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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因为这两个“工人”为遮挡面目，嘴上都带着口罩，让洪衍武感到格外的别扭。彼此接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对方脸上多看了两眼，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眼中的杀机。</p>
其次有功夫的人敏捷性远超常人。洪衍武好几年的苦功终究没有白费，在对方发动之后，他的本能应变十分快速，才会以一线之差，险险避开了要害。</p>
可即使如此，也并不意味着能毫发无损，其结果是捅向洪衍武肩窝的一刀扎在了他的胳膊上，而捅向他小腹的另一刀，则划破了他的后腰。</p>
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洪衍武上半身的衣服全破了，身上还多了俩个不算轻的伤口。更要命的是，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两个人危险程度非比寻常，其目的至少是想要彻底废了他。</p>
为什么这么说？</p>
这是因为“玩主”圈子里“碴架”也是分级别，有讲究的。</p>
最低一等，当然是指言语和拳脚上的冲突，顶多拿起板儿砖吓唬吓唬，并不真的使用。</p>
其目的多以争个输赢出口气为主，只要有一方抱头鼠窜或服输认栽便可告终。这种情况造成的伤害最轻，大多都是流鼻血、乌眼青之类的情况。</p>
至于第二等级，那就是指动家伙见血了。但即使如此，用什么东西也是有的推敲，因为目的还是为了把对方打怕、打服，而不是至对方于死地。</p>
比如板儿砖专拍头顶，一来长自己气势灭，对手威风。二来可砸晕对方，令其胆寒而丧失斗志。三来就是伤害性可控，最多就是个脑震荡。</p>
再比如弹簧锁、板儿带之类的，也是专往戴着棉帽子的头上招呼，或者往前胸后背上猛抡。</p>
假如是动刀子呢？</p>
一般为了造气势，控制危险，多选用菜刀。因为只要不照脑袋招呼，隔着衣物砍劈伤危险最小，大家伙拿在手里也显得威风，能起到很大的震慑作用。</p>
反倒是刮刀、弹簧刀一类捅人的刀子危险性最高，必须下手有准儿才行。</p>
老手用直刺类刀具的时候，多是划手臂、扎【创建和谐家园】、扎大腿。最怕就是生手，不懂其中诀窍只图带着威风，往往打急眼的时候一冲动，持刀直接捅人胸腹，那就该出大事儿了。</p>
最后再说最高的第三等级，唯一的定义就是以灭某人或使某人彻底致残为念，有目的、有预谋地选择最大杀伤性武器，只要狭路相逢，出手就冲着要命的地方去，决不含糊！</p>
像洪衍武今天所遭遇的无疑就是第三种情况。且不说对方下手狠辣，直奔要害而去。就连他们用的家伙也绝非一般。</p>
因为其中一人手持的是有“攻击之王”之称的芬兰匕首，另一个人使得是56式半自动步枪配备的三棱刺刀。</p>
就这两把家伙，血肉骨骼皆可轻易刺穿，如刺到手足四肢，重伤致残是家常便饭，刺到肚子或者胸口头部等位置，更是必死无疑。明显是透着一股子深仇大恨、不共戴天！</p>
所以洪衍武脑子一打闪，就意识到恐怕得下死手了。于是他高叫一声“躲到一边去”，先一把推开了身旁的“小百子”，随后就扑向了两个对手。</p>
离洪衍武最近的是“芬兰匕首”，洪衍武迎着这小子刺来的一刀，不躲不避，只抡起手里的网兜，抢先一步砸中了这小子的脑袋。紧跟着又是抬腿一脚，狠狠地踹在了第二个向他扑过来的“【创建和谐家园】”胸口。</p>
他完全没留余地，这两下子就是奔着头破血流，冲着筋断骨折去的。</p>
果然，效果也很到位。“铝饭盒”一声闷响都被砸瘪了，“芬兰匕首”脑袋被瞬间“开瓢儿”，身子一歪就撞在了胡同的砖墙上。</p>
而吃了他一脚的“【创建和谐家园】”也“腾腾”倒退好几步，然后“咕咚”一下摔倒在地上，捂着肋骨就“吭哧”上了。</p>
然而，就在“洪衍武”正要挟一往无前的气势乘胜追击的时候，却没想到，那两个受了伤的小子竟然还有更恶毒的后手。他们每个人居然急急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玻璃小瓶，先后拧下盖子，就冲着洪衍武投掷过来。</p>
这要是什么好东西才怪！</p>
洪衍武马上一个躬身低头，让俩玻璃瓶子擦着头顶过去了。</p>
随后，他马上听到身后墙上传来玻璃瓶的破裂声，和一种嘶嘶作响的奇怪声音。</p>
他控制不住地一回头，紧跟着脸色登时发白。</p>
原来墙上，溅到液体的地方正冒着刺鼻的烟雾，同时也在滋滋冒响，啃噬着古老的砖石！</p>
玻璃瓶里……是浓硫酸！</p>
“孙子，你今儿活不了！”</p>
听到一声残忍而猖狂的叫嚣，洪衍武再一回头，登时又是目眦欲裂！</p>
因为他赫然看到，此时“芬兰匕首”和“【创建和谐家园】”，正手持着四个开了盖儿的玻璃瓶，冲着他再次作出了投掷的准备动作！</p>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嗖嗖”两声响，又是两个玻璃瓶脱手而出！</p>
完了！</p>
洪衍武当场就像被兜头浇了桶冷水一样，从头到脚凉了个透。他心知躲得过头两个，也难再躲过他们手里预备着的那两个，恐怕今天要交待在这儿了！</p>
可就在此时，最惊人的变故居然出现了！</p>
只听“突突”两声轻响，那两个离手的玻璃瓶子还没飞出一米，就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炸得四分五裂了，硫酸也在空中四下飞溅！</p>
洪衍武离得较远，背过身去一捂脑袋，只不多的几滴撒在了左臂的袖子上。</p>
但那两个罪魁祸首可惨了，衣服、口罩上溅的全是!</p>
随着衣服、口罩被硫酸迅速腐蚀、变得焦黑一片，他们慌张至极地把手里的硫酸瓶子朝洪衍武又一掷，就去脱口罩、上衣。</p>
可没想到这下更完，他们死不悔改，整个是作茧自缚！</p>
因为和上次一样，最后两个硫酸瓶刚一脱手，就又在空中炸裂了。结果导致不少硫酸又重新泼溅在了他们的身上。</p>
这下，想不触及皮肉都难了！</p>
两个人的头上、脸上、手上，烟雾袅袅升起，只觉得火烧火燎地疼。极度的惊惧之下，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不约而同掉头就跑。只“蹭噌”几步，就从胡同口彻底消失了。</p>
对此，洪衍武既无意阻拦，也没去追他们。因为一来，他知道这俩小子不毁容，不烧穿肚肠就不错了，已经不用他再做什么了。二来，他此时也已经被另一件事儿给完全吸引住了！</p>
那就是在他的身后，离着七八米远的“小百子”，虽然脸色无比苍白，呼吸也是特别的急促，可他的手里却稳稳地捏着一张拉满弦的弹弓。</p>
刚才的四个硫酸瓶子，竟然全都是他打碎的！</p>
“洪爷，我伤了人，不会为这个坐牢吧？”</p>
“小百子”毕竟还小，刚一确定危难已经过去，立刻就怂了。弹弓一垂下来，眼瞅着就要掉眼泪。</p>
“放心，是他们自作自受，有事儿我扛着。再说，真要仔细追究起来，你还是见义勇为呢。”</p>
洪衍武知道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赶紧安慰了几句。眼见着“小百子”脸色逐渐缓和起来，他又不由好奇地问起最关心的问题。</p>
“‘小百子’，你刚才那可是两发‘双响炮’啊！这手儿……是打家雀儿练出来的？”</p>
“我爸就是天桥‘小八怪’里的‘神弹弓’，别的功夫我没学会，这玩意练得还行。什么‘天鹅下蛋’、‘檐前滴水’、‘浪子踢球’、‘燕子啄泥’我打小就会，‘双响炮’也不算什么……”</p>
“小百子”几句话就道出了其中原委。但只说到一半，他就发现洪衍武的袖子被烧了好几个大洞。立刻又要哭，还自怨自艾起来。</p>
“洪爷，你的手伤了，是因为我打碎瓶子才溅上的吧？都怪我……”</p>
“别犯傻了，今天多亏了你，否则我就成了《小商河》里的杨再兴了……”</p>
话虽如此，但此时的洪衍武不仅感到从衣服腐蚀进去的几滴硫酸，烧得他手臂钻心地疼。而且同时，肩膀和后腰上也还在流血。</p>
不过疼痛的感觉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使人恢复冷静。因此，洪衍武马上就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p>
“不好！我得去找泉子……”</p>
洪衍武突然间叫了起来，拔脚就要走。可他随后又想起了“小百子”还在胆战心惊中，于是迟疑了一下，他便对“小百子”作出了另一种安排。</p>
“兄弟，你自己先回家，我顾不上你了……”</p>
可万没想到，“小百子”把泪一抹，竟然异常的固执和坚定。</p>
“不，洪爷，我跟你一起去！”</p>
人就这么奇怪的生物！别看有的人平日软得跟面条似的，一到关键时刻，绝对是最靠得住的帮手！</p>
第三十三章 对准矛头
陈力泉同样遇袭了！</p>
就在他下班出来，在煤厂马路对面等候洪衍武的时候，有两个假装过来问路的人，把他引进旁边的胡同里，向他发动了偷袭。</p>
只不过练成了“火烧身”终究不一样，那俩小子还没掏出刀子，就先一步被陈力泉把手腕子逮住了，结果他们反倒被卸了胳膊，还挨了一顿痛揍。</p>
当时，因为陈力泉根本就给对方出手机会，所以在他看来，还仅以为是一般性的报复。随后审问时就没下狠手，只是一个劲儿猛扇大耳贴子。</p>
可这样，也就给了那俩个鼻青脸肿的小子可乘之机，于是他们很快就找机会扔出了硫酸瓶子。</p>
幸好“火烧身”到底不同凡响，让陈力泉再次及时察觉危险，还是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p>
只是糟糕的是，他自行车的车座子和后轱辘却被泼溅上的硫酸给烧坏了。而且当时那硫酸瓶子破裂，腐蚀地面的场面，还被一个过路的老娘们给撞见了。</p>
出于恐惧，那女人惊慌失措下一边往胡同外跑，一边还大喊“杀人啦！杀人啦！”，一下子引起了许多路人的瞩目。</p>
这样一来，陈力泉既没办法再阻止那俩小子逃之夭夭，又怕被女人引来警察。他也就只好扛着那半废的自行车迅速离去了。</p>
随后又一琢磨，他也觉得事情不对劲，为此同样担心起洪衍武来，便索性把自行车彻底扔在了半道儿，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跑。</p>
就这么着，在南横街和盆儿胡同的路口上，他和洪衍武、“小百子”迎面跑了对脸儿，仨人终于聚在了一起。</p>
人没事儿就成！</p>
见到陈力泉平安无事，洪衍武第一个反应就是心里的一块石落了地。说真的，要是因为自己的事儿，连累陈力泉出了什么意外，那他可真是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了。</p>
不过随后，他心里的火气也一下蹿上来了。</p>
这不但是因为他自己受了伤，刚才险些遭遇致命的危险。也因为他已经预感到，父亲治病的钱多半已经成了泡影。</p>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百般算计，最后还是落了个功亏一篑。竟然有人为了钱发了疯，敢对他们下了如此的狠手！</p>
哎，还是太小看了人性的贪婪，看来利益要到了一定的份儿上，没人不会铤而走险！</p>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了，还是认真琢磨琢磨下面该怎么办才是！</p>
于是接下来，三人一起吃饭喝酒的原有计划也就取消了，他们先是找回了陈力泉扔下的自行车，然后胡乱买了点吃食就返回了陈家。一是为了商量该怎么查出对头，二也要给洪衍武处理一下伤口。</p>
其实要是过去的洪衍武，这会儿多半得就挠头抓瞎。因为这时的他，出道儿的时间毕竟太短，别看武力上得天独厚，但在动心眼上也就是小孩子级别。</p>
可现在毕竟不一样了，不说别的，上辈子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期的时候，对这种事儿他见得太多了。有好多当时在江湖上叱诧风云的主儿，或是商场大亨、知名企业家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几乎全是这种类似的情况。</p>
特别有一个与他合作的东北的“大哥”，还曾仔细指点过他其中的道儿道儿，把该怎么挑选、怎么豢养自己的“暗簧”的要点，统统都告诉了他。</p>
所以一静下心来，他也就彻底明白过来，这种“绝杀”绝非是“大民子”或者是“弓子”的所能办得到的，应该就是那些混迹江湖的“老东西”出招儿了。于是乎，“弓子”背后的“八叉”，也就成了首要的怀疑对象。</p>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存在，假如“八叉”真具备同时对洪衍武和陈力泉一起下此毒手的实力，那恐怕大半个南城也早成他一个人的地盘儿了。所以更贴谱的情况是，还有别人跟他一起干。</p>
至于这个人是谁，范围也很有限，不外乎是与“八叉”实力相当，那几个“老炮儿”级别的南城“把子”。</p>
牛街的“宝强”、“加齐”和他们有旧，关系一向不错，再说【创建和谐家园】兄弟普遍心眼儿直，什么事儿都摆在明处，不讲究玩阴谋诡计。</p>
而“老鬼”为人虽然有算计，也有城府，可他同样讲规矩、讲道义，况且一直安心守着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从没听说过他对别人的地盘动过念头。因此这三个人大概率应该首先排除。</p>
另外菜市口的“特务”虽然够狡猾，但一直被“老鬼”死死压制着，也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财力养这样的人。</p>
至于白广路的“小酸枣”，广安门的“大老屁”和右安门外的“老褡裢”，虽说都和他们有仇，可“小酸枣”和“红叶”的关系不错，早就通过说合与他们冰释前嫌了。</p>
而“大老屁”和“老褡裢”又都是土得掉渣的一根筋，只知道靠“啃地皮”（黑话，指在街头行窃）敛财，连“蹬车抓分”也不参与。他们更不可有养“暗簧”的脑子。</p>
所以归了包堆儿，最大的可能性，也就聚集在前门“瑶子”、天桥儿的“钉子”和“小地主”这三个人身上了。</p>
对于洪衍武的分析，“小百子”听得是半懂半不懂。再说，也根本就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就安心在一边擎等着听喝儿。</p>
而陈力泉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他也确实觉得洪衍武的话，具有很大的合理性。于是俩人又商量了一下。便决定马上去外面探探情况，看看到底有没有痕迹可寻。</p>
没想到果不其然，晚上七点钟，他们就得到了确切消息，充分验证了洪衍武的判断无比正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