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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返1977-第15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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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钱可不能要,他身上其实带着好几千呢。因此他便说家里应该多留点钱给父亲养病买药,想要拒绝。</p>

      可王蕴琳却又说,“拿着吧,穷家富路,咱们家的情况也就这样了,真想多给也没有。要是有需要,我就把扁方卖了。”</p>

      洪衍便只好接过钱。</p>

      而大嫂徐曼丽这时跟了过来,一样地取出十块钱,让洪衍武拿着。还让他别跟大哥说。</p>

      洪衍武谢过后,只求大嫂好好照顾王蕴琳,说妈的身体也不好。</p>

      徐曼丽让洪衍武放心走,说家里有她呢。</p>

      就在这时,洪衍武的大哥洪衍争最后出屋来了。王蕴琳和徐曼丽都知道是哥儿俩有些话要说,于是俩人也就回屋去了。</p>

      洪衍争这次倒没做教训,见四周没人,反而悄悄地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给洪衍武,让他拿着路上花,千万不要跟大嫂说。</p>

      洪衍武还真没想到,这个总看他不顺眼的大哥还会有如此举动。他接过了钱,叫了一声“大哥”,头一次感受到一种长兄给予的温暖。</p>

      而就在这时,陈力泉已经把所有的行李都搬到院里来了,说一切都准备齐了,就差待会去车站和“小百子”汇合了,问现在走不走?</p>

      洪衍武这么一听,就又朝屋里看。</p>

      洪衍争脾气急,可忍不住催他了,“快走吧,大丈夫四海为家,行走天涯,别磨磨蹭蹭的,一副娘们儿样子。”</p>

      可洪衍武却说不行,他临走时还得给妈正式磕个头。说完,他反身跑进屋里,一下跪到王蕴琳面前,略带哭音地说了一声“妈,儿子走了。”</p>

      王蕴琳坐在椅子上顿时泪流满面,但就是怎么也站不起来。</p>

      她也不愿意临行前让洪衍武看见自己这么难过,于是跟着把脸朝墙的放向扭了过去,只是摆手,再也没去看儿子一眼。</p>

      直到估摸洪衍武他们已经出了院子,她才慢慢起身。可当她踱到脸盆前,拿手巾擦了把脸之后,却还是觉得两条腿有点发飘。</p>

      于是她就又回到八仙桌旁坐了一会儿,可没想到,此时竟在茶盘下发现了压着一百三十块钱。</p>

      她此时心里“腾”地一撞,不由喊着“老三”,拿起钱就朝外追。</p>

      可院门外,胡同里空荡荡的,早就没有洪衍武和陈力泉的影子了……</p>

      第六十九章 火车向京城

      “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京城,庄严的乐曲,报道着祖国的黎明,啊京城啊京城,祖国的心脏,团结的象征,人民的骄傲,胜利的保证,各族人民把你赞颂,你是我们心中的一颗明亮的星……”</p>

      火车行驶在黄色的土地上,方向京城。</p>

      尽管车厢嘈杂混乱,到处都挤满了人。尽管车厢的地板斑驳肮脏,满是煤烟味儿。尽管车厢的喇叭里反反复复播唱的,除了《红灯记》选段,就是这首《京城颂歌》,可受归家意念的驱使,此时坐在车厢内的洪衍文仍然倍感快乐与美好。</p>

      他沉浸在一种难以对人说明的好心情里,眼睛看的是绿人造革的座椅,黄木的短桌子,偌大的玻璃窗户,或站或坐拥挤一团的旅客,大包小包天下地下的行李被卧,可心里想的却是别的。这要用现在的话来描述,那就是爷看的不是别的,爷看的是心情。</p>

      八年前,初次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就是坐这样的火车走的,八年之中,他每次回家探亲也是坐这样火车来去往返。</p>

      而这一次,尽管“坐火车”的本质没变,但其意义和他的心情却已然是天壤之别。因为这次再回京城,他就不用再走了。这就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圆,一个如同宿命式的回归必然。</p>

      自从彻底走出了家门,他真正知道了什么叫“离别”,懂得了什么叫“亲情”。所以过去每年十二天的探亲假,他回乡的时间永远选在过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慰藉他自己心底的那份离愁。</p>

      在家的那些日子里,因其短暂便显得弥足珍贵。他很清楚,这种回归转眼就面临着离别,于是每次过年他都是一日日数着过的,也会十分小心地避讳着“走”、“火车站”这样的词汇,以免引起父母的悲伤。</p>

      只是让他不免难过的是,往往这种时候,家人的脸虽然都故意装作很平静,甚至有时还会泛出微微的笑,可内里却永远掩饰不住那种苦涩和忧虑。</p>

      没办法,生活让他所有家人都学会了表演,学会了掩饰。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刻,每一个人都为了彼此加倍努力表现着满足、幸福,哪怕这幸福是一瞬即逝的。</p>

      正因为如此,八年来他甚至不敢怎么给家里写信。其实他很想家,恨不得事无巨细,把自己所有的情况都告诉家里。</p>

      可他自打知道母亲收到他的信后,为他的艰苦彻夜落泪,对他心里装满了里装满了悲哀和惦念后,他就没法再写了。因为信写得越长、越频繁,就会让妈妈越难过。</p>

      好在现在这种情况终于结束了,他的关系已经成功地转回了京郊。今后,他就再不用面对每次离别前,家人刻意压制的沉重心情,也完全不会再让母亲为他牵肠挂肚了……</p>

      过了大同还没一个小时,车又停了,是临时停车。沿途中,这样的大战小站无数。</p>

      洪衍文向窗外望,站台上哪儿哪儿都是人,出口处屎黄的墙上隐隐看出“阳高”两个字。他仍然没出雁北地区,可能确定的是,离家越来越近了。</p>

      他的对面换成了一对小夫妻,听到女人的京城口音,本来他以为他们同样都是下乡的知青,还想攀谈一二。可没想到男人一张口却是本地话,女人则脸一红,立刻低下了头。</p>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不敢再问了,可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恼火。究竟是恨自己多事,还是恨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p>

      现在像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就连他们知青点,也有个女生嫁给了当地农民。这都是那句“扎根一辈子”闹的。可谁又能想到,命运偏偏和他们这一代人开了个大玩笑,现在的实际情况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p>

      列车又开动了,洪衍文望着窗外一棵棵飞驰的树木,不禁叹了一口气,也不觉回想起自己这八年来的过往。</p>

      1969年8月,他还很年轻,少年不知愁滋味,对未来充满了浪漫的幻想。</p>

      所以,他是主动响应号召去下乡插队的。不但自己拿着户口本去注销了户口,还改了个革命的名字“洪向阳”。可以说【创建和谐家园】比李玉和还要李玉和。</p>

      当年的他,心里全是去“广阔天地大干一场”的向往,根本闲不住,一上列车上就开始做好事,一遍遍地拖地,一遍遍地给大家送热水。</p>

      那一刻,他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就此开始的是他一生中长达八年的最艰辛、最无奈的岁月!</p>

      知青也是有等级的。</p>

      众所周知,去兵团是要政审、要体检,而且是限制名额的。兵团是管吃喝管穿戴的,是按时发饷,享受在册职工待遇的。</p>

      而像他这样的人数最广的“插队”知青没有工资,只有最初国家配给的一年口粮,一年后就和当地农民一样,生活来源只靠挣工分。从本质上,就是一种事实上的待业形式。</p>

      更何况,他被分配去的还是兔子不拉屎的雁北山区。在那个叫“疙瘩岭”的地方,不仅缺少耕地,只产小米和山药蛋,甚至还长期缺水。</p>

      其实连他在内,当时“疙瘩岭”一共只分配来六名知青,三男三女,分别来自京城的五所学校。</p>

      但是“疙瘩岭”的大队书记何三魁为了拒收他们,竟然特地跑到县里知青安置办公室,向主任再三告饶,说“疙瘩岭”年年闹饥荒哩,人均口粮才二百斤壳粮,根本养不活这些京城娃子。</p>

      由此而知,这是一块什么样的土地。</p>

      说实话,去的时候,他的确是有吃苦准备的,可没想到现实却是太苦了,而且大多数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p>

      首先说住。</p>

      由于同意把下拨的建房款交给村里使用,他们才被村里接收,他们六个人最后就被安置在了两间破窑洞里。</p>

      那里条件极差,无床无桌,就连窗户也是漏风的,连老鼠都不爱来。所以住下的第一天,就让大伙“傲然正气”顿失,只有失落、沮丧和茫然。</p>

      其次再说干活。</p>

      “疙瘩岭”的山地全靠人手工劳作,没牲畜更没机械,他们这些细皮嫩肉的“京城娃子”,得从早上一直干到天看不见亮。</p>

      他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差不多有大半个月他都没洗过脚,不洗脚是因为累的,只要爬上炕,根本不用一分钟就能睡着。而且每天晚上脚是麻的,也是疼的。腰酸背痛腿抽筋,更是常年普遍状态。</p>

      让人没想到的,还有狗凶。</p>

      乡间的狗厉害,细腰长嘴,不善宣扬,冷不丁从墙后蹿出来,照着你的小腿就是—口,人说“贼咬—口,入骨三分”,让雁北的狗咬一口,不是“三分”,是“稀巴烂”。</p>

      这里的狗们并不认得外来的知青,所以对他们全似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且这些狗还都是跟狼干过仗的,大都有匈奴狩猎犬的遗传。</p>

      所以来到这里第三天,当“六十三”中的刘阳平被咬伤送去县医院之后,所有的知青再一见到村里的狗,远远就会狼狈逃窜,避之不及。</p>

      说一千道一万,最让人苦恼的,还是吃喝问题。</p>

      在“疙瘩岭”吃水很难,要到沟底下去挑。挑水上坡,那是一种太大的艰难和考验,轮着谁挑水谁都憷头。</p>

      挑着两桶水一鼓作气地往上爬,中途没有任何能歇脚的地方,那桶前高后矮,让人很难迈步,只有侧身斜着一步一步往上挪才行。不习惯的人,不是桶磕腿,就是水洒了。一不留神彻底打翻,你就坐在半坡哭吧,哭到天黑了还得下去再挑。</p>

      除此之外,水的质量也不好。</p>

      那沟里的水碱性很大,又苦又涩,有一股恶心的浑浊味儿。要是身体不好的,喝了一准儿腹泻。他们这些知青很长一段时间都喝不惯,也多亏有人带了不少黄连素,大家才最终抗过了这一关。</p>

      至于吃那就更别提了。最大的问题是饿,不是不够吃,是吃不够,永远吃不够。</p>

      这里是山区,庄稼地都是梯田,没有水源完全靠天吃饭。当地农民生活本身就特别清苦,一年到头几乎都是小米饭就土豆。</p>

      刚开始因为有国家的配粮,他们这些知青还算能吃饱。可从第二年开始,他们就变成了一群眼睛冒着蓝光的狼,无论看到什么,第—个念头总是“能不能吃”。</p>

      为了能让肚子舒服一点,他们常常要靠“自力更生”。这通常意味着三种方式。</p>

      第—是吃饭时串门,跑到村民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先待着,到了吃饭时候硬腆着脸不走,有你一碗就得有我一碗,多差也不嫌弃。实际就是蹭人家的饭,用文明点的词汇叫“打秋风”。</p>

      第二是串队,附近各村都有知青点,靠山沟、莫家河、天谷峪,方圆百里都是朋友,串队是常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p>

      知青之间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你打哪儿来的,只要是知青一律管吃管住,住天也行,住十天半月也行,完完全全的共产主义供给制。</p>

      这种串队是有来有往的,正所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只要家里有的,绝对相倾而出,毫不吝惜。可要是没有,那也就只能大眼瞪小眼,一块堆儿死勒裤腰带了。</p>

      第三,可就属于歪门邪道的“创收”了。所谓“创收”,实际上是为了颜面的托词。简单说就是“捎带”,说白了就是“偷”。</p>

      这其间内容很丰富,偷鸡摸狗拔蒜苗的种种都有,说起来也有一些是他们过去深恶痛绝的行径,可在饥饿面前,人的脸面、尊严都成了没用的东西,他们的道德底线就在不知不觉中一再降低。</p>

      慢慢地,因了他们的出现,村里的鸡不断发生失踪事件,地里的野兔也少见踪影。老乡们都有一种感觉,自从“京城娃子”来了之后,又有了一种过去鬼子进村的感觉。</p>

      而无奈,忍耐,苦熬,也成为他们这些知青的唯一选择。</p>

      第七十一章 拯救

      不愿再多看一眼那夫妻两人和那黄澄澄的油糕,洪衍文草草吞咽完上车前买的两个包子,连口开水都没喝,就跑到车厢连接处去抽烟。</p>

      他在车窗片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朝外张望,窗外是一片黄土地,在耀眼的阳光中全是沟壑纵横,在这里,他们这一代知青已经和当地农民携手耕耘了近十年,可仍是没有改变一点荒凉的面貌。</p>

      在这里真的能大有作为吗?真的值得人们将生命与之维系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吗?</p>

      洪衍文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明确的答案。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低头把烟头踩灭在满眼是脏污的、土红色的地板上。</p>

      确实,“上山下乡”运动在知青中造出了几个“混出人样”的精英,也出了“大寨”那样的农业典型。但别忘了,那不过仅仅是“梅菜扣肉”上头,属于肉类独有的张扬。从实际角度出发,大部分人、大部分地区还是肉下头的菜,属于干巴巴的铺垫。</p>

      他自己无疑就是“梅干菜”之流,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草芥,名字普通得让人记不住,所以别说什么改天换地了,能全须全尾地好好活下去就已经极不容易了。</p>

      这话一点也没虚的,因为自从陆延华嫁人之后,别说他一开始那“打不挎”、“压不烂”“勇与天地斗”的心气全都烟消云散,就连他和其他知青伙伴之间,曾认为永远不会变的友谊也因为这一事件完全破裂,甚至可以说是反目成仇。</p>

      1976年到1977年,是他下乡以来最艰难的时光。下工回来便是呆坐,望着西天凄艳的晚霞,想着自己心事。他变得沉默寡言,因为陆延华的事,他无法对陆延萍、李卫国和刘阳平再产生哪怕一点的信任。</p>

      他们仨对他也是一样,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心虚,他们都离他远远的,不再与他交流,工作生活都与他脱离开,把他隔绝成了一个另类。</p>

      另外,家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父亲的病情成了他心里的一座山。每天晚上,他只要一想到母亲愁苦的面容,父亲病痛的【创建和谐家园】,就会忍不住跑出屋外,朝着京城的方向下跪磕头,望着星空为父亲,为家人祈福。</p>

      不过话说回来,有一点他确实没想到。村支书的儿子对待陆延华倒是真的好,似乎是真的喜欢她。在家并不让她干什么重活,家里最好的东西也是紧着她用,甚至还为了她,把村里唯一的招工机会指给了她的妹妹,让陆延萍成了从“疙瘩岭”走出去的第二个知青。</p>

      只是另一方面,出于男人本能的防范,村支书的儿子对陆延华的人际交往也看得很紧。不但不许她再回知青点来,而且因为知道他们俩过去的事儿,就连下地干活也从不把他们安排在一起。</p>

      于是很长的时间内,他和陆延华即使偶尔能在公开场合见面,也根本再无说话的机会。直到1977年年初,陆延华的小腹隆起,有了身孕,和贫下中农彻底结合在了一起,村支书儿子的戒心才放松下来。他和陆延华才因此终于有了私下里见面的机会。</p>

      1977年的春节过后,他刚从京城回来,陆延华就主动来找他。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听村支书说,很快县里又会下放招工的机会,所以特意来告诉他这个消息。</p>

      据她说,李卫国和刘阳平他们为了这事儿,都快把村支书当场亲爸爸供着了,所以他也应该想办法送点礼,争取到这个名额,趁早离开这儿回城。</p>

      陆延华还对他说,“虽然我们没有缘分在一起了,可我最清楚,像你这样的人不应在这里消磨。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相信你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一个是你,一个就是我。”最后分手时,她还留给他一张自己的相片做永久的留念。</p>

      对陆延华的情谊,他自然无比感动。只可惜,能不能回去却不是他说了算的。</p>

      他们自己知道自家的难处,他带在身上的只有父母千方百计给他筹措的二十元钱,实在是舍不得投入到这种毫无把握的投机之中。</p>

      更何况他还因为和陆延华深为村支书儿子所厌恶。所以当时他就意识到,他是无法与李卫国和刘阳平竞争的,恐怕就是他们都走了,他也走不了。</p>

      他更没想到的是,就连陆延华交给他最后道别的信物他也没能保住。四月初的一天,村支书的儿子竟带着人找到了他头上,朝他索要陆延华的照片。他开始还不想承认,可后来村支书儿子竟然让李卫国和刘阳平来指正,他这才明白过来,是他同屋的那两个人再一次把他出卖了。</p>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再想藏都藏不住了。没办法,只好把照片交了出来。村支书的儿子拿到照片相当生气,当场就指使人手又殴打了他一顿,并警告今后再不许他见陆延华的面。</p>

      在这件事后,他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时冷时热,神志不清,不吃不喝。李卫国和刘阳平这两个从京城来的同行者,既然不惜用背后捅刀的方式去讨好村支书的儿子,那么对他也根本没有施以援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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