对这条线并没兴趣，最后整条线都归你。办‘大民子’你也不用出手，全交给我。我，只要一千块钱，还有永定门火车站……”</p>
“拉倒，用半条公交线换火车站？越说越不靠谱了，没做梦吧？”</p>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全要！”</p>
“给你一半也不行啊？”</p>
“根本不用，我就要售票处！”</p>
一番针锋相对的讨价还价下来，听到这儿，“八叉”还是愣住了。</p>
他当然知道永定门火车站的售票处，只不过是广场前的一小块地方。那儿除了几个铁栏杆，和几个窗口也就没什么了。</p>
确实，买票的人身上都有钱，可要说“小地主”图这个也不太可能。因为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是提前购票，身上带的现金可比不上真正出行的旅客。况且买票时还要排队，前后都有眼睛，有时候还有公安来维护秩序，并不太好下手。</p>
所以实际上，售票处基本可以算是永定门火车站最“鸡肋”的一块地方。</p>
“我说，你怎么看上那儿了？”</p>
“八戒”脑子里火速转了一下，故意平静如水地问了句，他想套话。</p>
可“小地主”虽然脾气急，毕竟也是老江湖，在关键的问题上并不糊涂，该捂着的，也捂得严严实实。</p>
“有劲没劲！要么你就留着自己种庄稼，要么你就给我换公交线，还没听说过，卖了地还问买主种什么的？”</p>
这么一来，“八叉”也就知道绝对是问不出来了。但是另一方面，“小地主”开出动这个条件，也确实让他相当动心。</p>
40路一整条线，每个月能有多少出息，他不难推断的出来。而且拿回这半条线，也和当初“弓子”亲自带人占的半条不同，他完全可以捏在自己的手里。</p>
想来，只要帮“弓子”省下一千块钱，凭此说服“弓子”交出个鸟不拉屎的‘售票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p>
关键是，最终价码是否还能有提升的空间？</p>
另外就是，到底能不能顺利摆平“红孩儿”和“陈大棒槌”……</p>
“怎么样？行不行？你到底给句痛快话！”</p>
“小地主”见“八叉”老半天没言声，又有些着急了，忍不住连声催促。</p>
而“八叉”也第一次没闪烁其词，反倒露出了一副认真权衡的神色。</p>
“老东西，这事儿要办可得想好了。咱们要对付的不是省油的灯，你能弄他们一时，可只要‘红孩儿’和‘陈大棒槌’缓过劲儿来，翻过头，就会杀到咱们头上。这等于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埋了个雷……”</p>
“小地主”阴阴地笑了。</p>
“我还不知道这个？否则哪儿能容得他们猖狂至今！这次要弄就弄个狠的，要命虽然不至于。但老虎要被拔了牙，剁了爪子，也就再不用怕了。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个天即使翻个个儿，咱们活着也比他们强，就得在他们上面……”</p>
“八叉”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p>
“想彻底弄残他们？你倒不怕事儿大！先不说‘雷子’那边应付起来麻烦不小，白广路‘红叶’也跟他们交情不错，会不会出来管闲事儿？</p>
“小地主”轻蔑地咂着嘴。</p>
“什么交情？这只是表面，骨子里，牵扯到利益你试试，什么哥们儿、把子，全是扯蛋，半分钱都不值。这不是普通“碴锛儿”，已经上升到你死我活的高度了，谁也不会给他们撑腰的。再说，咱哥儿俩绑一块，那还怕谁呀？‘老鬼’都不在话下了！”</p>
“八叉”又故意问，“你就有这么有把握，咱们肯定动得了‘红孩儿’和‘陈大棒槌’？”</p>
“指望普通的手下当然没戏。就咱们底下的人，别看名声叫得响，但那都是些骡子一样的货色，顶多是拉拉大车。真办要紧事儿，还得靠真敢杀人的主儿！”</p>
说到这里，“小地主”两只眼珠子彻底冒出了凶光，而且还紧盯着“八叉”的双眼不放。</p>
“‘八叉’，老天桥是什么地界我不用说，其实解放前的招儿我也粗通一二。我就不信你大爷没教你，得养几个捏着把柄，底子清白，专门用来办大事儿的人！”</p>
“你……你也有‘暗簧’？”</p>
“八叉”忍不住就是一抖，他确实吃惊。</p>
“小地主”这会儿倒乐了，话说得也更透彻。</p>
“哼哼，要不靠这个，我的地面儿还不定跟谁的姓呢。不过，难题就在于得同时弄挺‘红孩儿’和‘陈大棒槌’两个人，你应该清楚，养‘暗簧’得耗多大的财力和精力。所以我们俩必须得把老底子掏出来，同时下手！”</p>
“八叉”又不言声了，他在最后权衡利弊关系。</p>
坦白说，“小地主”竟然有跟自己一样的底牌，他是没想到的。但考虑到“小地主”的背景，也在情理之中。</p>
最关键的倒是能够看出，这老家伙敢如此不顾忌对‘红孩儿’和‘陈大棒槌’施以毒手，而且是要命的打击，显然已是志在必得，这次就是要彻底拿下。</p>
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虽然还搞不清楚“小地主”为什么非要为一个售票处下这么大的血本儿。可同时，却也有两件事是有确切把握的。</p>
一，假如他们联合在一起，实现目标的可能性极高。</p>
因为所谓“暗簧”，就是“藏着的机关”之意，在古代也叫做“死士”。这种专门用来办大事的人很难物色，必须有几个条件同时达到才算合格。</p>
首先是要非常能干，武力上必须有过人之处。其次还得身世清白，在外名声不显，才能达到隐蔽其形，出其不意的效果。最后，那就是还得被他们捏着要命的把柄，才能放心使用。</p>
而作为平衡和控制的方法，他们不仅要用巨额钱财持续不断地供养着，还要提前说好，答应只要完成数次任务，“暗簧”就能彻底获得自由。</p>
这样一来，“暗簧”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干活时，光是狠劲儿就能把个成名玩主吓瘫。一旦出动，还从没失手过。这就像“小地主”说的那样，【创建和谐家园】和杀人是两回事。</p>
所以，“八叉”根本不相信他和“小地主”双方的“暗簧”一起出动，会收拾不了两个落单的小子，哪怕他们再能打，是铜浇铁铸的也不行。</p>
二，就是“小地主”开出的条件看上去越划算，下的本钱越厚实，也就意味着售票处的油水越足。当然，其中的诀窍他是搞不清楚的，售票处再有油水，对他而言也是块烂在手里的盐碱地。可他却可以凭这个判断再多要点价码。</p>
至于这笔买卖，“小地主”最后要是亏了，打死是谁的儿子，跟他屁关系也没有。要是赚得比他想象的多，他今后也完全可以花时间搞清其中的窍要，再另做道理。</p>
反正说到家，他自己是不会赔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p>
想到这里，他主意已定。眼皮子一翻，就开出了最后的价码。</p>
“要办这事儿，除非……‘大民子’的一千块也归我。”</p>
“你丫也太黑了！”</p>
“小地主”一听就急眼了。</p>
可“八叉”从心里已经吃准了他，索性作势一拿桌上的烟盒就要起身。</p>
“那就别谈了，今儿的事儿就算咱们没说过……”</p>
“嘿，我这暴脾气。你等等！”</p>
“小地主”马上又叫住了“八叉”。其实究竟怎么取舍，什么是底线，他也早已经想透彻。刚才不过是惺惺作态。</p>
“我算是服了你了。真是他妈只占便宜不能吃亏的主儿……”</p>
“八叉”可不担这个罪名，玩的就是“既当婊（子）还还得立牌坊”。于是马上反唇相讥。</p>
“还甭这么说，你不是也一样吗？就你这老家伙，要能做赔本买卖，老天爷都得哭，受感动。”</p>
“小地主”实在受不了他了，全线溃退，赶紧岔开话题。</p>
“行了行了，说正经的，咱们谁对付‘红孩儿’？谁又对付‘陈大棒槌’？”</p>
“八叉”嘿嘿一笑，此时出奇地痛快。</p>
“抓阄儿，老天爷定！”</p>
第三十二章 暗簧
1977年4月3日，周六。</p>
今儿一整天，洪衍武都过得很愉快。</p>
因为临近中午的时候，“大民子”就派人给他带了话儿，说钱已经凑好了。接茬到了下午两点，“弓子”的人也把相同的喜讯传来。最后两边儿都跟他约好，明天如期定点儿交钱。</p>
为了这件大喜事，又恰逢周末，洪衍武就有心晚上去找陈力泉一起外出，喝顿大酒庆祝庆祝。</p>
碰巧这天下午，“小百子”用弹弓打了几挂子麻雀也找他来了，他便连“小百子”也叫上了，说要带他一起去煤厂等陈力泉下班，晚上同去外头撮饭。</p>
于是快到五点钟的时候，洪衍武就和家里提前打了招呼，说晚上不在家吃饭了。随后还刷干净了父亲用过的铝饭盒，带在网兜里才出了家门。不为别的，他自己大吃大喝总不能忘了家里，怎么也得打俩肉菜回来。</p>
就这样，去过西院球子家给陈力泉打过电话，约好下班见面之后。洪衍武便带着“小百子”乐呵呵地边聊边走，直奔煤厂。一路上，他的内心都充斥着一种大功即将告成的轻松。</p>
可这时，他却恰恰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儿——幸福之时，也正是人最麻痹大意的时候！</p>
粗疏大意就必然要付出代价，这一点对谁都一样，于是现实也很快给了洪衍武苦头吃。就在他和“小百子”刚拐进半途中的小川淀儿胡同，一个惊人的突发事件发生了。</p>
当时，与洪衍武二人迎面走来了两个青年工人模样的人，俩人胸口上还别着团徽。看上去都是当代最优秀的有为青年样子。</p>
可谁又能想得到，他们竟然是专门针对洪衍武来的。就在错身而过的时候，那两个“工人”骤然间就亮出了家伙，毫不犹豫地向着洪衍武捅了过来。</p>
说来纯属侥幸!</p>
首先因为这两个“工人”为遮挡面目，嘴上都带着口罩，让洪衍武感到格外的别扭。彼此接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对方脸上多看了两眼，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眼中的杀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