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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戗子”和“巴蛸”毕竟是把人召集来的组织者，他们可都清楚，既然事已经闹到这份儿上了，再不占理，现在也只能扛下去，别无他路。于是俩人怕大家泄了气势，硬撑着又煽动起来。</p>
“甭废话，都知道你们京城人能说。可想当‘海碰子’不是靠嘴皮子溜就有资格的。你直说，到底比不比吧……”</p>
“上下嘴唇一碰，就跟你们京城人都是道德标兵似的。别说那么多虚的，既然想在我们大伙儿碗里抢饭吃，至少也得让大伙儿验验你们的成色……”</p>
这两句多少挽回了点局面，果然又有人跟着叫起来。</p>
“咱们‘海碰子’向来是水里捞黄金。要是不敢下水，就不配吃这碗饭！”</p>
“就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有种就海里见！”</p>
洪衍武再次忍不住笑了。</p>
“说一千道一万，你们各位不就是吃准了我们在‘碰海’上是个雏儿嘛！好，既然你们划出道儿来了，这么想挽回点面子。行，我今儿就给你们个机会！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打错主意啦，甭想见着怂人压不住火！我们在哪道河哪座山也没怵过，任你们是天，爷们今儿也得捅个窟窿出来！”</p>
众多“海碰子”登时轰然一声，谁都没想到洪衍武居然做出如此霸气的答复。</p>
“三戗子”和“巴蛸”也是绝对意外，几乎同时出声。</p>
“你还真的敢比？别后悔！”</p>
“老刀鱼”更急急叫了一声“小武！”那意思分明是劝洪衍武千万要冷静。</p>
但洪衍武心里已经有了准主意，他只满不在乎地冲“老刀鱼”挥挥手，便继续跟“三戗子”和“巴蛸”做交涉。</p>
“你们有脸比，我们就有胆比。可两件事咱们得当众先说清楚喽。第一件事，你们要总这么没完没了地纠缠我们可不行。比完这一次，无论输赢，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能再找回头帐。否则要是老这么比下去，我们可没时间干正事了！”</p>
这话让“海碰子”们听了，宛如打脸。所以没等“三戗子”和“巴蛸”回答，有的“海碰子”已经冲动地叫出声来了。</p>
“京城人，你说什么呢？滨城人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可没这么下作！”</p>
在这种情形下，“三戗子”和“巴蛸”无疑都被架起来了，当然也只能跟着说。</p>
“我们要赢不了你，还不如跳海里淹死呢。滨城人都说话算数，这件事答应你了。”</p>
洪衍武见办妥了一条，便又接着说，“第二件事，你们用海参和我们水镜对赌，大致价值还算相当。但是你们还提出要我们道歉，这赌注上占的便宜就有点大了。这样，反过来要是你们输了，那也得当众去给我师父‘老刀鱼’鞠躬赔礼，就说自己往日有眼无珠，不识高人，还得再给我这小兄弟认个错，保证今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p>
这次，“三戗子”和“巴蛸”听着更是一阵阵地脸发红，不等洪衍武说完，就应下了。可随后他们各自脸上也是凶相毕露。</p>
“小子，既然话说死了！你后悔也晚了！你眼前这道水，看着平静，但深不可测，淹死你这样的十个八个不在话下，小心骨头棒子都捞不出一根！”</p>
“哼哼，你这就叫不知道天高地厚。就凭你，能潜多深？十米的水就能给你压扁了，一会要淹死在海里头，可是你自找的，千万别怪到大爷头上！”</p>
洪衍武也针锋相对，毫不退让。</p>
“你们俩也给我记住，自己拉出来的屎，坐不回去！刚才答应我的必须说到做到，否则我就让你们这辈子都下不了海！千万别觉着有这帮人围着你们就能反悔，真废了你们，你们后边连根人毛都没有。”</p>
被洪衍武怒目棱了一眼，“三戗子”和“巴蛸”的双肩明显抽了一下。</p>
他们似乎都感觉到，这话并非虚言恫吓。所以尽管他们为了面子并不想示弱，还想说上几句。可之后也只干张了几下嘴，却再也没话。</p>
第十四章 大礁
洪衍武和陈力泉携手下水已经十几分钟了，他们真的遇到了难题。</p>
本来，洪衍武的底气，就是依仗着今天干发现的那个长满扇贝的大礁。</p>
可他却没想到，当他们下水之后朝刚才的方向游过来后，那大礁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根本找不到了。</p>
原来，直到这次下海他们才发现，海里和平地果然完全不同。由于海面上有没有明显的标记，实在很难准确判定具体方位。他们也只能找个大方向，凭感觉圈定个大概范围，这自然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p>
正是通过了亲身体会，洪衍武才明白了为什么“老刀鱼”明明知道大礁的事，在他们下水前还唉声叹气没什么信心。他也忽然意识到，“老刀鱼”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好老师，因为他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从来都没有过废话。</p>
实际上，“老刀鱼”早就告诉过他们，这海中“定位”是极有讲究，也极为必要的。</p>
照他的话说，游泳技术再高的人，只要漂在水上，就会被浪推流拖，暗暗移了位，再扎下去决不是原来的位置。别说再次下海难以找到以前曾发现过的目标，弄不好就连刚找到的目标也能丢了。而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唯有靠“定位”的本领。</p>
通常“海碰子”们只有一个笨办法解决临时性的问题，那就是留一个人在水面，逆着海浪原地踩水作为标记。</p>
当然，“老刀鱼”也有一个他自己的方法，说起来既简单又高超，不但能解决临时问题，下次再入海也能找到过去发现的目标。</p>
那就是看岸边的固定物，正所谓“风吹浪打山不动”，只有岸边固定不动的两样事物形成的夹角才是最可靠的。“老刀鱼”一直以来，正是靠岸上稳稳不动的山顶或树木，来定住自己的位置，才能确保那浪下的暗礁永远不丢的。</p>
所以说，谁也不怪，要怪只能怪洪衍武他们自己。就是因为他们刚才捞出海货后太过得以忘形，把“老刀鱼”的这项嘱咐抛在脑后，忘了确定自己的位置，才会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p>
另外，目前对洪衍武他们不利的情况还有两个。</p>
一是海水已经慢慢涨潮了，如今的水深至少增加了两米。这也就是说，在他们发现大礁的地方已经就变成了十米水深，这基本已经是区别高手和普通海碰子的分界线了。</p>
虽然他们自我感觉还能游刃有余，但下潜速度变慢却是不可避免的，这当然也影响捞捕效率，对这场限时比试同样很不利。</p>
最后，就是“三戗子”和“巴蛸”，也确实不愧为名头响亮的“海碰子”。</p>
他们似乎对这片海域水下情况相当熟悉，一下海毫不犹豫直奔一块他们熟悉的海域，远远看见他们，已经浮出水面好几次了，想必早就有了不少的收获。</p>
而且他们装备也异常精良，每人都穿着两只橡皮鸭蹼。那玩意又宽又扁又大，颤颤的，鳌鱼尾一样，扇起水来，比大家乒乓球拍子似的脚有力多了，能使潜水速度成倍增加。在这个年头，绝对是一件让所有“海碰子”眼红的高科技武器。</p>
所以综合这些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洪衍武今天确实托大了，一直以来的顺利让他把“碰海”看得过简单了，这才让他们陷入了一种极其劣势的处境之中。</p>
如此面临的情况是，他们最后能不能找到那个大礁还真说不好。哪怕就是能找到，所需时间也没谱，十分钟是他，俩小时也是他。这还真是挺让人为难，他们也不知是该继续找好，还是另寻新目标的好了……</p>
与洪衍武他们相同的是，在岸上的“老刀鱼”和“小百子”此刻也都望着海揪着心。</p>
“老刀鱼”凭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洪衍武和陈力泉果然是找不到目标了。他们现在正在海面上打转，一趟一趟地扎着“空猛”，还从未往“网漂子”里扔过海货。</p>
而“小百子”，则正在为那些同样旁观的“海碰子”们私底下的议论郁闷不已。</p>
有人在嘻嘻地笑。</p>
“呵呵，你们快看，那俩京城人在水面上瞎扑腾什么呢？都快成狗蹦子啦，光下水，不见货呀……”</p>
有人语出讥讽。</p>
“这会儿知道厉害了吧？哼，还差远哩！想在水下拿货哪有那么简单？我看他们也就是‘海漂子’的料，根本下不到底……”</p>
还有人在替“三戗子”和“巴蛸”不住吹嘘。</p>
“就是，‘三戗子’那可是‘戗鲍鱼’的高手，‘巴蛸’（行话，指章鱼）这小子更是出名的‘八爪鱼’，他们俩又去的是礁石最多的地方，我看京城人简直自不量力，哪有一点可能赢过他们？也就是最能趴海底下的‘虾爬子’没在，否则他一个人捞上来的扇贝，就能吓得这俩京城小子一路拉稀！”</p>
这番话引起了岸上所有“海碰子”的一阵大笑。正在这时，海中的“巴蛸”居然已经开始往岸上游来送“海货”了。不多时，多半兜子的“扇贝”就倒在了沙滩的一块大石上。</p>
鲜灵灵的扇贝吐着海水，个头虽不算大，却足有五六十个，份量加一起也得有十来斤。</p>
在“海碰子”们一致啧啧称叹中，“巴蛸”故意向“老刀鱼”炫耀着。</p>
“比你年轻时候怎么样？老家伙，咱这一水不算丢人吧？对了，你那俩徒弟，怎么没见他们拿货上来呀？不会是故意在让我们吧？”</p>
“老刀鱼”一声也没吱，一直阴沉着老脸。“小百子”的脸却已经气歪了。一时间，他们俩心里的气愤都到达了顶点，可却又毫无话可反驳，要多憋屈有多憋屈。</p>
不过恰恰就在这时，转机竟然出现了。忽然间，竟有人大叫了一声，“快看，京城人开始拿货了！”</p>
大家不由自主同时往海里一看，发现洪衍武和陈力泉果然找到了用武之地。他们正一上一下地扎着猛子，身子如飞似地游动，窜得水上水下一片水花烟雾。手里也在一趟趟往“网漂子”里扔着海货。</p>
“老刀鱼”的双眼顿时冒出了光，他甚至使劲地揉搓了一下眼睛。</p>
“巴蛸”也是大感意外，眼睛死盯着海里。</p>
唯独不应该地，是“小百子”却没管住嘴，兴高采烈下竟给说漏了。</p>
“你们得意得也太早了。告诉你们，谁也不傻，没点把握还能跟你们比！我们今天下水发现了个大礁，扇贝足有上百个呢，现在肯定是找着啦！一会送上来，你们就看着眼馋吧……”</p>
“巴蛸”一听，再不耽搁，掉头就重新扑向海里，他要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三戗子”。</p>
而“老刀鱼”却气得给了“小百子”一个脑瓢，“傻小子，你到底是哪头的呀！”</p>
“小百子”这才醒悟，不由一脸的涩然。可后悔也晚了，他只好眼巴巴望着“老刀鱼”问。</p>
“老爷子，我这话不会没坏事吧？难道就凭那个大礁，咱们还不能赢他们吗？”</p>
老海碰子真有些疲倦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冒失鬼啊，‘三戗子’和‘巴蛸’还没施展全力呢，这下，他们肯定去更深的水域了，后面的事也只能看运气了，‘碰海不就是碰碰嘛’又有谁能说得好啊……”</p>
第十五章 扇贝墙
应该说，今天还能重新找到了那个长满扇贝的大礁，陈力泉功不可没。</p>
因为在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空手浮出水面之后，洪衍武终于不免垂头丧气了。</p>
可就在他对找大礁这件事想要彻底放弃的时候，随他浮出水面的陈力泉却有些犹豫地指向了一个较远的方向，说自己刚刚感觉到那边像是有东西。</p>
本来洪衍武是不怎么相信的，因为陈力泉指点的方向和他印象中差距相当大，而且他一点也没听到贝壳发出的声响。</p>
但陈力泉却始终坚持，说他皮肤还尚未冻得彻底麻木，能很清楚地感觉到那里的动静和别处不同。</p>
洪衍武这时才想到了关键的一点，陈力泉可是已经练成了“火烧身”。这门功夫既然能在陆地上感应到无形的敌意和杀气，想必在水下发现点海货也不成问题吧。</p>
因此他马上恢复了信心，和陈力泉一起游过去，直到十余米后才再次潜入海底。还真别说，陈力泉简直就像个“水下雷达”，那个“丢失”的大礁竟然真的“失而复得”了。</p>
接下来不用说，带着满心的欢喜，哥儿俩就开始了翻江倒海地大干。也正是这副热火朝天场面引起了岸上人们的注意。</p>
且不说“巴蛸”为此急着游回海里，也不说“老刀鱼”和“小百子”在替他们高兴。就说其他那些“海碰子”们，在知道他们发现了大礁后，个个都羡慕得红着眼直跺脚。看样子恨不能也纵身跳到海里，和他们一起揪扇贝。</p>
不过这些人也就是想想了，因为即使游过去，扇贝也早被揪完了。而且大多数的人，还真没有下十米水的能力。</p>
就这样，等到十分钟后，大礁上的扇贝全被揪光的时候，洪衍武他们带来的“网漂子”已经装的相当沉重，坠的直往下沉。</p>
因此，洪衍武和陈力泉也只能协力，一起连推带拽向岸边游去。最后，有“小百子”主动来岸上接应，帮他们顺利上了岸。</p>
这一水真没少捞，至少有百余个大个扇贝。那五六十斤的海货倒出来后小山一样堆着，一下就把“三戗子”和“巴蛸”缴获物比下去了。</p>
同时，这也让刚才在岸上说过风凉话的那些“海碰子”全都看得哑口无言，脸上隐隐都感到一种面红耳赤的焦灼。</p>
只不过和恰才的情形出奇相似，就在洪衍武和陈力泉刚沾沾自喜，还没美上多久的时候。戏剧性的转折又出现了，一个“海碰子”竟又兴奋地高叫了起来。</p>
“快看哪！‘三戗子’和‘巴蛸’已经跑到‘葫芦礁’去拿货啦！”</p>
随着这一声喊，众多“海碰子”不由齐齐望向海面远处一个葫芦形状的礁石，发现在它旁边果然有两个小黑点，便都忍不住地指指点点起来。</p>
因见洪衍武和陈力泉满脸疑惑，“老刀鱼”便赶紧告诉他们，说大概是因为“小百子”刚才泄露了他们的底细，才会促使他们的对手游到更深的海里去捞货。</p>
那“葫芦礁”附近，其实是“圆月海”最险的地方，不但水深已经到了十五、六米，浪也要急得多，水下更是礁洞嶙峋。因此没什么“海碰子”敢游去那儿拿货的。</p>
可也正因如此，那儿的货相当“厚”，恐怕不比洪衍武他们发现的大礁差多少，所以最终结果恐怕仍未能乐观。</p>
照“老刀鱼”的看法，洪衍武和陈力泉现在最好还是重回海里，尽量抓紧时间再多揪些扇贝出来，或许还有能胜的机会。</p>
洪衍武和陈力泉这么一听，便再顾不得去安慰一个劲跟他们道歉的“小百子”，重新游回了海里。</p>
“老刀鱼”的判断确实没说错，“三戗子”正是因为听了“巴蛸”带来的消息，才会决定去“葫芦礁”捞货的。</p>
照“三戗子”的话来说，“那俩京城小子确实运气不赖，可就凭他们河湖里练出的水性，怎么也不能让他们真的压住咱们海边长大的滨城人！所以这一场，无论如何，也得非赢不可！”</p>
事实上，这次的冒险确实也很值得，“葫芦礁”下面果然没让“三戗子”和“巴蛸”失望。</p>
那里除了扇贝的个头大了不少，数目多了不少之外，还有不少的海参和海螺。只不过要想捞出来也加倍费劲。一但略有放松，他们不是潜不下去，就是让海水冲走。</p>
总之，为了赢这一场赌赛，他们也是拼了，不惜把所有本事都拿出来了，甚至还不顾身陷在礁洞的危险，把身子探进去拿货。”</p>
就这样，他们不住地浮上潜下，施展浑身解数，拼尽全力地往“网漂子”里装货。而当他们把所有的扇贝扫荡一空之后，也正如洪衍武和陈力泉刚才那样，协力往岸边送了一水沉甸甸海货。</p>
于是，重回大海的洪衍武和陈力泉，在下海十几分钟之后，就听到了岸边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这无疑表明了，对手已再次领先了他们。</p>