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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因为“红孩儿”主动给各路诸侯带了个口信。他告知各方，说“八叉”和“小地主”合谋，不但派人下死手暗算了他，还抢了他给身患绝症的父亲治病用的钱。所以他们现在都是他的死敌！无论他们躲在哪儿，躲多久，他都一定要抓住他们！</p>

  为此他还特别通晓各方，说谁要是敢与“八叉”和“小地主”勾连，就要谁的命！谁要是打探出他们的下落，他愿意以五百元重金相酬！若是有谁替他宰了这两个人，那就是他洪衍武的祖宗，终身受他的供奉香火！</p>

  简简单单几句话，不共戴天、势不两立的缘由和决心均已经表达的明明白白，也让各路诸侯醒悟之下，心里都打了个突。</p>

  “玩主”圈儿固然没几个好人，可谁都是妈生爹养的，所以首推孝道。甚至还有好几个与之相关的不成文规矩，成为了玩主圈内所通行的最高“道德规章”。</p>

  比如说，“祸不及家人”。再大的冤仇不能牵涉到双方家人，更不许以胁迫和伤害其家人作为报复手段。</p>

  其次是，与父母亲人共同居住的家门属绝对安全地带。无论如何，杀仇追到这样的家门口就得止步。绝不能惊扰别人父母妻儿，更不能砸别人家。要是放不下，可以堵在对方的家门外边，等着他出来。但是，如果他的家长出来轰你，也必须走开。</p>

  最后是，叫阵骂粗话时，决不能辱及对方父母。若如此，不但视为没品格，真打起来，对方下再黑的手也站得住道理。</p>

  这几条老规矩，一直被六七十年代的玩主们保持着、坚守着，可以说在当时而言，暴力还是有底线的。</p>

  所以鉴于以上的原因，没人不认为洪衍武这是要不死不休，玩儿真的了！每个人也都理解，洪衍武为何不惜把40路拱手相送，也要跟“八叉”和“小地主”玉石俱焚。</p>

  “八叉”和“小地主”确实碰了最不该碰的钱，这才烫了手！对这种事儿本来就没人能忍，更何况睚眦必报，以疯狂和凶狠著称的“红孩儿”了！</p>

  于是人人静观其变，有心的人更加留意被卷入其中的各方的消息，要么想着伺机卖个人情，落点实惠，要么就想着火中取栗，谋取更大的利益。</p>

  更多的人，则是死死守好了自己的门户，唯恐会被牵连进此事。因为他们每一方都惹不起，是两头害怕，既怕“红孩儿”和“陈大棒槌”，也怕“八叉”和“小地主”。</p>

  正所谓“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所以一时间，附近地区的许多“玩主”都不再上街，“佛爷”也不再蹬车出货，前门和天桥地区的公交扒窃现象遭到了极大的遏制，也让这两个地区公安部门的工作压力莫名其妙地为之一轻。</p>

  没办法，大多数作为底层的小人物们，也只有当炮灰的命。若不等到彻底分出个胜负，弄出个结果，大家是宁可勒紧裤腰带忍饥挨饿，也不会轻易出门冒险刨食的。因为一旦出事儿，那就是血的代价！</p>

  可是，“红孩儿”和“陈力泉”毕竟人手太少，他们能顺利找到对头的行踪吗？</p>

  “八叉”和“小地主”又躲到哪里去了，他们还有其他的后手吗？</p>

  真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是卸胳膊卸腿，还是直接奔着要命去？</p>

  倘若要一直找不到呢？难道就这样一直拖下去吗？</p>

  就这样，这场风波究竟会如何演变，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收场，成了几乎所有人日日关注的问题……</p>

  京城风雷京剧团，位于玄（武）区的板章胡同14号。</p>

  这个剧团的前身为“民乐社”，1937年在北京天桥天乐园正式成立。由于“小地主”跟剧团的道具组组长关系匪浅，所以自打“暗簧”失手以后，被洪衍武下了“通缉令”的“八叉”和“小地主”，以及他们几个关键的身边人，就一直躲在这里的三间道具仓库里。</p>

  几天来，他们吃喝都靠组长去食堂打饭，睡觉就直接在库房里，平时不但有排练和演出的剧目可看，甚至中午十一点和晚上五点之后，还有两个小时可以在剧团的澡堂里洗个热水澡。可以说除了没有大鱼大肉，不能随意出门以外，小日子过得还不赖。</p>

  只是他们也实在无法做到“任凭风浪起，稳坐【创建和谐家园】”，去安心享受这份难得的闲适与舒坦，因为外面的形势，让洪衍武给闹腾的已经越来越恶劣了。</p>

  本来按照他们的想法，觉得洪衍武扑了空，找不着他们几个正主。顶天拿几个小字辈儿的倒霉蛋发泄一下怒火，过上几天也就该消停了。</p>

  谁跟银子有仇啊？一般情况下，当然是应该暂时把仇恨放在一边，赶紧搜罗人手，重新把40路公交线给占下来才是正章。</p>

  而等到风声平静些，洪衍武锐气一失，他们到时候再根据具体情形，或是组织人手协力自保反击，或是找人带话谈判，商量个相对有利的条件把这件事给解决掉。</p>

  可事实上呢，他们却有好几个没想到。</p>

  第一，就是洪衍武找“大民子”和“弓子”讨要的两千块钱，其实是给他父亲治病用的。这既让他们明白过来自己捅了个甩不掉的马蜂窝，也自觉道义上有愧。</p>

  第二，洪衍武为了寻找他们的下落，不但出手惊人，下手极黑，不惜开出了五百块的花红买他们的消息，并且居然把40路公交线都撂下不理了，天天不间断地带着手下在前门和天桥地区撒网，随时准备找他们拼命。</p>

  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劲头，无疑让他们对一旦被发现行踪的恶果有了更严重的推断。他们都意识到，洪衍武已经彻底铁了心了，继之而来只有更趋残酷和疯狂的报复。</p>

  第三，更要命的是，为了逼他们出来，洪衍武还犯了魔怔。他居然不惜再次触犯“抬人”的规矩，亲自守着他们的几条线路逮“佛爷”的现行，逮着以后不打也不“洗”，直接往派出所里送。</p>

  再没什么比内行抓贼更狠的了！就这几天，先后被洪衍武给送进去已经有十几口子了。这小子自己则成了几条公交线和两个派出所里的红人。听说公交公司和派出所，都已经打算给他表彰了。而这种行为引发的直接后果，就是前门和天桥两方人马的所有财源彻底断档。</p>

  要知道，“战士”可不会“抓分”，‘佛爷’是“玩主”们唯一的财源，人要都没了，哪儿还有进项？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p>

  况且别看剩下的人都不敢干活了，可兄弟们每月的吃喝拉撒，作为“把子”还必须得管。否则，接着也就是散摊子的事儿了，这帮有奶就是娘的小崽子绝对会跳槽。所以说起来，洪衍武玩儿的最后一手，整个就是砸锅倒灶，釜底抽薪的绝户计。</p>

  这样一来，事情便大大超出了“八叉”和“小地主”所能预计到、所能掌控到的程度。他们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现在迫切需要尽快对局势做出准确判断，达成共识，采取相应对策。</p>

  于是，就在1977年4月6日，周三，下午三点左右，“八叉”和“小地主”不得不在剧团的道具库房里，临时发起了一次紧急的讨论会议。</p>

  第三十七章 吓破胆

  会议开始后，先是“小地主”来简明地描述了一下外面的形势，总结了一下得到的消息。紧跟着就是“八叉”询问所有在座与会人等的意见。</p>

  当时讨论的题目只有两个。到底是倾尽全力与“红孩儿”和“陈大棒槌”进行决战，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铲除？</p>

  还是拿他们坏规矩“抬人”的事儿为契机，以他们破坏行市的行为做借口，邀请各路利益受损的诸侯出面主持公道，用谈判的方式来解决这一切？</p>

  这两个方案自然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缺陷。</p>

  第一种方式无论胜败，己方人马必然损失惨重。甚至因为血洗的恶劣后果，不少兄弟还不免陷于牢狱之灾。</p>

  而最糟糕的是一旦输了，手下的兄弟们不但全都白伤白废，恐怕连手里的地盘也保不住。肯定会有人趁虚而入，取而代之。</p>

  相反的，好处也不少。如果获胜，那就能一次性彻底解决麻烦，而且声名也就确立起来了。不仅能震慑住周边的各方虎狼，而且把着40路这条新线路，攒实力，齐精锐，来日方长，必然还能更进一步。</p>

  可谓风险大，收益也大，是一种最冒险的选择。</p>

  至于第二种方式，无异于低头认输。</p>

  首先能够确定的是他们若不付出极大代价，就想要平息洪衍武的怒火是不可能的。其次日后也一定会因为这次服软而被各路诸侯小看，成为被各方不安分的主儿所惦记上的目标。甚至团伙内部也会因此人心不稳，信心丧尽。他们作为“把子”的控制力和威信，更会直接下降。</p>

  要说唯一的好处，也就在钝刀子割肉不算太疼上了。毕竟这么选择，可以暂时保证大部分的旧有利益。造成的各种恶劣影响虽然数不胜数，但好在可以花时间来慢慢弥补。</p>

  其实对于“八叉”来说，他是倾向于第一种方式的。在他看来，要是主动去联络“红孩儿”的宿仇，再加上“弓子”一方和“小地主”的残余力量，完全可以赌一下命。</p>

  这不是因为他富有冒险精神，而是因为他的大爷曾经不厌其烦地告诫过他。在江湖上混，本就是与群狼相伴，一条路走到黑的险路。要想落个好下场，遇到坎儿决不能瞻前顾后诸多顾忌。</p>

  最重要的就是“宁折不弯”的一股子狠劲儿。越是危险，越是艰难，就越是该挺着脖梗子硬抗的时候!</p>

  所谓输人不输气质。只要有了这股劲儿，就是最后斗败了、斗残了、蹲了笆篱子，但仍然会有兄弟服你，把你当成一杆大旗打着，把你当成一尊神敬着，那么就短不了日后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p>

  同样，即便是赢了你的对头，只要不是诚心要你的命，在实现了主要利益目标之后，也会因为顾忌着风水轮流转，为自己日后的宁静平安着想，主动提出一些相对优惠的条件与你和解，不会逼人太甚。</p>

  但相反的，“【创建和谐家园】”只要一软就成了“完蛋”。不但再没人会惧怕你，就是你自己的手下也会动起歪心眼子，要么投靠外人起而反戈，要么欺上瞒下彻底把你掏空。任你有再多的金山银海，人多势众，不过是黄粱美梦一场，转头成空。</p>

  只是道理虽然是明摆着的，但“八叉”迫于无奈，最终却还是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形式比人强的悲哀。</p>

  为什么会是样呢？</p>

  其原因有二。</p>

  首先是“小地主”顶不住劲儿了，主动表示愿意谈和。</p>

  对此，“八叉”倒不能怪他掉链子，因为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面前。</p>

  “猖子”左右开弓的威力已然失去，两只手现在正绑着绷带。“墩子”的一只胳膊也折了，打着吊臂住在医院里。最惨的就是“小游飞”，不说腿瘸了一条，而且还天天地发高烧，生活上基本不能自理了。</p>

  要是在加上脑袋上缝了十一针的“大龙”，完全可以说，“小地主”已经全然地损兵折将，再没什么人能挑得起大梁来了。所以，他也真没什么底气和资本去抗争了。</p>

  但最让“八叉”泄气的，还是他的“四大金刚”表现出的畏缩。</p>

  当时，当他明确地表示出自己的意见后。众位弟兄们只是低头抽烟，仰头沉思，静默不语。</p>

  而在他再三催促几个手下必须明确表态后，他的“四大金刚”居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往前扛着。</p>

  这场面让“八叉”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指着脑袋挨个大骂。</p>

  “就冲你们这德性，还跟我一起混？【创建和谐家园】丢份儿！平时吆三喝四的，现在全成了缩头王八蛋，过去的【创建和谐家园】劲给狗吃了？还想扬名立腕儿哪，全崴了吧！”</p>

  却没想到他这话不但没能激发手下的血性，反倒开始有人带头讨饶，嘴里直说，“大哥，您都明白怎么回事，干脆放哥儿几个一马。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我们都不想死，打也是输，咱们还是想法铲和的好。”</p>

  敢情这四个“金刚”都已经对洪衍武怕到了骨子里。</p>

  他们说“陈大棒槌”虽然凶狠，但还比较讲道义，有节制，只要取胜不会过分难为对手。但“红孩儿”则完全不同。这小子暴虐成性，翻脸无情。【创建和谐家园】时不仅凶狠残酷，而且常常会采用最极端的方式让人为惹了他追悔莫及。</p>

  许多人都说过，“红孩儿”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人杀死，然后再镇定自若地把尸首埋在荒郊野地里。要是跟这种狠主儿较劲，很难有个好下场。</p>

  可他真的会这么干吗？没人知道。</p>

  但只要大多数人相信这个说法，他也就成了所有人的真正克星。没人敢再惹他，谁都会绕着他走。</p>

  所以在这番对话之后，再没一个人出声儿。整个道具间里一片沉寂。有两个家伙甚至把脑袋垂到了胸前，其余的人，有的看着房顶发呆，有的在小声咳嗽……</p>

  哀兵必败，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面对如此无能为力的情况，“八叉”也没办法再去强努了。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p>

  要说这事儿到这儿，其实还没有完全成定局。因为“八叉”左思右想到底有些不甘心，所以他在和“小地主”私下里嘀咕了一阵后，俩人还是决定，先分头去找广安门的“大老屁”和右安门外的“老褡裢”勾连一下。</p>

  一来是看看到底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二来即便不能一起下手，和谈的时候也能有所依仗。总不能所有便宜全让洪衍武占了去。于是就在当天会后，“八叉”就和“小地主”急不可耐地溜出了剧团，分头行动去了。</p>

  应该说，人实在很是奇怪，往往恩情容易忘记，可仇恨却能永远刻骨铭心。所以实际上，“八叉”和“大老屁”的会晤还算顺利。</p>

  当天傍晚，在莲花河西里的一间小酒馆里，双方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会谈。“大老屁”高度赞赏了“八叉”勇于摸老虎【创建和谐家园】的勇气，并对其不惧危难，勇于与“红孩儿”作对的行为表示欣赏。</p>

  就这样，与会双方经过深入探讨，交换意见，最终达成共识，只要“八叉”事后付出一些不菲的好处，再有“老褡裢”的加入，“大老屁”就愿意掺和进来，真刀真枪跟“红孩儿”算算旧账。</p>

  只可惜，虽然“八叉”算是初步达成了自己此行目的，可当他酒足饭饱，带着一份许诺离开广安门之后，一件突发性的事件，却彻底打消了他最后想行险一搏的心思。</p>

  这件事不但让他仓惶地逃回了自己的老窝。而且促使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人和菜市口的“老鬼”取得了联系。报出了三百元的价码，要求这位义薄云天、深孚众望的“老炮儿”能出面主持公道，作为中人约洪衍武见面说合。</p>

  这是怎么回事呢？</p>

  敢情是因为“八叉”纯属倒霉催的，竟然在归途中偶遇了洪衍武。</p>

  那天晚上八点多，“八叉”独自一人乘6路公交车回去。当6路公交车到达天桥站，他刚刚下车的时候，无意中却发现马路对面的车站上站着几个人。他们也在等6路公共汽车。</p>

  由于路灯昏暗，“八叉”其实并没看清洪衍武的脸，但是本能告诉他，对面几个人中就有他！</p>

  因为在那双相距极远的一双眼睛里，通过对视，他发现了一种极为恼怒的凶狠之色。这不禁让他想起四个“金刚”说过的话，登时就把这种眼神理解为是杀人狂所独有的杀气。</p>

  也就是一瞬间，洪衍武同样发现了“八叉”，而且他反应极快，马上就从身边的人身上拔出了一把亮闪闪的东西，穿越马路过来追击。</p>

  当时的“八叉”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想跑，可他刚要钻进胡同去，却又想到，凭他的体格肯定跑不过洪衍武。</p>

  幸好当时在6路车的后面，还有一辆随后进站的5路公交车，并且此时正在上最后几个人。于是“八叉”脑子一闪，快跑了几步，终于赶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蹿了上去。</p>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他也没能全身而退。</p>

  正当5路车刚要开出车站的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子的这点儿工夫。从车尾跨过马路的洪衍武不但飞身跑过了马路，并且还跟着公交车追了上来。</p>

  随后，这小子又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惊人之举，他竟然用刀子，从车门的缝隙中狠狠捅了进去。</p>

  而就在车上不少人发出惊讶大叫的同时，紧贴车门的“八叉”也是一声痛哼。</p>

  之后，等到5路车彻底加速行驶出站，“八叉”回头看着站在马路上的洪衍武逐渐远离的时候，他再一模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才发现，手湿了，全是血……</p>

  空口白话充硬气是一回事，亲身体验险象环生又是另一回事。</p>

  “八叉”这次，可真是被洪衍武疯子一样的执着吓破了胆！所以当晚他前思后想，彻底打消了继续用暴力对抗的计划。</p>

  他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时退一步，无伤大雅。</p>

  只是这次的事儿，便宜没占着是小事，惟一的最最惨重的，是自己的名声必定一落千丈。事后不知多少王八蛋会狗眼看人低呢，后面的麻烦多了去了。</p>

  罢，罢，罢！这笔账，他“八叉”先记上了！</p>

  第三十八章 血帖子

  1977年4月8日，周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